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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06-08 (火) | 編集 |

  文案:

  不同的地址,收信人都是「王语岚」……根本没这个人!

  然而邮差的职责,就是把信送到收信人的手上,邮差苏舒与同事田里虽然满腹狐疑,仍希望完成任务。

  可是,吊诡的事情发生了,由田里的梦为开端,一个脸上缠着绷带的小女孩,如幽魂般的出现在他们身边……

图伦森林、夜晚的森林,一切的谜底,就在那里!

  ……


  

  人物介绍:

  苏舒:故事主人公,冷静,腹黑(?)是他的性格特征。

  田里:苏舒的同事,是个一口怪腔调的帅哥邮差。

  季芸香:苏舒邮局楼上一家美容公司的老板,能干又漂亮的女人,爱好是收集蝴蝶。

  谢如香:季芸香的女儿。

  阿姜:季家帮佣的女人。

  叶衡基:大学教授,离异,目前和儿子过着二人生活。

  叶田夕:叶衡基的儿子,是典型的早慧儿童,因为父亲太过严厉的教育而苦恼,似乎交到了神秘的好友……

  X:守林人,因为故事里完全没有出现他的名字而被迫用代号称呼。

  第一章 半空中的邮局

  『一只非常漂亮的蝴蝶,有着非常大的翅膀以及红色的锤状触角,它的翅膀一面是近乎血般的红,而另一面则是纯色黑暗的黑,在黑暗中红与黑交替,那蝴蝶时隐时现。』

  ***

  有人说:邮差是最应该被废除的垃圾职业之一,它所创造的价值还不如娼妓。

  有了更加快捷的快递公司,有了网路,有了电话……传统邮差的存在价值看起来越来越微不足道,一旦进入邮差这个职业,原本再怎么对前途充满憧憬的人,都会在大环境趋势下变成摸鱼一族,工作效率低下。总而言之:这是个没前途、混吃等死的职业。

  以上是昨天某份报纸上被访者关于垃圾职业评选的议论,身为现役邮差的自己看到这份评论,原则上应该生气的,然而……

  看看自己手里的报纸,又看看自己桌上明明堆得高高却完全没有被处理的信件,田里想:自己现在做的事情难道不是「摸鱼」么?

  不只自己,自己右边的何珍鬼鬼祟祟看的肯定不是业绩记录,右边老张甚至明目张胆的在下班前半小时整理自己的物品,下班前的几分钟,没有人想要认真工作,现在屋子里唯一认真工作的人就是自己对面的苏舒。

  这样看来,那份报纸上面恶毒的评论倒也算是事实。

  毕业之前,老实说田里对于邮差没什么印象,毕业的时候,算是小开的他凭着年轻人的任性,放弃了父亲为他安排好的职务。

  上学时光顾着交往朋友和女人的田里,成绩并不出色,拒绝了父亲的安排之后,过了一段相当游手好闲的米虫生活。

  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什么工作看起来都没有兴趣,应该是每个青年都会经历的过程,直到某一天他无聊整理自己幼时的物品时,在一个箱子里翻出了一页破旧的作文纸。

  作文题目是老的掉渣的万年经典题目——《我的志愿》作文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体写着:邮差叔叔看起来很帅气,又很厉害,不管多远的信都能送到,不认识的人的信也能送到,就好像超人一样!

  我长大一定要当邮差!

  真是孩子气的话!看着那张错别字一堆的作文纸,田里笑了很久,不管多远的信都能送到?不认识的人也能找到?那还是邮差么?

  那种事情在小孩子眼里似乎真的很神奇,然而长大的田里已经知道:「不管多远的信都能送到」是因为信封上面有写地址;「不认识的人的信也能送到」是因为信封上面有写收信人,邮差只是跑腿的人而已,根本没有那么神奇。

  小孩子的作文很容易跑题,剩下的内容很快跑到了别人的愿望身上:某某的愿望是当有钱人,某某的愿望是当木工,甚至某某某的愿望是想要当某种不知名的昆虫。

  那篇作文很明显的娱乐了十几年后的田里,这样天真烂漫的愿望只有小孩子才会有,不涉及任何利益,不涉及任何压力,只是单纯的由于喜爱产生的愿望。

  这样一篇作文勾起了田里对童年的缅怀,然而不知怎地,那段时期的回忆在他脑中异常模糊,他问过母亲,甚至问过母亲作文里提到的人名是谁。

  结果母亲也是一团迷惘:「那么久的事情,你都不记得了我怎么可能记得?那些孩子大概是当时周围住的小孩吧?你这孩子,那时候每天都出去混到很晚……」

  母亲说了一句之后又开始煲她的电话粥,专职家庭主妇的母亲正在用一口奇怪的方言,和她的姐妹淘约下次一起打麻将的时间。

  没有得到任何有用情报的田里也不在意,不过那篇作文倒是让他,对自己未来的职业有了一个大概的想法:反正也不知道做什么好,干脆就当邮差吧,日后如果有人问起来,还可以说类似「这是我小时候的第一志愿」这样的浪漫理由。

  田里就这样当了一名邮差,每天的日子很平淡,偶尔有开心的事,不开心的事情发生的机率和开心事情发生的机率一样高,同事虽然都是些怪人,不过也有有趣的地方,他对这样的生活虽然没有什么不满,但也没有激情。

  他早晚是要继承祖业的,这份工作只是过渡时期的备胎,这种捅不出什么大纰漏的工作非常适合他。对于这份工作他只要随便混混就好,算是学生时期的延伸吧?

  这样平淡的生活中,如果硬要说有什么不惬意的地方,大概就是他最近经常会做一些怪梦。

  大概是前几天开始的,每天做的似乎都是同一个梦,梦里他不是在奔跑就是在躲藏,身后像有怪物在追赶,到处都是黑暗,他只能听到自己的喘气声,对了,还有混乱无章的脚步声,梦里的他怎么跑也跑不快,步子小的可怜。

  这个梦一天天似乎在进化,直到前天他梦到一棵树,光秃秃的树,树下松软的黑土中,伸出一只手,手里有一封信,那只手似乎在诱导他去接信。

  田里知道那封信肯定有诡异,傻瓜也知道不能拿!可是梦里的他却完全不受恐惧心和理性的控制,颤抖的接近,然后接下那封信。

  理性的田里在梦里大呼不好的时候,梦中手里的那封信却在瞬间飞散,变成了一只蝴蝶,幽幽的飞离。

  是非常漂亮的蝴蝶,有着非常大的翅膀以及红色的锤状触角,它的翅膀一面是近乎血般的红,而另一面则是纯色黑暗的黑,黑暗中红与黑交替,那蝴蝶时隐时现。

  对蝴蝶完全没有研究的田里在梦醒后,甚至查过蝴蝶图监,然而图监上完全没有自己梦中见过的那只蝴蝶,连类似的也没有。

  田里失望之余却是大大松了口气:找不到,就是说明那只是梦,那只是自己梦里虚构出来的蝴蝶,那样漂亮的蝴蝶是假的,自己被追赶的事情是假的,同理可得——梦里那种刻骨铭心的恐惧和悲伤也应该是假的。

  只是「梦」而已。

  田里这样安慰自己,可是即便如此,那个梦却压在田里心里,渐渐成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心事,那个梦也没有停止,地底下每天还是会伸出一只雪白的手,手上拿着会变成赤色蝴蝶的诡异信件,就像按了重复键一样的场景让田里莫名的浮躁。

  这几天已经到了连和美女约会时都会时不时走神的程度,心里的某个角落似乎有什么东西即将破茧,那个梦正是要告诉自己:有什么事情,马上就要来临。

  梦里的田里惊恐而忧郁,梦外的田里还是过着往常开朗青年的日子。

  甩了甩头,企图甩掉刚才想到的事情,田里拿起一份市井小报看起来,一边看一边读,每天读一些杂闻给自己那些媲美山顶洞人的同事们听,帮助他们增长正常人应有的常识,已经成了田里生活的一部分。

  「你们看!「违令进入图伦森林的旅人一行五人失踪!这是该森林内发生的第六起旅客失踪事件,警方再度警告市民不要违令进入,图伦森林为本市现存珍贵原始生态保护区,在没有专业人员引导下贸然进入有相当的危险性……」」

  一边读报一边加上自己的感慨,读报时候的田里,觉得自己似乎摆脱了那个梦的困扰。然而读到失踪的时候,他愣了愣,不明白自己为何发愣,甩甩头看了看周围人的反应——没有反应,这点让田里很是不满。

  翻到下一份报纸,像是忽然看到了什么,田里开始再度报导:「啧!你们再听这条新闻:『五胞胎的母亲预产期将至,让我们祝福她……』天!一口气生五个?真难得耶!她住哪家医院?我要送花祝贺!好想看看怀了五个孩子的肚子啊……」

  明明是他自己读的,可田里的表情却比任何一个听他读报的人显得更加惊讶。

  「唉……年轻人,有什么可祝贺的?五个孩子五张嘴,所有开销都是五份,学费也是五份,你们知道现在养一个学生要多少钱?可是又不能不让孩子读书,教育不好给自己添麻烦不说,搞不好还会成为社会的害虫……

  「唉,死人反而是好事情,现在人口太多了,土地压力、住房压力、就业压力……还是多死一点的好。死了也不清闲,现在的墓地费用高的出奇,我已经和妹妹们说好了:以后我死了的话一定要火化,这样可以省钱,可是现在连骨灰盒也很贵……」

  这回总算有人理会,嘟嘟囔囔一边念叨、一边慢慢整理桌面的张谨,算是局里的老人员,明明只是三十岁的壮年男子,却有着六十多岁老太婆的唠叨。

  预感到他似乎又要长篇大论感慨半天,田里不禁僵硬了一张脸,他开始后悔自己读了这条新闻,就在此时——

  「死了。」

  忽然冒出来的女声打断了张谨的抱怨,大伙儿齐转向发声的方向,却在看到发话人的瞬间,纷纷僵硬的转过了脸。

  说话的人是局里唯一的年轻女性——何珍,田里曾经在第一眼看到她长相的时候惊为天人,以追求美女为乐的田里立即起了好逑之心,却在第一时间见识到对方媲美贞子的阴沉程度之后,当下成了霜打的茄子,从此对何珍避而远之。

  何珍不仅造型贞子,性格也贞子,以吓唬别人为乐,这个「别人」,往往由局里最胆小的田里担纲主演。

  好比前几天,闲聊的时候自己不小心说出了困扰自己的那个梦,结果那个女人就阴森森的开始了,什么「你的八字太阴容易招鬼」啦,「怨灵有事相求」啦……诸如此类的话何珍说了好久。

  虽然知道那个女人只是爱吓唬人而已,可是田里还是心惊胆颤,偶然知道了自己住的地方附近不远处有座公墓的时候,几乎跳了起来,「怨灵有事相求」这个荒谬的言论田里居然真的信了,当天就抱着枕头,搬家到了另外的公寓。

  因为一句迷信的话就这样,想到自己几乎是夹着尾巴搬家的样子,田里也知道自己那样很可笑,可是那个时候却是有种「真的有鬼有事找我」、「这个地方再也不能住下去」的想法!

  不过即使搬了家,那个梦还在继续,田里从此告诉自己,再也不要相信那个叫何珍的女人嘴里说出的任何一句话。

  就像现在,明明知道那个女人又是在吓唬自己,可是耳朵偏偏竖着,听着对方把恐怖的话说下去。

  「那五个失踪的旅人一定是死了。」何珍的声音很小,可是恰好能让屋里的所有人听得清楚,「同一天,同一个时刻,同样数目的人。很有趣的巧合不是?」

  微微抬起头来,看到众人青到开始发黑的脸色,何珍弯起了淡无血色的薄唇,微微一笑,说出让众人脸色更黑的内容来。

  「或者……根本不是巧合:只有当那五个失踪的人死掉了,他们才能转世成五胞胎出生……」说到这儿,何珍阴阴笑了,那样的的语气配上那样的内容,让人情不自禁有点头皮发麻。

  一直安安静静的女人像是终于找到了感兴趣的话题,阴恻恻说了很久,虽然和张仅罗唆的内容不同,然而一样让人难以忍受。田里僵硬的表情,明显反应出,他已经开始严重后悔,自己为什么挑那两段新闻读了。

  看着目瞪口呆的同事,何珍吃吃笑了,长长的头发遮住了她的脸,只有笑声从那头发下面溢出来。

  「你们知道不知道自己上辈子是什么?知道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要不要我告诉你们……」女人小声的话语有着轻微的金属质感,听上去,就好像一个什么尖尖的东西在心里挠啊挠,就在这时——

  「我不知道你们上辈子是什么,也不知道你们上辈子是怎么死的,不过我可以告诉你们在这辈子是什么,还有这辈子是怎么死的,你们有没有兴趣知道?」

  比何珍的声音更有威慑力的男声忽然插了进来,发话的人正是这个破旧邮局的最高权力——局长大人。

  看着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口的老头子,上班时间聊天打屁,人赃俱获的众人立刻停止交谈,彷佛什么也没发生一样,乖乖回去做事。

  「现在装乖,晚了!你、你、还有你——留下来整理仓库,否则我就立刻告诉你们这辈子是怎么死的。」局长大手一挥,指点人头,一下子,连何珍也成了霜打的茄子。

  果然,比「贞子」更厉害的,就是「贞子」的顶头上司。

  「啊!局长大人!我要和女朋友约会,刚刚换的女友,第一次约会绝对不能迟到……」田里一脸可怜的央求道。

  「局长……我要去幼稚园接小妹,去小学接二妹,还要去国中接……」老张唉声叹气。

  「我要遛猫。」贞子果然是贞子,连理由都说得这么……呃——有个性。

  听着三人各自的歪理,老局长的印堂开始隐隐发青,看了看三人,局长勾了勾嘴角,再度发话:「算了,老张和贞子、呃……何珍回去,田里必须留下!」

  「为什么?」田里立刻草容失色,大抱不平!

  「老张确实要接妹妹,何珍是女孩子走夜路不安全,怎么,你有意见?」瞪了一眼田里,局长哼了一声。

  「……」看到局长的脸色越来越不友善,田里当即不敢说出后续意见,只是嘴里兀自嘟囔,「贞子会不安全?我看局长你是怕晚上路人看到她被吓坏才是真的!」

  似乎是听到了田里的嘟囔,对面的何珍阴恻恻对他笑了笑,田里脸色一青,随即低下头,开始老老实实分发自己桌上的信件。

  「最后告诉你们一件事:田里那个笨蛋第二份读的是过期的报纸,那个孕妇早生了,六胞胎,一个没活。」局长大人也阴阴的笑了笑,「好了,除了留下来整理邮件的「某人」,其他的人可以下班了。」放话完毕局长随即大步离开。

  他前脚关门,后面张谨和何珍随即背起包包站起,齐步走出了办公室,工作效率不高的两人,下班速度可谓天下第一。

  过期的报纸,那么那个什么转世云云,果然又是「贞子」用来吓唬自己的无稽之谈,唉,自己怎么又差点上当了呢?

  心里感慨着,不过局长的话,确实让因为听到何珍的话之后起的鸡皮疙瘩平复了下去,叹着气,田里认命的打开手机,拨通一个号码之后开始道歉连连,最后不耐烦的关了手机。

  「女人真麻烦……」正在感慨,田里忽然发现办公室内除了自己,居然还有一人。

  「哎?『叔叔』你没走?」他的话是对苏舒说的。

  「反正回去也没事。」苏舒挑挑眉喝了口茶水,田里对他这样的称呼不是一两天,发音问题。

  苏轼的苏,舒服的舒,连在一起是苏舒,看起来就舒服的名字,然而对于「某个人」来说发音却有点小问题:稍微念差一点就是「叔叔」。纠正了两次对方改不过来之后也就由得他去,结果搞得全局上下现在都知道他是田里的「叔叔」。

  「你再叫我叔叔我也不会给你压岁钱的,抽时间改改吧。」苏舒一脸平静道。

  「唉,你以为我愿意让你占我便宜啊?都说了这是口音问题,都怪你!怎么叫这么占人便宜的名字?」

  被纠正的田里也是一脸悲怆:自己明明是个美青年,长相好身材佳,配上这种可怜的口气理应让人心生同情。

  可惜,一开口那口不知道来自哪里的走音国语,硬是让人把刚冒出来的同情心变成了好笑,发色淡、轮廓深这点曾经让人怀疑过他是不是混血来着,不过田里却记得自己有记忆以来一直生在本市。

  可是本市人却绝对没有那样的怪腔调。

  田里心里知道,自己的口音是家人的缘故:老爸老妈的口音比自己还怪,那种环境绝对是造成自己怪腔调的罪魁祸首。

  田里曾经问过父母自己老家是哪里,不过老妈却严重申明她是城里人——典型乡下暴发户的爱面子心理,问不出来的田里也只好任由父母继续装糊涂下去。

  不过开朗的青年倒也没因为这点,变得个性灰暗,反而还常常利用自己的口音在办公室耍宝,田里觉得这样没什么不好,当然,唯一不好的就是,自己不得不管一个比自己大不了多少的男人叫「叔叔」这件事。

  「对不起,占你便宜了,『乖侄儿』,和『叔叔』一起整理仓库去吧!」没有诚意的道着歉,苏舒把喝干的空杯子放在桌上,然后向仓库走去,开始最后的整理工作,他的身后,一脸哀痛的田里随即跟上。

  仓库就在这间办公室后面,除去外面每天接收邮件的柜台,这里大部分的空间都被用作仓储,没办法,地方太小。

  这间经常让需要寄东西给亲友的市民遍寻不见的邮局,位于某间大厦的五楼,名不见经传的小邮局被同事们起了个绰号——

  「空中邮局」,听起来很浪漫,其实有点小讽刺在里面:这是一家小到甚至连自己的独立建筑也没有的可怜邮局。

  邮局原本是有自己独立的办公楼的,然而天灾难防,一场意外忽然袭来,本来就弱不禁风的邮局彻底寿终正寝。

  然而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灾难之后,市里拨了一笔款,作为修整费用,就在全局大大小小开开心心搬出来,等着一年后搬进宽敞明亮的新邮局的时候,又是一场横祸:那笔款项出了问题,修到一半的邮局便被扔在那里,餐风露宿在T市的风雨里一放就是好多年。

  就在邮局的大家都绝望的时候,终于,一家资本雄厚的房地产公司收购了那片土地,不多时,原本属于邮局的土地上起了一座大楼,那家房地产公司将大楼的五楼送给邮局作为补偿。于是有了这家空中邮局。

  不过那已经是很多很多年以前的事情了,后来邮局的工作地点却也因为各种原因固定在此。

  可能是寒酸了一点,但就办公地点来说,应该是世界唯一一家在大楼内营业的邮局吧?这点是田里他们唯一可以小自豪一下的地方了。

  就是这样一家地处偏僻,人员少,地方小,寒酸的邮局,不过同事之间感情却很好,在这里工作很愉快。虽然很少有新员工愿意进来,可是一旦进来,人员流动也很少发生。

  田里喜欢这里。

  他想他的同事们也喜欢这里,否则大家不会一边抱怨薪水少,一边开心的每天按时上班——田里虽然还是一脸哀怨,不过手上整理信件的动作倒是平稳迅速。

  工作其实很简单——把头一天没有投递出去,以及明后天将要投递的信件、包裹归档。

  他们这里的规矩是这样的:挂号信件和包裹送件上门,如果当时收信人不在,邮递员就会签一张单子放入信箱,等到收信人回家后,拿着单子凭本人身分证明领取。

  按照一般的规矩,信件会保存十五天,十五天以后,原则上这些无人认领的信件、包裹将由邮局负责处理掉。

  此外因为收信地址、收信人写不清而导致送不出去的信件也很多,加上这里办公地点的特殊,局里无人认领的信件远比其他局多。

  一方面大家懒得整理,另一方面也是觉得被处理掉的信件太可怜,所以对于那些按照规矩应该被处理掉的逾期邮件,局里的大家都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默认它们留下来。久而久之,不大的邮局便有相当一大半被陈旧的无人认领信件占据了。

  这样虽然算是资源浪费,可是信件终于被人领走时候的心情是无法形容的,好比前天从田里手上处理出去一封三年之久的信的时候,全局举起茶杯,小小欢呼了一下。

  无人认领的信还是很多,难怪大家不愿意整理仓库,这确实是份麻烦的苦差。

  按照地区路、段、时间长短,将信件分好,田里一边整理,一边顺手将信件上的尘土掸掉——他希望每封信到达主人手里的时候,都可以尽量保持整洁的状态。

  这算是对寄信人的尊重,也是对收信人的尊重。那是最早来到邮局的时候,苏舒告诉他的。

  「这封信是你送的吧?」冷不防被打断,田里抬头,看到苏舒拿着一封信问他。

  看了一眼对方手里的信,田里点了点头,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皱起了眉。

  「是那个收信人是「王语岚」的信吧?这封信我印象深的很!

  「因为这段时间里,同样的信我收到三次!三次耶!收信人是一个人,可是地点却不同,这一封是我前天中午送信时候退回来的,正好碰到那家的主人取信,对方告诉我那里根本没有叫那个名字的人,就把信给我了。」

  田里抓了抓头,表情颇有些为难,然后忽然贼贼一笑,耍帅的摸了摸自己的下巴,「那家的主人是个美人来着,虽然年纪比我大了一点,不过……」

  看着又开始跑题的田里,苏舒抽回他手里的信,将那封信放到了收信人不详的一栏。不理会田里,苏舒兀自进行手里的工作,还剩最后一兜信件就整理完了,拿起一封信,正要将它按照区域归类,忽然——

  苏舒愣了愣,然后把刚放入的信件抽出来,两封信对比了一下,居然一模一样!

  「喂!你看,又是同样的收信人。」

  听到他的话,田里凑过来,在看清楚苏舒所指的地方时,立刻变成了若有所思的表情。

  不同的地址,又是同样的收信人——王语岚。

  「这个收信地址好熟悉呢!」视线向上一斜,]扫到上方的收信地址,熟悉的地址让田里怔了怔。

  「当然熟悉,不就是咱们现在待的这栋楼么!」斜了他一眼,苏舒将信捡出来,「九楼的118号信箱,离咱们这里蛮近的。」

  「啊!九楼啊!我知道知道!」

  田里却笑了,半晌神秘兮兮的对苏舒说道,「一会儿我们一起去送信吧,那是一家美容美体公司啦,职员一个个漂亮的不得了!很水哟!要不要一会儿一起过去看看?她们下班时间似乎还没到,说不定可以看到美女,然后约对方一起吃晚饭哟!」

  苏舒看了田里一眼,半晌点了点头。

  「不会吧!叔叔你居然同意了?天!我一直以为你对这些不感兴趣呢!」看到苏舒点头,田里却大呼小叫起来,「你这个家伙看起来年轻,爱好却完全像是老头子,没想到原来是闷骚啊!」

  原本打算对田里的大呼小叫置之不理的,不过对方的反应越来越夸张,终于不耐烦的苏舒于是将信贴到对方脑门,「不好意思,这栋楼属于我的送信区域,这封信本来就该我送的好不好?」

  听到男人无趣的回答,田里咋了咋舌,抱着早点下班说不定可以碰到九楼没下班的美女的想法,田里的工作速度不由得加快,两人合力之下,工作很快的完成了,一切完成之后,田里拿起之前就放在桌上的那封信,贼笑着拉着苏舒下班。

  第二章 见不得人的女儿

  『她只能每天祈祷生下的孩子像自己的丈夫,千万不要像自己,千万不要……

  可是十个月后,她真的生了一个「怪物」,代表过去的她的怪物。』

  ***

  坐着电梯没过几分钟就到了目的地,这栋商用楼的九楼到十一楼全部属于一家名叫「蝴蝶」的公司,美容美发、色彩顾问等等一应俱全。

  原本以为设立在商用楼不利于美容院发展生意,可是这家公司打破了这个常识,生意非常好,九楼是她们刚刚买下并且装潢的,听说她们的老板最近还在进一步和八楼、十二楼的楼主交涉,希望再买下一层楼作为男士美容院。

  「如果真的开了男人的美容院,我绝对去捧场。」田里对苏舒说着。

  看着他,苏舒耸耸肩,田里的脸上就差没写「本人动机不纯」几个大字了,这个人心里想什么就完全表露在脸上,果然是从小被呵护长大的温室少爷性格。

  心里评价着自己这位孩子似的同事,苏舒找着邮箱的位置,这栋大厦的邮箱原本是统一设立在一楼的,不过看来这家美容院生意不错,居然自己单独设立了邮箱,自己有必要将这个变动修改到自己的记事本上。

  满眼看去都是淡淡的粉色,墙壁是淡粉色,空无一人接待处的柜子则是浓浓的粉,这种女性味浓重的空间让苏舒有些不自在。

  大概是刚刚装修完的缘故,空气里有着一股特有的油漆味道,虽然称不上难闻,可是闻久了也很是难受。于是他加快了寻找邮箱的速度,和他相反的,田里却是悠哉的打量着。

  「唉!怎么一个美女都没有?下班了么?灯明明还没关啊……」田里说着,忽然听到了脚步声,精神一振,向脚步声的方向转身,和对方视线相撞的瞬间,两个人异口同声叫了出来。

  「怎么是你?」

  「怎么是你?」

  来人是一位女性,穿着白色的套装,薄薄妆容打理的很精致,她拿着钥匙,看样子正要锁门。

  看到对方对自己露出一朵温雅的笑容,田里也笑了出来,叫过还在找寻邮箱的苏舒,他为苏舒介绍,「这是我刚才和你提到的那个退我信的美女屋主。」

  「这是「叔叔」。」可怜的田里一说出苏舒的名字就后悔了,该死的咬字不清,居然在美女面前犯了这种错误!

  不过女人看起来却不是很在意的样子,掩着嘴笑了,「邮差先生,您的叔叔看起来真年轻,有什么保养秘方?我可是非常感兴趣的说!」

  「不!他不是我叔叔,他是『叔叔』……」可怜的田里,解释了半天,只能越解释越慌乱。

  这样的田里看起来很是好笑,半晌看够了他的独角戏,苏舒轻咳一声为他解围。

  「我是苏舒,苏轼的苏,舒服的舒。」简单明了的解释,对方很快恍然大悟的点头,然后好笑的看着还在慌乱中的田里,田里打了两个大喷嚏。

  「啊……抱歉!油漆的味道还是很大是不是?」女人递过一方手帕,那是一张带着蕾丝的布质手帕,现在已经很少有人携带手帕了。

  田里没有接过那张带着淡淡香味的手帕,朝苏舒伸出手,苏舒看了他一眼,将自己的手帕递给他。

  田里不好意思的擦了擦鼻涕。

  「您的手帕太漂亮了,舍不得用作这种羞愧的用途,现在还在使用布质手帕,真是优雅的爱好,布质手帕好,环保……」

  花花公子的本能开始发作,听到田里的话,苏舒不以为然的耸了耸肩:这个人……前阵子还对随身携带布质手帕的自己说那是老头子的爱好。

  真是两面派。

  对于田里的谄媚,女人只是合宜的笑了笑,递给两人一人一张名片,「田先生不必这样客气,叫我名字就好。」

  女人的名片上写着她的名字:季芸香。

  名片和她本人有着统一的优雅感觉,淡淡的粉色,上面干干净净,不同于别人留下电子邮箱的方式,她留下的赫然是真实的个人邮箱。

  看到那个邮箱的时候,苏舒挑了挑眉。正要说什么,却被田里打断了思路——

  「哇!季小姐是『蝴蝶』的董事长?女强人喔!真是看不出来!

  啊!不!不是看不起您的意思,不过您长得这样漂亮,居然这样能干……」

  田里的慌张明显博得了季芸香的好感,女人俏皮的笑了笑,「怎么?田先生心里的女强人应该是什么样子?穿着死板的套装,然后戴着严肃的黑框眼镜,每天和一群男人厮杀?」

  漂亮的女人是花瓶,能干的女人则是男人婆——这是大部分人对于「女强人」的看法。

  田里心虚的笑了笑。

  对于这样诚实的表达自己看法的田里,季芸香体贴的笑了,「我可是完全不那样认为,女人应该能干,可是能干并不代表她要忽略自己的女性本能。向往美丽应该是每个女人的本能,没有人规定漂亮的女人一定不能干,能干的女人一定邋邋遢遢吧?

  「或许,专注于事业的女性可能因为比其他女性忙碌,而减少站在镜子前的时间,不过现代化的美容手段则给她们提供了便利。

  「美好的外表是女人展现给他人的第一印象,现在越来越多的职业妇女愿意花费时间精力,投资在自己的外表上,美好的外表不仅是给他人看的,更是愉悦自己的资本哩!美丽的外表可以让女人更加自信……」

  「就像季小姐这样?」看着侃侃而谈的季芸香,田里笑了。

  听到田里的问题,季芸香愣了愣,然后自信的点了点头。

  「美丽不一定是天生的,气质也不是,透过修养,透过学习,每个女人都可以发现自己美丽的部分,就好像蝴蝶慢慢蜕变一样……」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季芸香笑了。

  「哦!所以季小姐的公司才叫『蝴蝶』?」田里恍然大悟。

  季芸香点了点头,她的心情似乎很好,打开身后的门,季芸香引两人进去,门后的别有洞天让田里感叹不已。

  「哇!好多蝴蝶……」

  门内就像一个蝴蝶展示厅,隔过透明的玻璃展台,里面有各种各样美丽的蝴蝶。

  「我的收藏——蝴蝶标本。」看到客人对自己收藏的感叹,季芸香表情里有着满意的得色,纤细的手指顺着水晶一样透澈的玻璃表面滑过。

  「发明标本的人真是厉害,留住了它们最美的瞬间。我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有人可以找到方法,把女人最美好的时间留住。」忽然想到了什么,季芸香显得有些苦恼,然后抱歉的笑了,「年纪一大就开始胡思乱想,呀!你看我在说什么?」

  「季小姐看起来很年轻啊。」田里困惑的笑着,那种困惑愉悦了季芸香,挥挥手,季芸香笑了。

  「只是保养的结果,唉……最近忙着公司扩建,连带心态都有些苍老,呀……」嘴里虽然说着忙碌,不过季芸香的脸上却暗藏得色,不显山露水的骄傲让女人看起来神采奕奕。

  季芸香正说着,田里忽然打了两个大喷嚏,然后接下来就是接连的喷嚏。

  「抱、抱歉!我也不知道怎么了,从刚刚开始就一直想打喷嚏,哈啾!

  抱歉!忍不住……哈啾!」拿着苏舒的手帕胡乱擦着鼻子,动作间旁人可以清楚看到田里通红的鼻头。

  帅气的男人可怜巴巴的表情充分激起了季芸香的母性,女人匆忙打开门,「呀!果然是油漆的味道吧?我这就把门打开,呀!门外也刚刚油漆过,这可怎么办才好……」

  苏舒吸了吸空气,忽然对还在慌张中的季芸香道:「季小姐,这些标本真是维妙维肖,看起来就像活生生的蝴蝶一样。」

  似乎对于苏舒忽然的感慨有点困惑,不过季芸香还是点了点头,「啊……不是『看起来像』,这些标本本来就是真实蝴蝶制成的……」

  看着苏舒,季芸香忽然笑了笑,「其实,这里面很多标本是我自己做的。」

  这句话引起了还在喷嚏中的田里的诧异,「自己做的?真厉害!」

  季芸香还是那样温文的笑容,「从少女时候起我就非常喜欢蝴蝶,为了寻找各种各样的蝴蝶去过很多地方,发现从没见过的蝴蝶的时候,那种感叹真是无法形容……」

  女人顿了顿,轻轻敲着罩住标本的玻璃,像是审阅自己回忆一般似的,露出一朵怀念的笑意,笑着笑着,笑容忽然有些变质。

  大概想到了什么不好的回忆吧,田里猜测着,为了转移女人的注意,想起自己的梦,犹豫了一下,忽然问了一个问题。

  「季小姐,可以问一个问题么?」

  「啊?请,如果我知道的话。」女人又回复了平常的温柔笑容。

  田里抓了抓头,像是回想什么似的。

  「您知道不知道这样一种蝴蝶,翅膀正面是红色的,血一样的红!背面则是黑色的,收翅的时候几乎可以融入黑暗一般,飞起来就好像它在黑暗中发光一样!啊……对了!触角也是红色的!那蝴蝶非常大,大概翅膀展开有手掌这样大!」

  梦里的蝴蝶就是那样的,红色的身影,这些天一直飞舞在田里的梦境里……美丽又恐怖的妖精。

  田里的问题让季芸香很是认真的思考了一下,半晌,季芸香放弃似的摇了摇头,一脸抱歉,「从来没有见过那样怪的蝴蝶呢,田先生在哪里见过么?说不定是还没被发现的品种哟!」

  她似乎对这个问题很感兴趣。

  「啊?果然没有么?梦里啦!我是在梦里见到的。」田里很是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听起来是非常漂亮的蝴蝶呢!」彷佛根据田里的描述在脑中想像了那样一只蝴蝶,季芸香感叹。

  「是的,非常漂亮。」然而更加恐怖。他没把后面的话说出来。

  田里总有种感觉,那些蝴蝶彷佛要把人带到什么不知名的地点去,那一闪一闪的身影,就好像提灯而行的引路人手上的灯火……

  「真希望我也可以梦到那样的蝴蝶。」季芸香说着,掩着口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察觉对方委婉的逐客令,苏舒摸出那封信递给季芸香,「时间不早了,我们也该走了,其实我们今天来这里是送信来着。」

  季芸香愣了一愣。

  「我才刚刚把邮箱迁址,怎么这就有信来了么?」她诧异着,接信的手有些迟疑,半晌接过那封信,却在看了一眼之后将信掉落。

  季芸香一直自若的笑容消失了,现在浮现在她脸上的,是一丝几乎可以称得上怪异的表情。

  「怎么、怎么又是这封信?」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话音落下女人才发觉不妥,假装理了理头发,季芸香重新整理好心情,对两人道歉,「抱歉,我失态了。」说完这句话,她愣了很久,就像忘了两人的存在一样,许久之后才像忽然发现两人似的回神。

  「请问……请问……」犹豫了很久,季芸香抬起头迎向苏舒的视线,「这封信是哪里寄来的呢?」

  「……很抱歉我们也不知道,因为送到我们这里的时候全部信件混在一起,如果没写寄信人的话,这个问题没法得知……」苏舒老实的说。

  季芸香咬着嘴唇,脸色也阴晴不定起来,半晌弯腰捡起地上的信,重新交到苏舒手里,「这封信虽然是寄到我邮箱里的,可是我不能收,那不是我的信。」

  「信封上收信地址的信箱是季小姐的专用信箱?没有其他人收信?」为了确认,苏舒问了一句。

  「是的,我不喜欢对着萤幕,电脑辐射对皮肤不好,所以专门开通了一个邮箱给客人,这个信箱应该还没开始使用才对……」季芸香的脸色开始苍白起来。

  忽然想到了什么,田里也不禁脸色一变,「对了,那天我送错的信也是寄到季小姐那里,如果我没弄错,那次那封信是寄到季小姐家了,对吧?」

  季芸香盯着田里,半晌点了点头。

  「其实……」她怔了怔,半晌低下头去,「我还收到过两次同样的信。」

  田里和苏舒对视一眼,田里立刻想到了自己手上送出去的那几封信——是的,同样收信人,不同收信地址的信件,莫非……全部送到了季芸香的邮箱?

  「第一次收到的时候正要搬家,以为是前面住户的信也就没有在意,把信那样搁着了,可是搬家之后没几天,又收到了……」陈述这件事的季芸香看起来有些焦躁,她开始不停的揪着自己的手指。

  「那个时候开始觉得奇怪,很快的又搬了家,每天盯着邮箱,我想看看到底是谁把信送来的,没想到这样一来倒没信了。安稳了一段日子一直没有收到类似的信,本来以为没事了的,结果前天……」

  大眼睛看了一眼田里,季芸香随即低头,嘴唇咬得更紧,「前天,又收到了,田先生送来的。」

  「啊!难怪我正往邮箱放信季小姐就出现,难道你一直盯着那个邮箱?」细细回想那天的情节,田里这才发现,那天季芸香看到自己的表情确实不大对头。

  季芸香苦笑了,苦笑过后就是恍惚的表情。

  「太奇怪了,真是太奇怪了!那个名字我从来没听说过,我根本不认识那个人……」她只是反覆重复着一句话。

  说不出什么安慰她的话,田里求助的看看苏舒,「其实……我倒建议季小姐把信收下。」半晌,苏舒忽然开口却说了这样一句话。

  「啊?」同时露出不解神色的不仅是季芸香,还有他的同事田里。

  看着两人,苏舒笑了笑,轻轻晃了晃手里的信,「季小姐,身为一个邮差,我相信一件事:只要有收信地址和收信人,就一定会有人收信。

  「这是季小姐刚才送给我的名片。」拿出季芸香刚才给他的名片,苏舒继续说着,「这张名片代表了季芸香这个人,对吧?对于大家来说,每张名片都代表了一个人。就好像名字,每个名字也代表了一个人……」

  聆听他话语的两人表情更加迷惘了,看到这样苏舒也不慌张,「所以对于邮差来说,每封信其实也代表了一个人,代表了寄信的人是想要写信的那个人。

  「举个更加贴近的例子:好比银行存摺,一个帐号加上户主名,汇钱就不会出现失误,没有人想要汇错钱吧?就好像没有人想要寄错信一样。

  所以……」

  「所以……」听着男人不明所以然的比方,季芸香只能僵硬的重复对方的话,她还是不懂那个叫苏舒的邮差想要说什么。

  「所以那封信一定会有人收的。」微微一笑,苏舒下了结论。「我建议季小姐不妨把信放到邮箱里试试看。」

  苏舒的话听完了,季芸香的表情却更加怪异。

  「邮箱的钥匙只有我有,除了我没有其他收信人,怎么可能……怎么可能,除了我怎么可能有别人取走信?」这个男人到底什么意思?他的话就像罩了一层面纱,似乎想要暗示自己什么,可是狡猾地不肯挑明。

  「对不起,苏先生,我不能收那封信。」季芸香最终拒绝了苏舒的建议。

  苏舒又微微笑了一下,他的笑容像一根针,季芸香忽然觉得这个狐狸眼的邮差笑得异常刺眼,正想下逐客令,对方却先开了口。

  「时候不早了,打扰季小姐这么久有些失礼,那么,我们就离开了。」

  苏舒还是那样淡淡的笑着,将被拒收的信放入随身包里,点头示意之后离开。

  田里看了看苏舒,又看了看盯着苏舒背影发呆的季芸香,半晌低声对季芸香说了一声再见,在打了两个痛苦万分的喷嚏之后也匆匆离开。

  「喂!你刚才和季美女胡说些什么啊?」

  对于苏舒刚才的表现十分不满,田里一边抱怨一边惊异的发现:离开了那个房间,他真的不打喷嚏了。莫非真的是油漆过敏?看来以后要注意一下少去刚粉刷的地方了,流鼻涕的帅哥未免太逊。

  「我没有胡说啊。」苏舒的表情却十分无辜,「寄了那么多次,应该是真的。」

  看了眼苏舒,田里的视线下滑,盯着苏舒的包,「喂!你说……要不然我们打开信看一下?我觉得这件事很奇怪……」

  话没说完,没说完的话梗在了苏舒冷冷的眼神中,轻轻拍了拍自己的包,苏舒垂下眸子,「我们邮差只是传递者,将信送到收信人手里才是我们的工作,代为收信、看信可是职能外的事情。」

  「……」田里皱着眉头,愣了愣,半晌下了结论,「我很早就觉得了,叔叔你真怪。」

  「嗯?我可不觉得呢,你那口破烂国语才是真的奇怪吧?乖侄儿……」

  「你你你!我都说了那是口音问题没办法……」

  田里不停抱怨着,苏舒偶尔回他一句,两人的话声很快听不到。季芸香站在原地许久,走到拐弯处,看到墙上一个崭新的粉色邮箱,拧起了眉毛。

  「我以外的收信人……么?」

  看着空无一人的身后,一阵凉风不知从那里吹来,季芸香不由抱了抱自己的肩膀。

  「一定会有人收?一定……」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心中忽然生起一股恼怒,季芸香快步走到办公室拿好自己的包。

  「一定是那个家伙!」嘴里骂着,经过门卫的时候却依然浮起温柔的笑意,迅速抵达停车场,找到自己车子的季芸香随即驱车回家。

  季芸香的家位于偏郊外的地方,欧式花园风格的别墅出自她的主意,三层的别墅加上外面种满鲜花的院落,看起来就像童话里才有的魔法小屋,可惜……

  里面住的却是见不得人的丑八怪!咬牙切齿的,季芸香将车粗鲁的停在车库,不等自动门关上,她已经从另一道门进得屋去。

  「谢如香你在哪?给我滚出来!」

  完全没了刚才在田里他们面前的温婉样子,现在的季芸香看起来倒像个母夜叉,甩掉脚上高达八厘米的高跟鞋,没了重担的脚踩在地板上时一阵酸痛,疼痛让季芸香的情绪更加糟糕了。

  明明讨厌穿高跟鞋可是不得不穿,她的身高太矮,一定要加上鞋跟的八厘米才是她心里的完美身高。

  为此,即使因为长期穿着过高的鞋子,导致脊椎出了毛病,她还是不顾医嘱照穿不误。

  「谢如香你这个小混蛋,快点给我滚出来!」半晌没有看到自己要找的人,季芸香踏着重重的脚步上了三楼,不开灯,她直直走到走廊尽头,用力推开那里唯一的一扇门,屋里没有开灯,之后窗户外面的月光为室内洒下一片薄薄的银色光亮。

  屋内传来一声不大的响动,顺着声音,季芸香迅速的找到了那瞬间躲入窗帘之后的小小身影,看到那一幕的季芸香火气更甚,绷紧嘴唇,她踏步过去,将窗帘后的小人儿拉了出来。

  一头及肩的头发盖住半张脸,依稀可以辨出被季芸香拉出的是个小小女孩,大概是季芸香用力过猛,女孩重重的摔倒在地。

  如果是平常的小孩,这种情况早就哭了,可是这个孩子没有,只是惶恐的低着头,小小的身体蜷缩着,颤抖着。

  「妈、妈妈……」

  她竟然是季芸香的女儿!

  听到女孩对自己的称呼,季芸香又是一阵厌恶。

  母女连心,她本想扶起那个看起来很可怜的孩子的,可是低头看到女孩被层层绷带遮住的小脸时,季芸香重重给了女孩一巴掌!

  「你这个丑鬼!要你老实待在家里,不要随便和人说话,你说,你把家里的地址给了别人是不是?用了别人的名字?」

  那个邮差的话她反覆想了几遍,忽然想通了:一定是这个家里自己以外的人把地址留给别人了,说不定用的是假名。

  她忽然想到了自己的女儿。她怎么忘了呢?那种事情不是没有发生过,大概是两年前,家里忽然收到奇怪的信,原本没有在意,后来却有小孩找上门来,说要找一个叫「芸香」的女孩。

  季芸香自然是把那个不知哪里来的野孩子赶了出去,还是晚上丈夫路过女儿房间,听到哭声之后盘问,才知道那个孩子是女儿透过杂志用假名结交的笔友。

  谢如香没有上学——季芸香坚决反对她入学,女孩每天的生活只有保姆和家教,保姆每天只做白天,负责做饭,另外每周有三天一名家教会过来教女孩简单的学科。

  不知道是保姆或者家教带了儿童杂志给女儿,渴望和同龄人交往的女儿在他们的鼓励下,利用书信的方式,偷偷结交了一个笔友,季芸香和丈夫都是有事业的忙人,信件都是保姆在取,如果不是对方找上门,季芸香可能会一直被蒙在鼓里。

  「还是让孩子去上学吧,一直不上学,她太寂寞了才会做出这种事……」丈夫当时是那样说的。他的提议马上遭到了季芸香的反驳。

  「不!让那个孩子上学才是可怜!天!她长成那样!她的同学一定会取笑她的!她会被欺负的你知道不知道?」季芸香只是抱着不断哭泣的女儿,对丈夫吼叫着。

  当天她解雇了那名保姆和家教。

  「你很奇怪。」丈夫当时只说了这样一句。

  久而久之,丈夫也就不再提让女儿上学的事,他们夫妻的感情也越来越淡,所以现在这个房子里基本上就住着她们母女二人。

  看着地上不断颤抖的女儿,季芸香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她讨厌女儿,就像讨厌过去的自己。

  她知道女孩层层绷带下面是怎样一张丑怪的脸!

  那张丑怪的脸就像照镜子一眼,照出了过去的自己,照出了完美皮相之下真正的季芸香,女儿就像一根刺,时刻提醒着季芸香她最想遗忘的过去。

  那是没有人知道的过去:季芸香做过整容手术。

  手术之前,季芸香的脸就和现在的女儿一样,甚至还要丑陋一些,她有记忆以来就在孤儿院。

  小的时候她不明白父母为什么抛弃自己,孤儿院的老师为什么从来不抱自己,节日时候为什么只有她从来拿不到零食,上了小学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被排挤,为什么被嘲笑,情窦初开的她的情书被喜欢的男生贴到公告栏,她被当作笑柄整整嘲笑了一年。

  直到有一天,她看到自己的桌面上被人写了三个字——丑八怪!

  她才明白,自己原来是个丑八怪。

  太丑了,所以不被任何人所爱。

  太丑了,所以再能干还是没有人赏识。

  她唱歌是班里最好听的,可是领唱却是班里一个唱歌有点走音的女生,那个女生是个笨蛋,一首歌教十来遍也学不会,可是只要她可怜兮兮的抹抹眼睛,老师和其他同学就会慌张的对她说:不要紧,慢慢来。

  因为那个女生长得很可爱。

  为了让自己变得可爱一点,稍微讨人喜欢一点,季芸香开始偷偷模仿那个女生的打扮,说话的方式,可是却被嘲笑:丑人多作怪。

  整齐的浏海让她原本就宽阔的额头更加明显了,那双不一样大的眼睛也露了出来,蝴蝶结绑在头上,让她的脑袋看起来像带着叶子的萝卜,整个人看起来更加丑怪。

  她才知道,她应该换掉的不是她的穿着,不是她的说话方式,不是……

  她应该换掉的是她的整个长相。

  想通了之后,她开始打工,一边打工一边开始慢慢作整容手术,没有消肿的脸更加恶心,她每天忍住恶心照镜子,期待一个崭新的自己。

  为一名教授打工的时候,她第一次接触到了蝴蝶这种生物,她被它们的美丽迷住了。然后为它们蜕变之前的丑陋震撼!

  那么美的生物,居然是由那么丑的东西变来的!

  那不就是她么?她想,她就像蝴蝶一样。要经过慢慢蜕变,才能得到世上最美的模样。

  然后她终于等到了自己蜕变后的模样。

  开始有人偷偷说她漂亮,然后开始有人给她写情书,找工作的时候更是顺利,她本来就能干,漂亮的相貌只是她的另一项资本。

  必不可少的资本!她知道,如果没有漂亮的长相,她的能干或许一辈子都不会被人发掘。无奈却可悲的现实。

  她找了英俊的男人结婚,她住在漂亮的房子里,她喜欢漂亮的东西。

  然后碰到了一个难题:对方想要孩子。

  孩子?心里最阴暗的角落就那样被照亮了!

  季芸香惊恐的拒绝了:孩子?开什么玩笑?怀孕会让我的身材走样的!

  那个只是表面上的原因,她真正的忧虑是「遗传」。

  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

  丑八怪的孩子呢?如果真的生出来一个丑八怪,别人一定会怀疑的!

  自己曾经是个丑八怪的事实一定会被揭穿的!她绝对不要这种事发生!

  可是后来挨不住婆家的压力,她还是怀孕了,孕期她瘦了十公斤,每天盯着自己的肚子就像盯着一只怪物。她只能每天祈祷生下的孩子像自己的丈夫,千万不要像自己,千万不要……

  可是十个月以后,她真的生了一个「怪物」,代表了过去的她的怪物。

  丈夫纳闷于女儿惊人的丑陋,给她取名如香。

  「如香,就像芸香一样,希望这孩子长大了能和妈妈一样漂亮。」丈夫当时是那样说的,听在季芸香耳中却只有讽刺:像自己一样?像自己一样的丑八怪?

  丈夫起的名字真的灵验了,女儿一天天长大,越大越像她的母亲——

  整容之前的样子。

  女孩的心思总是敏感,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女儿开始知道把自己的脸遮起来,看不到女孩长相的季芸香松了一口气的同时更加害怕,她不知道绷带后面的脸丑陋到什么地步了!

  她已经忘了自己之前的长相了,她害怕回忆起来那段时光,可是女儿蒙着绷带的脸却时刻提醒着她那段日子。

  「如香乖……以后不要和外人联系,妈是为你好,等你再大一些,妈给你施魔法,让你变得比谁都漂亮,比妈都漂亮。」

  看着地上的女儿兀自颤抖的样子,季芸香叹口气,闭上眼睛,紧紧抱住那小小的身体,念咒一般说着,不知说给女儿听,还是说给自己。

  「记着,不管妈怎样对你,都是为你好,妈爱你,就像爱自己一样。」

  对着那小小的耳朵说完最后一句,季芸香松开了女儿,挥开那不知何时攀上自己的小手,毅然的走出了女儿的卧室。

  独自一人躺在大床上,原本已经累极,然而一想起睡前的保养还没有做,季芸香硬打起精神开始涂涂抹抹。

  因为没有,所以她比任何人都努力;因为得到来之不易,所以她比任何人都懂得珍惜。

  她撑到涂完护甲油后忍不住睡着,她真的做了一个关于蝴蝶的梦。

  就像那个邮差说的,她梦到了有着一面黑色一面血红翅膀的蝴蝶,黑暗中彷佛会发光的蝴蝶是她曾经见过的,那样美丽的生物她怎么可能忘记?

  那是她见过的、世上最漂亮的蝴蝶啊!赤黑的翅膀就像魅惑的妖精,吸引她全部的目光!

  那蝴蝶向前飞着,慢慢的飞,她着迷的顺着那红色的轨迹向黑暗伸出走去,那红色的身影落在了黝黑的土地上,黑暗中,就像一朵赤红的花。

  她忍不住伸手,想抓住那红色的精灵,可是被抓住的却是她!

  红色的蝴蝶眨眼间消失不见!取而代之:一只苍白的手破土而出,死死的抓住了她的手!

  第三章 阿姜的恐惧

  『女孩继续说着,她的头始终没抬起来,就那样毫无生气的垂着,半长的头发盖住了她的脸。一瞬间,阿姜想起了死狗由于被勒断而呈现怪异角度的脖子!』

  ***

  阿姜是个普普通通的中年妇女,她其实才三十多岁,可是很多人都以为她已经快五十,她早早相亲结婚并且生养了两个儿子,两个孩子虽然成绩不好倒也没给她惹麻烦,丈夫是工人,虽然工资不高,却很听老婆的话,阿姜对现在的生活很满意。

  为了多赚些钱,她现在在给别人当保姆,雇主的房子离她住的地方不远,不过却是和她的蜗居有着天壤之别的豪华别墅!

  她是因为买不起城里的房子不得已住在郊区,不过那座豪宅的主人却是为了郊区良好的空气——这就是生活水平的差别。

  年轻的时候还会因为羡慕而嫉妒,而现在她只会羡慕,人的年龄一大,也就懂得了什么才是本分。

  那栋房子孤零零的矗立在那里,从开工的时候起就成了她那边居民的谈论对象,豪华的外观让人唏嘘不已,神秘的住户也成了左邻右舍茶余饭后谈论的对象,她知道周围的小孩子们偷偷把那里叫做「巫婆的糖果屋」。

  那是西洋童话里的玩意儿。

  虽然并不相信小孩子的话,不过那座房子在阿姜眼里也是神秘的,即使在她来这里工作之后也还是神秘。

  不过这里没有巫婆,屋主是个能干又美丽的女人,明明和她差不多的年纪,人家看起来像二十多岁的大姑娘不说,听说还是一家大公司的老板。

  阿姜没敢打听太多的事情,她知道作人家佣人的头条守则就是「少说话,多做事」。

  今天其实才是她被雇佣第四天,真正工作也才第二天而已,一大早她便战战兢兢的站在了门口,正要按门铃,却听到里面一声女人的尖叫,阿姜吓了一跳,抬头才发现声音是透过二楼一扇开着的窗户传来的。

  「太太!您没事吧?」她本能的问着。

  对方苍白的脸不久从打开的窗户里探出来,板着脸的女主人轻声说了一声「只是恶梦而已」,然后按下按钮让自动门打开。

  「太太,需要我做饭么?」她小心翼翼的问了一句,根据她原来当保姆的经验,一般主人会要求保姆做饭的。

  已经装扮整齐,完全不见刚才狼狈的女主人看了她一眼,笑了笑说不用了,对方笑得很温柔,可是那种高雅的笑容却让阿姜感觉尴尬的抬不起头来。

  也对,这位看起来就精致的太太,和自己以前工作过的人家根本不是一个档次的,人家根本不会看得上自己做的粗茶淡饭!

  「阿姜姐你今天继续昨天的工作好了,继续把那些箱子里的东西拿出来摆好,什么东西该怎么摆都在这张纸上,希望今天我回来的时候这些事情已经完成的差不多了,我想早点让这个地方看起来像个『家』。」

  女主人露出合宜的微笑,对自己的称呼礼貌却营造了一种奇妙的距离感。

  阿姜接过图纸频频点头。

  「对了,我提唯一一个要求——」女主人忽然不再微笑,表情严肃起来,听出主人口气里的认真,阿姜匆忙抬头。

  「绝对——绝对不要上三楼。」

  盯着自己的眼睛,女主人一字一字正色道。

  膝盖不知道为什么有些发软,阿姜只能拼命的点着头,表示自己完全明白。

  女主人又恢复了笑意,和自己客套了几句随即从室内进了车库,没多久听到车子的声音扬长而去之后,阿姜意识到这间大屋现在就剩下了自己一个人。

  「喔哟哟!好大的房子……」茫然的看看堆积在客厅的箱子,阿姜卷起袖子开始干活。对于她这种住惯小房子的人来说,这栋屋子的构造实在有些复杂,她到现在也没搞清楚这栋房子究竟有多少房间,毕竟这几天她只是将东西拿出来摆好而已。

  客厅的东西摆得差不多的时候她已然一身大汗,不过提前完成主人交代的任务让她颇有成就感。成就感过后就是好奇的心态——

  在花园里逛了半天,然后又把一楼的每扇门打开,每看到一个房间,妇人心里就由衷的感慨:之前只是干活没有仔细看,现在看来这房子真不是普通的漂亮,这就是那种叫「品味」的东西吧?

  看完一楼,她爬上二楼。

  「我只是看看还有什么地方需要擦拭而已。」她给自己找了一个不错的观光理由,然后进入了二楼主人的私人空间。

  「好大的床!

  「啊!好多衣服……

  「这睡衣怎么这么露?

  「这么多瓶瓶罐罐……」

  就像回到了小时候在陌生的地方探险一样,进入女主人卧室的阿姜一脸新奇,东摸摸、西看看。

  她为女主人卧室后面赫然出现的个人衣室惊叹不已,为那附带三温暖的浴室一脸欣羡,最后她驻足在女主人硕大的化妆镜前,桌上摆了无数的瓶瓶罐罐,都是些写着外文字母的化妆品。

  一辈子没化过妆的女人彻底被震撼了!

  她只能依稀认得那个管状的东西是唇膏而已,谁知打开一看,却是黑乎乎的像个小刷子的东西。不懂的妇人拿起另外一个小罐子,拧开,她为那膏体的芳香味道吸引,鬼使神差的,伸出指头沾了一点抹在自己的脸颊上。

  「感觉皱纹都没了哩!」对着镜子,阿姜啧啧着,她又试了试别的东西,一边试一边陶醉的看着镜子,就在这时候,忽然——

  她看到一个黑影从半掩的卧室门口闪过,就像做贼被抓住的感觉,阿姜心头一紧,原本的陶醉完全没了,她手上的唇膏顿时掉在了地上,匆忙将唇膏捡起,妇人奔向房门,那门微微晃着。

  刚才这里果然有人!不会是被主人看到了吧?不过要是主人的话为什么不进来?

  阿姜抹了抹脸上还没晕开的不知名的化妆品,原本觉得好闻的味道就像罪证一样让她胆颤心惊,阿姜迅速出了门。

  「太太……是您么?」阿姜小声的问着,视线向右看去,她听到哒哒的脚步声向那个方向去了……

  她拿起旁边的鸡毛掸子,壮着胆子向那个方向走去,那里有一扇雕花的木门。

  那扇门现在是虚掩着的,仔细看,可以看到它在微微晃动……

  有人!阿姜吞了口口水,一步……两步……三步……

  她已经摸到门把手了,手心布满黏黏的冷汗,阿姜硬下心推开了门——

  「呀!」眼前忽然飘过的东西让阿姜吓了一跳,本能将那东西挥开的同时,阿姜紧紧闭眼,半晌不见动静的阿姜颤巍巍睁开眼,看到周围情景的时候,她再一次惊呆了。

  「天哪!」眼前全都是蝴蝶!这间屋子里斑斓的,慢慢飞来的竟然全都是蝴蝶!

  阿姜只见过田里的菜蝶而已,她从来没见过这样漂亮的蝴蝶,而且居然这么多!

  那些蝴蝶关在一个与房间同高的玻璃容器里,安然的飞着,对忽然闯进的阿姜漠不关心。忽然想起自己进屋时候拍下的东西,阿姜向地上看去,她这才发现被自己拍下的东西乃是蝴蝶!

  「哎?从笼子里跑出来的么?这只蝴蝶怎么没在里头?」小心翼翼的弯下腰,女人看向地上一动不动的黑色蝴蝶,指尖刚刚碰到那柔软蝶翼的时候,那蝴蝶忽然飞了!

  阿姜又被吓了一跳,视线跟着飞起的蝴蝶向上,阿姜再次呆住,她才发现,那只蝴蝶另一面的翅膀竟然是红色的!

  近乎血的颜色,赤红。

  只一瞬间她就做出评判:这只怪异的蝴蝶是这间屋子里最漂亮的蝴蝶!

  阿姜被那美丽的近乎妖冶的蝴蝶吸引了,她无法离开视线,那只蝴蝶飘啊飘,黑红的翅膀交替,就像闪烁着一般。

  那只蝴蝶无忧无虑的飞舞着,飞进了门后,阿姜本能的拉开了碍眼的房门,却在看到门后的瞬间「啊」了一声软倒在地!

  她看到了一个小孩子!

  看到那孩子的瞬间她晕了过去,也不知道在地上躺了多久,阿姜爬起来的时候只感觉自己浑身冰冷,想起自己刚才看到的东西她心有余悸,虽然只是一眼,可是她分明看到了那孩子满脸的绷带!

  天!见鬼了哩!阿姜是迷信的,老人们说过只有鬼才蒙绷带,看到蒙绷带的人一定要避开!看到脱掉绷带的鬼就死定了!

  那个小孩子千真万确满脸绷带的。

  不过……哪有大白天见鬼的?

  阿姜推开门,看到走廊上稍嫌刺眼的阳光的时候,身上寒意稍褪,走到楼梯口的阿姜正在踌躇接下来该怎么办,忽然——

  强烈被注视的感觉,让她僵硬的将头抬向楼梯上方。

  那里,一个小小的脑袋露在外面,被绷带蒙得严严实实的孩子看不清五官,阿姜只看到两个黑洞盯着自己。

  阿姜感觉自己的腿又开始发软了。

  挺住!挺住!

  那个小脑袋看到自己看他,忽然消失,随即又是一阵哒哒的脚步声。

  鬼走路是没声音的,鬼没脚……所以那个走路有声音的东西不是鬼……

  用不知哪里听来的话安慰自己,阿姜捏了把冷汗,壮着胆子迈上楼梯。

  「绝对——绝对不要上三楼。」踏上第一阶台阶的时候,女主人早上正色对她说过的话在她脑中闪了一下,可是……

  「万一是贼子怎么办?我上去……是为这个家好!」心里安慰着自己,阿姜慢慢向被禁止进入的三楼爬去。

  越是接近三楼的地板阿姜越是紧张,踏上最后一阶台阶的瞬间,她感觉自己的心脏都要跳出来,只要一步!她再踏出一步,左右的走廊就一览无遗!

  那个家伙就在三楼,她就要看到他……

  心脏跳的和擂鼓一样,阿姜正要踏出最后一步,忽然……

  她只来得及感觉一阵凉风从自己面前吹过,一个小小的影子忽然从墙壁右侧冒出来,唯一露在绷带外的两个黑洞牢牢对上了自己!

  阿姜当即向后栽倒,幸运的是及时伸出的双手抓住了什么,千钧一发的阿姜斜眼向身后看去,看到身后长长的楼梯,她心有余悸:这要是跌倒,脑袋岂不跌个大洞?

  心脏怦怦跳着,她淌着冷汗回过头,看清自己抓着的东西的时候,原本开始平缓的心跳再度紊乱!

  她抓着的赫然是那个满脸绷带的孩子!

  「谢、谢谢……」对方的手冰凉异常,小小的手,看不出有那样的力量,竟然能抓住自己。

  阿姜结结巴巴的道着谢,感觉自己嘴里有点乾。

  那个黑洞缩小了些,阿姜听到从那个小小的身体里传出「咯咯」的声音。

  他/她在笑……阿姜吞了口口水。

  一阵晕眩,阿姜强忍住想要晕倒的冲动,她强迫自己向那人脸上看去,这才发觉那两个黑洞其实就是眼睛,那个孩子有一双好眼,黑黑亮亮的乌眼仁占据了眼珠的大部分颜色,只是远远看过去,会让她误以为那是两个黑洞罢了。

  他/她不是鬼。

  想明白这一层,阿姜顿时不那么害怕了,虽然眼睛还是不太敢直视那蒙着绷带的脸,不过还是和对方说话了。

  「我……我是来这里帮佣的,你、你怎么会在这儿?」本能的感觉对方是个小孩子,生养了两个孩子的阿姜,驾轻就熟的用和孩子说话的口吻和对方说话。

  「这、这是我家……」对方的声音从绷带后面传来,闷闷的,不过应该是个女孩子。

  忽然想到了什么,阿姜再度开口,「季芸香是你的什么人呀?」

  她庆幸自己记住了女主人的名字。

  「妈、妈妈……」那个小人口里得出了让阿姜安心的答案。

  不是鬼,也不是贼子,只是家里的小主人而已,这点让阿姜终于完全没了恐惧之心。

  「我……我肚子饿,所以偷偷跑出来,然后看到阿姨你……」

  女孩接下来的话让阿姜完全明白了:女孩住在三楼,会出来是因为肚饿,看到陌生人当然要躲,这样想起来,一切都在情理之中。

  阿姜带着女孩到一楼,在厨房里炒了香香的炒饭,女孩偷偷解开嘴前的绷带大口吃了起来,即使有点狼吞虎咽的嫌疑,不过可以看出女孩还在尽量保持乖巧的吃相。

  是个懂事的孩子,一看就是好人家的女孩,和自己家两个野小子完全两个样!

  有了食物的交流,接下来女孩也开始愿意回答阿姜的一些问题。问到她为什么绑绷带的时候,女孩犹豫了很久,半晌才低着头说因为自己太丑,妈妈见了会讨厌,甚至会打她。

  阿姜的母性被彻底激起,原本优雅的太太在她心里顿时没了形象,阿姜有点生气,再丑也是自己身上掉下的一块肉,怎么能这样呢?

  不过想到这家细致到极点的装潢,想到那个随身飘著名叫优雅香味的女主人……阿姜叹了口气。有钱人的想法她永远搞不懂。

  女孩请她保密不要说看到自己的事情,阿姜也乐得遵守,要知道,一旦说出那种事情,自己上过被禁止的三楼的事情岂不就曝光了?

  为了两人好,这件事就成了两人的秘密。

  这一天有惊无险的过去了。这事阿姜没和任何人说。

  接下来几天阿姜还是每天一早去帮佣,然后在太阳下山前离开,房间整理的差不多每天的工作也少了很多,擦洗之后她也没什么事情做,瞒着女主人给女孩做饭成了阿姜的消遣。看了两天之后,那个孩子脸上的绷带也就不那么碍眼了。

  事情变得不对头是三天后。

  那天,阿姜和往常一样到了季家,女主人似乎提早走,她到的时候女主人已经离开了,进到客厅,她意外的看到一个小小的身影背朝她坐在餐厅椅子上。

  似乎哪里不太一样……

  那个想法在阿姜脑子里闪了一下,没有引起她更多的注意,阿姜笑着对女孩说:「今天怎么坐在餐桌旁呀?肚子又饿啦?」

  不在意的说着,阿姜穿好了围裙,弯下身子,正想和平常一样摸摸女孩的头,忽然……

  她脸上的笑容僵了。

  「今天怎么把绷带拆掉了?」

  由于弯下身子这个动作,她看到了孩子的正面,她发现,今天,那个孩子脸上根本没有绷带,只有脖子上剩下的绷带标识着女孩的身分。

  阿姜仔细看了看女孩。

  大大的眼睛,白净的脸,多秀气的孩子?哪里丑!唔……不过……小脸上从哪里蹭来那许多土?黑黑的……

  大概是去蝴蝶的房间了。阿姜想着,拿起毛巾想为女孩擦净脸上的土,却被女孩忽然转向自己的黑眼珠吓了一跳!

  拿着毛巾的手当即不敢再向前一步,阿姜看着女孩,感觉这个孩子好像今天哪里不对劲。

  女孩的衣服上也有土,像刚从哪里钻出来似的。

  女孩看了她一眼,也不抬头,小手玩弄自己脖子上的绷带。

  气氛一时有点古怪。

  平时两人也不太说话,可是从来没有现在这样冰冷的感觉。

  阿姜缩了缩身子,唔,天气开始转凉了么?

  「明天是你的生日吧?」想起前天和女孩聊天时对方无意中泄漏的资讯,阿姜决定用这个打开话题,「阿姨给你做个蛋糕吧,对了,你还没告诉阿姨你叫什么名字呢。阿姨要把你的名字用草莓果酱写在蛋糕上。」

  小孩子都是喜欢蛋糕的,她知道。

  果然,女孩抬起头,虽然抬起头,却没看她,阿姜虽然还是觉得怪怪的,不过所幸女孩毕竟开口了。

  「王语岚。」女孩的声音嫩嫩的,似乎比平时低些。

  这个孩子还是这样不爱说话,阿姜看了眼女孩,看到女孩脖子上的绷带,忽然冒了一句,「脸上的绷带都解开了,脖子上那个也解开吧,不勒得慌么?」

  女孩点了点头,玩着绷带的手将绷带两头拉起,女孩皱了皱眉毛,「勒死了。」

  「勒死了怎么还不拿掉?阿姨明白了,系成死扣你拿不掉是不是?哎!和阿姨说嘛!阿姨这就给你拿掉!」阿姜基本上是个直肠子的女人,看到女孩皱眉便二话不说再度蹲回女孩面前,她开始解带子。

  双手碰到带子的瞬间,阿姜忽然感觉手下一阵诡异的凉。

  原本以为凉意来自没关的窗户,可是现在,她忽然觉得……

  凉意竟是来自这小小的女孩?

  怎么可能!她扯了扯嘴角,开始专心的解开女孩脖子上的绷带。绷带长长的,在女孩的脖子上绕了竟不知多少圈!

  一开始阿姜心里只是心疼,可是随着绷带的层层剥落,那种心疼开始慢慢变质,手指彷佛冻僵般的越发迟钝,阿姜解开绷带的速度越来越慢……

  她觉得自己将会看到不该看的东西。

  阿姜的眼皮开始跳,不停的跳,按照老人的说法,这不是好兆头。

  随着渐渐剥落的绷带露出的,是女孩纤细的脖子,原本被乱麻一样的绷带盖住的脖肉部分慢慢出现在阿姜眼底。

  青……

  紫……

  绷带不是阿姜猜想那样松垮落在脖子上的,按照女孩脖子上深刻的勒痕来看,这绷带竟是生生勒着女孩脖子的!阿姜的手开始颤抖。

  最后一层绷带即将剥落,阿姜发现自己抖的厉害,完全无法继续下手下去。

  黑色的血液干涸的痕迹透过绷带展现在她眼前,她可以看到绷带勒住的脖肉深深陷下去!看到翻出的白肉!那种深刻的程度……那种几乎变形的脖子……

  她忽然有种女孩的头随时可以掉下来的感觉。

  阿姜不敢动了。

  「怎、怎么会这样……」阿姜颤抖着后退。

  原地坐着的女孩却像是对她的反应完全不诧异,只是低着头维持原本的姿势,慢慢持起细长的绷带,女孩继续玩弄着带血的绷带,就像别的女孩玩弄她们的布娃娃。

  「那种程度的伤痕……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活着……」阿姜颤巍巍的,她忽然想起了小时候见过,处置得了狂犬病的土狗的情景。

  那是一头很大的狗,得了病乱咬人,村人不敢妄自抓捕,便设了圈套,疯了的狗儿最终落到了陷阱里,一根绳子随即将那狗儿吊起。

  紧接着,村里两名大汉用力将绳子分别向两个相反方向用力,那狗开始挣扎得厉害,最终,伴随着一声什么东西断裂的声音,原本胡乱挣扎的疯狗抽了两抽,不动了。

  那时候她壮着胆子在父亲身后偷偷看了一眼那狗,松开绳子的狗儿脖子上有深可见血的勒痕,肉在绳子中间翻出来,被扔在地上的狗儿的脖子呈现一种奇怪的角度。

  父亲说那狗脖子断了。

  脖子断了,不可能活着。

  「……那样子……不可能活着……」阿姜的脸越发苍白,眼前的女孩竟和多年前看到的那只狗儿的尸体重合,她开始不断的后退,直到身子撞到窗户无处可退。

  「所以我说勒死了……」女孩嫩嫩的声音幽幽传来,原本觉得像棉花糖一样可爱的嗓音现在听起来无比阴森,阿姜瞪大了眸子!

  「勒死了……我被那个女人勒死了……」女孩继续说着,她的头始终没抬起来,就那样毫无生气的垂着,半长的头发盖住她的脸。一瞬间,阿姜想起了死狗由于被勒断而呈现怪异角度的脖子!

  「啊——」

  眼前一黑,阿姜直直向旁边倒了下去,彻底人事不醒。

  第四章 那个孩子

  『「生日,你的;

  蛋糕,我的。」

  一直没说话的女孩却忽然开口,谢如香这才看到蛋糕上写的并不是自己的名字。』

  ***

  「什么?你说不做了?」拿着话筒,季芸香忍着想要翻脸的冲动,耐着性子和电话另一头的女人说话,「暂时不说这个,你怎么可以不锁门就离开?万一进了贼子怎么办?」

  回家的时候季芸香吓了一跳,家里门户大开不说,玄关还有一双廉价的女人鞋子。

  想到大概是帮佣女人的鞋子,季芸香本想立刻质问对方这是怎么一回事,谁知进屋才发现自己家里正在上演空城计!

  她当即打了电话到那个女人家里去!

  对方一开始坚决不接电话,后来季芸香口气强硬了一下,才让大概是她丈夫的男人将电话转给她。

  接了电话的女人却还是半晌不说话,虽然不说话,对方倒是还拿着电话——季芸香可以清楚的听到那个女人急促的喘息声。

  「回答我的问题!」季芸香提高了嗓门。

  「死人……屋子里有死人!」

  忽然开口的女人,拔高的声音震得季芸香耳朵发麻,她不得不将话筒暂时移开自己的耳朵,然后很快重新贴上。

  她不明白那女人到底在说什么!

  「屋子里……有个……绷带……小女孩……勒死了……」女人接下来的话模糊不清,季芸香只听到对方上下牙关打架的声音,至于对方嘴里说的也就听到几个关键字。

  对方一说绷带她就明白了,季芸香的脸一下子沉了下来。

  「你到三楼了?不是告诉你不要上么?哼!你辞职也好,就算你不辞职我也会辞退你!」怒火从胸中直往外冒,季芸香的视线向房顶瞪去,彷佛自己瞪着的是几层地板之上那个瑟缩着的小小人儿。

  想到秘密可能曝光,恐惧中的季芸香气不打一处来!

  「你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在三楼?你杀了人吧!太太,你别装高雅了!那鬼出来了!被你勒死的鬼出来了!她就要去找你了!」完全不理会季芸香口气的严厉,电话另头的女人歇斯底里的吼叫一通,然后重重挂上了电话。

  盯着不断发出嘟音的话筒,季芸香呆住了。

  「那女人……说什么呀!简直是疯子。」

  季芸香怔了怔,关了电话,开始整理屋子。

  没整理几分钟就烦了,蹬蹬爬上楼去,站在女儿屋前,站了好久,她本来想教训那个不听话的孩子一顿,不过看了看腕表。

  「生日快乐。」她只说了这一句。

  现在已经凌晨,是自己生下这个丑怪孩子的日子。

  忽然苍老了几岁,季芸香慢慢下楼,站在自己收藏蝴蝶的屋子里看了许久蝴蝶,然后去睡觉。

  辗转中,她听到有脚步声从楼上接近,步伐密集,明显是孩子的步伐,那个脚步声越来越近,直到消失在自己门口,静止了很久,然后慢慢离开,消失于爬楼梯的声音间。

  想到三楼自己的孩子,季芸香咬了咬唇,强迫自己闭上眼睛睡觉。

  梦里,她出现在一个漆黑的场所,她又看到了那只蝴蝶,那只蝴蝶带领着她走向更加黑暗的地方,她直觉那是她去过的地方。

  什么时候呢?什么地方呢?

  她记不起来了。

  她看到自己双手不知什么时候牵了长长的绷带,手一抖,她几乎将绷带掉下去。颤抖的将视线迎向绷带,她看向绷带消失的黑暗处……

  她看到了被绷带交叉勒紧着的,孩童细细的脖颈。

  她「啊」了一声,照亮她视线的蝴蝶被她的声音惊走,重新陷入黑暗的她慌乱不安,惊慌中,她感觉原本松松被自己牵着的绷带忽然被拉紧。

  她毛骨悚然的感觉绷带越来越紧……

  来了!来了!

  绷带的另一头……有什么人走过来了!

  黑暗中,一双冰冷的手顺着绷带摸上了她的手,然后……

  牢牢攥住了她的手腕,将她捕获。

  季芸香一头大汗的醒来。

  透过白纱窗帘,她看到外面已经微熹。

  原来是梦。季芸香松了口气。

  重新低下头,她看向自己的手腕,原本应该什么都没有的手腕上却有了意外的东西,季芸香瞪大了眼睛——

  红痕?怎么可能?

  死死盯着自己的手腕,季芸香试探的轻轻碰触自己的手腕,她用左手用力握了握自己的右手腕,又用右手轻轻握了握左手的。

  「是梦。」她目光向前,「只是梦而已。」

  她看了看床头的闹钟,离她上班的时间还很早,可是她知道自己再也睡不着,换上家居服,她索性下楼。

  天气不错,出去浇花或许是个好主意。

  心里想着,她开了门,却被放在家门口的一个大盒子吸引了注意力。

  季芸香皱着眉,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拿起了盒子。

  看样子似乎是个生日蛋糕。大概是丈夫送来的,只有他知道女儿的生日。

  很快说服了自己的季芸香心不在焉的拿起蛋糕盒进屋,想了想,她移开了蛋糕的盖子,然后……

  蛋糕的盖子砰的掉在了地上。

  原本已经消失的恐惧再度袭击了季芸香!

  看到蛋糕表面「王语岚」这个名字的时候,季芸香苍白了脸!

  「怎么可能?」

  老天爷在玩弄她么?这个王语岚究竟是何方神圣?有人送信还不够,竟然还冒出了蛋糕!

  她确定自己绝对不认识那个人!

  咬着嘴唇,季芸香眼前一片花白。

  撑着桌面才不至于倒下去,季芸香一瞬间想到了报警,然而她很快打消了这个念头。

  不再看那个蛋糕一眼,她迅速的穿好衣服出了门。

  谢如香肚子开始咕咕叫,摸着肚子,她看了看窗外,太阳快要落山了……

  今天那个阿姨没有来,母亲走前也没有给她留下食物,之前没吃完的饼干吃完之后没多久就消化掉了,她觉得自己好饿。

  盯着自己的房门,许久,她终于下定决心出去。

  吱扭一声推开门,她轻手轻脚的出去。外面安安静静,有点昏暗。

  她不怕暗,从小习惯了把脸藏在暗处的女孩并没有开灯的打算。

  她慢慢下楼,经过母亲卧室的时候犹豫了一下,然后她看到了一只蝴蝶从收藏室飞出来……

  「喂!你快回去!」她着急的叫了出来。

  那些蝴蝶是母亲的宝贝,如果少了一只母亲会难过的!

  不想母亲难过的女孩跑了起来,追赶着蝴蝶,试图将它重新赶到它应该待着的地方。那红色的蝴蝶在昏暗的楼梯间一闪一闪,却是飞向了相反的方向——它飞下了楼。

  谢如香自然跟着下了楼,注意力全部集中在蝴蝶上的她在餐桌前停住了。

  「你……你是谁?」餐桌旁,坐着一个她不认识的女孩。

  那个孩子低着头,面前一个大大的蛋糕。

  「你、你是小偷么?你快走!要不然我报警!」不认识的人出现在自己家,除了小偷还能是什么人?

  「不过……你要是现在走的话,我可以装作没看到你。」

  坏人要坐牢,坐牢很可怜的,被关在房间里哪里也不能去的日子很难受——这点,她从小就明白。所以,谢如香现在很「好心」的劝这个看起来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小偷」离开。

  不过比起陌生人,谢如香很明显对桌上的蛋糕更感兴趣,她的肚子本来就咕咕叫个不停,现在又闻到了奶油甜甜的味道。

  她忽然想起来,今天是她的生日。

  是妈妈给自己的蛋糕么?是了,昨天妈妈和自己说生日快乐的,她就知道,妈妈没有忘记她……

  心里有点开心,谢如香慢慢蹭到椅子上,手慢慢伸向蛋糕,没伸多久手便被对方挡住,她看到了对方从脖子上垂下的绷带,然后愣住了。

  她也和自己一样么?因为太丑所以需要围上绷带。那个人比自己还丑么?要不然她为啥一直不抬头……

  「生日,你的;蛋糕,我的。」

  一直没有说话的女孩却忽然开口,谢如香这才看到蛋糕上写着的并不是自己的名字。

  她重新变得失望起来,可是对方却将蛋糕推向她。

  谢如香饿极了,她开始埋头吃蛋糕。蛋糕非常好吃,吃完她才想起要对请自己吃蛋糕的女孩道谢,可是等她抬起头的时候,她惊异的发现对方原本坐着的位置空空如也。

  「哎?」拿着叉子,小小的女孩偏了偏头,愣住了。

  放下叉子,如香跳下椅子,左右看了半天,到处不见女孩的踪迹,咬了咬唇,如香打开了通往外界的门。

  太久没有见过阳光,即使是落山太阳的光芒也让她感觉耀眼,用手在额前搭着小帐篷,如香看向门外的广阔世界,她看到一个男人,那个男人正往邮箱里塞什么东西,她知道那人是邮差,她曾经天天等待他们给她送来的信的。

  那个人看到她愣了愣,「小妹妹,你是这家的孩子吗?」

  如香点点头,也问了对方一个问题,「叔叔,你看到一个女孩子从这里开门出去么?」

  「开门的女孩子?看到了啊,不就是你吗?」虽然觉得蒙着脸的女孩看起来极是古怪,不过这名邮差还是起了逗弄之心,不用说,这个略嫌轻佻的邮差自是田里无疑。

  看着正要塞向这家邮箱的信件,他其实颇有些犹豫的——又是那封指明「王语岚」收信的奇怪邮件。

  之前季芸香已经强烈表明拒收这种信件,可是他再次收到了这样一封信,送还是不送?这是个问题。

  和那个坚持要把每封信送到收信人手上的苏舒不同,田里对于这种事情没有那么执着,对于送不出去的信件一般会直接放入仓库,而不会像苏舒那样不厌其烦的打听,他没有那样的热忱,可是这一次……

  不知道怎么回事,他没有办法将这封信放到仓库置之不理。

  早上拿到这封信的时候,老实说,他的心情极其震撼,昨天晚上喝太多而有些晕的头也立刻清醒了,今天整个白天,他都在想这封信的事情,不知道如何是好,他决定将这封信留到最后再做打算,然后,终于……

  他的邮包里就剩下这最后一封信了,他心里还是不知道应该怎么处置这封信,然而等他回过神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已经到了收信地址的所在地。

  这是他的身体本能做出的决定,又或者是他的潜意识做出的选择,他正要将信投向邮箱,然后听到门声响动,本以为那位季小姐会出来再度拒收这封信,然而出来的却是个小女孩。

  他仔细看了看门前的女孩,说实话,他心里有点毛毛的。

  那满脸裹的严严实实,只剩两个黑洞疑似眼睛的女孩,让他几乎有种白天见鬼的感觉!

  比「贞子」还够呛!田里啧啧道。

  「不是我,是另外一个女孩子,她也有绷带,头发和我差不多长……」

  女孩静静的站在门口,无法表达完善的女孩,似乎在拼命搜索词汇描述自己想要询问的对象。

  这种有点慌乱的样子让她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女孩子,田里渐渐安了心,然后他正经的回答了女孩的问题。

  「没有,这个地方很偏僻的,我刚才一路过来,一个人也没有看到。」

  脸上绑绷带的女孩还有一个吗?奇怪,难道现在的孩子流行绑绷带不成?

  这是什么流行趋势!

  田里想着,看了看四周,说实话,这个地方真的有够偏僻,往南走确实有一片廉价住宅区没错,可是这边的房子就季家这一栋,沿途走来,他一个人也没有看见,连鸟都没有飞过几只。

  「小妹妹,你是这家的孩子?」田里猜测着,看到女孩点了点头。

  季小姐果然已经结婚了啊,还有了这么大的孩子,自己虽然凭经验知道对方没有看起来那样年轻,不过倒也没想到对方已经是母亲。

  心里感慨着,田里朝门前的女孩走去,看到女孩畏畏缩缩想要关门,田里微笑着将手里的信递过去,「这是你家的信,既然你在的话就劳烦你帮忙拿进去,好么?」

  田里看到女孩怯怯的接过信,老实说,近看这个孩子,他还是会觉得浑身发毛。天开始黑了,一来这里离市区有点距离,二来他也不想和这样一个可能让他做恶梦的女孩相处更久,田里最后笑了笑,正要转身离去,忽然……

  「是那个孩子!」身后的女孩忽然开口,语气里激动。

  田里怔了怔,看到女孩将信举的高高,将收信人的位置指给他看的时候,他的心跳忽然乱了一拍。

  「小妹妹,你说什么?可不可以说清楚一点?」

  「我刚才问叔叔你的那个孩子,就叫这个名字,蛋糕上写着的。」大概是验证了自己没有看错很是高兴,女孩的声音比刚才高了一些。然而她的话听在田里心里却是另外一番感受。

  田里感觉自己的心跳开始慢慢加速起来。

  额头不知不觉冒出冷汗,田里干笑了一声,弯下腰,「你是说叫这个名字的女孩就是你刚才询问的对象?」

  女孩点了点头。

  「你的意思就是她刚才还在?」

  女孩用力的又点了点头。

  心里那种奇怪的感觉越来越浓,田里彻底迷糊了。

  「怪事了……季芸香明明说她不认识那个叫王语岚的人啊,她为什么否认?她说谎话不成……」田里暗自琢磨,直到听到对面女孩强烈的反驳,他才知道他把自己心里想的话不知不觉说出来了。

  「妈妈从来不说谎话!」

  这句话验证了女孩的身分——她果然是季芸香的女儿,看着女孩怒气冲冲维护自己母亲的样子,田里弯着腰,双手撑在微弯的膝盖上和女孩说话,「可是我之前送这封信来,你妈妈告诉我这里没有一个叫王语岚的人。」

  「这里本来就没有一个叫王语岚的人,她刚才坐在我家餐厅里,我还以为她是小偷,我和她说要她快点离开否则就报警,结果……结果她就走了。」

  女孩理直气壮的说着,她眼里平常的事情听在田里心里却是另外的感觉。

  普通人会忽然出现在别人家里么?按照这封信的投递情况,这个叫王语岚的人应该是住在季家,关于这一点,季芸香之前否认过了,田里本来相信了季芸香的否认,可是如今按照季芸香女儿的话想……

  那个叫王语岚的人……果然住在季家么?

  住在他们家,却在今天才被主人看到……

  想到这里,田里忽然觉得有点凉,他抬头看了看天,天开始黑了。

  「时候不早了,小妹妹回家去吧,关好门,别让不认识的人进家,叔叔要回去了……」

  几乎是慌张的,田里和女孩告别,上路之前他给苏舒打了一个电话。

  「喂!叔叔,我找到那个叫王语岚的人了,也不能说是找到……不过那个人确实在季家出现过,季芸香的女儿说她刚刚见到她了,蒙着绷带的小女孩,让人看了浑身毛毛的,呀……我手机快没电了,总之你先别下班,等等我啊!」

  将手机胡乱扔到包里,田里迅速的发动了摩托车,进入市区之后他没有往自己居住的公寓走,相反的,他向邮局的方向开去。

  苏舒看着手中发出嘟音的电话,皱了皱眉。然后视线向自己的桌上移去,桌子上放着自己明天要分发的信件,有一封信被从其他的信件中拿了出来,孤零零的放在一旁。

  是给「王语岚」的信。

  今天早上的时候,田里和他说过又收到「王语岚」信件的事情,寄送地址是他负责的区域——季芸香新家所在的位置,然而下午新的待发信件送到之后,经过整理,他赫然在自己的信件中再度看到了这封信。

  地址换来换去的么?苏舒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

  而他的「不好的」预感往往非常灵验。

  而田里说要他等他,这点更加深了他的那种预感。

  「苏舒还不回家么?」问他话的是早早准备好东西下班的张谨,爱家的好男人张谨,完全无法理解苏舒这种喜欢下了班还留在办公室的人。

  「嗯,马上就走,路上小心。」对张谨笑了笑,苏舒对其他陆续走出办公室的同事挥手再见。

  等到办公室就剩他一个人,田里还是没有回来,也是应该的,季芸香的家的位置离这里很远,骑摩托回来要花相当一段时间,田里那个家伙就是这样,想到什么就做什么,完全不考虑因为他的一句话,自己要在这里等他多久。

  苏舒有些焦躁,他的焦躁不是来自于那等了许久也不见人影的男人,而是来自桌上的信。

  加上田里之前送的几封……这封信已经寄了多少封了?

  频率似乎在加快了,是有要紧的内容吧?

  信件的内容苏舒无权知道也不想知道,可是他从寄发的频率推测,那封信似乎很是要紧。

  还是应该早点送出去。

  想通了这一点,苏舒拿起桌上的信,他站起身向门外走去。

  他本来想坐电梯上楼的,可是现在正是下班时间,电梯十分难等,一点也不想浪费时间在电梯上的苏舒遂选择了步行上楼。

  逃生梯在每一层楼的最右侧一个极不显眼的地方,大概是很少有人愿意步行上下班的缘故,这边一向很安静,灯泡坏了也没有人通报,结果就是苏舒一拉开进入逃生梯的门,就陷入了半黑暗的状态。

  灯是声控的,他跺了跺脚,楼下隔着二层楼的灯泡和楼上隔着三层楼的楼梯亮了,整个楼道变得昏暗无比,不过有亮光总比没有好,对于这点并不太介意的苏舒决定摸黑上楼。所幸楼层并不高,他不用在这种对视力不好的地方走太久。

  他是走路习惯放轻脚步的人,然而即便如此,空旷安静的楼道间,他的脚步声还是异常的大,甚至还有回声。那种跟在他的脚步声后的回声让他有种错觉,就好像有人跟在自己身后、踩着自己的脚步前进似的。

  那种感觉容易让人胡思乱想。

  苏舒习惯性的向身后看了一眼,他忽然愣住了。

  为了确认自己没有看错,他摘下眼镜揉了揉自己的眼镜,然而重新戴上眼镜之后,他确定自己并没有看走眼。

  他看到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一闪一闪,发着红色的光。

  迟疑了片刻,他向反方向走去,离地稍微近了些,他才发现那个东西可能是蝴蝶。

  蝴蝶?他细细向那不明飞行物看去,然后证实了自己的猜测果然没错,那就是一只蝴蝶,一面翅膀是红色,另一面翅膀是暗色,昏暗中看起来像是闪烁而已。

  如果他没有猜错,那只蝴蝶另一面翅膀的颜色应该是黑色。

  不……不是他的猜测,苏舒忽然想起了田里对人描述过的、那个有着蝴蝶的梦。

  那种听起来匪夷所思的诡异蝴蝶,竟然真的存在……么?

  皱着眉头,苏舒追着那绝美的蝴蝶而去,诚然他并不是被那蝴蝶美丽的身姿迷惑失去了意志,他只是想到田里的梦,发了一下呆而已,可是等他醒过神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已经不知不觉站在了某个楼层。

  苏舒看了看周围,老实说,他不知道自己现在在几楼。

  这栋商业楼除了自己就职的邮局算是公用单位,其他的大都是私人所有,都是一些公司企业之类,每一层都有自己独特的装修,很多楼层是不欢迎非相关人员进入的,所以苏舒对于自己现在置身的地方可以说是毫无概念。

  这里似乎已经下班了,只有应急灯开着,大厅里可谓是黑暗,那蝴蝶也不知飞到什么地方去了,现在出现在苏舒面前的只有两架电梯。

  看着电梯,苏舒愣住了,犹豫了一下,他按下了向上的按钮,站在中间的位置,他开始等待其中某架电梯可以先行下来。

  然而电梯下得异常的慢,等不及的苏舒决定重新返回,从逃生梯上楼,上楼的时候,不知从哪里吹来一阵凉风,他感觉额头一凉,用手摸了摸额头他才发现自己出了汗。

  他看了看自己身后的楼梯,然后又看了看自己前面的楼梯,他止住了脚步。

  从下午就开始的焦躁感越发膨胀了,苏舒拿出手机,想要给田里打个电话,然而……

  盯着手机萤幕上完全不见的信号显示栏,没有信号?

  眼镜后面,苏舒细长的眸子微微瞪大了些。额头再度冒出一滴冷汗。

  看到通往楼层的门时,也不管这里是几楼,苏舒立刻拉门进去,然而走进去,看到里面环境的时候,苏舒脸上露出了一抹僵硬的笑容。

  「预感……又成真了么?今天或许可以去买彩票。」

  他进入的地方正是他之前追着蝴蝶进入的那个楼层,只有应急灯亮着的昏暗楼层的大厅里,两架电梯中央那个亮着向上箭头的按钮,发出的光异常刺眼。

  于是,更多的冷汗从苏舒额头冒了出来。

  右侧的电梯终于停了,看到闪烁在电梯外的楼层数的时候,苏舒笑了,一向冷淡的脸上有着不易被人察觉的苍白。

  那个红色电子光点组成的数字是阿拉伯数字「4」。

  如果是别的地方大概没有什么问题,然而出现在这里就是个很大的问题。

  苏舒工作的那间邮局位于这间大厦的五楼,五楼只是好听的,实际上就是四楼。四是不吉利的数字,现在的楼房尤其是商用楼,都会尽量避开这个楼层,于是就出现了各种代替四的方法,好比这间大厦,五楼下去就是三楼。

  有点自欺欺人的感觉。

  苏舒其实不喜欢坐电梯,也不喜欢走楼梯。

  每次坐电梯也尽量不去看电梯上方的数字,可是越是不想看每次越是会留意到。

  这个行为源自他心里的忌讳——苏舒相信数字这种东西是顺序存在的,自从人们赋予它意义和名字的那一天起,就是那样的存在。

  1的后面就是2,2的后面就是3,3的后面也必然是4。

  而这栋大厦,3的后面——是5。这是不正确的,3的后面是4,而5的前面也是4。

  4楼应该是存在的。

  有过几次这样的情况:明明和别人一起下楼,可是走着走着,就发现只剩下他一个人,好不容易跑下楼,却被大家说速度好慢。

  苏舒想或许他的忌讳就是在那几次产生的,苏舒常常想,为什么自己会下的那么慢呢?原因会不会是……只有他,经过了那个四楼?

  因为比别人多走了一层楼,所以下得那样慢……

  每当苏舒上下楼的时候,这个念头就像着了魔一样冒出来。

  虽然脸上没有显露出来,可是这个恐惧却在他心里结实的扎根,最终成了一个忌讳。

  之所以不去看电梯上方的数字,就是担心某一天会有看到电梯停下来是「4」的可能。

  名义上说来,这间大厦是没有四楼的,电梯也经过刻意设计,刻意避开了「4」这个显示,也就是说,这台电梯原则上是不会显示「4」这个数字的,可是苏舒心里还是认为四楼存在着。

  今天,苏舒真的看到了那个原本不可能出现的数字显示在他面前。

  「田里,你可害死我了……」苦笑着,电梯门即将打开的前一秒,苏舒喃喃道。

  电梯门终于打开——

  第五章 最后的视线

  『她向绷带的另一头看去,那白色的带子的另一头消失在电梯内,随着电梯门的慢慢打开,她看到了电梯里那个小小的女孩。』

  ***

  「咦?您是叔叔……不!苏舒先生吧?怎么还没有下班么?」电梯里出现的赫然是苏舒认识的人,看着明亮电梯内笑着和自己说话的女人,苏舒的表情有点扭曲。

  电梯里只有一个女人:季芸香。

  季芸香只是客套的和自己寒暄,她似乎并没有注意电梯外面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不过……也对,一般很少人会留意每一层的具体样貌,而现在是下班时间,这种程度的昏暗也在情理之中,她没有察觉异样或许算是她的福气。

  苏舒张了张口,他不知道自己应不应该踏进去。结果最后他唯一能做的,就是递出了原本就在手里的信。

  隔着电梯入口,季芸香盯着他手上的信很久,表情怪异,「邮差先生,我说过我不认识这个人,你不必再送类似的信给我。」

  苏舒拿着信的手却没有收回,相反,他甚至将信向前送了送。

  「收下吧。」盯着季芸香,苏舒尽量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不那么严肃,「你会碰到收这封信的人的,到时候,你要将信给她。」

  季芸香的脸色却一下子黑了,露在外面的手握成拳,开始不为人知的颤抖起来,「邮差先生,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不能明白些说吗?不要说这些高深莫测的话行不行?你只是邮差而已!」

  「是啊,我只是邮差而已。」面对女人几乎有点讽刺的口气,苏舒笑了,「所以,我只负责送信,收信是你们的事情。」

  季芸香的脸色越发不好,电梯里白炽的灯光打在她脸上,让她看起来有些可怕。

  不过苏舒却像没看到一样,手里拿着信置于女人面前,「今天早上,田里有一封信是要送到你家的,不用怀疑,就是这封信,然后下午,同样一封信更改了地址,送到你公司。」

  「你想说什么?」

  电梯门几次欲关,被苏舒伸脚挡住,季芸香的脸色越来越苍白。

  「田里刚才打电话……」苏舒犹豫了一下,半晌重新将视线对上对面电梯内的女人,「他说他在你家找到那个收信人了。」

  「怎么可能?」季芸香的声音霍然抬高,「我从来不知道——我倒要回去看看,我家里怎么会有我不认识的人存在……」

  「是你女儿说的,现在回去的话你也找不到那个人,按照田里转述你女儿的话……那个人离开了。」说到这里,苏舒的表情也开始怪异起来,「听说是蒙着绷带的女孩……」

  苏舒的话没有说完,他感觉自己挡在电梯门的脚被重重踩了一下,忍痛抬头便看到季芸香几乎变形的脸。

  「你在开什么玩笑,我说过我不会收这封信的,你们以后不要靠近我,不要靠近我家,你们要是再和我女儿说话的话,我就去警察局控告你们涉嫌骚扰!」

  连珠炮似的说着恶毒的话,苏舒看到女人扭曲的脸消失在慢慢闭拢的电梯门缝隙间,被迫缩回的手却是空空如也,借着最后一点缝隙向电梯内的地板上看去,苏舒发现自己手里的信最终还是掉在了女人脚下。

  「谁发明高跟鞋的,简直是凶器——」盯着关上的电梯门,苏舒抖了抖被踩痛的左脚,回头看到昏暗的大厅之后他僵了僵。

  按照现在这种情况,比较糟糕的似乎是他自己,苏舒扫视着四周,逃生梯——不通;电梯——有待尝试。

  现在这种走不出去的情况,莫非就是传说中的「鬼打墙」?

  站在大厅中央,苏舒冷冷笑了笑,从怀里摸出了烟盒和打火机,黑美人香烟熟悉的烟草香钻进他鼻端的时候,他感觉自己浮躁的心慢慢回到了原本的位置。摘掉眼镜,苏舒闭上眼睛,任由烟雾层层将自己包围……

  忽然——

  一种奇怪的感觉促使苏舒睁开眼睛,隔着烟雾,他看到了一个小女孩。

  应该是个女孩吧?因为她有着长长的头发,个子不高,只到他的腰间。

  那个女孩低着头,一直低着头。

  「小朋友,很晚了,该回家了。」眯着眼,苏舒对女孩说,他看到那个女孩按下了向上的电梯按钮。

  听到苏舒和她说话,那个孩子慢慢的转身,「我在找人,找到他才能回家。」

  女孩的声音嫩嫩的,可是口音有点奇怪,「我要找小顺子,小顺子个子很矮,穿着白色上衣,绿色短裤,叔叔你见过他么?」

  苏舒想了想,最终摇头,「天太晚了,你先回家吧。」

  「不行,我和小顺子说好要找到他的,那家伙自己走不回去,一个人,会哭的,那家伙是爱哭鬼。」

  女孩轻轻晃了晃脑袋,苏舒注意到,她始终没有抬起头来。

  心里一阵寒意,可是苏舒还是继续说话,「你不能没有目的的找啊,这样找不到的。」

  「不,可以的,阿丑说过,跟着蝴蝶就可以找到。」

  蝴蝶?像是听到了什么至关重要的关键字,苏舒眼睛稍稍瞪大,正想进一步询问女孩些其他的事,电梯到层的铃声却在同时响起。

  「叔叔,再见。」女孩进了电梯,不等苏舒喊停,电梯门再次关闭!

  手上的烟不知不觉燃到尽头,苏舒感觉手指一阵疼痛,就在女孩和自己道别的一瞬间,他忽然想到了什么,很关键很重要的什么!然而那个「很关键很重要的什么」却被突如其来的疼痛吓走,等到苏舒重新回想时,脑中却一片空白。

  「Shit——」骂了一句,看到女孩刚刚进入的电梯,停在季芸香刚才上去的九楼时,苏舒匆忙按下了向上的按钮。

  要快一点!一定要快一点!他预感中那件不好的事情,应该就要发生了!

  等到季芸香意识到自己刚才失态的时候,电梯到层的铃声忽然响起,整理了一下衣物正要出去,脚下却冷不防踢到了什么。

  信……她这才想起来,怒气中她踩到那名邮差的瞬间,吃痛的对方似乎掉落了什么东西,她现在才发现掉落的竟是自己最不想看到的那封信。

  踢了一脚那封信,季芸香随即进入九楼。

  这里是她的王国,这里是远比家更让她安心的地方。

  一想到那封该死的信居然被送到这里来,她就……

  她承认自己是生气的,可是内心深处,她也知道自己在害怕。

  「季小姐,那些信……」

  为了方便那些下班后过来保养的职业妇女,她将公司的营业时间延长,所以现在即使楼里的其他公司已经下班,属于她的「蝴蝶」却依然灯火通明,不过只有九楼还在营业,为了避免不必要的浪费,九楼以上照常关闭。

  「我说过,邮箱里的信你先看过好了,乱七八糟没有价值的信件就放到一边,把真正有问题求助的信件,放到我办公室的桌子上来。」

  说到信就不耐烦,偏偏自己的秘书开口就是信。不过也不怪她,谁让自己因为那封信的缘故,将信箱的钥匙给了自己的秘书呢?

  虽然有点逃避心理,不过季芸香告诉自己,只要不再看到那封信,或许事情就会好转。

  「还有几位客人?」转移话题,她询问业务情况。

  秘书看看手里的本子,「没有了,美容室正在做保养的两位小姐是最后预约的客人,她们之后便没有其他预约在今天的客人了。」

  「很好,送走她们之后就下班,今天不等到9点了。」挥了挥手,季芸香直直向自己的办公室走去,听到自己身后年轻秘书小声的欢呼也不介意,现在这样的年轻人很多,对工作没有热忱,上班似乎就是为了下班。

  季芸香将自己甩进宽大的办公椅里,借着办公桌用力一踩,转椅随即向反方向撞去,撞到墙上,弹回来,这种行为适度的发泄了一部分情绪,叹口气,季芸香感觉自己好了许多。

  就在这时,桌上的对讲机忽然响起,她按下按钮,秘书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季小姐,信件整理好了,想请您过目。」

  「拿进来。」

  关掉按钮,季芸香理理仪容重新端正坐好,等待秘书敲门。果然,五秒钟之后,门板上就传来了清脆的敲门声。

  「进来。」应了一声,季芸香想着,自己这个秘书虽然不喜欢加班,不过工作效率确实不错……

  季芸香抬起头看着进门的女人,对方喜形于色的样子让她挑了挑眉。

  「有什么高兴的事么?」季芸香问道,对方神秘兮兮的样子让她皱眉。

  「季小姐!你一定会很高兴的!」对方说话的声音也很欣喜。

  季芸香注意到她手上并没有拿任何类似信件的东西,相反,她的手小心翼翼的合拢着,像是拿了什么宝贝的东西。

  「是从一封信里发现的,之前可能没注意到,掉在地上了,差点错过了这么好的东西!」

  秘书的话让季芸香的眼皮跳了跳。掉在地上的信?该不会……是电梯里那封吧?自己当时踢了一脚……难不成把它踢出电梯了?然后被自己的秘书捡到……

  没有察觉自己上司古怪的表情,秘书却还在兀自开心的继续说着。

  「一定是您的仰慕者知道您的爱好,所以特意想给您惊喜!」她说着,慢慢松开了双手,她松手的瞬间,里面忽然飞出一个什么,狠狠的扑到季芸香脸上!

  被这突然的变故吓了一跳,季芸香当即尖叫了起来,双手胡乱挥舞着,直到旁边的秘书一边道歉一边将她扶住。

  「抱歉!抱歉!我不知道它……」秘书连连道歉着,季芸香没有理会她,惊恐的眸子在室内搜索着刚才让自己如此失态的对象,视线飘到屋顶的时候,她僵住了。

  「蝴蝶……是蝴蝶哟!」秘书小声的在她耳边说话了,声音里有着梦幻般的陶醉,「我打开信的时候忽然从里面飞出来的,我当时也吓了一跳哩!然后就惊呆了!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看的蝴蝶!太美了!美呆了!」

  秘书的表情不用看也知道是怎样的表情,任何第一次看到这种蝴蝶的人,都会呈现那种痴呆的样子。

  那种蝴蝶太美了,彷佛带着魔力一般,直把注视它的人的心神全部吸了进去……

  季芸香记得自己第一次看到它的时候也是那个样子,甚至更加痴迷,可是现在——

  盯着屋顶悠哉盘旋的美丽生物,季芸香只感觉自己浑身冰冷,就像一盆冷水从头顶浇下来,她从头冷到了脚!

  她忘了自己是怎么把一头雾水的秘书赶出门的了,等到她回复意识,她正堵在门前,气喘吁吁盯着自己的脚尖,她的脚尖前有水珠掉下来,那是她刚才出的冷汗。

  「怎么可能?哈……怎么可能?那种蝴蝶不是绝种了么?」

  靠着门板,季芸香的身体慢慢下滑,捂住自己的脸,季芸香感觉自己的脸烫的可怕。

  不!不是她的脸烫,而是她的手凉。

  季芸香将手掌伸出,看到自己手掌心的瞬间,她甩开了自己的手!

  那是什么?那样的红……

  冷静下来将手掌重新放到眼前,季芸香发现掌心的红色是鳞粉一样的东西,掏出随身的镜子,她在自己的脸上看到了同样的颜色。

  大概是那东西扑过来的时候沾到的。

  蝴蝶……蝴蝶……

  季芸香慢慢冷静下来。冷静下来仔细的思考,她似乎看到了事情的关联。

  那种蝴蝶只在深山老林里生长,这样的蝴蝶怎么会出现在城市里?怎么会出现在信封里?太不合常理了!除非有人故意将它们弄过来。而有兴趣有能力将它们弄过来的人……

  仔细想想,其实寄信的人不就很明显了?

  翻开抽屉,季芸香将最下面的名片簿取出来,翻到最后一页,盯着上面的名字许久,终于拨通了联络那个名字主人的电话。

  「喂!蝴蝶是你寄来的吧?」名字也不说,季芸香在确认对方就是自己要找的人之后,开门见山的说出自己的猜测,不,不是猜测,她基本上可以肯定!

  「什么蝴蝶?你是哪位?」对方的声音却是迷惘。

  哼!装得还真像自己什么都不知道似的……

  「我姓季,这回你知道了吧?」

  「……」电话另一头的人沉默了一会儿,半晌笑了,「季美女我当然不会忘记啦!」

  对方口里的「季美女」三个字有着明显的讽刺,可是顾不得和对方计较语气问题,季芸香想知道的是更加要紧的事!

  「别装了,一直寄信给我的人就是你吧?不是说好以后再不联络的吗?你不认识我,我也不认识你,大家就是陌生人,你怎么可以这样——你到底想干什么?想要敲诈我?告诉你,我……」

  「你到底说什么?我一直遵守约定,破坏约定的是你吧?现在打电话联络我的人不是你么?我还要说你破坏约定呢!」对方的口气也尖锐起来,一时间,电话两头都不再有声音。

  对方的口气是真的,商场打滚这么多年,分辨一个人语气的真假季芸香还是做得到的,可是想到这一点,季芸香的心脏猛地膨胀了。

  她又看到了「那个」!

  屏住呼吸,季芸香看着那个刚才自己遍寻不见的东西,慢悠悠的不知从什么地方飞了出来。

  红黑的翅膀一开一闭,她看到那只蝴蝶从她身后门上方的窗户里飞了出去……

  要捉住它……心里想着,季芸香一手拿着正在通话中的手机,另一只手轻轻开了门。

  「喂!你怎么不说话?」电话另一头的人似乎不高兴了,开始反问她:「你说的到底是什么蝴蝶?」

  推开门,季芸香才发现门外亮起了应急灯,九楼变得安安静静,看到大厅里的挂表,她这才发现已经过了下班时间。

  大概是被自己吓怕了,秘书她们没敢和自己打招呼,时间到了就自行下班了吧。

  季芸香想着,费力的在昏暗的大厅里搜索蝴蝶的踪迹。

  「喂!你倒是说话啊!你打电话给我却不说话,到底什么意思?」

  「嘘——」

  对方似乎还想说,季芸香嘘了一声让对方住口,压低声音,彷佛声音高一点就会吓跑那只蝴蝶似的,季芸香用最低的声音对电话那头的人道,「我看到『引路娘』了。」

  她对那名邮差说了谎。

  对方问她知不知道那样一种蝴蝶的时候,她否认了。其实她是见过那种蝴蝶的,不但见过,她还知道那种蝴蝶有个奇怪的名字:引路娘。

  「今天,有人寄信给我,信里飞出来的,那个人一直给我寄信,寄信的对象却是不知道的名字,我还以为是你在恶作剧。」盯着蝴蝶,季芸香继续和电话另一端的人交谈,与其说是交谈,不如说她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什么!你看到引路娘!」对方的反应是意料中的震撼!「在哪里!快抓住它!快啊!」

  丝毫不为电话彼端人士激动的情绪影响,季芸香全神贯注的搜索着那小小的身影,然而应急灯太暗,她看不清,焦躁着,她去构电灯开关。

  「真的不是你寄的?」一边开灯,她向那人做出最后的确认。

  「真的!我保证!我绝对绝对没有寄任何东西给你!引路娘……

  天!我怎么可能把我肖想那么久的东西寄给你?我自己宝贝还来不及!

  你真的看到了?真的看到了么?」对面的人还在激动的说着。

  听到了自己要的答案,季芸香冷静的关掉电话,为了方便一会儿捕捉蝴蝶,她随手将手机扔到地上,接着,她按下电灯开关。

  然而预料中的灯火通明非但没有到来,她这一按,竟连原本亮着的应急灯都熄了。

  眼前一下子黑了。

  黑暗中,季芸香只能听到自己的呼吸。

  怎么会这样?拼命睁大眼睛也无法让可见度提高些,季芸香在拉了几次电闸没有反应之后,放弃了开灯的打算,她蹲下身子在地上反覆摸索……

  记得手机是掉在这个周围的吧?她的手机上面有手电筒功能。

  这种时候再也顾不上地板脏不脏的问题了,季芸香焦急的在地板上摸索,然而摸着摸着……

  她的额头出了几滴明显的冷汗。

  手掌僵住了,感觉有什么冰凉滑腻的东西从她指隙露下的瞬间,季芸香难以置信的又在地上抓了抓——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是土?」她感觉自己的脸皮狠狠抽搐了几下。

  膝盖一软,她竟跪了下来,隔着丝袜也能感受到膝盖下面的湿黏,让她心里惊恐更甚!

  这里不是她的「蝴蝶」!

  她的「蝴蝶」地板都是大理石铺就,坚硬,结实,颜色是细致而光洁的乳白色,而这里……

  季芸香又在地上抓了抓,那种松软带着潮湿的东西……却千真万确是土没错!

  这究竟是怎么了?

  季芸香拼命挣扎着站起来,站起的瞬间就是一个踉跄。她的鞋跟太高,一下子踩到土里,险些没有栽倒在地。逼不得已,季芸香踢掉了鞋子,赤脚的感觉更加湿冷,可是这一切都比不上现在她心里的寒!

  她知道不对头。

  再怎么恶作剧,也不可能在这个属于她的地盘瞬间制造另一个空间。

  她直觉自己进入了另一个空间,一个诡异的,却有些熟悉的空间……

  「喂!你去找那个孩子,找到了该怎么做,你知道的。」

  远远的,她听到有人和她讲话,声音缥缈,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我知道该怎么做?我知道……我知道什么?心脏怦怦跳着,季芸香听到对方对自己吼了一声:「愣着干什么!快跑啊!」

  季芸香被对方这一嗓子吼的跑了起来。

  该死!这是怎么回事?

  她狼狈的跑着,这个地方不但寒冷而且潮湿,她不断的感觉自己踩到疑似脏水的东西,然而什么也顾不得了,她只是不断的奔跑。

  为什么要奔跑?天!她怎么知道?

  她甚至听到了鸟叫的声音,非常古怪的叫声,就像孩子的呜咽,「咕」的几声,迅速消音。

  这是怎么一回事?怎么可能会有这样荒谬的事情!

  她在心里狂喊着,感觉冰冷的液体顺着眼角滑下来,擦着脸颊,在寒冷的风中迅速跌了下去。

  如此匪夷所思的事情,如此……啊……她明白了,这是做梦!是了!

  这一定是她在做梦!

  前几天那几个梦的延续而已。

  季芸香安慰着自己,可是脚下恶心的湿润感如此真实,有这样逼真的梦境么?如果是梦,她为什么不醒来?

  她惶恐着,忽然有什么东西扑到了她的脸上!

  被这突然的袭击吓得几乎跳起来的同时,季芸香本能的拍住了扑到自己脸上的东西,惶恐的将打到那东西的手掌摊开,她依稀辨出那形状似乎是……

  蝴蝶?引路娘?

  毫无生气躺在她洁白手掌上的,是一只黑色的蝴蝶。

  季芸香将蝴蝶翻过来,却没有看到那据说会在黑暗中发光的红色翅膀。

  可是,她心里却肯定手心这只蝴蝶是引路娘没错。

  那只她原本以为死去的蝴蝶在她手掌上扑腾了两下,竟幽幽飞起!

  季芸香慌不迭抬起头,不知不觉中她跟上了蝴蝶的轨迹。

  黑色翅膀的引路娘向着越发黑暗的地方飞去,那黑色的翅膀几乎隐身于黑暗之中,终于,季芸香彻底失去了蝴蝶的踪迹。

  「这……这又是什么地方?」等到季芸香发现情况不对的时候,她已经被带到了更加黑暗的地方,她迷失在了更加诡异的地方。

  她怕了。

  旁徨间,她忽然看到一个小小的身影出现在她眼前,看到绷带的瞬间,她喊了出来,「如香!」

  女儿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她怎么会出现在自己梦里?不但是梦里……还是恶梦。

  或者因为她原本就是自己的恶梦。

  女儿听到了她的呼唤,可是非但没有走过来,那孩子竟然朝反方向跑了!

  「该死!你这孩子要干什么!」咬着牙,季芸香企图抓住那孩子,那孩子身子却灵活的很,泥鳅一样从她手里滑开,季芸香只来得及抓住对方身上垂下来的绷带!

  「你别跑!」季芸香不明白那孩子为什么逃,就像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紧紧追着那孩子一样。

  她抓着手里的绷带,本以为顺着绷带她可以很快拉住那孩子,谁知绷带竟是被放长,那孩子将绷带解开了不成?如果要是那样,顺着绷带的自己到时候将会看到的是……

  想到会看到女儿长相的可能,季芸香迟疑了,脚步也停了下来。

  不……她不追了,她不想看到!

  脸色苍白着,季芸香开始后退,然而手臂忽然被拉动,季芸香感觉一股大力阻止了自己后退的动作,那力量想要将自己向反方向拽去!

  不敢相信的低下头,看到拉得直直的绷带的时候,不敢相信的瞪大了眼睛!

  对方想拉自己过去!

  过去哪里?过去她那里!如香那里么?

  不!她不想看到那孩子,不想看到那孩子的脸!一眼也不想看到!

  脑子里迅速闪过几个念头,季芸香忽然有种大祸临头的预感,她开始拼命的想要甩开手上的绷带,然而刚才追逐女儿的时候,被她一边跑一边缠在手腕的绷带却极难解开,就在她和绷带奋斗的功夫,她感觉自己又被硬生生向前拉了几米。

  一边挣扎一边被拉扯,作为最后的反抗,季芸香生生坐在了地上,谁知,这个时候手腕上拉扯的力量却消失了,已是一头大汗的季芸香困惑的转过头,看到对面静静矗立着的小小身影的时候,她僵住。

  板起面孔,季芸香站了起来向女孩走去,她看到地上堆积着长长的绷带,绷带一头在自己的手腕,而另一头则松松垮垮的缠在女孩脖子上,按照这个长度,女孩现在的脸上……应该已经没有绷带了。

  厌恶又害怕的感觉……

  颤抖着居高临下的看着女孩,季芸香开口,「为什么不抬起头来?」

  拉自己过来不就是有了被看到的准备么?可是自己过来了,却不抬头是怎么回事?

  「抬起头来!把你的丑脸抬起来啊!」

  心里的焦躁交织着恐惧慢慢堆积,堆积到一定程度,终于无法承受的季芸香吼了出来,看着还是静静站着对自己的话不闻不问的女孩,季芸香冷笑着伸出手去,强硬的将女孩的头扳了起来!

  她愣住了。

  黑暗的场所里,女孩的脸模糊不清,可是依稀可以看到女孩白净的小脸以及清秀的轮廓。

  这是如香?这是如香绷带下的样子么?

  看起来……有些熟悉……季芸香陷入了回忆。

  「我见过你的,我在什么地方见过你的……对不对?」喃喃自语着,季芸香看着被自己扳住下巴的女孩露出一丝笑容来。

  不是那个年龄天真无邪的笑容,而是一种很……很古怪的笑容。

  心脏猛地一突,季芸香的视线忽然向下,看到女孩脖子的瞬间,眸子瞪到最大,钳制女孩的手一下子松了,季芸香开始不住的颤抖。

  「你不是如香!你不是如香!你是……你是……」

  回忆起对方的瞬间,季芸香彻底崩溃,女孩被自己松开之后,小小的头颅啪的重新垂了下去,头发随着头颅的动作微微晃动着,就好像挂在什么东西上一样……

  看看自己手上的绷带,又看看对方脖子上的绷带,季芸香感觉那绷带忽然变成了蛇一般,「不——」

  她痛苦的吼叫着,拼命想把绷带从自己手腕剥落,那孩子没有阻止她,只是静静的站着。

  争分夺秒的,季芸香手牙并用终于将绷带解开的瞬间,她抬起头,看到周围熟悉景色的时候——

  「哎?」

  她发现又哭又叫跪坐着的地方赫然是「蝴蝶」。

  她眨了眨眼,为了确认又环顾了一下四周:昏暗的应急灯亮着,粉色的墙壁,粉色的柜子……不敢相信的跺跺脚,脚下传来清脆的哒哒声,乳白色的大理石地板,坚硬而结实,这里千真万确是「蝴蝶」没错。

  即使如此,季芸香还是感觉自己浑身发冷,刚才真的是梦么?

  她的手机一直响着,在地板上一闪一闪提示主人接听。狐疑着松了口气,季芸香正要捡起手机,松手的瞬间,黑色的什么从她掌间滑落,她把那东西捡起来——

  引路娘……

  牙关开始上下打架,季芸香强迫自己绷紧嘴唇,什么也顾不得,她迅速拍下电梯按钮。

  她要离开!离开这个鬼地方!

  就像听到她的哀求,在她按下按钮没多久,左侧的电梯门打开,季芸香正要冲进去,忽然……

  白色的……绷带?忽然看向自己的手腕,季芸香惊恐的发现那里竟然有一条绷带!

  什么时候缠上的,什么时候?

  她向绷带的另一头看去,那白色的带子的另一头消失在电梯内,随着电梯门的慢慢打开,她看到了电梯里那个小小的女孩。

  低着头,静静的站在里面,一切看起来就和刚才恶梦里的一样。

  不……

  或许……她根本没有醒来。

  或许,她根本就还置身于那个该死的梦!

  「放开我……求求你放开我……」感觉那绷带正在将自己向电梯里拉拽,已经没有心力挣扎的季芸香不知何时泪流满面,「求求你放了我……」

  温热的液体在她冰冷的脸颊淌过,她忽然想起来,现在说的话,正是那孩子当时对自己说过的。

  那个孩子挣扎着,求自己放开她。

  自己最终放开了她,可是那是在她被自己……

  电梯门出现在她两侧,季芸香知道自己已经踏入了电梯,自己还在朝对方接近着,得不到对方回应的季芸香只能无助的哭泣。

  她看到那孩子黑漆漆的眸子看着自己,那无机质似的眸子,盯着自己,却又彷佛没盯着自己。

  等等!她怎么可能看到那个孩子?只到她腰间的孩子她怎么可能需要仰视——

  季芸香惊恐的向四周望去。

  这里……这里是电梯内部没有错,可是这里……

  没有底!向下看去的季芸香一阵晕眩,她在遥远的下方看到了疑似电梯顶部的盖子,看到周围粗糙的墙壁,她这才发现自己竟被生生悬在空中!自己没有掉下去的原因就是缠在自己手腕的绷带。

  绷带的另一头从那孩子细细的脖子上拉下来,拉的直直就像一条线,女孩的脖子就像随时掉下来一样,摇摇欲坠。

  「不!不要放开我,求求你不要放开我!」季芸香大吼着,看着距离自己一人高的电梯口,哭叫了起来。

  她盯着那孩子,她只能盯着那孩子,然后……

  她看到那孩子笑了。微微一笑。

  缠在在手腕的力量赫然一松,季芸香随即感觉自己开始坠落!迅速的坠落,她想抓住那条绷带,却徒劳无功,再也不挣扎,任由自己堕向最深最黑的地方,季芸香瞪大眼睛,看着上面那个小小的身影。

  那个孩子还是那样静静的站在那里,站在半空中,绷带的两头从女孩细细的脖子上垂下来,女孩低着头,彷佛也在看她。

  她看着她,看着她渐渐模糊的表情。

  她也看着她,看着她坠落。

  脖子上飘着绷带的女孩子,是她在这个世界上看到的最后的情景。

  哦……她想起来了,其实,对于那个孩子,自己也是她眼里最后的情景。

  这一次,她们扯平了。

  第六章 田里的梦

  『虽然由于嗓音的缘故而有些许不同,然而仔细分辨的话,就会发现那个女孩的口音和田里的口音完全一样!

  那是某个地方的方言!』

  ***

  进入电梯的苏舒迅速按下了「9」键。谁知进入之后电梯非但没有上升,反而还下降,下降了没多久,苏舒感觉电梯猛地一晃,竟是不动了!

  「不会吧?电梯故障?」目瞪口呆的看着赫然漆黑的电梯,很快的冷静下来,苏舒砸向报警铃。

  原本只是抱着试试看的想法,谁知报警铃按下去居然真的有人回应。

  「抱歉!忽然停电,现在专门人员正在检查停电原因,电梯预计在三十分钟之内恢复运作,请不要担心!如果周围有小孩子请帮忙照看一下。」

  维修人员模式化的回覆着,虽然置身故障的电梯,可是苏舒却松了一口气。

  有人回覆就说明他出来了,从那层楼出来了,不是么?

  拿出口袋里的手机,手机果然有了信号,看到萤幕上显示的三个未接来电,苏舒回拨了回去。

  「叔叔,我让你等我,你等到哪里去了?」

  他还没说话,电话另一头那个大嗓门的男人就劈头盖脸抱怨起来。

  「托你的福,我现在被困在电梯里了。」盯着电梯门,苏舒不冷不热的回答。

  「啊?这么说,现在被卡在电梯间出不去的那个男人就是你啊,哈哈!真是难为你了。」田里随即大笑起来。

  那个没常识的笨蛋!有人会在这时候笑么?

  苏舒皱了皱眉,正要反驳几句,忽然从头顶传来一阵巨大的声响,苏舒反射性的矮了矮身子,正在通话中的手机一个没握住,掉在了电梯地板上,半晌,发觉什么也没发生的苏舒扶了扶眼睛,弯下身摸索刚才掉落在地板上的手机。

  「喂!喂!怎么回事?」电话另一头不断问话的田里,让他在黑暗中也能迅速找到手机。

  「似乎没事。」苏舒的声音还是很平淡,不过他的视线却盯上了黑暗中的电梯顶。

  声音是从那里来的,他确定。

  「可是我听到了好大一个声响?不会是电梯要掉下来了吧?你别爱面子不讲啊!」声音看来真的相当大,连电话另一头的田里都感觉到了。

  「……我本来也怀疑是不是电梯坠落,不过现在看来没有,声音是从电梯顶发出的,好像有什么东西掉下来了。」简单的说了一下自己这边的情况,苏舒听到田里的跑步声,他似乎找了工作人员,问他们刚才是否有异动。

  「我要他们去检查了,喂!你在几楼,我去看看你。」难得正经起来的田里办事也算有条理。

  苏舒想了一下,「可能是三楼,我进电梯没多久电梯就停了,不过也有可能在二楼。」

  电话另一头很快又传出了哒哒的跑步声,然后很快的,那跑步声离自己越来越近了。

  「能听到我说话么?」

  这回不用通过电话也能听到田里的声音了,苏舒挂掉了手机。

  「可以,你的声音有点像从上面传来的。」

  「我现在在三楼,我明白了,你可能被卡到二三楼交界的地方了。」

  田里一边说一边做其他事情的样子,苏舒听到自己上方传来撬什么东西的声音。

  「喂,你在干什么?」

  「我要把电梯门撬开,电影里不是经常那么演么?碰到危机的情况的时候用蛮力将电梯门打开逃生……我试试看好了,看看能不能让你从这里爬出来。」

  田里一边说一边继续,没几下就一身是汗,不过不死心的男人还是继续。

  刚才那声音太大了,电梯如果悬在二三楼左右,掉下去虽然不一定会死人,可是不保证没有其他的事情发生,因为自己让对方等待才让对方遇上这种事情,田里心里非常过意不去。

  「妈的……少爷我可是第一次做这种粗活……」咬牙切齿的用力着,田里用力掰着电梯门,一边掰一边骂。动作片果然都是骗人的,电影里那些人遇到危机需要撬电梯的时候,就和拔萝卜似的容易,怎么到了自己这里就死活开不开?

  咬牙切齿的田里终于体会到了什么叫「吃奶的力气」的时候,电梯门被他分开了一个小缝,有了这一道缝就好说许多,把左脚也加进去,田里满意的看着那道缝隙越来越大。

  顾不得三七二十一,田里将手伸进去乱挥一通,嘴里大叫着,「叔叔,我现在把手伸进去啦,你能感觉到么?」

  好歹试探一下对方到底在什么地方,田里如是想着,漫无目的的挥着胳膊,却真的碰到了什么!

  田里慌忙回到刚才碰到东西的地方,紧紧抓住,才发现那个形状似乎是人手。

  心里一乐,田里笑了,「叔叔我抓住你啦,你果然停在这里,呀!你的手怎么这么细?就像女人似的……」

  他一边说一边细细确认了一下。真是看不出来,苏舒那样一个大男人竟然有这么细致的手,而且这样小,唔……有点太小了吧?田里皱了皱眉,却听到苏舒的声音从脚下传来。

  「你在胡说些什么?我的手好好在这边,怎么可能被你抓住?」

  话一出口,两人都愣住了。

  田里感到脊背瞬间麻了起来。

  「叔叔……你骗我的是不是?这个时候别开玩笑,你的手明明在我手里,我这就把你拽出……」

  「别碰!松手!」

  田里的话淹没在苏舒的吼声里,被苏舒的吼声吓了一跳,田里立刻松了手,跪倒在电梯门边,呼呼的喘着气,田里感觉自己出了一身冷汗。

  呼……呼……田里一时只能听到自己的喘气声。

  手掌松了又张开,他感觉什么东西黏在了他的掌心,愣了一愣,田里用另一只手摸出手机,借助手机萤幕微弱的光芒,他向自己刚才握住过东西的手看去,然后脸色大变!

  蝴蝶的……翅膀?

  虽然只有半片,可是他确信那是半只蝴蝶的翅膀,黑色的翅膀,田里愣了愣,小心翼翼的将手机凑近,确认那东西真真切切是半只蝴蝶翅膀的时候,他感觉自己的身子开始不受控制的颤动起来。

  「喂!叔叔……我刚才……真的摸到东西啦!你猜我看到了什么?」古怪的笑着,他忽然对脚下尚在电梯里的苏舒说话了,「我看到蝴蝶了,梦里见过的……原来不是梦……」

  话音越来越低,几乎成了自言自语,觉出田里不对劲的苏舒急忙抬头,「喂!你想干什么?别胡乱行动啊!」

  田里却像没听到苏舒的话,只是看着自己掌心的半边蝶翼,然后彷佛下定什么决心似的,慢慢接近了那开了一道缝隙的电梯门。

  看着那道缝隙,田里吞了口口水,那个宽度,应该可以把头探进去吧?

  盯着那个黑黝黝的缝隙,田里感觉自己不受控制的贴了过去。他将头慢慢伸入,电梯冰冷的门贴着他的耳朵,他心脏怦怦直跳,费力的侧着身子,田里艰难的向上看去。

  不知道为什么,他直觉上面似乎有什么东西,他从来不知道平日里包裹电梯的空间是这样黑的,因为黑,所以明亮的地方更加明显。

  田里看到距离这里颇为遥远的楼上,有一道亮光,说是亮光其实却并不明亮,是应急灯透过开着的电梯门露出的光,他知道的。

  那里有人和自己一样打开了门么?可是那种地方,为什么要开门?

  「喂!有人么?」鬼使神差的,田里冲着上面喊了一声,他听到苏舒在他下方闷声骂了一声,似乎是要他住口,可是再也顾不得了,明明知道自己现在的行为很奇怪,可是田里忍不住,他又问了一声。

  「上面有人么?」

  没有人回答,然而……

  看到自己上方黑暗中忽然闪烁的红色光点,田里吃惊的瞪大了眼睛!

  蝴……蝶?一闪一闪……错不了!那是自己梦到过的蝴蝶没错!可是——

  自己梦中见过的蝴蝶怎么会出现在这种地方?

  怎么会出现在这种时候?!

  田里盯着那不断闪烁的红,呆住了。呆愣中他看到楼上的电梯口忽然出现一个黑影,非常小的影子,看上去像是人探出的脑袋。

  不等田里再度发声,那个影子迅速从那电梯口消失了。

  那扇透着光的门慢慢合上了,黑暗中唯一还能看到的就是那不断盘旋的蝴蝶,田里发觉那蝴蝶竟是朝自己飞来的。

  不……不是朝自己飞来。

  几乎可以感觉那蝴蝶翅膀扇动时在自己面上制造的微弱气流,田里看到那蝴蝶越过自己,停在了自己下方。

  田里忽然打了一个喷嚏。

  这个喷嚏让他赫然清醒,忽然醒悟的男人慌忙拿出手机,手机发出的光照亮下面那一小片空间的时候,他呆住了。

  黑暗中直直伸向自己的一只白皙的手,那只手上停着那有着双色翅膀的蝴蝶。

  这样的情景好生熟悉……

  田里皱起眉头,忽然想到了什么,田里不敢相信的张大了嘴巴。

  这、这、这……这不正是他在梦里见过的情景么?

  「死者名叫季芸香,是这栋商用楼九楼至十一楼的业主,死因是高处落下导致颅骨破裂,内脏也有损伤。」这是闻讯而来的员警检查之后定下的结论。

  「放松些,回去喝点酒做个好梦。」负责给田里做笔录的员警似乎是个热心人,看到田里失魂落魄的样子,给了他一个职责之外的建议。

  死者死状异常凄惨,他这个经常看到尸体的人看了都双腿发软了,更不要提普通人。

  鉴于此,好心的员警简单问了田里几个问题之后就放他回家,然后继续走向下一个笔录对象。

  季芸香的死被鉴定为意外事故,之前的停电似乎是导致事故的原因,警方猜测她可能在停电的时候陷入恐惧,或者由于其他原因想要进入电梯,不小心踏空坠落身亡。

  田里对于这个结论却抱着疑惑态度。

  「喂……叔叔,你觉得世界上有预感这种东西存在么?」和苏舒走在楼外的路上,两人不约而同的谁也没搭车,即使路过车站也没人上去,两个人散步似的走了很久。

  「预感?有吧。」起码他今天不好的预感就实现了,从电梯里出来就得知事故发生在自己头顶的苏舒深呼吸了一口,然后慢慢呼出。

  季芸香是死在他头顶上的。

  那个发生在自己头顶的声响,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发出的最后声音。

  「我告诉你,我可能有作预言师的天赋。」半晌,田里却冒出一句不着调的话。

  「嗯?」

  「记得我前阵子说过的怪梦么?那个梦……似乎就是指的今天的情景。」田里将手放在外套兜里,缩了缩肩膀,好冷。

  「我呀……梦里见过今天的情景,黑暗中,一只白白的手伸出来,手里拿着一封信,我走过去,信却变成了蝴蝶……」

  田里踢着路边的石子,被踢走的石子发出咚咚的声响,现在其实不算太晚,街上还有很多过夜生活的人,看着那些路边说说笑笑的人,田里有点迷惘。

  今天以前,自己还是这群人中间的一个,下班之后喝酒约会,玩闹中,恶梦也罢,不好的事情也罢,都可以忘掉。可是经历了刚才那件事,他觉得不一样了。他没有办法欺骗自己「那个只是梦、其实什么事情也没有」。

  「你说我为什么会做那个梦的?我为什么会梦到以后发生的事情呢?」田里说着自己不解的事情,「只是告诉我那件事会发生而已么?」

  「……说说吧,给我说说你的梦。」原本闷不吭声的苏舒忽然开口。

  田里看了他一眼,撇了撇嘴,「现在说也是马后炮的事。」

  看了看天空,控制不住想倾诉的欲望,他还是开了口,「其实那个梦和今天的事情有一点点区别,梦里不是在电梯里,不过也是很黑的地方,呃……

  「有点像荒野……不!山上?我说不出来,总之我知道那地方我脚下踩的是土地,梦里我一直跑,好像背后有人追,有的时候梦到自己藏了起来,心里很害怕,好像会被什么人发现似的,反正就是类似逃亡的感觉。」

  田里顿了顿,回忆着那个梦境的他打了个寒颤,不过他还是继续说下去,「后来我停下了,前面是一片黑色,好像泥土一样的感觉,有一只胳膊就那样从里面伸着,就胳膊露在外面,又白又细的手,手里拿了一封信,我走过去想把信拿起来,结果……

  「就在那瞬间,信变成蝴蝶飞了。就是我说过的那种很古怪的蝴蝶,翅膀一面黑一面红。」

  田里忽然停下脚步,「今天,我看到那只蝴蝶了。」

  将一直揣在上衣口袋的手拿出来,田里张开掌心,露出里面的东西让苏舒看,「就是这个。」

  田里掌间是半只蝴蝶的翅膀,黑色的。

  「我……没和那些员警说,老实说,这蝴蝶……让我看了怕怕的,我也不知道怎么了,没把这东西扔出去。」用另一只手抓了抓头,田里的脸色凝重而沮丧。

  用两根指头夹起田里掌心的东西,苏舒借着路灯的光芒仔细向那东西看去。

  「只有黑色的翅膀,红色不见了。」看完,他下了结论。

  「大概是鳞粉蹭到季……季芸香身上了,她的……她被抬出来的时候我看到她的手上红红的。」田里小声嘟囔。

  「是这样么?」苏舒却认真的想了想,他忽然问了田里一个问题,「喂,你看到一个小孩没有?」

  「啊……啊?」普通的问题,田里反应过来之后,却像被踩到尾巴的猫似的跳了起来,「你你你说什么?什么小孩?」

  「……」苏舒看了田里一眼,对他可能做出的回答有了七分把握,思考了片刻,苏舒开口,「其实,我被困在电梯里之前有见过季芸香。」

  「什么?这么重要的事情你怎么不对员警说!」田里脱口而出,看到旁边的路人纷纷向自己投向怪异的目光,田里慌忙拉着苏舒走到暗巷。

  「我不想给自己找麻烦。」苏舒淡淡道。

  「可是员警不是查过录影了么?他们看到录影也没问你?」忽然想到了不对劲的地方,田里不解。

  苏舒扯了扯嘴角,但笑不语。

  不存在的「四楼」的录影……能被拍到么?

  关于四楼的事情,苏舒并不打算和田里说。很多事情,知道的越少越好。

  「那时候我见过一个女孩,搭乘左侧的电梯进去,我看过她停下来的楼层,九楼。」

  「啊?那不是季芸香死……死去的楼层么?」田里果然张大了嘴巴露出一副恐惧的样子。

  「绑着绷带的女孩。」苏舒补充了一句。

  「绑着绷带?那不是季芸香的女儿么?」忽然想起了什么,田里大叫,「对!我都忘了,我要你等我,就是要和你说今天傍晚听说的事,我在季芸香家看到季芸香的女儿了!那孩子蒙着满脸的绷带好奇怪的!她说……她说……」

  说到这里,田里忽然不说了,脸上的颜色迅速褪去,变得惨白。

  「她……她说还有一个绑着绷带的女孩……」

  田里看看苏舒,不像自己,对方脸上没有一点惊讶的样子。

  「她说那个女孩是……是王语岚……」看着自己手里的半片蝶翼,田里结结巴巴的将自己听到的事情完整的说给苏舒听,说到最后,田里才发现事情的关联其实很明显。

  「王语岚?那个孩子是王语岚?」田里瞪向苏舒,看到对方对自己点了点头。

  「很有可能是。」苏舒皱了皱眉,低下头去。「我想我遇上的……应该是那个孩子,她说她在找人。」

  「找人?哈……季芸香么?叔叔你想和我说什么?说季芸香是她杀死的?说……」田里干笑着,他现在只能用笑来掩饰自己心里越来越浓的恐惧。

  岂知苏舒却摇头了。

  「她在找的是一个叫小顺子的男孩,穿着白色上衣,绿色短裤。」苏舒说的很详细,简单的几句话顾及到了每个细节,可他越是说的详细,田里就越是害怕……

  他说的越详细,他就越相信这些是真的。

  「叔叔……别说啦,你现在说这些干啥?我承认我胆小行了吧?『贞子』喜欢吓唬我就算了,怎么连你也开始了?」

  挥了挥手,田里干笑着,「今天发生的事情就好像在做梦,啊——搞不好真的是做梦,我想回去睡觉啦,明天不是还有很多工作要做么?这样好啦,我们解散吧,回家美美睡一觉怎么样?」

  田里一边说一边后退,看着苏舒对自己微微笑着的样子,田里转过身,摆摆手,他最后说了一句,「叔叔,再见。」

  没有等到苏舒的回应,田里自行向车站的方向走去,他的车子停在楼下好了,他今天不想开车回去,今天这种情况开车搞不好会出车祸。

  心里想着,田里大步走着,忽然脖子一痛,田里发现自己被人从后面拉住了!

  「呀!叔叔,你干什么啊!好疼!」呲牙咧嘴的叫着,田里试图从苏舒手里挽救自己的领子。

  「你再说一遍刚才的话!」苏舒的表情却异常吓人,看的田里心里怯怯的。自己刚才说啥得罪人的话了么?怎么苏舒表情这样恐怖?

  「把你刚才说的话再说一遍!最后那句!快!」

  由不得田里胆怯,苏舒硬是拽着田里的衣领将他整个人扳了过来。

  「我们解散……回家美美睡一觉这句?」田里说的有些底气不足。

  「后面一句!」苏舒的表情更犀利了。

  田里想了半天,半晌颤巍巍道,「叔叔……再见?」

  苏舒的表情变得很是古怪,不过他松开了桎梏他的双手。

  脖子得到解放的田里立刻大口呼吸新鲜空气,一边呼气一边看向旁边像是忽然呆住的苏舒,终究没忍住,「喂!叔叔,怎么了?」

  听到他的话,苏舒转过头,表情还是有些奇特,不过看起来比之前正常许多,田里本来以为对方要说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谁知对方开口却是一个很不合时宜的问题。

  他问:「喂,你老家是哪里的?」

  「啊?」田里撇了撇嘴,呆住了。

  「叔叔你秀逗了么?怎么会突然这么问?」

  哪里有人忽然从后面扑过来,勒住别人的脖子,凶神恶煞的……就是为了问别人的老家是哪里?

  不过田里还是回答了苏舒的问题,「我就是本市人啊,我知道你们老说我口音怪,不过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啊。我知道因为这个口音叫你的名字很奇怪啦,不过你这个时候问这种无关的问题干什……」

  田里正说着,感觉身后的人迟迟不语感到多少有些奇怪,田里转过身,他看到苏舒一脸高深莫测看着自己。

  看到他回头,苏舒忽然道:「可不是无关……关系大了……」

  「啊?」田里一头雾水,他继续看着苏舒,看到苏舒慢慢的,对他露出一抹让他看了直起鸡皮疙瘩的笑容来,他听到苏舒对他说——「你知道么?那个女孩……口音和你一模一样。」

  「叔叔,再见。」

  那个孩子进入电梯前,确实这样和自己道别,之前就觉得这个孩子哪里让他觉得熟悉却奇怪,苏舒想了很久,却始终没有印象,然而刚才田里和他说再见的时候,他终于明白了困扰自己半天的怪异感觉是哪里!

  是口音!

  虽然由于嗓音的缘故有些许不同,然而仔细分辨的话,就会发现那个女孩的口音和田里的口音完全一样!

  那是某个地方的方言!

  一瞬间,苏舒确定了。

  「告诉我吧,那个女孩……不,你到底是哪里人。」盯着田里,苏舒一字一字的说着,对着一脸惶恐的田里,苏舒露出了一丝笑容。

  第七章 箱子里的人

  『「有坏人来了,我们在逃跑,如果逃不掉的话,就会被杀掉。」

  男孩很小声的说着,他说的非常的认真,那种语气,那种神情。。

  坐在他旁边的年轻女教师不寒而栗。』

  ***

  「今天我们要玩一个小小的游戏。」走廊上,穿着粉红开衫线衣的何秋萍露出甜美的笑容,对站在走廊里的小孩子说。

  他们是忠义国小二年级A班的学生,现在是他们的国文课时间,这名年轻的老师为了激起这帮孩子们的学习兴趣,经常使用一些有趣的小游戏辅助教学。

  孩子们玩的开心,学的也开心,走廊里,一群小孩子听到老师又要和自己玩游戏,纷纷有兴趣的抬起头来。

  老师对于学生们这样的反应感觉很满意。

  「大家安静一点,不要打扰隔壁班上课哟!」做了一个收声的手势,何秋萍笑了笑,「今天的游戏是单人游戏,而且是秘密的游戏。」

  「啊?」小朋友们不解的发出疑问,脸上的兴趣却更浓了。

  「接下来呢,你们要一个一个的单独进入教室,你们进去后会看到一个箱子,走进去,你们会看到一个人,老师给你们每个人五分钟的时间观察他,注意,只有五分钟哟!五分钟之后第二个人敲门第一个人出来,出来的人要保密!

  「不许对其他人讲自己看到了什么,记住!谁也不许讲哟!等到大家都玩过这个游戏之后,我们就放学。

  「老师会发给你们每人两张纸,你们回家之后,把自己看到的那个人用你们知道的全部语言写出来,你们喜欢的美术老师特意告诉我,他希望你们最好能把里面的人画出来一起交给我,我会帮你们转交。」

  何秋萍笑嘻嘻的介绍完,最后问了一句:「大家都听懂了么?」

  看到那些小人纷纷用力点头的样子,她满意的让出一直挡着的教室门,然后宣布学号01的小朋友第一个进去。

  五分钟后,早已等不及的学号02的男孩立刻敲门,然后之前进去的01号学生捂着嘴一脸贼笑的出来。

  学号02的学生出来的时候也是同样的表情。

  大家都好奇他们看到了什么,有人不顾老师事先的交代偷偷打听,却没有人回答。

  「你进去之后就知道。」已经进去过的小鬼一脸奸笑的对自己的小伙伴说,和旁边同样进去过的孩子交换了一个「伙伴」的眼神。

  叶田夕静静的站在队伍的最末端,对于自己同学各种的反应丝毫不在意,他只是一声不吭的看着窗外,彷佛那里有什么吸引人的东西似的。

  老师叫了他好几遍他才回过神来。

  「叶同学,你又在发呆喽!听清老师刚才说的规则了么?」问着唯一还没进去过的、学号最末的学生,何秋萍无奈的笑了笑。

  果然,又是他。

  这个孩子完全不像他的同学那样调皮,是个很安静的男孩子,平日里总是呆呆的样子,老实说,她刚来的时候,关于这个似乎比别人反应慢三拍的孩子,她还偷偷询问过同事这个孩子是不是脑筋有点问题,然而得到的却是赫然相反的答案。

  「那孩子可不笨,甚至可以说是天才哩!智商很高的,他爸爸还是有名的教授……」

  同事说的很对,开始上课没多久她就发现了这孩子的聪明!

  学什么都比同学快,老实说,她曾经给这孩子出过六年级的题,这孩子丝毫不费力气的解答出来,让她目瞪口呆之余,忽然明白了这孩子为什么总在发呆:现在的课程对他来说太简单了,没有什么好学的,自然会发呆。

  真让人嫉妒啊……

  课余她和同事感慨这样的天才为什么不跳级念书的时候,同事却说了意味深长的话。

  「你没发现他的身高比其他孩子要矮么?他已经跳了一级啦,之前鉴定所说,他现在应付高中的课程绝对没问题,所以他被送去一所明星高中去上课,可是没两个月就回来了。」

  「啊?」

  「会被欺负的。」同事那时神秘的说。

  「那样小的孩子却那样聪明,怎么能让普通人不嫉妒?尤其是那种秀才中学心胸狭隘偏偏自诩天才的小屁孩?那孩子被欺负的很惨,却一声不吭,最后还是老师发现向校方反应了这个问题。」

  这就是IQ和EQ不成正比的结果么?智力足够应付的生活不一定心力可以应付,再怎么说,和比自己大将近十岁的同学也没有共同语言吧?年龄差距,经历差距,甚至还有身高差距……那个孩子在格格不入的环境会有怎样的遭遇,其实很明显。

  这也是现在越来越多的教育专家,不鼓励资优儿童越级上学的原因。

  为了这些「天才」的未来,有必要让他们和同龄人一起,慢慢的长大。缓慢长大的人生中,也有很多很多不容错过的必修课。

  知道了这些,何秋萍以后再看向叶田夕的时候,目光多了同情。

  不过现在这样的生活就真的让他健康成长了么?

  看着点头之后自行推门进入教室的叶田夕,何秋萍叹了口气。

  即使现在这种情况,他还是班上最小的学生,个头也是最矮的。懂得比谁都多的孩子,和自己那些还停留在幼稚园阶段的同学没有共同语言,身体瘦弱不喜欢运动的孩子也不愿意和同学一起游戏,下学则有家里派来的车子直接把他接走。

  不和同龄人游戏、不和其他小朋友一起上下学……要知道,游戏和一起上下学,这两件事可是小孩子结交同伴的最主要途径啊!没了这两个途径,直到现在,叶田夕也没有一个朋友,课间也很少出去,只是静静的坐在自己的椅子上画画。

  对了,她又想起来这个孩子一个与众不同的地方,这个孩子相当喜欢画画,而且画的相当不错,听说很多专家称赞过的。

  可是孩子的父亲却不知道为什么相当反对他画画,不知道是不是这个原因,叶田夕只在学校画画,他的图画本也一直放在学校里属于他的小柜子里。

  「你要仔细的观察哟,老师们可是很期待你的画哟!当然,作文也是!」摸了摸孩子的头,何秋萍看那孩子面无表情的进门,关门,也不知道对方听到自己的话没有。

  想着自己的心事,直到其他的小朋友开始抗议,她才发现时间已经过去将近十五分钟。敲了敲门之后探头进去,她这才发现那孩子还站在箱子前,动也不动,虽然有点奇怪,不过何秋萍还是拍掌把他叫醒,「好喽!放学的时间到喽!」

  其他的孩子一哄而入,拿好自己的书包之后,便你追我赶欢呼着出了教室。

  小孩子就是这样……何秋萍笑了笑,转过身正想把用作教学道具的箱子收起来的时候,却发现叶田夕还站在那个箱子前。

  这孩子这么喜欢照镜子么?

  没错,那个箱子里其实就是一面穿衣镜,她把镜子放到一个大箱子里做了一个简单的道具,那些孩子们看到的其实就是自己,让他们描述自己,也算有意思的事情吧?可是这个孩子怎么……

  何秋萍奇怪的偏了偏头,悄悄走到叶田夕身后,她的影像出现在叶田夕的身后,还没出声,她忽然被镜子里叶田夕的表情吓了一跳。

  她看到那孩子瞪了她一眼!

  彷佛气愤似的瞪了她一眼!

  接着,那孩子转过身来,拿起一旁的书包就跑,跑得太匆忙撞了她一下。

  「这是怎么回事呀……」揉着自己被撞到的地方,何秋萍奇怪的耸了耸肩,然后开始思考怎么把这个箱子收拾出去。

  「那么,大哥哥走了哟!小叶子再见。」男人为男孩开了车门,确认他进了大屋之后便锁上了铁门的电子锁,然后进入自己的车子扬长而去。

  看着男人的车子跑远,男孩离开用钥匙开了一半的房门,向来路跑去,跑到高高的雕花铁门前,用力的摇了半天,确认铁门无法打开之后,男孩静静的顺着原路返回,用插在门上的钥匙将门打开,然后重重的关上门。

  出现在他面前的是一个很大的客厅,客厅里有一台很大的电视,电视前还有一个茶几,茶几上有很多小孩子喜欢的零食。

  然而面对这些小孩子难以抵挡的诱惑,叶田夕却彷佛视而不见,拎着书包进入二楼自己的房间,从书包里拿出之前老师发给的纸,开始认真做作业。

  虽然他没有和任何人说过,不过他其实非常喜欢学校的作业,那比父亲给自己的作业有趣的多。他起劲的写着,原本一页的作文纸甚至写不下,拿出了自己的作文纸,叶田夕撕了一页继续写,写完了就开始画画,他把自己最喜欢的事情留到最后做。

  因为这是学校老师留的作业,所以他可以在家画,他画的太开心、太用心,以致在这上面花了太久时间,直到画完最后一笔,这才忽然想起父亲交代的作业还没有完成,虽然肚子很饿而且很困,男孩还是硬打起精神开始完成父亲给的任务。

  父亲要自己做的事如果作不完会受罚的。

  想到父亲的惩罚,男孩哆嗦了一下。

  叶衡基开门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趴在桌上睡着的叶田夕。

  即使睡着也没忘记把脸避开作业纸的男孩,果然是个细心的孩子。叶衡基看了一下旁边叠得整整齐齐的本子,那是他昨天给他的功课,升学高中三年级的难易程度。

  简单检查了一下,每道题都被工整完成这件事,让原本打算推醒男孩的叶衡基停止了动作,将男孩轻易从椅子上抱下来,放入一旁的小床上,为他盖上被子,正要退出的叶衡基忽然看到儿子书桌另一边的图纸。

  「这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现在的国小老师怎么会让小孩子画这些?」看着儿子的画,叶衡基皱起了眉头。

  田夕向来喜欢画画,事实上他美术很好,和他这个年龄其他的孩子只能画的四不像简笔划不同,田夕能画出的图画让很多专业人士赞叹不已。

  人们纷纷说这孩子有绘画的天赋,建议他给他找一位专业的老师,然而叶衡基却拒绝,画画这种东西是没有前途的事情,这个孩子的天赋应该用在更有用的地方。

  然而他心里却不得不承认儿子有着相当的绘画天赋,现在,儿子的画纸上栩栩如生画着的却是一个奇怪的人:低着头,头发把脸完全遮住,仔细看的话还能看到那人脖子上绑着绷带……

  从作文纸上的作文可以知道,这是儿子老师留给他们今天的作业,题目是《箱子里的人》。他知道那种教学游戏的,可是正常的老师会在箱子里放一个这样的人么?

  「再这样胡闹下去,我有必要找他们的校长谈谈。」左手拿着作业纸,右手拿着儿子的画,叶衡基喃喃自语。

  他有一个天才的儿子,这个孩子应该在出色的教育环境下长大,那样才能发挥他的最大潜能。他一直这样认为,让这样的天赋浪费在小学生的游戏时间上太可惜,所以他才让儿子跳级。

  可是学校不久之后却派人说,建议这孩子重新回到小学,压力之下他将儿子重新送入小学,可是小学中生活的儿子看起来,和之前在高中的时候并没有什么不同,这一点让叶衡基决定继续自己的英才计划,顺利的话,叶田夕明年将进入大学读书。

  「这些扮家家的东西……」冷哼着,叶衡基撕掉了手里的纸张。

  做完这些事情,关上灯,叶衡基随即出了儿子的卧室,关上门的他自然看不到被窝里,小小颤动的儿子的身体。

  听到父亲的脚步消失到不见,叶田夕才悄悄从被窝里爬出来,不敢开灯,他在黑暗中蹲在地板上,捡着被父亲扔掉的图纸的碎片,父亲不喜欢他画画的,早知道他藏在书包里就好了,都怪他……

  碎片却少了一张,黑暗的室内难以搜索,他的作业注定开天窗,叶田夕只能在第二天空手上学。

  「老师,可以让我再看看那个箱子么?」他只对何秋萍说了一句话。

  何秋萍虽然有点奇怪,不过想到他情况特殊,最终还是同意了他的要求。

  只不过又要再扛一次镜子了,那镜子很沉哩!

  被提出要求的何秋萍烦恼的只有这件事情。

  那天下午,叶田夕顺利的交出了作文纸和图纸,然而这两张之上的内容却让年轻的老师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明明应该是自画像和自我描述,怎么这孩子的作业上却明显是另外的人?

  「叶同学,老师问你,你在箱子里看到的是这个人?」何秋萍确认了一遍。

  男孩点头,看到接他的人来了,恋恋不舍的看了眼放着镜子的箱子,和她有礼貌的说了再见之后离开。

  「……」看着学生从门口消失,何秋萍站起身绕着镜子转了三圈,最后停在箱子里镜子的对面。

  镜子里倒映的只有她自己的身影。

  「奇怪了,那孩子画的怎么是个小女孩呢?而且画得好阴森好真实……」想到那副阴森的图就在自己手里握着,何秋萍哆嗦了一下,那幅图随即掉了下去。

  她慌忙去捡,何秋萍记得那张纸是飘到放着镜子的箱子里去了,可是等她钻进箱子的时候,却发现里面什么也没有。

  一头撞在镜子上,何秋萍吃痛的叫了一声。

  反射性的向镜子里看去,却被吓了一跳。

  镜子里面有一双眼睛瞪着她!心脏怦怦跳着,何秋萍感觉自己的手脚一下子凉了。

  好容易冷静下来之后,女人重新看了看镜子,笑了,「那是我自己的眼睛嘛!」

  钻出箱子,何秋萍伸了个懒腰,「镜子里能照出的只有自己而已嘛!都是那孩子的图画太逼真……」不过,让她奇怪的是,那孩子为什么要画一个根本不是自己的人呢?

  何秋萍很是被这个问题困扰了一会儿,忽然茅塞顿开。

  是了!叶田夕画的似乎也是一个小孩子嘛!好像还有绳子什么的垂着,低着头,看不到脸。

  那是心灵的反射!没错,和其他的孩子只是写实的画着镜子里看到的东西没错,那个孩子画的是更深入的:自己的内心世界!

  那个孩子画的很阴郁,画出正是寂寞、犹豫、被束缚的自己……

  不愧是天才啊!一定是这样的没错!为那幅画找了一个合理的理由,何秋萍重新露出了笑容,哼着歌拿起扫把,她决定借用大扫除将那幅画先找出来再说!

  然而那幅画却始终没找到,她翻遍了办公室的整个角落也没有找到那幅画,那幅画就像凭空消失了似的,消失的无影无踪。

  恰好美术科的王老师这个时候来取学生的作业,她只好先将其他学生的作业交了上去,然后开始头痛怎么把自己弄丢学生作业的事情说给学生听。

  不过本来以为只要道歉就能解决的事情,却有了意外的发展——

  那天一直找不到机会和叶田夕说话,最后还是放学的时候男孩主动跑来找他,他又提出了想看箱子的愿望,虽然有点奇怪,不过因为心里的愧疚,何秋萍还是把他引到了箱子那边。

  说来也巧,按理说昨天她就应该把那个箱子弄走了,不过其他班的老师说这种游戏很有意思,打算效仿,因为这个原因,那个放着镜子的箱子至今还矗立在办公室的角落。

  叶田夕钻进箱子,很久没有出来,她听到里面有轻轻的男孩说话的声音,不只男孩的声音,她总觉得自己似乎还听到了一两声异样的声音,就好像有人在交谈似的……

  女人的眼皮跳了跳,怎么可能?

  可是叶田夕却一直没有出来。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是阳光遍布的下午,何秋萍却感觉一股恶寒。

  「那个……叶田夕同学,老师要和你道歉,那个……老师把你的图画纸弄丢了,拿在手里……掉在地上忽然就不见了。」抱着肩膀,她试图和箱子里的叶田夕说话,她想打断叶田夕的这种行为,箱子里的叶田夕总让她有种不好的感觉,她要阻止他!

  叶田夕却久久没吭声,半晌,男孩忽然从里面出来,「没关系的,我找到了。」

  男孩将另一只手里拿着的东西让她看。

  看到昨天遍寻不见的图画纸赫然出现在男孩手里的瞬间,何秋萍的眼睛突了突。

  「你在箱子里找到的么?奇怪了……昨天……我明明找过那里的。」

  叶田夕却冲她笑了笑,将图画纸塞入她手里,对着她说了一声再见。

  那声「再见」应该是对她说的,又好像不是对她说的,因为男孩视线的方向并不是她,而是她身后的……

  看着自己身后的箱子,何秋萍喊了一声「讨厌」,然后将箱子推到了办公室的角落。

  之后,叶田夕还是会来看那个箱子,三番五次之后,觉得再这样下去自己会疯掉的何秋萍,藉口说办公室老师们抱怨地方太小、想要拿走箱子,拒绝了男孩的要求,叶田夕愣了愣,阴沉了一天,却在第二天的时候又恢复了精神。

  其实……何止是恢复了精神?所有教导这个孩子的同事都认为这个孩子比往常活泼了许多,他们认为这是这个孩子开始接纳他的同龄人,渐渐融入正常生活的表现,他们为此欣喜不已,然而,只有她一个人不这么想。

  非但没有一点高兴的感觉,她只觉得困惑,然后……恐惧。

  那个孩子没有任何和同学交谈的行为,更不要提加入他们玩游戏,她的同事们怎么会认为这是他开始接纳同龄人的表现呢?

  在她看来,那个孩子却是更加孤僻了。不但孤僻,而且古怪。

  课余的时候那个孩子还是永远在画画,终于忍不住,何秋萍在某个课间假装闲逛,逛到叶田夕身边的时候,她看了眼图画本上的图,称赞道:「画得真不错哩!」

  虽然只是为了打开话题而说出的话,不过她话里的赞美却是真的。

  听到她的赞美,叶田夕忽然抬起头,将手里的画册递给她,何秋萍怔了一下半晌才反应过来,「要给我看么?啊?可以么?真是太好了!」

  被这个一向冷淡的孩子如此热情的招待,何秋萍有种受宠若惊的感觉,虽然想和他说的是别的话,不过现在看来,借着看画的机会拉近和他的距离,然后慢慢打听也不错。

  她一页一页的翻着,心里不住的感叹:大部分的图都是彩色铅笔画的,前面几张是教室的图,她甚至在一张图上面看到了自己正在喝橙汁的样子,旁边打闹的学生,窗外的小鸟……栩栩如生的图画让她迅速记起了这是某个下午发生的情景。

  这些图画让她真的震惊了!虽然早就知道这孩子有天赋,可是她从来不知道他居然是如此的天才!

  「画得真好。」由衷的感慨着,她将画再翻过一张,然而,与前面大都是白天的图截然不同,这一张开始,图纸上完全是黑夜。

  为什么这样想呢?其实是因为纸被完全涂成了黑色,她什么也看不到。她只能猜测那是夜晚。

  「这……这是什么?老师完全糊涂了……」难不成看懂天才的图也需要天才?抓着脑袋,何秋萍老实的承认自己看不懂。

  「是森林。」男孩却忽然开口了。

  「啊?」何秋萍愣了愣。

  「是夜晚的森林。」看着图纸上的漆黑一片,男孩认真的说。

  拿着画册的手指僵了僵,何秋萍将图向后翻了一页——还是一片漆黑,「那么这张是什么?」

  「是朋友。」男孩看着图纸,看到他嘴边浅浅勾起的弧度的时候,何秋萍忽然从被这孩子示好而冲晕了的头脑中清醒过来,想起了这孩子之前让自己觉得诡异的地方。

  皱起眉,她仔细向图上看去,忽然发现了一点点不太一样的地方,在那一片漆黑之中,似乎还有几抹更加浓重的颜色。

  「似乎是……人影……」

  「嗯,那个人是我,其余的人是我的好朋友。」似乎为何秋萍的说法感到高兴,叶田夕说着,小心翼翼的摸了摸图纸,看着图画的男孩看起来充满怀念与向往的感觉。

  「……那么……这是夜晚的森林,你……和你的好朋友……在夜晚的森林?」自己说出的话的认真程度连自己都觉得可笑,可是何秋萍现在就是这样认为,她很认真的在问眼前这个年纪不到她三分之一的男孩。

  出乎她预料的,男孩忽然抬头看向她,眼里浮现出一丝恐惧。

  「我们在逃跑。」

  「啊?」

  「有坏人来了,我们在逃跑,如果逃不掉的话,就会被杀掉。」

  男孩小声的说着,他说的非常认真,那种语气,那种神情……

  坐在他旁边的年轻女教师不寒而栗。

  「我们在黑暗中逃跑,可是他们是大人跑得很快,所以我们就分开跑,等到坏人离开以后,我们再重新会合。」叶田夕说着,语气里充满认真。

  「可是森林太大了,你们不怕迷路么?」顺着孩子的话,女人问。

  她还在翻着手里的图,图上上色的手法越发粗糙,充分反应了那孩子画图时候的心情——就好像害怕着什么似的。

  在其中一张图上被黑色覆盖不均匀的地方,她隐约辨出那是一个小孩子的影子,她这才发现,这张图,包括之前那些黑暗中的图画,都是在画好之后用黑笔覆盖上黑色而成的。

  黑色的铅笔就像画中的黑夜一样,掩盖了真实的场面。

  叶田夕脸上却浮现出一抹怪异的神色,低下头,男孩的视线落在了画册上。顺着叶田夕的视线看去,女人这才发现手里的画册不知不觉翻到了最后一页——

  黑色铅笔描绘出的黑夜中,她看到了一只赤红色的蝴蝶。

  第八章 打喷嚏

  『他没有想到,自己那一瞬间的错觉,居然是人们称为「预感」的东西!

  叶田夕失踪了,再也没有回来!』

  ***

  「你是哪里人?」苏舒的问题在自己脑子里盘旋了好几个晚上还是阴魂不散,一想到苏舒那时候诡异的笑容,田里就忍不住浑身打颤,由于最近总是失眠,不得已,田里只好每天挂着两个黑眼圈上班。

  一进入自己工作的大楼就看到门口处写着「电梯暂停使用」六个大字还在那里,最近已经养成爬楼梯上楼习惯的田里,于是走向逃生梯的方向。

  由于电梯停用的缘故,最近走楼梯的人异常的多,虽然已经过了几天,不过沿途还是有不少人窃窃私语,「喂,你知道昨天晚上发生的事么?」、「听说死人了啦!」……诸如此类的话。

  若是往常,性格颇为八卦的田里听到这种事情,早就拍着胸脯以知情者的身分冲上去了,可现在……

  田里的身子哆嗦了一下,他加快脚步,迅速走向自己工作的邮局,一进邮局他就向自己办公桌对面看去,一向最早到达邮局的苏舒果然已经坐在了那里,苏舒拿着邮包,似乎正要出门送信。

  「早上好,你也快点准备出门吧,局长已经开始吼人了。」他向自己微笑着道早安,说完便侧身出去,那天之后,苏舒便再没提过任何关于那晚的事情,彷佛那天没有任何事发生。

  不知道为什么,田里有些泄气,还有些生气。然而不等他说话,苏舒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局长的怒吼也在他耳朵旁炸起。

  「你这个家伙……这个月第几次迟到了你知不知道?拿好你的邮包快点出去!送完信给我立刻滚回来,今天的邮件整理由你负责,不许逃掉!」

  局长的吼声让田里暂时摆脱了低迷的心情,拿着东西出门,机械的送着信,今天邮包里的信并不多,下午五点的时候,从自己区域的邮筒将信捡好,田里乖乖的回到了邮局,回到邮局才发现邮局只有局长在,其他的人还没回来。

  人没回来,待整理的邮件自然也没回来,局长这一招真狠,可以命名为「整理信件强制加班大法」,他今天注定是最晚回家的那一个。毫无形象的瘫在椅子里,田里正在发呆,却见局长向自己走过来,在他桌上砸上一包东西。

  「这里有一批信件,闲着没事可以先整理这些。」局长冲他阴阴一笑便离开。

  这老爷子看来是完全不给自己喘气的机会了——

  哀叫了一声,田里坐直身子,解开那个不小的袋子,开始进行信件整理的工作。

  随着其他同事陆续回来,越来越多放着待分发信件的袋子被扔在他脚边,今天的信件似乎特别多……欲哭无泪的将手头的信扔在张谨负责的A区,田里看向窗外,天阴了,一会儿可能会下雨。

  邮局里只剩他一个人,他原本以为苏舒会和他说些什么的,可是对方什么也没说就像平常一样下班了。被丢下的田里有种被抛弃的感觉。

  那家伙在问了自己那样一个胆颤心惊的问题之后,自己跑掉了,彷佛没事人似的,完全没想过被问话的自己是什么心情。

  口音一样又能说明什么呢?而且那件事……应该算是结束了吧?

  也对,苏舒那家伙假装没事人的原因,想必是他也认为这件事已经结束,既然已经结束,自己在这里困扰什么呢?

  干笑一声,田里忽然放松了心情,看着越发阴霾的天空,他加快了处理信件的速度。拿起下一封信,简单看了收信地址之后,他正要将信扔进苏舒负责的C区,忽然,田里的眼睛睁大了——

  将信拿回来,田里不敢相信的,认真看向刚才不小心扫到的收信人一栏,简单的三个字看了好几遍,再次抬起头的田里变得失魂落魄。

  「怎么……怎么会这样……」

  手掌一颤,田里手上的信就那样掉在了地上,来自没关的窗户的风吹着信封翻了几翻,最终正面朝上的信,收信人一栏只写了三个字——

  王语岚。

  「叔叔!我又收到那封信了!」飞快的拨通了苏舒的手机,听到电话被接起的瞬间田里立刻大声说。

  「你小声点,我这里不方便讲电话。」手机另一头的苏舒声音却是不冷不热。

  真是无情的人!田里心里埋怨着,却也不得不按照苏舒说的等了几分钟。他听到电话另一头苏舒的脚步声,两分钟之后,苏舒终于开口。

  「好了,现在你可以说话了。」

  得到赦免令的田里一下子把刚才收到信件的事情,添油加醋说了出来,说完之后便焦急的等待对方的反应,然而苏舒却许久没说话,终于等不及的田里出声催促。

  「叔叔你倒是说话呀!这次这封信可是你负责的区域!」

  大概就是因为这古怪的信一直在他们两人负责的范围里转来转去,次数一多,田里便理所当然的认为,苏舒是和自己一根线上的俩蚂蚱。

  「关于这件事……电话里很难说清楚,这样好了,你到下面这个地点来找我。」说完,电话另一端的苏舒说了一个地址之后便挂上电话。

  只来得及抄下地址的田里盯着手里不断发出嘟音的手机,脸上一阵青一阵白,看了看地上那封信——

  三秒钟之后,田里迅速的拿上信走人。

  三十分钟之后他终于来到了苏舒说给他的地址,他这才发现,这个地方竟是市立图书馆。一进大厅便见苏舒冲他招手。

  这里非常安静,看到书就头大的田里向来对类似图书馆的地方敬而远之,什么也不知道的他只好跟着苏舒一直走、一直走,直到苏舒带着忐忑不安的他到了图书馆一楼最内侧的房间。这里是报刊室。即使没来过,田里也看得懂门外「报刊室」三个大字。

  这里的人比外面更少,除了苏舒之外只有一个老太太还有一个小孩,苏舒将他引到靠窗的大桌上,桌上摊开着许多张报纸,看样子是苏舒之前坐着的位置。

  「你叫我来这里干什么?又有一封那样的信来了,我们现在应该想想怎么办,没有时间在这里看报纸——」田里铁青着脸对苏舒说话,没有留心自己的声音大了些,对面静静看报纸的孩子抬起头,不高兴的看了他一眼。心虚的田里急忙闭上嘴巴。

  喜欢泡图书馆的都是怪人!连小孩子都这么不可爱!心里嘀咕着,田里老老实实拉过一张椅子坐在苏舒旁边,眼前白影飘过——原来是苏舒推过一张报纸给他。

  「你看看这个。」苏舒轻声对他说。

  奇怪的看了一眼苏舒,田里拿起了那张报纸,看了眼日期,是很久以前的报纸,报纸头版大大一个黑体标题:「最后的图伦族」。接下来的篇幅都是关于这个族群的报导,简单的扫了几眼,田里对这张报纸的内容只有一个词的评价:莫明其妙。

  「喂!你要我看这个干啥?我都和你说了现在不是研究民族风物的时候……」田里的话说到一半,苏舒又塞给他一张报纸,虽然颇有微词,不过田里还是接过了第二张报纸。

  还是关于那个民族的报导,不过这回附了很多图片,看到其中一张图片的时候,田里愣了愣。

  看他发愣,苏舒很快的又递过来第三张、第四张……

  「你看到这些报纸有什么想法?」看着田里盯向报纸的视线开始变得困惑,苏舒忽然问他。

  「想法?」皱着眉,田里感觉自己开始迷惑。

  这个民族他是第一次听说,如果不是苏舒那给他这些报纸,他根本不知道世界上还有这样一个民族!按理说,关于这个民族的事情他应该什么也不知道才是,然而……从看到第二张报纸附加的图片开始,他的感觉越来越奇怪。

  总觉得……那图片上的某些地方……他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似的。

  可是他不可能见过呀?

  「图伦族是一个非常小的民族,二十年前才被世人发现,不过在十七年前就消失了。」将视线转向一旁的本子,苏舒念着。

  那大概是他的笔记,田里想。

  「消失?民族也会消失么?」田里眼里有着不解。

  「嗯,他们的民族太小了,几十个人而已,一开始专家就要不要将他们定义为一个民族还有过争论,其实现在也是一个问题。

  「不过这个问题现在已经没有什么研究价值,图伦族在十七年前忽然从他们祖祖辈辈居住的地方消失,消失的一干二净,无影无踪。有人说他们是自行离开了,当然还有一些荒谬的说法,类似遭到什么灭族之灾之类的说法……」

  「这样啊……灭族……之灾么?」摩挲着掌下的报纸,田里眼中的困惑越发越浓,他觉得自己彷佛被扔进了一个巨大的黑洞,好像有什么东西浮现在他的脑海里,可是他却捉不住。

  「他们非常团结——这是少数民族的共同特征,他们有过多久的民族历史已经无从可考,世代居住在山林里的图伦族,有着自己独具一格的信仰和文化,这是民族学家主张将他们定位为一个民族的主要原因。」苏舒继续说着。

  「他们会被发现是偶然,前面我和你说了,图伦族世代居住在森林深处,那是少有一般人涉足的深山老林,偶然误入的旅人被图伦族的人所救,后来他写了一篇文章投稿到报纸,这才让这个迷雾中神秘的民族曝光。

  「因为这个原因,图伦族一时成了当时的社会焦点,游客、学者纷纷对那片森林燃起了极大兴趣,越来越多的人试图进入那片森林。

  「虽然因为地势险峻,很多人在闯入中途就失败,不过这毕竟给图伦族带来了相当大的困扰,不知道是不是这个原因,反正忽然有一天,图伦族一族就谜样的消失了。」

  「啊?怎么会……」田里诧异。

  「嗯,毫无预兆的消失了,那片森林从此就成了无人居住的真正野林,之后的旅人就再也没有他们前辈被救的好运,以后的日子,那片森林就常有误入森林的旅客失踪案件发生。」将手里最后一份报纸递到田里眼边,苏舒沉默。

  「啊!」看到报纸的田里却诧异的叫出声来,这下不只对面的小孩,远处的老太太也在瞪了田里一眼之后没好气的离开。

  然而再也顾不得那么多,指着报纸,田里对苏舒道:「这不是我前几天给你们读过的报纸么?那片森林不是就在咱们这个市边缘么?那不是很近的地方吗?」

  「没错,这个民族果然够神秘吧?明明就在那么靠近市区的地方,却硬是直到二十年前才被人所知,然而才十七年,又彻底消失在人们的记忆中。」

  明明说的是图伦族的事情,可是苏舒的视线却牢牢盯着自己,他现在没戴眼睛,两只细长的眸子直勾勾盯着自己,田里感觉额头不由冒出几滴冷汗。

  「你、你看我干什么?」那种若有所思的目光,好像藏着什么没说出来的话似的……再也受不了苏舒的视线凝视,田里瞪向苏舒,「你这家伙不会无缘无故让我看这些东西的,你就直说好了,这些东西到底和我有什么关系?」

  报纸上的东西一定和自己有关,即使苏舒不暗示,田里也隐隐察觉,老实说,对于这种事情他虽然有点排斥,可是内心某处却盼望苏舒说出来,给自己一个痛快!

  「……还记得我那晚上问你的问题么?」苏舒却转过了头,胳膊肘支在桌上,单手托着下巴。

  「当然!」那个问题害我好几天没睡好!居然说本少爷的口音和那个来路不明的小孩一样……想到这里,心里一动,田里忽然白了白脸。

  「你没有回答我那个问题。」

  「我说过我就是本市人啦!我也问过我老妈,我老妈说我就是本地人!」这句话,田里本来可以说的理直气壮,事实上平时他也确实说的理直气壮,然而现在……他却心虚了。

  「我录下你说话的声音,找到相关的语言学家问过,送信的时候也询问了一些市民,却得出了一个有意思的结论。」说到这里,苏舒抬眼看向他。

  「啊?」虽然对于苏舒未经自己许可就对自己录音这件事有点郁闷,不过他嘴里的结论却更让他想知道!「什么结论?快说啊你!」

  难怪苏舒最近回来的特别晚,原来他竟是自己调查去了么?

  「你的口音……虽然有些不正确,可是确实是图伦族说话的口音。」

  一句话,田里愣住了。

  「啊?」

  「所以,如果我没弄错的话,你应该就是那个神秘消失的图伦族的族人。」

  「啊?」

  「所以,进一步想的话,那个女孩子……也应该是那里的人。」

  「……」耳里听着苏舒的话,田里紧紧盯着附带图片的那几张报纸,脸孔越发苍白的同时,他感觉自己头脑里全然混乱!

  「就算我是那里的人好了,可是我什么也不知道啊,我有记忆以来就是生活在城市里的,对了!我只是被父母平时的腔调传染也说不定……」

  「你小时候绝对是生活在那片森林里的,无论是从年龄看还是你的习惯看。」苏舒却不给他自圆其说的机会,嘴里说出让他越来越混乱的话语。「图伦族在十七年前并没有离开过那片森林一步,如果你是那里的人,你小时候应该是在族里长大的。」

  「不是的,我一点印象也……」脸色苍白着,田里想说出反驳的话,他想说自己对那个地方一点印象也没有,可是事实呢?

  事实是他在看到那张图片的时候立刻就起了一层亲切感,那种熟悉的亲切感……

  然而他脑中又确实没有小时候生活在那里的回忆。

  不,他脑中没有的,岂止是小时候生活在那里的回忆?他没有的根本是自己六岁以前的回忆!

  没有照片,父母的解释是那时候家里穷,没有照相机,这个解释勉强也算说得通,可是没有记忆呢?

  「可是这样……这样又能说明什么呢?就算那个小女孩和我真的是同族,可是又和我有什么关系呢?」田里说出了他最后的疑问。

  是了,就算那样,这件事和那封信的事终究还是两件事,有什么关系呢?

  「嗯,没错。」苏舒却赞同似的点了点头,「那两件事看起来确实一点关系也没有。」

  「……你……你耍我么?」田里皱眉,正想调侃苏舒几句缓解情绪,然而却被苏舒的表情阻止了接下来的动作。

  「……只是……看起来没有关系……而已。」视线落在遥远的前方,苏舒明明就坐在自己身旁,然而田里却觉得他在离自己很远的地方。

  大概是察觉他在看他,苏舒收回了视线,将头重新转向田里,「虽然看起来确实没有什么关系,可是毕竟也算是一个线索,我一直认为,在碰到一团乱麻的情况下,将看得到的线头整理好,就是解开整团乱麻的第一步。

  「现在我们起码知道那个女孩子是什么地方的人,这样……算是解开第一步了,不是么?」

  田里看到苏舒看着自己,微笑。

  看着这样的苏舒,他撇了撇嘴,低下头,「我真是搞不懂你了,明明是对什么都不感兴趣的人,怎么会对这件事这样认真……」

  苏舒却奇怪的瞥他一眼,「喂!你手里那封信是我负责的区域吧?」

  「啊?是那样没错……」

  「既然是我负责的信的话,自然就是我的职责范围,当然要认真。」

  苏舒说着,垂下眸子,看到田里口袋里露出一角的信封,「这封信一定要尽快找到收信人,你知道么?有时候信件迟收会造成很可怕的后果……」

  盯着这样的苏舒,想到昨天自己在电梯内看到的女人细白的手臂,田里生生打了个寒颤。

  「今天就到这里,你把那封信给我。」苏舒一边说一边站起身,迅速的收拾着桌面,整理完毕,他将报纸塞给田里,「帮我个忙,把这些报纸放到那边的架子上。」说着,不等田里拒绝,他迳自抱着另一叠报纸走向相反的方向。

  没有办法,田里只好抱着苏舒塞给自己的报纸走向分类栏,走到半路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鼻子莫名其妙的搔痒,狠狠的打了好几个大喷嚏,揉着鼻子的田里冷不防感到被人注视的感觉,低下头,才发现又是那个孩子。

  之前就因为自己说话太大声瞪了自己好几眼的孩子,此时正不满的看向他。

  是一个小男孩,田里随便将视线向男孩桌上的报纸看去,出乎预料,男孩桌面上摆着的赫然是地理报刊,有一份甚至还和自己刚才看过的一份相同,报纸的旁边有一份图画簿,黑压压的完全看不懂是什么。

  田里的打量中止于孩子越来越犀利的瞪视中。

  「小朋友,太晚了,报刊室就剩你一个人不安全喔。」虽然不知道对方是不是这里员工的孩子所以待到这么晚,不过他还是想提醒这孩子一句。然而正经的表情没有摆出来多久,很快的,接连几个大喷嚏让田里再度风度全失。

  那个孩子在自己口袋里摸了半天,最后掏出什么直直递向他。发现孩子递出来的东西是面纸,田里流着鼻涕接过了孩子的好意。

  「谢谢——哈……啾!谢——」面纸刚刚沾到鼻子,打喷嚏的现象却更加严重,哭笑不得的田里只好道谢后匆忙跑出去,苏舒看到他不对劲,也跟着他出来。

  「怎么回事?」将田里带到洗手间,看着田里可怜兮兮的用水冲洗着鼻子,苏舒问道。

  同样的事情好像在哪里发生过——他想。

  「忽然想打喷嚏。」似乎好了一些,田里拧上水龙头,看到苏舒冲自己递过一张手帕,挥手拒绝,「不用了,刚才那孩子给了我一张面纸还没用。」

  将那张面纸拿出来,正想用它擦干鼻子上的水,谁知……

  「哈啾!哈啾!哈啾——」又是一阵连环喷嚏,鼻子可笑的红着,田里彻底傻眼了。本来已经做好被苏舒嘲笑的准备了,可是苏舒却没有。

  「你先用我的手帕,把你手上的纸巾给我看一下。」递上自己的布质手帕,苏舒从田里手里接过那张面纸,然后仔细的看了起来。

  用苏舒手帕擦拭的田里这回没有再打喷嚏,虽然有些奇怪,不过鼻子舒服起来终究是好事情。

  「到底是怎么回事?」田里彻底郁闷了,见苏舒不理他只是看着那张面纸,田里不由凑了过去。

  「你看——」苏舒小心翼翼的托着那张面纸,将它举高到田里眼前。

  鼻子又开始痒的田里慌张的用手帕捂住鼻子,屏住呼吸向面纸上看去,看到面纸上几乎看不出的淡淡红色的时候,他惊讶的看向苏舒,「这是……」

  「鳞粉。」看着那红,苏舒的表情变得严肃,「如果我没有搞错,这是蝴蝶的鳞粉,而你……应该是对这东西过敏。」

  田里一下子愣住了。

  同样感觉的鼻子发痒之前发生过一次,在季芸香的办公室里,啊!对了,其实还有一次,在那个黑暗的楼梯间里,他看到了一只蝴蝶,那蝴蝶朝他飞过来……他打了喷嚏,然后就看到了季芸香的尸……

  忽然想到了什么,田里脸色巨变,「不妙!」

  推开洗手间的门,他迅速冲回了原本的报刊室。那个孩子!那个小男孩!

  他想起了刚才自己打喷嚏时候的情形。是了……鼻子开始发痒,不就是在经过那个孩子身边发生的事情么?还有就是使用那孩子递给自己的面纸的时候……

  一定要找到那孩子!

  踢开了报刊室的门,田里一脸苍白的看向那孩子之前的座位,然而……

  「没人?」

  空荡荡的报刊室,没有一个人存在。不只那个孩子消失了,之前他因为鼻子问题扔在那里的报纸也消失了。

  回头看向追逐自己而来的苏舒,田里脸上露出一抹惊恐的神色。

  「喂……叔叔……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硕大无人的报刊室里,田里的声音听起来格外空旷。

  「叶先生,我们在丰南路找到他了!现在正把他带来。」和男人通过电话,看看乖乖坐在警车上的小男孩,员警叹了口气。

  五点的时候警局接到一个男人的报警,说是儿子没有回来,他要报案,原本以为来了什么大案,谁知一问失踪时间才发现——

  「一小时?」当时接线的同事脸皮有点抽搐,才一个小时没回家就报案,这个家长未免太……

  不过对方似乎是有来路的人,上面还是吩咐他们按照男人的要求寻找,五辆警车找了半天,最后在路边发现疑似目标的男孩。

  那个孩子拿着一个大夹子,似乎刚从市立图书馆出来的样子。一问果然是要寻找的孩子,匆忙给孩子家长打了电话,员警庆幸这场吃力不讨好的寻找总算结束。

  拒绝了那个男人递过来的香烟、茶点,累极的员警们只是彼此对视一眼,心想这个男人真疼孩子……

  员警们一边想着,一边重新回到了警车上准备下班,恍然不知在他们身后关上的大门内展开了一场严厉的斥责。

  「你这个孩子!说!为什么没等张叔叔接你就自己擅自跑出去?把手伸出来!」叶衡基说着,从沙发下面拿出一枝竹板,照着孩子的手心就打了下去。

  明明疼的身子都开始打颤,小小的孩子硬是没吭一声,只是板着脸孔,倔强的咬着嘴唇。

  叶衡基也板着脸,硬着心肠又打了五下终于收手,看到孩子身边画架的时候,叶衡基皱起了眉。

  「你又画画去了么?不是告诉你不要画那些无聊的东西吗?」原本已经平息的怒气在叶衡基看到图画簿的瞬间再度熊熊燃气,不是不知道这孩子有绘画的天赋,然而这个天赋却每每提醒起他试图遗忘的前妻。

  提醒他这个孩子身上流淌的不仅仅是他的血,还有那个女人的。

  艺术家是世界上最没有节操的东西!都是混蛋!

  他绝对不能让他的儿子变成那样堕落的人,他的儿子应该正直的活着,为社会有所作为的活着,他的天赋绝对不可以用在这种哗众取宠的小技巧上!

  毫无理由的又开始生气,不想再打儿子的叶衡基拿起儿子的图画簿,正要将其一分为二,出人意料的,原本乖乖跪在地上的儿子忽然跳了起来,他跳起来抢过了自己手里的图画簿!

  「不许你碰!」

  一向沉默乖巧的儿子居然会有这样激烈的反应,叶衡基吓了一跳,儿子就像瞪视仇人一样瞪视自己的目光,让他心里一阵焦躁。

  「我是你爸!不许反抗!」儿子是不能反抗父亲的威严的,这是他从小就受的教育,他小时候就是被父亲严格管教长大了,他也是这样对待儿子的,父亲不该柔情,父亲就应该严厉!

  叶衡基板起面孔,平常的儿子见到这样的自己通常就缩回去了,谁知这次……

  「你不是我爸爸!我不是你儿子!」未变声男童的声音尖锐嘹亮,冲他这样吼叫。

  居然不认老子了么……气得直哆嗦,叶衡基狠狠给了儿子一巴掌,「我养你这么大不是让你冲我吼的!我不是你老子是什么?在你房间给我好好反省一下!桌上有你今天的作业,一道不许少,明天早上我检查!」

  比同龄的孩子发育还要慢些的孩子被他拎住衣领提上楼去,就像变了个人似的,一向乖巧的儿子不断哭叫着,「你才不是我爸爸!真正的爸爸不会让我每天做那么多作业!真正的爸爸不会不让我出去玩!真正的爸爸不会不让我画画!

  「我都知道了!我才不是你儿子!我不住在这里!我叫小顺子!你是大坏蛋!把朋友都赶走了!我要回我真正的家去!我要回去……」

  完全不能理解儿子在说什么,叶衡基只感觉自己的血压似乎在上升,迅速的将儿子扔进他房里,叶衡基从外面反锁了门。

  儿子还在哭着,哭声很大然后越来越小,变成抽泣。

  站在儿子卧室前,叶衡基感到自己发热的额头慢慢冷却下来,屋里儿子的啜泣让他心疼,对于他给那孩子安排的功课,他从来不知道儿子是这样想的。

  自己真的太严格了么?

  叶衡基眉间闪过一丝犹豫,转过身,几次想敲门,然而,他最终还是走下楼去。

  第二天,红着眼圈的儿子按时起床,作业整整齐齐的摆在书桌左侧,看起来和平常没什么两样的儿子让叶衡基松了一口气。

  「昨天……你去图书馆看书了是么?」下车前,他忽然想对儿子说点什么,看着急于下车的儿子,叶衡基犹豫了一下,然后开口,「去图书馆是好事,如果你今天还想去图书馆的话,我不反对,不过不要太晚,大人会担心。」

  从小在父亲严厉教导下长大的叶衡基,说不出肉麻的话,他始终说不出「我会担心」这句话。

  叶田夕只是盯着窗外,没有点头却也没有摇头,等到他松开车锁,男孩立刻打开车门跳了下去。

  儿子孤零零走进校门的身影,和周围成群结队,说笑进入校园的学生形成了鲜明对比,想到儿子昨天哭着对自己吼出的话,叶衡基迷惘了。

  他盯着儿子瘦小的身影,忽然有一种感觉,如果不叫住他,他就再也见不到儿子了……

  心里一阵惊恐,叶衡基跑下车子,向着校门跑了几步。

  「我这是怎么了?」抓抓头,叶衡基干笑了几声,看到校门处再没有儿子的身影,想到孩子大概已经走到教室的叶衡基随即驱车离开。

  他没有想到,自己那一瞬间的错觉,居然是人们称为「预感」的东西!

  叶田夕失踪了,再也没有回来!

  第九章 引路娘

  『叶田夕果然是个细心的孩子,即使用黑色盖住的部分,底稿也画的完整无缺,随着她的擦拭,第一张图露出了它原本的面貌。

  「现在是『白天的森林』了。」』

  ***

  原本以为儿子是因为自己车上说的话而去了图书馆,可是图书馆的工作人员却说那个孩子今天没有来过。

  「印象很深,因为昨天他去的是报刊室,我是第一次见到那么小的孩子去报刊室所以很留意,对了,那个孩子昨天借了几份报纸走……喂!先生你别走啊!」

  今天值班的图书馆工作人员恰好是昨天那一位,从她嘴里知道儿子今天没有来过的叶衡基立刻报警。

  大概是经过昨天那一折腾,今天的员警接到报案后只是满不在乎的说了一句,「小孩子嘛……大概是去同学家玩了吧?」

  虽然气愤警方态度的松懈,不过叶衡基还是以此为线索,拨通了儿子班导师何秋萍的电话,然而何秋萍听到他的问题却愣了许久,「抱歉,我不认为……那个孩子在班上有朋友。」

  一句话,叶衡基愣住了。他才知道,自己的儿子居然没有一个可以称为朋友的人!

  没有去图书馆,也没有可以拜访的朋友,那么小的孩子会是去了哪里?

  将儿子的照片交给警方之后的叶衡基,一时傻愣在沙发里。

  他想起了早上的事情,想到儿子那瘦小的身影……

  当时要是冲过去就好了,告诉他今天不用上学了,说不定那孩子就不会失踪!

  叶衡基麻木的看着警方在自己家里走来走去。

  「叶先生,可以打扰一下么?你知道不知道叶田夕小朋友有没有喜欢的地方?比如你们曾经野营过的地方,去过的公园啦……之类的,他去过的地方或者想去的地方,把您知道的都告诉我们。」忽然,一名看似负责人的员警打断了叶衡基的思绪。

  「什么?」瞪着空洞的眸子抬头向他,叶衡基一时恼怒,「你问这个问题干什么?一定是诱拐!一定是诱拐没错!那孩子很聪明,之前就有很多人打他的主意……」

  包括孩子的母亲,那个之前抛夫弃子的女人发现儿子成了传闻中的天才儿童,觉得有利可图,几次要求把孩子的抚养权拿走,因为这个叶衡基才几乎监禁般的对待自己的儿子。

  「是的,正如您说的,那孩子很聪明。」员警赞同的点了点头,「经过我们的调查,他的房间里少了外套、小刀、指南针、手电筒等物品,而且他桌上的存钱罐也空了,经过我们的研究,认为这个孩子是有计划的出走。」

  「你说什么?你们说那孩子是离家出走?怎么可……」想到昨天晚上儿子的哭叫,叶衡基反驳的话就此消声,握紧拳头,他的身子开始轻微的颤抖。

  几名员警对视一眼,之前那名员警再度开口,「看来您想起一些线索了,为了早点找到孩子,还请您把那孩子可能去的地方告诉我们,他去过的地方、想去的地方,都请告诉我们。」

  点点头,叶衡基开始思考,然而越是思考脸色越是青白,他才发现自己的失责!

  「抱歉……我……不知道。」

  叶衡基茫然的看着前方,他这才发现,他从来没有带那孩子出门玩过,别说野营,他连公园都没带那孩子去过。连这些都不知道,他更加不会知道那孩子想去的地方……

  就在他颓然垂下头的时候,前方忽然传来一个女声。

  「抱歉!虽然我不知道叶先生之前带孩子去过什么地方,可是如果是想去的地方的话,我倒是知道一个……」女人的话就像一根救命稻草,一下子,屋里全部人员的视线都集中到了这个刚刚推门进来的女人身上。

  「我自我介绍一下,我是叶田夕小朋友的班导师,听说他没有回家,所以过来看看……」被众人齐齐注视的女人不自在的后退了几步,然后开口,「我叫何秋萍。」

  「快说!你不是说你知道那孩子可能会去的地方么?快说啊!」冲到女人身前,叶衡基完全失了方寸。

  很明显被叶衡基吓了一跳,不过想到他的遭遇,何秋萍随即开口,「其实我也不知道那个地方是哪里啦……」

  「你耍我么!」她的话只说了一半,叶衡基的吼声随即在她脑顶炸开。

  旁边的员警急忙挡在她身前,劝道:「叶先生冷静点,现在任何一件事情都是线索,不妨听何老师把话说完。」

  总算冷静下来的叶衡基阴沉着脸,点点头,重新盯上了女人的脸。

  「其实……这几天我一直觉得叶田夕同学很奇怪,从那天我要同学们对着镜子描述自己开始,他就变得很古怪。」像是回忆似的说着,何秋萍把事情从头说起,「和其他孩子交上来的自画像不同,他交给我的赫然是别人的图像。」

  「我知道,是个女孩子,低着头,好像身上还有绷带,我……我把那张画撕了……」立刻明白女人说的是什么,叶衡基闷声说。

  「原来是这样。」何秋萍点了点头,「难怪他第二天空着手说自己没有办法交作业,他很沮丧……」

  听到女人口里对儿子的形容,叶衡基忽然一阵心酸。

  「不知道您知道不知道,那个孩子非常喜欢画画,和其他孩子一到课间就去玩耍不同,那个孩子每个课间只是坐在座位上画画,其实……这个就是我要说的地方。」

  何秋萍说着,犹豫的从随身携带的大背包中拿出一个本子,叶衡基立刻发现那个本子是儿子的图画簿!

  「您也认得么?没错,这个是叶田夕同学的图画簿,他很少把这个拿回家,不过昨天似乎带回去了。」

  没错,因为带回来,所以差点让自己撕掉,儿子就是因为这个和自己翻脸的。

  想到昨天,叶衡基后悔不已!

  「其实之前呢……叶田夕同学让我看过他的图画簿,他画的非常好,不过……最近他的几张画让我觉得有些奇怪……」一边说着,何秋萍将画一一翻过,盯着她一举一动的员警和叶衡基,很快明白了她口里说的「奇怪」的地方指的是什么。

  是后面那几张画。前面的画都是教室里或者校园里的场景,然而到了后面却成了一片黑。似乎只是用黑色铅笔将白纸涂黑而已,可是那个孩子为什么要费心思将那么一页白纸涂黑?而且还涂了不只一张?

  「叶同学告诉我,这是,黑夜的森林。」看到这些人的反应和自己那时候一摸一样,何秋萍随即解释。

  「夜晚的森林?」像是听到了什么有用的情报,几名员警对视一眼,精神立刻一振!

  受到鼓励的何秋萍于是将那天叶田夕和自己说的对图画的解释娓娓道来,随着她的解释,她手里的图画纸也翻到了最后一页,黑暗中赤红色的蝴蝶,强烈的视觉冲击让看到它的人眼前一晕。

  「……你提了很好的假设。」听完何秋萍的解释,负责现场的员警接过她手里的图画簿,又仔细看了一遍。

  「前面的图画都是那孩子见过的东西,如果是这样的话……后面那几张黑暗中的图肯定也是他见过的事物,如果把何老师刚才说的几件事连起来,事情就变得很好懂,所有的事情只能指向一件事!」

  他抬起头来,看着旁边巴巴看着他等待他分析的目光,他说出自己的推论,「那个孩子去这几张图指向的地方,去寻找他在不知道的地方交到的好朋友去了。只要我们去到这几张图描绘的地方,一定可以找到叶田夕小朋友!」

  话一出口,所有人都恍然大悟的点头,几乎有种破案的兴奋,然而没高兴几分钟,新的难题摆在了众人眼前。

  「可是……那图乌漆抹黑的,完全看不懂啊?」

  一下子,大家又消沉了下去。

  忽然——

  「不……说不定可以知道。」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叶衡基站了起来,看到他向门外冲去,所有人立刻跟上。

  「那孩子失踪前一天去了图书馆,值班人员和我说他借了几份报纸,如果……这真是那孩子有计划的出走的话,那么他借报纸的行动绝对不是偶然!那些报纸一定可以提供一些线索给我们!」

  叶衡基的话让众人重燃斗志,一行人焦急的驱车至图书馆,及时赶在图书馆闭馆之前,找到了正在清理图书的值班人员。

  警方出示执照,请求对方找出借阅记录协助调查,对方很快找到了叶田夕昨天的借阅记录,几份不同时期的报纸看起来毫无关联,然而仔细筛选却发现,几乎每张报纸都提到了一个地方——

  「图伦森林?」发现这个关键的关联点的瞬间,几个人异口同声叫了出来。

  然而,叶衡基和何秋萍的叫声是惊喜,而几名员警的声音却是惊吓。

  「一定是这里没错!我们现在就去那里!那孩子一定在那里!那不是您说的么?员警先生?」叶衡基当即就要出门,可是半晌却没见到身后的员警有动静,他奇怪的回过头,却发现对方的表情非常古怪。

  「抱歉,我们不能调查。」出人意料的,那名员警口里吐出了拒绝的话。

  「什么?为什么!明明知道那孩子可能出现的地方不是么?为什么不立刻展开搜救?」叶衡基当即变了脸色!他不理解,原本一直积极的员警们为何在即将破案的时候退却!

  「那个地方……现在不能去。」终于,员警中的负责人开腔,「普通市民可能不是很了解,可是我们警方却非常清楚那森林的可怕,那是本市珍贵的原始林,由于发现的晚,加上后来良好的保护所以……异常险恶。

  「您没看前几天的报导么?前几天又有人失踪在那座森林里,由于接到在那森林走失的案件不是一两回,警方确实派人去那里搜救过,可是非但从来没有找到失踪的人,有一次,甚至连负责搜救的警员都没有回来。

  那是个可怕的地方,是禁地。」

  员警看着报纸,最后评论。

  「就因为这样你们就不展开搜救么?我儿子可是在里面啊!」叶衡基大吼,「你们怕死难道我儿子不怕么?他才五岁!才五岁啊!你们让那么小的孩子独自一人在那么可怕的森林里……你们……你们道义何在?你们不是人民的保姆么?」

  扯着员警的衣领,叶衡基彻底失态了。

  「不是不展开搜救,我们不能确定那孩子确实在里面不是?说不定他去了别的地方,如果他去了别的地方,而我们却贸然派人进入森林搜救,说不定会造成意外的损失啊!」被揪住衣领的员警无奈的扭着脸,试图避开叶衡基的怒气。

  「总之我们会想办法的,现在不早了,叶先生今天回去吧,说不定那孩子现在已经到家了呢。」巧妙的换了个说法,员警拉开叶衡基对自己的桎梏。

  警车将叶衡基和何秋萍送回了叶家,拉着警笛来的警车关掉喇叭,安静的回去了。

  看着愣在玄关的叶衡基,何秋萍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她来是想看看自己所想的能不能成为找到孩子的线索,谁知找到了线索警方却不帮忙……

  「叶……」她正想说话,却忽然发现原本一动不动的叶衡基忽然行动了。

  他冲上楼,楼上立刻传来惊天动地的声音,大概十分钟之后,叶衡基拎了一个大包出来。看到他连身上的衣服都换成了方便行动的装扮,何秋萍心里忽然有了不好的预感,「叶先生,你不会是想自己进去森林吧……」

  恶梦成真的,叶衡基点了头。他冲出门,拦了一辆计程车。就在他坐上去的时候,何秋萍也从另一个车门挤了进去。

  「既然这样,我也要去!」

  「你在开什么玩笑?你不知道那是多可怕的地方么?」叶衡基大吼。

  「因为知道所以更要去,我不能让你一个人去,叶田夕不仅仅是你儿子,他还是我的学生!」女人吼回来的话让叶衡基彻底无言了。

  前方的司机目瞪口呆的看着吼来吼去的两人,等到两人收声,小声的问:「请问,两位去哪儿?」

  异口同声说出「图伦森林」四个大字的时候,司机半天没说出话来,半晌说出话却是,「这么晚去那鬼地方,客人你们不要命啦?」说完司机就请他们下车。

  「我不能载你们去送死,我会良心不安的。」司机这样说,任凭他们怎么请求,只是固执的要他们下车。

  着急的叶衡基正准备下车,何秋萍却对司机展示出叶田夕的图画册。

  将画册一页一页打开,何秋萍对司机认真道:「这是我学生的画,旁边那个男人是我学生的父亲,这个孩子失踪了,透过后面这几幅画,我们判断他去了那个森林。

  「我们一定要找到那个孩子,不能让他一个人待在那样的森林里,求求你,警方不愿意现在派人搜救,我们只能自己去……」

  看着苦苦哀求的何秋萍,司机嘴唇动了动,最后重新发动了车子。

  知道对方默许的叶衡基立刻坐回了车子。

  「那蝴蝶叫引路娘。」路上,司机忽然说了这样一句话。

  「那孩子最后一页画的蝴蝶是引路娘,我们那里的人都那么叫,忘了告诉你,我小时候住在那附近的,后来搬家了。」

  「引路娘?好怪异的名字。」司机的说法让何秋萍竖起了耳朵。

  「嗯……其实我也只是听说过,那是那森林里才有的蝴蝶……是世界上最美的蝴蝶……」司机盯着前方的路面,表情变得沉静。

  他下一句话吓了何秋萍一跳,「老人们说,那是死人才能看到的蝴蝶。」

  「什么?」

  「那是给死人引路的蝴蝶,传说中……引路娘有两色的翅膀,红色的翅膀引导好孩子进入佛国,黑色的翅膀将坏孩子迷途在黑暗……老人们都这么说,只是迷信的话,可是按那孩子的画看……难道真有那种蝴蝶?」

  「不要开玩笑了!田夕怎么可能看到死人才能看到的蝴蝶?」叶衡基却勃然大怒般的吼出来。看到他紧紧纠结在膝盖上的拳头,何秋萍和司机默契的不再提那蝴蝶的事情。

  经过将近两个小时的车程,他们终于站在了那片传说中异常恐怖的森林前。森林的恐怖显而易见,他们现在只是站在边缘而已,便已经对那黑黝黝的地域心生胆怯。

  司机看看他们两人,「真要进去么?你们现在回头还来得及,我载你们回去。」

  盯着前方,叶衡基吞了口口水,然后毅然的向那黝黑中走去。

  「司机先生,谢谢您!」何秋萍抱着图画簿,对司机挥了挥手,随即跟上叶衡基的脚步。

  城市里长大的何秋萍第一次见到长得这样高的树,而且不只一棵,高高的树直冲上天,厚重的叶子层层遮盖了天际,营造出一种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就在她心头惴惴的时候,叶衡基及时打开了手电筒,借助手电筒制造出的圆形光域,他们继续森林中的历程。

  「叶田夕!叶田夕!」

  放开喉咙两个人大声喊着,声音穿过树间的缝隙,消失的无影无踪。

  半晌,喉咙开始肿痛的两人不得不暂停用声音找人的打算。叶衡基递给何秋萍一瓶水,接过水的何秋萍道了声谢,清凉的矿泉水抚慰了她的喉咙,然而……

  眼皮忽然跳了跳,何秋萍看了眼四周,声音莫名的虚弱了起来,「叶先生……」

  「嗯?怎么了?」叶衡基正用手电筒扫着地面,试图寻找有没有儿子留下的痕迹。他有种预感,儿子就在这座森林里!

  「您……有没有觉得……这里很安静?」颤巍巍的,何秋萍终于说出了担心的话。

  岂止是很安静?简直是太安静了!刚才两个人一直在呼唤叶田夕所以没有注意,然而声音停下之后,她忽然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这里,太安静了。

  死一般的安静。

  印象里森林应该有鸟叫吧?有虫鸣也是正常的事情吧?可是这里呢?什么声音也没有,连风声有没有听见。

  何秋萍尝试着找寻他们前来的方向,然而结果却更让她恐惧。

  一样的!周围都是一样的!到处都是一片漆黑!

  他们在这个地方走了多久了?他们现在在这个森林的什么地方?

  「别着急,我们有指南针。」安抚着明显开始不安的女人,叶衡基解下背包,从里面掏出指南针,手电筒的灯光向表盘打去,何秋萍慌忙凑到表盘前,然而……

  「这……」她看到指南针的指标在表盘中不停的打圈,完全没有指向任何一个方向。

  何秋萍抬起头,看到叶衡基额头出了一滴冷汗。

  「没、没关系的,既然这样的话,我们就继续寻找叶田夕同学吧。起码要把他找到……」纵使心中已经凉透,何秋萍还是打起了精神。

  他们现在都这样了,那个孩子会是怎样害怕呢?

  一定要找到那孩子才行!坚定了决心,何秋萍重新站起来,两人向前方走去。

  老实说,已经完全无法知晓方向的两人心里都捏了一把冷汗,没有人知道他们现在前进的方向,是离出口近了一步,还是离森林的更深处进了一步,不过两人很默契的对这个问题绝口不提。

  「啊!」忽然听到身后的女人叫了一声,叶衡基匆忙回过头来。

  「没事吧?」他将手电筒的光打到女人身上,发现女人正一脸怪异表情的瞪着他,手臂慢慢抬起来,指向了左侧的方向。

  「那里……我好像听到声音……」她的声音也是怯怯的。「会不会是……」

  叶田夕?两人对视一眼,叶衡基一马当先立刻向女人指的方向走去,手电筒的光柱在那片地方挥来荡去,却绝对没有小孩子的影子。

  可能是她听错了。不过这也不怪她,她现在一定十分紧张。

  叶衡基想着,正要转身和身后的女人说话,却发现自己身后空空如也,心头立刻揪起,正要呼唤女人的名字,忽然……他看到何秋萍了。

  那个女人站在离他不远处,一棵树的旁边,似乎看着那里的什么。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么?」叶衡基皱起眉,大步走过去,却听女人对他嘘了一声,并要他关掉手电筒。于是虽然觉得有点莫名其妙,不过叶衡基还是照做,放轻了步伐,他走到何秋萍身后。

  「喂……你看……」何秋萍拉了一下他的衣袖,然后指给他看,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叶衡基的眼睛也越睁越大……

  这是——叶衡基不敢相信的眨了眨眼睛,黑暗的土壤表面,一个红点发着光,那个红点还在慢慢扩大。

  「是蜕变中的蝴蝶!是引路娘!」即使刻意压低声音也压不住她话语里面的欣喜。

  两人都被眼前的一幕吸引了,眼睛眨也不眨的看着那小小的东西褪壳而出,最先出来的是那红色的触角,然后是那小小的前足……中足……翅膀即将拽出的瞬间,两人心跳怦怦加速,等到那赤红翅膀完全脱出,颤抖展开的时候,两人几乎忘了呼吸!

  黑暗中,那刚刚接触空气的翅膀发着幽幽的红光,随着时间的过去,何秋萍感觉那红色亮了些。

  「原来引路娘……真的存在!」久久,何秋萍才听到旁边的男人感慨。

  如果是真的存在,如果这蝴蝶真的只存在于这片森林,那么叶田夕——

  两人忽然有了精神,互视一眼,叶衡基重新打开手电筒,正要离去,忽然……

  「不……等、等一下……」何秋萍忽然拉住了他。

  不解的叶衡基回过头,却见刚才还在一脸欣喜的女人不知何时脸色骤然苍白!眼里透出惊恐之色,何秋萍忽然发疯似的夺过了叶衡基手里的手电筒,她将光柱对准蝴蝶栖息的树枝,看清那里的东西到底是什么的瞬间,何秋萍发出了刺耳的尖叫!

  「尸体!是尸体!」完全乱了阵脚的女人丢掉了手里的手电筒,在森林里仓皇的奔跑,怕她走丢,原本还想查看一下的叶衡基只好放弃的跟上何秋萍的脚步。

  「喂!冷静一下!」终于抓住何秋萍的叶衡基气喘吁吁道。

  大大的眼睛瞪着他,看到何秋萍的脸颊有未干的泪痕,叶衡基叹口气,伸手为女人拭乾眼泪。

  「冷静,我们现在一定要冷静,明白?」叶衡基说着,看到女人一边流泪一边对自己点了点头。

  「好,既然你已经冷静下来,那么我们就……」叶衡基的话并没有说完,他的视线忽然落在了右侧的方向,瞪大眼睛,他看向一旁的何秋萍,发觉对方也在注视那个方向。

  「小孩子?」何秋萍口里喃喃说出自己想说的话。

  「一定是田夕!」异口同声的说出这句话,两人对视一眼,随即朝那个身影追去!

  「田夕!是爸爸!」

  「田夕!快停下来!」

  两个人一边跑一边喊孩子的名字,可是前方那个小小的身影却只是一跳一跳,在林子里快速的奔跑。

  叶衡基他们虽然步伐大,可是这里的树木太密集,对于大人实在不是容易通过的地方,身材娇小的何秋萍跑到了他前面,叶衡基指望何秋萍可以追上那孩子,然而没过多久,等他追上何秋萍的时候,他发现女人是停在原地的。

  「怎么了?」他问她。

  「消失了……那孩子忽然就消失了……而且……」何秋萍转过身,脸色古怪,「那里出现了一座房子。」

  顺着她指尖的方向,一座小小的木屋出现在两人面前。

  敲开门,里面出来的是一个男人,虽然额头上一个大黑痣让他看起来很凶恶,不过男子却还是有礼貌的和他们说话。

  「你们是……」

  「我们是来这里找孩子的,我家的孩子跑到这森林里了。请问您是——」简单的回答了对方的问题,叶衡基将同样的问题抛给对方。

  「我是这里的守林人。」对方说着,让开门口请他们进去。

  守林人?这样危险的森林的守林人一定不会住在森林里,只可能住在森林边缘,难道说这里已经是森林的边缘了么?

  一下子,叶衡基和何秋萍两人脑中不约而同的浮现了这个想法。

  「你们今天就在这里住下好了,天亮之后就可以回去。」对方不慌不忙,用炉子上的水壶给他们倒了两杯水出来。

  「可是我儿子还在里面!他才那么小……」

  叶衡基却焦急,「而且我们在林子里发现了尸体!这里很可能有危险!我更不能让那孩子一个人在森林里待着!拜托!虽然我明白我的要求很为难,不过既然您是这里的守林人想必对这个林子很熟悉,我能不能请求您帮我找人?」

  叶衡基说着,额头滴出汗来。

  「尸、尸体?」对方明显被他口里这个词吓坏了,手里的杯子一个没拿稳摔了下去,然后对方就开始手忙脚乱的收拾碎玻璃。

  「那可太糟糕啦,你们看清楚死者是谁了么?多大年纪?唉……这个地方有野兽的,搞不好被吃了也难说……」

  「不,是被杀死的。」出人意料的,打算男子话语的却是何秋萍,她一开口就说出了让眼前两个大男人震惊的话。

  「虽然我只看了一眼,不过那尸体已经骨化,颅骨有塌陷,绝对是被人砸死的。」冷静的说着,何秋萍面色越来越白,「虽然是已经死去多年的人,不过……我觉得那应该是小孩子的尸体。」

  一句话脱口,屋里顿时变得安安静静。

  「那就不好啦,我看我就和你出去吧,这位小姐留在这里吧,炉子上有水,你尽管喝,我和这位先生去外面看看。」守林人也慌张了,从墙壁上拿起挂在那里的猎枪,带着早就心急不已的叶衡基出了小木屋。

  屋子里就剩下了何秋萍一个人,虽然她也想跟出去,不过这种情况下搞不好自己会成为累赘,想了想,她便没有提出任性的要求。

  打量了一下她现在所处的屋子。

  木头房顶,木头地板,木头做的门……这里真的是小木屋呢!

  森林里的小木屋,似乎是童话里出现的事物,不过童话里居住在这样房子里的人多半是坏人,比如说那个把小孩子关在小屋里,准备养肥了再吃的坏巫婆。

  守林人∥巫婆?为自己脑中的想像笑了出来,不能那样想,被大灰狼敲门的小绵羊也是住在小木屋的。

  大概是总和小孩子在一起的缘故,何秋萍发现自己现在浮想联翩的,都是小孩子才会想到的事情,觉得这样的自己有点可笑,何秋萍的视线忽然落到木屋的房门,看着没有上锁的门,心里忽然咯登了一下。

  「还是锁上吧。」自言自语着,她走过去,将门牢牢锁好。

  重新回到座位坐好的何秋萍决定找点事情做——就是因为无事可作才会胡思乱想!她想了想,视线落到了桌上的图画簿上,那是她一直抱着的、叶田夕的图画簿。将图画簿拿起来,她又开始翻看,飞快的翻过前面几张,她的手指最终停到了那一片漆黑的页面上。

  「黑夜笼罩了森林,一切都被隐藏于黑暗之下。」

  她的脑中忽然浮出这样一句。

  那些画纸上画的究竟是什么?这片黑夜中究竟发生了什么?她忽然想知道这个故事。

  可是怎么才能知道这个故事呢?她焦躁的翻着画纸,忽然……

  她的视线落在了画面的留白处,心中一动,她将画纸翻到前面几张,她忽然发现,叶田夕的画虽然是用彩色铅笔上色的,可是轮廓都是用水笔勾勒的。

  她的视线接着落在了图画簿夹着的橡皮擦上——这种儿童图画簿一般都有放橡皮擦、铅笔的地方。

  水笔……擦不掉;铅笔……擦的掉……

  盯着图画簿几秒,说了一声「对不起」,何秋萍拿起橡皮擦开始擦拭掌下的画。

  虽然彩色铅笔的擦拭效果并不好,然而之前被掩盖的底稿却真的渐渐浮现了,何秋萍使劲的擦着,看着画纸上逐渐浮现的清晰轮廓——

  叶田夕果然是个细心的孩子,即使用黑色盖住的部分,底稿也画的完整无缺,随着她的擦拭,第一张图露出了它原本的面貌。

  「现在是『白天的森林』了。」抹了一把汗,何秋萍笑了笑,然后开始擦拭第二张。

  第二张是「朋友」的那张,随着擦拭,几个小孩子的轮廓出现在纸面,其中最矮的那个穿着白上衣绿短裤的男孩是叶田夕自己没错,可是他旁边的几个孩子的脸部却非常模糊。

  心里虽然觉得怪异,可是手上的擦拭工作却没停止,于是最右边的那个孩子也出现了。看到那孩子样貌的瞬间,何秋萍「咦」了一声。

  「是那天他画的那个女孩子。」摸着画纸上的女孩,何秋萍回忆着自己只见过一次的那张画纸——就是对着镜子画自画像的那次。

  她又将视线挪向手上的图画簿,反覆对比着记忆,她确定这个孩子和那天叶田夕画的孩子是一个人。

  这张被称作「朋友」的画纸上,只有她和叶田夕自己是清晰的。不过衣服之类的却画的很清楚。

  「难道叶田夕没有见过剩下的人么……」不知道为什么,何秋萍就是这么想。

  如果这样的话,那么他见过那个带着绷带的女孩喽?那些叶田夕画的模糊的人会不会是那个女孩的朋友?叶田夕只从女孩口里听来的所以画不出……视线重新盯上画面最右侧那个低着头的女孩子的时候,何秋萍额头慢慢出了一层冷汗。

  她开始擦第三张。擦拭的时候,越来越多的冷汗从她的毛孔钻了出来。

  「我们在逃跑。」

  「有坏人来了,我们在逃跑,如果逃不掉的话,就会被杀掉。」

  「我们在黑暗中逃跑,可是他们是大人跑得很快,所以我们就分开跑,等到坏人离开以后,我们再重新会合。」

  叶田夕那天对自己说的话忽然出现在脑海,那孩子无比认真的神情,让回想起这一切的何秋萍生生打了个寒颤。

  如果……如果这个黑暗中的森林里发生的故事都被那孩子画下来的话,那么……

  那孩子口里的坏人,会不会也在画面上?

  何秋萍看到大滴的汗水滴到图画簿上,焦躁的抹掉那颗水珠,何秋萍加快了擦拭,图画中明显不是树木或者孩子的轮廓终于出现的刹那,何秋萍感觉自己钉住了。

  一动不能动,她感觉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她全身僵透。

  「天……不会吧,是他!」

  画面上,拿着刀子的坏人有两个,一个是丑陋无比的女人,而另一个却是男人,虽然长相画的很模糊,可是孩子却清晰的画出了那人的特征,看到那人额头一颗硕大的黑痣的时候,何秋萍一下子想到了一个人——那个守林人!

  手里的图画簿几乎拿不住,何秋萍在屋内左顾右盼,「一定要逃出去!」这样告诉自己着,何秋萍迅速奔到门前,正要拉门,忽然——

  「哒、哒。」门外传来了两声敲门声。

  第十章 truth

  『小小的身子,小小的挣扎,死前还会发出小小的呜咽的小孩子……带走了他最重要的东西!

  那些该死的小混蛋!男人回忆着往事,表情越发狰狞。』

  ***

  「还记得你看到那孩子的地方么?」守林人提着灯问旁边的叶衡基。

  「……我不记得路,看到尸体之后何老师跑了起来,不过应该没离发现尸体的地方太远吧?对了,我们看到那种叫引路娘的蝴蝶蜕变了!似乎蝴蝶褪壳之后一两个小时还不能飞吧?或许……」叶衡基正说着,忽然感觉自己被揪住了衣领。

  「引路娘?你说你看到了引路娘?」原本不起眼的守林人的感觉一下子变了,揪着自己衣领吼叫的男人看起来很……可怕。

  「是的,我们来的时候有人告诉我们,这里一种叫引路娘的蝴蝶,本来以为只是传说中的东西,不过确实看到了……」

  「尸体……尸体是么?」松开他的衣领,守林人提着灯开始走来走去,然后向某个方向走去,完全没有思考,他直直向那个方向去了。

  这样的男人让叶衡基心里忽然有了不妙的预感,可是却又不得不跟上对方的脚步。

  对方走到一个地方,看了看,然后走向另外一个方向,在那里,他惊喜的叫出来,「找到了!」

  守林人惊喜吼叫的对象是那里闪着红光的引路娘,而叶衡基震惊的却是引路娘身下,守林人灯光照耀下,宛如闪光的森白人骨。

  心中不好的感觉越来越强,叶衡基开始后退。

  那个人……为什么能一下子就找到这里?

  为什么一听尸体就直直走到了这里?

  为什……

  叶衡基后退着,不住颤抖的腿做好了随时落跑的准备,然而就在这个时候,守林的男子猛地回头,看到他后退的脚步,忽然笑了。

  「我猜,你在想我为什么能这么快找到这里,是不是?」

  暂时没有管白骨上栖息的蝴蝶,他向叶衡基走来。

  「我猜,你已经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了,是不是?」

  一步……两步,叶衡基惶恐的看着那个守林人离自己越来越近,接着对方手上的灯光,他看到那人不明显的握了握手里的猎枪。

  「不……你开什么玩笑啊?我知道了什么?我什么也不知……」叶衡基笑着,额头渗出冷汗。

  他不能逃,儿子和何老师还在森林里,自己逃了他们可逃不了,唯一可行的方法就是在这里,由自己制服这个人。

  眼前这个人毫无疑问是个杀人犯,想到男人之前还带自己去过的地方……

  是了,很有可能,他杀了不只一个人,这是一个狡猾凶残的多人杀人犯!

  只有一个机会,要在对方下手前下手!

  想到这里,看到对方再度握枪的动作,叶衡基向着对方猛扑了上去——

  枪声,打破了森林死一般的寂静,叶衡基感觉胸口一阵灼痛,挣扎了几下,他倒了下去。

  他听到小孩子的尖叫!

  「爸爸——」凄厉的,熟悉的,是儿子的尖叫!

  「快、快跑!」使出浑身最后的力气,他紧紧抱住了身前男人的腿,男人骂了一句,然后开始剧烈的挣扎,叶衡基感觉胳膊又是一阵灼痛,灼痛之后……

  他彻底没了意识。

  踢了一脚把男人踢开,守林人朝男人啐了一口,「浪费子弹的家伙。」

  回过头去,看到那不知何时已经飞走的引路娘,守林人气不打一处来的又狠狠踢了男人几脚。

  「回头再埋你,把你和你儿子埋到一块儿!」

  说完,男人沉下脸,抓紧手里的猎枪向孩子消失的方向跑去。

  虽然只瞥了一眼,不过那是个很小的孩子,个子也很矮,这样的小孩非常好抓,吓唬一下就会软的走不动路了。

  「小朋友,你爸爸已经被我杀死了喔!你不过来和爸爸一起么?」

  他笑着,看到前方人影闪烁,朝着那方向奔了过去。

  「叔叔最喜欢你这样的小孩子了,又软又小,一捏就有水出来,呵呵,告诉你哦,叔叔最讨厌一害怕就撒尿的小孩子,一会儿无论如何不要尿裤子,否则……」

  男人大笑着奔跑在森林中,那个小孩子居然向他最不愿去的森林深处跑了,低声骂了一声,犹豫了两秒的男人还是提枪追上。

  他想起了以前的某个夜晚,也是一群小孩子,为了追逐那些调皮鬼,他和同伴几乎迷路在这鬼地方!那些小孩子一个一个死去了,这个年纪的孩子生命非常脆弱,几乎是一碰就死。

  小小的身子,小小的挣扎,死前还会发出小小的呜咽的小孩子……带走了他最重要的东西!

  那些该死的小混蛋!男人回忆着往事,表情越发狰狞。

  那些孩子带着他梦寐以求的蝶卵逃跑了,他苦也吃了,人也杀了,然而什么也没得到,不甘心的他长久的留在了这里,抱着说不定能再次发现自己心里的宝贝,那传说中才有的蝴蝶的念头留在了这里。

  同伴说他疯了,说不会和他继续留在这里浪费时间,然后自行离开了这里。

  他笑。

  他是疯了,他为那些蝴蝶疯了……

  放弃了一切,进入这片凶恶的森林来追逐蝴蝶,在一般人眼里这确实是疯子没错。

  他为那些蝴蝶甚至杀了人,害怕被抓的他长长久久的留在了这片森林里,和自己的蝴蝶留在了这里,然而十五年了!他却再没见过自己梦寐以求的蝴蝶!难道真的要等到自己临死前,才能等来那些蝴蝶为自己引路?

  心里焦躁着,终于,今天,他又看到了那蝴蝶。

  等到他解决掉今天这些人,他就可以立刻抓捕他的蝴蝶,那传闻中的蝴蝶可是一只一百万美金的身价啊!

  有了那蝴蝶就有了钱,他的后半辈子大可幸福度过。

  不过,前提还是先解决掉今天这批人。

  眯了眯眼,男人将焦距牢牢锁定前面一棵树。那个孩子在那里,他看到他躲到后面去了。

  哈——

  小孩子真是愚蠢的可爱,躲藏也不会找个更不容易被发现的地方,躲到树后轻易就会被发现了啊!

  记得那一次,也有个孩子躲在树后面,被发现以后开始不停的哭泣,那个孩子后来就被自己顺手埋在那棵树下面了。那棵树后来长得不错——

  他记得。

  「嘿!找到你了!」用游戏的口吻大吼了一声,男人笑着跳到树后,然后……

  「没人?」

  树后面空空如也,没有一个人影。

  他的眼皮却忽然跳了起来。怎么可能?他明明看到一个小孩子躲到这里来着。看错了么?

  正在犹豫,忽然前方一道白影闪过,男人迅速转过头,他看到那里有两个影子!

  「有两个孩子么?该死……那人没说清楚!」守林人恨恨骂着,正要提腿朝那方向追去,却发现那两个影子跑着跑着方位竟然变了。

  「又是分开逃么?小孩子怎么总是想出一模一样的愚蠢主意……」

  嘴边挂着笑,男人略作思考,最后决定追逐目前能看到的那个,左边那个一眨眼功夫不知道躲哪里去了,以后再收拾不迟。

  他跑了起来。

  他已经尽他可能快速奔跑了,不过即使这样,那孩子却仍旧没有被他追上,两人始终保持着十几米的距离,刚刚好让他看清对方,却刚刚好让他追不上对方。

  途中几次他因为过于狭窄的道路而不得不放慢脚步,然而重新追上去的时候,却发现自己和那孩子之间还是那样的距离。

  就好像那孩子在等待自己似的……

  这个念头不知怎么回事从心里长了出来,身上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是了……这个孩子一定和当年那个孩子一样,企图自己当诱饵,切!最后还不是一样?」想起曾经发生过的事,他为这个让他浑身发毛的距离找到了最好的理由。

  这种事情发生过——一个女孩子为了自己的小伙伴,自己当了诱饵。

  不过既然连小孩子都能想出这种方法了,他们当然也能!

  他和同伴分开,记得当时是由自己的同伴追逐那个女孩的,似乎是被勒死的吧?他们那时候不敢开枪,只有一把刀子的情况下,记得他当时把急救用的绷带给了同伴,对于一个小女孩,绷带足够了。

  「好了,捉迷藏时间结束了——」狰狞的笑着,男人几个大步,落在了孩子身后不远的地方,用不着浪费子弹,他将手里的猎枪向孩子砸过去——

  猎枪砸下的瞬间,他的眼皮又跳了,奇怪……这个……是女孩子么?

  没有给他多想的时间,他看到猎枪已经接触到那个孩子的后脑,就在他等待那声钝响的响起的时候,他看到那孩子忽然转过身来!

  猎枪的枪柄砸上了女孩的脸!

  然后让男人目瞪口呆的一幕发生了。

  猎枪砸中的瞬间,那个孩子竟在他枪下消失了!

  他看到那个孩子消失了?忽然看到了什么,男人迅速弯腰。

  刚刚……他好像看到一片黑影在他枪下落下……

  他在那黑影落地前接住了它,感到手里多了个东西的男人将手掌凑到灯前,看清那东西的瞬间,他惊的说不出话来。

  「这……」

  落在他掌心的是一只引路娘,一动不动,已经死去。然而说是引路娘却又好像不是……因为将掌中的蝴蝶翻过来,他却没有看到引路娘红色的翅膀,是的,他手心这只蝴蝶只有黑色的翅膀。

  然而这只蝴蝶又确实是引路娘的形貌,何况,这片森林中只有这一种蝴蝶生存。

  黑色的引路娘……

  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男人慌张的扔掉了手中的蝴蝶。

  「该、该死——」他转过身,拿好猎枪准备踏上回程,然而步子踏出的前一秒,他呆住了。

  后背……凉飕飕的……而且手腕……

  感觉自己手腕似乎被什么东西缠住的男人立刻将视线移上左手,看到一抹白色的瞬间,他惊讶的瞪大眼睛,这是……绷带?

  一条白色的绷带,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他的手腕。

  顺着绷带,他颤抖的转过身。身后,他扔掉引路娘的地方,此刻站了一个小小的人儿。

  长长的头发,矮小的身子……那个孩子低着头背对着他,绷带是从她的脖子上延伸到他手腕的。

  那个背影好生熟悉……似乎就是他一直追逐的那个……

  想到这里,男人感觉大片的冷汗从自己后背冒出。

  不……不只是这个,他之前也看到过这个背影。什么时候呢?什么时候他会去看一个孩子的背影呢?他唯一能想到的时刻就是「那个时候」,可是「那个时候」,这个孩子明明已经死了啊,被自己的同伴……

  越来越多的汗水渗透男人的衣服,明明没有风,他却感觉周身寒冷异常。

  他看到那个孩子转过身,慢慢向他走来,那个孩子抬头的瞬间,男人感觉自己的心脏猛地一缩,眼球从眼眶里暴出,他栽倒在女孩的面前。

  「小顺子,我们去找其他人吧。」他听到那个女孩轻声说着,他感到那片寒意慢慢离开他的身边,他的视线最后落在手前,那里,有一片小小的黑影。

  那是引路娘。

  只有黑色翅膀的引路娘。

  眼皮渐渐垂下的男人忽然想起了一句话——传说中,引路娘有两色的翅膀,红色的翅膀引导好孩子进入佛国,黑色的翅膀将坏孩子迷途在黑暗。

  是了,他看到了黑色翅膀的引路娘,所以,他最终将迷途在黑暗……

  心里默念着这句话,男人最终陷入了纯然黑暗的世界。

  「哈啾!哈啾!」伴随着田里的喷嚏声,苏舒冷静的说,「找到了。」

  他将手电筒的光柱指向前方,那里他们看到了一个男人趴卧的身体。

  「是叶先生!」何秋萍立刻失声叫出。

  三人立刻奔到那人身边,通过简单的检查,苏舒对一旁惊恐的女人道:「他没事,虽然中了两枪可是没有射中要害,而且……」

  看着男人身上的绷带,苏舒面容古怪,「而且有人为他包扎过了。」

  虽然包扎技术明显不到位,不过确实是用绷带包扎过。

  苏舒想着,将手电筒照在绷带上,沉思:那是很久以前的绷带,绷带上还有干涸很久的血迹……

  这条绷带的主人……是谁呢?

  今天他和田里守在那家图书馆一天等待那个小男孩,然而直到闭馆也没有等到人。苏舒于是抱着试试看的态度,询问图书馆的值班人员有关那个男孩的事,谁知却得到了出人意料的回答:那个男孩失踪了。

  颇为八卦的值班员和他们说了员警来过这里的消息,还说了森林的事情,至此,苏舒一切了然。

  二话不说的苏舒拉着还在一头雾水的田里,上了田里的车子,买齐了大概需要的东西,两人就驱车到了这片森林。

  一向聒噪的田里难得当了一路好司机,苏舒明白他大概也隐约察觉了不对头的地方。他们在森林边界看到了一辆计程车,询问之后才知道孩子的父亲和老师已经进入森林。

  事情越来越麻烦了,一定要加快速度!

  他要快点找到这封信的收信人!心里想着,苏舒又摸了摸放在口袋里的信。

  站起身,看着一旁不住打喷嚏的田里,苏舒若有所思,过敏么?

  这里明明没有蝴蝶,可是田里的喷嚏却这样严重。难道是……

  他忽然注意到了田里一旁的树,那个树地下的黑土中似乎有什么东西,他忽然想到了之前何秋萍对自己说过的人骨。

  不着痕迹的接近田里,接着递给他手帕的功夫,苏舒用手电筒照了一下田里的脚下,果然——是人骨。

  将田里支开,苏舒翻了翻那骨,看到上面什么东西的时候,细长的眸子眯了起来。

  「何老师,你在这里照顾叶先生,我和田里去找那孩子。」重新站起身,苏舒大步走到两人面前。

  看到女人点头,苏舒随即拉着田里离开,临行前,他的视线扫过女人怀里的图画簿。

  「叔叔……老实说,你到底来干什么?你没听那个女人说么?杀人犯都出来了哟!我们现在是要去找一个杀人犯耶!你好歹应该带点『凶器』吧?啊!我知道了,你刚才去超市难道是买枪?」田里惴惴不安的看着他的同事。

  「……白痴,超市怎么可能卖枪?」苏舒白了他一眼,盯向前方的视线却更加寒冷。「说吧,你怎么了?从来了这里就不太对头。」

  「我……叔叔,我……」被戳穿了心事,田里愣了愣,「或许你说的没错,我……我总觉得我来过这里,一进来就有种熟悉感。」

  非常熟悉的感觉,就好像小时候经常去玩耍的公园。即使是夜里,这片森林看起来也熟悉,熟悉却恐怖,田里忽然想到了之前的梦,他忽然想起来,梦里那片黑暗……

  似乎就是这片森林啊!那是在黑暗的森林里被人追赶的梦,梦里的他无助的躲藏,逃窜,可是步子却怎么也迈不快。

  想到何秋萍让他看过的那孩子的画,田里忽然不寒而栗。

  会是自己小时候发生过的事情么?迈不快的步子……小孩子的步子……

  忽然的喷嚏打断了田里的心事。

  「怎、怎么回事?」接连几个大喷嚏,之前好容易培养出来的回忆气氛马上没了,田里痛苦的用苏舒之前递给自己的手帕捂着鼻子。

  苏舒却停了下来,解下身后一直背着的大背包,从里面拿出了……

  「铲子?叔叔你之前去超市买的东西就是这个?」看着苏舒拿出的东西,捏着鼻子的田里叫出声。他看着拿出铲子的苏舒迅速的划出一块地挖了起来。

  「你到底要找啥?」田里看着苏舒,他发现自己越发搞不懂这个同事了。

  「挖东西。」苏舒闷声回答了一声。听到他的回答,忽然想到了什么,田里嘴一咧。

  「挖什么好东西?看你这么带劲!难不成这里有宝贝?」也对,要不然那个守林人干嘛杀人?难不成是为了宝藏?

  「不过你挖了这么深也没挖到,这里八成没有宝贝……」

  「谁说这里有宝贝了?」苏舒停下动作,不过他停下只是为了抹汗,擦过汗的苏舒重新投入挖土工作。

  「果然没有宝贝么?那你要挖什么?」

  「尸体。」头也不抬,苏舒的声音还是淡淡的。

  「哦……原来你要挖的是尸体哦!真没趣……」田里懒懒的随口应着,忽然注意到自己刚才说了什么,田里猛地站直身子,打着颤的手指猛地伸向苏舒的鼻子,「你刚才说什么!你要挖……挖……那个?」

  「尸体。」干脆的帮田里说出他消音的两个字,苏舒又扔出一坯土。

  土不偏不倚砸在田里脚上,盯着掉落在自己鞋面的黑色土渣,想到苏舒刚才说的尸体什么的……他「哇」的跳开。

  「你这个玩笑一点也不好笑哩!叔叔你不要学贞子那个疯女人吓人!叔叔你快住手!你再挖我要告你哩!我要告你森林毁坏罪!」

  「我才要告你噪音污染环境!」苏舒冷冷道,又挖了一铲子土,土不偏不倚又落到了田里脸上。

  呸呸吐着不小心吃到嘴里的土灰,田里感觉刚才砸到自己脸上的不只是土,好像还有石头一样的东西。心里想着,田里视线向下,黑土间一个白色的什么吸引了他全部的注意。

  「这个是……骨头?」拿起那东西,田里疑惑的看着,随着那东西的身分跃然心里,田里脸色一白,然后……

  他打了一个大大的喷嚏。

  与此同时,随着苏舒铁铲的翻动,那具骨头其余的相连部分也从土中被翻了出来。

  非常小巧的骨架。

  「又是小孩子。」撑着铁铲站在那堆白骨前,苏舒淡淡道。

  同样是盯着那堆白骨,田里却完全做不到冷静!他颤抖着,鼻子搔痒着,不断的打着喷嚏,他的眼泪都流了出来!

  「这是……这是……」他瞪着那堆白骨,白色的骨头,在夜色中闪着红色的光。

  他看到一只蜕变中的引路娘,正从那孩子颅骨中眼窝的部位挣开双翅……

  「这个就是你打喷嚏的理由,引路娘的蛹附着在这些死者的骨架中,所以……你刚才打喷嚏的那棵树下面也有尸体。」苏舒盯着田里,慢慢说道,「那也是小孩子的尸体。」

  「为、为什么?」盯着那堆白骨,田里捂着鼻子,不顾喷嚏越来越严重的可能,他慢慢蹲下去,摸上了那堆骨头。

  那个孩子的颅骨正冲着他,这个角度看去,彷佛正在和他对视一般……

  「这些孩子死了很多年了。」苏舒的声音从他头顶传来,田里觉得他的声音彷佛来自很远的地方。

  「你看到那幅画没有?『朋友』那张。」

  田里点了点头。

  「我想……他们就是那画上的人,我们要送信的那孩子也是……」苏舒继续说着,盯着那正要起飞的引路娘,田里却觉得有什么东西似乎正在自己心里破茧,即将飞出……

  「很多年以前,那些图伦族的孩子被外来的两个坏人追逐,季芸香或许就是当年两个坏人中的一个……

  「我猜被追逐的原因或者是那被叫做引路娘的蝴蝶,那是图伦族的圣物,他们想偷那些蝴蝶却被孩子们发现,孩子们带着蝴蝶逃跑,他们中途分开逃走,然后……一个一个被坏人追到,然后……」

  苏舒的视线最终落在了田里手中的白骨上。

  他看到田里的泪水掉在那上面。

  「不是蝴蝶,我们带走的不是蝴蝶。」田里忽然摇头,「我们带走的是蝴蝶的卵,我们沿途将卵埋到地底下,然后随身带上一些,我们约好了等到坏人离开会合,引路娘蜕变的时候,一定可以会合的,一定可以找到家的方向的……可是……」

  「这是阿楠,你看到他脖子上的项圈么?这是阿楠的项圈,他从小戴在身上的,是他没错。」将那白骨抱起来,田里打着喷嚏,泣泪横流,「原来……他死在这里……」

  约好了引路娘蜕变的时候就集合,可是谁知道引路娘的蜕变竟需要十五年的时间?

  他们整整失散了十五年!

  「阿岚带着我跑的,我年龄最小,阿岚年龄最大,所以她带着我,后来,我们快被追上了……她把我藏起来,要我好好躲着,她会回来找我,她一定会回来找我,和我一起去找大家,她自己抛开,去引开那个男人……

  「大家全部没有回来。」

  呆呆看着白骨,田里忽然看向苏舒,「叔叔,你说过,那个女孩在找一个叫小顺子的男孩,是不是?」

  苏舒对他点了点头。

  「我的小名……是小顺子,失去记忆以前,我的小名是小顺子。」被族里的大人找到是几天以后的事,年幼的田里大病了一场,然后就忘记了所有的事情。

  其他的小孩子全部没有回来,大概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的族人,最终决定离开这片祖祖辈辈生活的土地,他们离开森林,搬入了城市。

  大家都离开了。

  可是当年的小伙伴没有。

  他们被埋在地底下,十五年。

  阿岚是什么时候「醒来」的呢?为什么不升天呢?为什么要一个人游荡呢?

  她说她要「找人」。

  「她要找的人是我。」嘴巴里苦苦的,田里说的也苦涩。

  太久了,她找了太久了。

  她一直在寻找,却不知道自己最后才成了走失的那个。

  「我一定会找到你的。」

  只是为了这样一个约定,小小的女孩找到了现在。

  第一眼醒过来的时候孤零零的感觉有多寂寞?

  为什么……为什么只有我自己一个人?

  小顺子在哪里?

  大家都在哪里呢?

  引路娘在哪里呢?

  我要找到大家!

  「别哭了,擦乾眼泪,我们要快点找到那孩子!」冷不防被苏舒拉了一把,田里呆呆的看着苏舒。

  「还不明白么?那孩子什么也不知道,她把叶田夕当成你了!你忘了叶田夕的制服是什么样子?」

  一句话将田里从梦里砸了起来。

  叶田夕的制服?白色上衣……绿色短裤……

  他忽然想到自己小时候的长相,和叶田夕还真的有几分相像……

  「快点!再不去就来不及了!」

  苏舒的话让田里如梦初醒,粗鲁的用袖子抹乾眼泪,他踉跄的跟上苏舒的脚步。

  他也不知道在哪里能找到那孩子,他凭着直觉走。

  森林不可怕,那是他小时候游戏的地方,一点也不可怕。

  引路娘的卵在村子里,引路娘是群居的蝴蝶,每晚会村里歇息的引路娘会指引自己家的方向,图伦族的孩子永远不会在自己的森林里迷路!

  是了,蝴蝶……

  田里跑着,忽然发现身边不知什么时候,多了许多闪闪发光的红影。

  「引路娘?」那样多的引路娘,直将他和苏舒包围起来,从那一闪一闪的红影中,田里吃惊的看到了小孩子的身影!

  「阿楠?小雅?小天?」幼时朋友的名字一个一个在他记忆里复苏,他看到那些孩子在蝴蝶的翅膀中冲他微笑。

  「小顺子,你长大了哩!」

  熟悉的乡音,熟悉的称呼,田里感觉自己又有流泪的冲动,鼻子也开始痒痒的,苏舒再度递过一张手帕来。

  「你成了邮差哩!很帅气啊!」阿楠对他说话了,一脸欣羡,「不过你真没用哩!让你送信给阿岚,这么久也没送到……」

  田里忽然想到了那封收信人为「王语岚」的信。难道那信是他们寄的……

  「阿岚走丢了,我们一直等她回来,寄了引路娘给她,本来希望你可以把信给她,谁知道……」

  「果然最没用的是小顺子哩!」

  「羞羞脸哟!」

  不客气的笑话着他,被嘲笑的田里却只感觉越来越多的泪水淌下来。

  「我们一起去找她吧。」最后,小雅笑着说。

  森林的深处,他们看到了王语岚,脖子上没了绷带,她拉着一个孩子,正向森林最深处走去,被她拉着的男孩又哭又叫,喊着要回去找爸爸。

  「阿岚!」看到这一幕,田里大吼出声。「你找错了,那个孩子不是小顺子,我才是小顺子啊!」

  转过身的女孩低着头,一声不吭。

  「我是小顺子啊,阿岚姐你认不出来了么?我是小顺子啊!那个最小、最矮又爱哭的小顺子啊!和过去不一样是因为我长大了,阿岚姐你看长大的小顺子怎么样?」

  田里吼着,慢慢走到女孩身前,跪下了身子,抬起头,他让低着头的女孩可以看到自己。

  「……你……是小顺子?」

  女孩警惕的看了田里一眼,仔细的盯着田里的脸,看的那样仔细,然后小心翼翼的让细细长长的胳膊伸了过去,田里感觉那双冰凉的小手慢慢摸上自己的脸,然后擦到眼下,凉风吹过,被擦拭过的地方有凉凉的感觉。

  田里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女孩咧嘴笑了,「我相信你是小顺子!小顺子最能打喷嚏,长多大也没用,还是这么爱哭……找到你了,我们现在去找其他人……」女孩说着,放开了拉着叶田夕的手,拉起了田里的。她想拉着他走,却没拉动。

  「不用了,不用找了,大家都在等你,大家一直在等你,你看……」

  他拉住女孩,指给她看身后成群的引路娘,指给她看红影闪烁间,正笑嘻嘻看着他们的一群小孩子。

  阿岚抬起头,一脸惊喜,拉拉田里的手,却疑惑的发现田里松开了她。

  「我……不能和你们走。」她看到田里对她摇头,「虽然以后一定会去找你们,可是不是现在,因为你们都……死了……」

  最后两个字哽在喉咙,半天没有说出来。

  「死是什么?」女孩天真的问。

  「死就是大家一起到另一个地方玩游戏。」苏舒代替田里回答了女孩的问题。「这家伙现在是大人了,他现在是邮差,大人不能丢下自己的工作逃跑,你明白么?」

  「小顺子的愿望实现了?」女孩愣了愣,然后笑了,松开还想去拉田里的手,她看向对面的大家。

  看着不知说什么的田里,苏舒将包里的信塞到田里手中,冲着女孩扬了扬下巴。

  淌着泪的田里将信递到了王语岚手中。

  女孩愣了愣,打开信,看到里面赫然飞出的引路娘的时候,女孩笑得无比开心。

  信封里飞出的引路娘向它的同伴飞去了,女孩最后看了眼田里,跟着引路娘,奔向她的同伴。

  「虽然很可惜,不过长大的小顺子要好好工作。」

  那是女孩最后的话。

  很快的,伴随着引路娘齐齐扇动翅膀的声音,那些孩子的影子消失的一干二净,森林再度恢复了黑暗,彷佛什么也没发生过。

  「好了,小顺子,接下来我们该把这孩子送到他爸爸身边去。」看了一眼仍旧跪在地上的田里,苏舒推了推眼镜。

  尾声

  『「我想……他们比较希望睡在自己的故乡,无人打扰。」田里是这么说的。

  于是,面对着员警的询问,大家都有默契的避开了那件事。』

  ***

  他们忘了他们是怎么走出森林的了,总之,在田里不断的喷嚏声中,他们最终踏出了黑压压的森林。

  叶衡基被顺利送入医院,虽然需要住院几个月,不过总算捡回一条命,叶田夕扑在爸爸身上哭个不停,看上去极符合他的年纪。

  没有人提到森林里发现的白骨。

  「我想……他们比较希望睡在自己的故乡,无人打扰。」田里是这么说的。于是,面对员警的询问,大家有默契的避开了那件事。

  「以后的日子,我要好好作一名邮差!」这句话是田里对自己说的。

  人们会在时光中失去一些东西:青春、体力、家人还有朋友。

  我们的朋友或者家人会沉寂在时间的长河,他们会死亡。

  大部分人会被遗忘,然而只要有一个人记得,他们就有了存在的证明。

  记忆给出的在场证明。

  我们还会在时光中得到一些东西:经验、沉淀、进步、新的家人以及新的朋友。

  「你是我的朋友吧,叔叔?」拿着一个罐子,田里忽然问向旁边戴着眼镜的男人。

  苏舒推了推眼镜,笑了,「怎么可能?」

  田里愣了愣,一脸哀伤。

  「你都叫我叔叔了,我怎么可能是你的平辈?要尊敬长辈啊,小顺子小朋友……」苏舒笑着离开。

  田里第一次发现,自己这个同事还颇有幽默感。

  虽然这种幽默感相当可恶。

  他打开罐子露出里面的东西——这是他在家里仓库中发现的,知道他回忆起往事的母亲交给他的,他唯一从图伦族的家中带来的东西。

  里面是引路娘的蛹。

  他今天把它带来,是为了把它埋在森林里。

  他的引路娘果然比较迟钝,蜕变也比同伴慢了许多,不过这几天就是它蜕变的日子了吧?

  虽然有点可惜,不过他还是决定让它在森林里蜕变。

  「虽然迟了些,不过……一定要找到同伴哟!」

  盖上最后一抔土,田里露出了一抹微笑。

  ——全书完——

  后记——这一集是关于小孩子的故事。

  在我心里,小孩子和鬼其实可以画等号,当然不是指小孩子调皮捣蛋好比恶鬼,而是纯净程度。我心里的鬼是一种很纯净的状态,而活着的人类符合这种程度的纯净的……应该是儿童时代吧?

  初生牛犊不怕虎,小孩子心里什么也没有,所以他们什么也不怕。

  小孩子是纯净的、执着的、伟大的。

  他们往往有超出成年人的意志力。

  起码我的经验是这样,我小时候是非常有毅力的小孩,同样一件事可以毫不厌倦的做很久。不计较结果,不计较得到,只是因为做着那件事的自己很快乐所以做,即使过程自己很受罪也要坚持。

  关于自己的产生,很多父母都对自己的孩子讲过类似「你是捡来的孩子」之类的话吧?当然,捡来的地点有的是医院有的是垃圾堆,当然,西方浪漫一点的说法是从商店买的。

  我妈告诉我:我是从垃圾桶捡来的。

  然后我就离家出走了。

  据我外婆说,当年才四岁的我准备的非常「充分」,一边流着眼泪说我要找我真正的妈妈去,一边将我的衣服、童话书、玻璃球、我养的猫全部打包到我妈的披肩里,做了一个大大的包袱带走。

  我外婆说,我当时甚至还考虑到了离家出走以后的经济问题——带上了自己的全部财产。

  具体是几块大洋我忘记了,反正就一个四岁孩子来看,大概是很大一笔财富。

  其实我离家就出走到楼下一棵树后面而已,忍耐着蚊子的骚扰,等了好久也没人找,肚子饿了的我乖乖爬回去了。

  其实小孩子只是想试探家里人对自己在意不在意而已。

  幼稚的发傻的就是小孩子。

  王语岚就是这样的小孩子,而田里是另外一种形式的「小孩子」,他代表的是小孩子一样的大人。

  身体长大了,可是心智还留在儿童时期,对未来缺乏设计,只能无奈的随波逐流的小「大人」。

  走在每天必须面对的分叉路,怀念着过去美好纯真的小小幸福。

  这一集我是听着孙燕姿的《天黑黑》写完的,那首歌的歌词,就像我心里的田里。

  这一集其实写跑题了,原本想写的故事不是这个来着,不过却写的很顺,如果大家读的也开心,我就满足了。

  总之,谢谢观赏,我们下本书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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