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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07-04 (日) | 編集 |
(小四你要是先下手现在攻的那个就是你了……)


文案
韩承煜垂着头坐在床沿,右手手指里夹着烟。大概是因为没有穿衣服,整个人都抖的厉害,几乎连半根烟都夹不住。

某处的痛楚是那么明显,他无法劝说自己那又是一场太过真实的梦。

身后隐约传来悉唆声,那个人大概也已经醒了,可是他还没想好怎么去面对,所以他不能转过身去。

这和谈判桌上的角逐不同,也不是灯红酒绿下的嬉笑应酬,他不能言辞犀利,他不能谈笑风声。

他词穷了,他不知所措了……

“四哥……”

男人的嗓音沙哑。

韩承煜立刻重重的颤了一下,也许是他的错觉,只是他的心在颤罢了,顺带把他一向清晰的思维也搅成了一团。
ˇ谁的拒绝(第一章)ˇ


  那年的S市特别冷,不是北方飘著雪的那种要把人冻到干裂的冷,而是像在风中穿透著冰针的,刺进骨子里的寒。
  
  一男一女两个孩子在郊区一座宏伟的大宅里追逐跑跳。
  
  大宅的主人姓韩。
  
  用一句很俗的话来形容:他们的金钱不是用来炫耀或挥霍,而是用来积淀一个长串的数字。
  
  当家是独自辛苦支撑家业养育儿子的女人。
  
  她有庞大的家业,只有一个可继承的从小便体弱的儿子韩允然。
  
  韩允然成年以後,她为他在外安置了无数的女人。
  
  真的是无数,韩允然自己恐怕都记不起那些妻妾们的脸来。每次到一个住所,他的任务就是□,能多一个孩子,他的情人就能多活一年。
  
  於是,许多年以後,韩家有了很多很多的继承人,很多很多的孩子。而由於某些特殊原因,那些孩子要等到十八岁,接受考核并合格以後,才能有资格被认祖归宗。在这之前,他们只能在特殊的节日里才能以客人的身份跨进韩家的大门,他们甚至连获得名字的权利都没有。
  
  比如,韩承煜在成年之前,就只能叫做韩洵。
  
  在一起嬉戏的两个孩子都长的标志可爱,女孩更大一点,男孩更机灵活泼一点。
  
  男孩叫女孩大姐,女孩叫男孩三弟。他们并不了解自己到底有多少兄弟姐妹,只知道每年都能多看见一两个。
  
  男孩追著女孩从後面的大片林子里一直跑到前面干枯掉的草地上,终於捉住了比他高一头的姐姐,然後咯咯的笑。孩子童稚的声音回荡在整座宅子里。
  
  房子二楼的一个窗口,倚靠著一个更小一些的孩子,瞪著大眼睛望著玩的开心的哥哥姐姐,表情里充满了向往。
  
  一个挽著优雅发髻的少妇出现在他身後,轻轻叫了声:“小洵。”
  
  趴在窗口的六岁男孩闻声转过头,站直了身体,表情眼神都恢复了平日的乖巧与沈稳。
  
  “妈妈。”
  
  少妇弯下腰来亲了亲他的额头:“你也出去和他们玩吧。”
  
  韩洵仰头看著母亲,似在询问:真的可以吗?
  
  他们一年只能有一次机会在这里住上半个月,见到其他的兄弟姐妹和他们的母亲们。
  
  他排在第四,上面有两个姐姐和一个哥哥,究竟有几个弟弟妹妹他不清楚,见过的只有五弟一个。其实也根本不用记的太牢,说不定哪一天,在那个排行上的就会变成另一个人。
  
  他的母亲不是一个严厉的人,总是很温婉的告诉他要怎样守规矩,怎样友好的和兄弟姐妹们好好相处。虽然他只长到六岁,可是家族的明争暗斗与母亲的寂寥,他都已经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他并没有什麽特别的想法,财产也好宠爱也好,他都不要费神去抢夺,他只想保护好母亲和自己。
  
  因此,比起三哥的伶俐活泼,五弟的争强好胜,他不是最出色,却最乖巧懂事。
  
  据说今年,会有一个新的弟弟要来。
  
  少妇摸了摸他的头:“去吧,过年,偶尔放松一下,小心一点就可以。”
  
  韩洵明白母亲的担忧。
  
  就在一年前,也是过年的时候,五弟抢了祖母送给三哥的一个礼物,还把三哥给伤了。所以今年,五弟母子就没在大宅出现。不是因为哪个得宠哪个不得宠的原因,从小就学会争权夺利,是不会被宽容的。
  
  他向母亲伸出了一根手指:“就一会儿,我会自己小心的。”
  
  再怎样成熟,他也只是个孩子。
  
  少妇又摸了摸他的头,让他下楼去了。
  
  韩洵加了厚衣服换了鞋子,嗒嗒嗒的跑了出去。
  
  他站在门前的台阶上喊:“大姐!三哥!”
  
  那两个在玩耍的孩子马上开心的招呼他:“四弟,来呀!来呀!”
  
  韩洵板正的脸上露出一点笑容,向他们那边去。刚刚拉到那两个的手,就听到不远处大门打开的声音。
  
  三个孩子一齐转过头去,看到一辆黑色的轿车驶了进来,大门又在车後慢慢的合上。
  
  黑色的车子就停在他们旁边,驾驶座的车门首先打了开来,穿著韩家保镖统一黑色西装制服的人到後座去弯腰开门。
  
  一个和他们的母亲同样美丽的少妇牵著一个孩子。
  
  不需要有人告诉,他们也知道,那是他们新来的弟弟,有著一半血缘关系的亲弟弟。
  
  那是幼年的韩承煜第一次见到刚满四岁的韩承泽,那时他还叫韩麒,麒麟的麒。
  
  小韩洵不知道传说中的麒麟长的什麽样子,但大概也不会比他的六弟更可爱。
  
  那时的韩承泽长著一张圆脸,黑亮的眼睛好奇的观察著所看到的一切事物。
  
  小韩麒特别注意到了韩洵,因为他看起来不是很友好,一张小脸板的紧紧的,像是老头子的表情。可是他的眼睛却好象在和他说话。
  
  而在韩洵看来,韩麒的眼睛才像是会说话一样,漆黑而灵动,长长的睫毛种在眼皮下,让他忍不住想去用手拔拔看。
  
  韩麒像是看懂了他的想法,羞怯的拉住妈妈的衣服向後躲了躲。
  
  韩洵转开了视线不去看他。他不习惯主动去和人接触,特别是看见他往後退的人。
  
  管家出来迎接,带著那对母子进去见祖母了。
  
  韩洵无聊的靠在一边看哥哥姐姐在草坪上打滚,弄的满身脏。脑海里是那张羞怯可爱的脸。
  
  不多一会儿,韩麒被管家送了出来,让哥哥姐姐带著他一起玩。
  
  女孩玩的有点累,跟著管家进去了,只留下三个男孩子。
  
  韩宇盯著小韩麒可爱的脸坏坏的笑:“长的真像女孩子诶,好可爱哦!和哥哥玩好不好?”
  
  小韩麒眨了眨眼睛:“玩什麽?”
  
  “咱们玩躲猫猫吧,哥哥小时候也喜欢玩这个。”
  
  韩宇也只有七岁,对著四岁的韩麒却用大人的语气。
  
  韩麒乖乖的点点头:“好!”
  
  三个人,一人找二人藏。
  
  韩宇问他:“那你要跟著我还是跟著你四哥小洵?”
  
  小韩麒看看他,又转头看看韩洵,拿不定主意,他不太懂该怎麽玩,也不知道为什麽一定要跟著一个人。
  
  四哥韩洵的眼光一直让他觉得害怕,他不敢靠近他,於是慢慢的向三哥蹭了过去。
  
  韩洵站在一旁只是冷冷的看著他,不邀请也不说话。其实他有点想那个弟弟选择他,不知道为什麽,他觉得有点喜欢。
  
  可是小韩麒只是怯怯的瞄了他几眼,就跑到韩宇那边去了。
  
  韩宇兴奋的拉著刚认识的弟弟:“小洵你转过去数到一百,不许偷看!”
  
  “知道了。”虽然是不兴波澜的三个字,语气里却满满的透著沈稳的态度和老气横秋。
  
  忽然觉得那两只握在一起的手也很碍眼。
  
  小韩麒很怕他的眼神似的,又往後躲了躲。
  
  韩洵在衣袖下握紧了拳头,然後松开,转身叠著两只手趴在一棵树上数数。
  
  韩宇带著韩洵一阵风似的跑了,只留他一个人傻傻的对著棵光秃秃的树从一数到一百。
  
  这麽大座宅子,以他一个六岁的小孩,怎麽去寻找两个有心躲藏的孩子呢?
  
  况且他对这种幼稚至极的所谓游戏毫无兴趣。
  
  韩洵数到二十,然後直接跳到了一百,再然後,慢吞吞的走回屋子里去,上了楼,进了自己的房间。
  
  母亲不在,他一个人倒在床上,想:也没什麽,只不过是其中一个弟弟而已。他不喜欢我,我也不要喜欢他。
  
  要是……他没下去就好了……
  



ˇ谁的拒绝(第二章)ˇ


  韩洵从冗长而累人的梦境中醒来,天还未明,只有房间里的夜灯幽幽的亮著。
  
  这麽多年来,他都改不了这样的习惯,一定要有适度的光源才能让他安心的入眠。他对彻底的黑暗有著深深的恐惧,但太强烈的亮度又会让他焦躁到睡不著。
  
  在自我的空间里,他有很多的脆弱,在人前,他就又是个无敌强者一般的存在,竟管他还是个十七岁的少年。
  
  因为太优秀,在成年之前,在获得韩家给予的名字之前,他已经参与了家族的事业,在抓紧学业的同时,手下还管理著大大小小十来家的企业。
  
  他本不是个天才,不是什麽事都能轻轻松松随便混混就能做到的。
  
  母亲死後,他一个人在黑暗的禁室里待了十日十夜,出来後,整个人都是一付痴呆样。又昏迷调养了数天才慢慢恢复了精神。从那以後,每天只睡四个小时,用两次餐,其余的时间都被各种学习和训练充斥著。这样的生活是地狱,他却奇迹般的活了下来,而且是足够引起注意的出色。
  
  他没有童年,或者说,有著一个不堪的童年。
  
  少年在床头摸索了一阵,取来烟和打火机。
  
  精致的烟夹里整齐排放著十支烟,那是他一天的用量。
  
  在重大的压力下,他需要这些东西来帮助缓解,但绝不允许自己肆意放纵。
  
  从中弹出一支来,抿在干涩的唇间,点燃。
  
  熏著安眠香的房间里立刻被覆上一层淡淡的烟草味。
  
  少年把半张的眼睛又闭了起来,享受般的吐出一口气,那些白色的烟雾带著他的情绪急於释放。
  
  睡下的时候已经凌晨两点,夏天的夜晚总是短暂,5点过天就会蒙蒙亮,而现在外头黑漆漆,显然才只有四点左右的样子。
  
  在心里大约估摸了一下时间,抽完一支烟又在床上躺了会儿,韩洵干脆起身了。
  
  他没有醒来後可以继续熟睡的福气。
  
  他的房间在二楼,还是当年趴在窗口看著兄姐嬉戏的那个地方,他拉开了厚重的窗帘,透进了略微的一点月光,照的面色有些惨白。
  
  窗子上印出的那张脸模糊不清,轮廓里有英俊,还有不符合他年纪的沧桑老练,眉间甚至过早的出现了皱褶。
  
  无休止的消耗著青春消耗著体能,他在透支著生命,然而少年只是淡淡的瞥了一眼玻璃上反射出来的自己,并不觉惋惜。
  
  浑身都散发著寂寞气息的少年难得的站在窗前发了一阵呆,期间又抽了一支烟。那些夜景日日摆在他的窗前,和小时有著差异,竟然到现在才发现。
  
  宅子里的佣人们四点半就会起来打扫。
  
  果然,大概十分锺的样子,外面的过道里就有轻微的响动。
  
  韩洵掐灭了烟蒂,打开门。不久就有人替他送来了今天准备的服装、配饰等物。不是什麽繁琐的东西,作为大集团的继承人之一,像领带夹、手表之类的东西是必不可少的。
  
  被前後摆弄著整理整齐,要为他喷洒男士香水的时候却被阻止了。今天,他想让身上的烟草味留的时间长一点。
  
  四点五十三分,韩洵踏出房间。不听善意的劝解,硬是空腹灌下了两杯浓浓的咖啡。
  
  早上八点之前是他在书房熟悉当日工作安排的时间,然而今天过分的早起了,又多出了两个多小时的空余,於是又拿了睡前看过的那个文件重新审视一遍,再翻了几份未处理的。
  
  等他察觉到阳光代替了灯的明亮,已经是早上七点五十,再过十分锺就是一起用早餐的时间。
  
  正准备站起来稍微舒展一下僵硬的身体,书房门被敲响。
  
  “进来。”一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声音竟然有点哑。
  
  和他气质迥然不同的另一个少年推门跨入。不同於小时的圆润可爱,长大後的韩麒,虽然因为年龄还不大而没有完全显现出男人刚毅的轮廓,但拔高的坚实身材还有脸部柔和的曲线,都在在的表明他的俊秀和帅气。
  
  “四哥。”
  
  韩洵重又从旁拿起份文件,抬了一下眼皮。
  
  “嗯?”
  
  “用早餐吧……”
  
  “知道了,你先出去。”
  
  少年抿了抿嘴的动作也显得优雅。
  
  韩洵见他不走,微抬起头来问:“还有什麽事?”
  
  “四哥……”
  
  “说。”
  
  “三哥说,这个周末去海滨度假,叫我来问问你……要不要一起去……”
  
  韩洵的脸色不大好看,但因为本来就显得苍白,也没有特别突出的异样。
  
  “我没空。”
  
  简单的拒绝没有让少年不知所措,反而不甘心似的:“三天,只有三天而已,不会耽误你太多时间的。”
  
  说出来的话竟然有点像乞求了。
  
  韩洵终於正视他了,似乎是考虑了一下,但得到的是依旧冰冷冷的回答:“不去。”
  
  看的出来少年很是失望,停留了一会儿,大约也知道是不会劝的动他了,就走了出去。
  
  韩洵本来就因为那个打扰了他睡眠的梦而有些不快,因为少年的到来而更加的糟糕。
  
  他的心里很明白,少年表现出来的失望不是因为他不去和他们度假,而是那个他从小崇拜的人交给他的任务,他又没完成。
  
  於是早餐的时候,因为心情郁闷,他的食量又变小了,只嚼了一片干巴巴的面包进灌满了咖啡的肚子里。
  
  餐桌上,少年黑而亮的眼睛一直偷偷的望著他他也感觉到了,但那眼神里有点可怜的味道却让他很想重重的对他冷哼一声。
  
  “小洵,你怎麽又吃那麽少啊?来来来,多吃点嘛,看看你憔悴的样子,天天这麽拼命又不好好补充营养,你想提早退休啊?”
  
  坐在隔壁的韩宇永远是这座生冷的大宅里最兴高采烈的。他把考香肠、粟米粒、蔬菜水果色拉之类的东西都搬进韩洵的盘子里。
  
  当家的祖母是含著金汤匙出生的大小姐,而且是独生女,被当成掌上明珠般养大,却奇怪的没有那些富贵病。
  
  韩家规矩众多,但上下大小同桌且不分食。餐桌也不是长长的一条,交谈还要用喊的那种。圆桌的氛围很像普通的温馨家庭,用餐时都能靠的家人很近。
  
  他和韩宇因为特别受宠而能提前住进本宅里,而韩麒则是托了韩宇的福。
  
  “小宇,嘴巴里含著东西不要对著人说话。”
  
  “是,祖母。”
  
  韩宇撇了撇嘴,收回手来吃自己的东西,竟管受了谴责,脸上的笑意却没有褪去半分。
  
  韩洵不明白,为什麽会有人时刻都可以那麽开心,他有什麽可乐的?
  
  也许是饥渴了很久的人对水和食物的一种本能向往吧。韩宇是他生命中的清泉,有意无意中,他总想靠他近一点,好象那样就可以从他身上汲取一些些快乐。
  
  他和韩宇由於都有的特殊待遇,在一起的时间多,关系也比其他兄弟来的深。但是恐怕也深不过韩麒和韩宇两个吧。
  
  韩洵看著堆在盘子里满满的食物,丝毫没有胃口。等大家都用餐完毕,祖母离席,他才终於能躲开那些东西站起身。
  
  八点半用完早餐,该是赶去学校的时间。
  
  韩洵坐进防弹的加长轿车里,前後都有保镖陪护,车子的四周也有护卫队跟著。所有韩家的保镖身上都带有枪械。
  
  这并不夸张,即使在这样的阵势下,他的二姐也曾在上学的路上惨死。
  
  十七岁的少年读的是大学,而他的哥哥和弟弟都还在高中里。
  
  大一的课程是轻松的,但对於他来说并没有什麽区别。他要做的不是等人来教授,而是自己摸索著努力前行。
  
  上午仅有的两堂课结束後就直奔工作的地方。在忙碌中,他的中餐几乎都是省略的。
  
  他手下有三个大型商场,两个以生产为主的企业,还有的就是一些收入不大的小公司。
  
  其实公司管理上了轨道後,如果也有能干的下属,作为决策人的他是没有真的这麽忙的。只需要静坐著等待成果就行。
  
  但他都巨细靡遗的事事过问,甚至小到基层的人员调配。这样的细致确实让他的管理无懈可击,但他的身体负荷对於一个还在成长中的少年人来说还是过大了。
  
  头也不抬的忙到下午,如果有课就赶去学校,如果没课就一直在办公室待到天擦黑,然後回去和家人共进晚餐。
  
  像他这样的人,上学与不上学,只是个形式而已,到了时间,自然会有优秀的毕业证书发到手上。甚至都不用等到那个固定的时间,只要一句话,想要什麽样的学位没有?
  
  就像对待工作一样,他固执的去上他的学,一节不落。
  
  晚餐在晚八点准时进行。
  
  此时,不喜欢早起的大小姐也出现在餐桌上。
  
  他的大姐和二姐都是正室的双胞胎女儿,是祖母的心头宝贝。韩宇的母亲是最受他们父亲喜欢的女子,虽然她长的很平凡,大概是爱屋及乌吧,韩宇也成了第三块宝,更何况他还是这个家的长男。不像他,需要付出很多的艰辛努力才能在这里占有一席之地。
  
  一口菜塞进嘴里,仍然尝不出滋味。
  
  斜眼瞧见韩麒又在看他,肯定还是为了早上说的事不甘心。他也不打算理睬,他愿意看,就让他看吧。
  
  食不知味的完成了晚餐,散席之前韩承洁和韩宇一起抱怨他又吃的太少,而祖母非常冷淡的对他说了一句“要注意身体”就离席了。
  
  对此,韩洵没有任何怨言或不快。人人都以为他得宠,其实他又得了什麽宠呢?用那麽辛苦的代价来换取天才般的优秀,只是得到能够住在这里的资格,爬上这张普通的餐桌一日吃两顿饭,派遣到不怎麽体面的差使,天知道这一切都值不值得。
  
  坐到书房里的时候就开始胃痛,多半是因为今天灌了太多咖啡又没吃多少东西的关系。
  
  按了桌上的呼叫铃,药送来时後面还跟著个人。
  
  最近韩洵是越来越不想见到他,但那个少年却突然更加频繁的出现在他视线里。
  
  韩洵皱著眉:“又有什麽事?”
  
  “你又胃痛了吗?”
  
  韩麒是怕他的,这点毋庸质疑,但有时候又会奇怪的大胆。
  
  韩洵叫他出去,少年却从佣人手里接过放著药和水杯的托盘。
  
  “来,吃吧。”
  
  韩洵低头看看托到眼前的手掌,又抬头看看少年。很莫名。
  
  少年像是有点不好意思,微微的红了脸:“我洗过手的……”
  
  韩洵面无表情的凑到那只手掌上用嘴去够那颗白色的药片,嘴唇无可避免的的碰触到了带有热度的皮肤。
  
  韩麒的手因为他的碰触而微抖了下,脸上的红色似乎更深了一点。
  
  在他的怔愣中,吃药的过程已经完成。韩洵把水杯依旧放回托盘里。
  
  “你出去吧。”
  
  “为什麽每次你都叫我出去……”少年几乎是抱怨的说,声音小到对面的人都没有听清楚。
  
  “你说什麽?”
  
  韩麒犹豫的咬住了嘴唇,放开的时候隐隐有圈牙印。
  
  “去吧,这周末。”
  
  韩洵为他的纠缠不休有点恼:“废话不要说那麽多遍,我很忙,出去!”
  
  少年的表情委屈而可怜,不敢违抗他的命令,一步三挪的离开了。
  
  韩洵有点头疼的揉了揉自己的额角。只不过是一个短暂不已的度假而已,他何必那麽执著。
  



ˇ 谁的拒绝(第三章)ˇ


  最终,韩洵还是在那三人的轮番轰炸之下踏上了旅程,韩承洁、韩宇和韩麒。
  
  “你就和他们一起去吧。”
  
  连祖母都发话了,他还有什麽办法?
  
  韩洵无奈的从楼里出来,那三人早已整装待发。
  
  少年站在韩宇旁边,笑的很高兴,带点阳光的味道。
  
  韩洵侧头避开那道耀眼的光,对跟著他多年的心腹说:“张劲,去备我的车。”
  
  很高大但长相比较平凡的年轻男人垂著眼很恭敬的回答:“是的,四少爷。”
  
  “诶,小洵,不用开你的车了,我们用两辆车过去吧,省事儿。”
  
  顺著韩宇的手,看到两部停在那里的跑车。
  
  他也没再坚持坐自己的车去,犹豫了一下,坐进红色那辆。
  
  本是想避开那个人,没想到韩宇却要自己开车去,连司机都不用,还交代他身边的少年:“小麒你去开大姐那辆吧,我来载大姐。”
  
  韩洵後悔没有坚持要开自己的车。
  
  但既然都坐上来了,他也不能再要求换车,只好僵硬的坐在後座。
  
  少年坐上驾驶座,从後视镜里注视他的眼神里难掩兴奋。
  
  保卫队的三辆车一前两後时近时远的跟随,在通畅的道路上快速驶向目的地。
  
  车里的气氛让韩洵觉得烦闷,皱著眉伸手扯了扯领子。下一刻却发现车顶慢慢收起敞开,清爽的秋风立刻扑面而来。
  
  不知是因为呼吸到了新鲜空气还是为了少年细心的举动,韩洵的心情似乎好了些,紧绷的脸也放松了。
  
  到达海滨别墅的时候已经到了午餐时间。
  
  韩洵是被摇醒的。他居然在车上睡著了,床上都不曾有的舒适睡眠让韩洵颇有点意尤未尽。
  
  午餐还是被省掉了,也许是睡沈的时候被突然弄醒,一下子没能从高速中调整过状态来,踏下地的时候眩晕的不得了,韩麒几乎是半拖半抱著他进了房间。
  
  昏昏沈沈的一直睡,又做了很多累人的梦,身体和精神都被翻来覆去的折腾。恍惚间又看到了小时候的情景,梦到了许久没有梦见的母亲。挂著浅浅笑意的女子温柔的搂著他,远离人群坐在角落,喂年幼的自己吃著糕点。那麽柔婉善良的女子,却突然松开了怀抱,在他面前倒下去,抓也抓不住。
  
  在梦中,韩洵的心口处痛的很真实。
  
  睁开眼睛时已经是接近傍晚的天色,愣了几秒锺才想起来这是在海边的别墅里,他一贯住的房间。
  
  韩宇曾经说他是守旧的老头子,连吃饭都恨不得做了记号认准同一付餐具。其实他不是守旧,而是害怕改变,害怕好不容易沈淀在海底的沙子又被晃动起来,再一次经历风浪,寻找下一个不知在何处的沙滩去栖身。
  
  谁都没有在他的房间里。韩洵掀开被子起床,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刚好碰见手里端著餐盘的韩麒。
  
  少年睁著大大的眼睛仰头望著他。
  
  “四哥你起来啦?呃……我……”少年缩了一下手,“三哥叫我拿晚饭来给你……”
  
  又来了,什麽事都要让人吩咐了才知道做。
  
  “你自己难道就没有主见吗?”
  
  韩洵和他擦身而过下楼去的时候,韩麒还在为他突然的责备而愣在那里。
  
  只是拿晚饭给他吃而已,又是做错什麽了……
  
  韩承洁和韩宇正在楼下用餐,两人不知讲了什麽冷笑话,在桌上笑做一团。只有脱离了祖母的注视,每个人才都能放松一回。
  
  面向著楼梯的韩承洁先看见了他,朝他招手:“小洵,快过来吃饭,有海鲜哦。”
  
  韩宇也转过来,右手搭在椅背上。比他大一岁的少年有著灵秀的长相,明明很普通的五官,组合在一起却有说不出的神韵,尤其是那双细长的单眼皮眸子里,时常闪烁著狡黠的光芒。虽然吃喝玩乐无一不通,像个十足的纨!子弟,偶尔还会有一些奇怪的爱好,但由於性格大咧直爽的关系,倒比古板的韩洵有亲和力的多。
  
  韩家的老三,也是长孙,今年已经十八岁了,再过两个月就要接受考核,包括学业,各项能力等,当然还有最重要的DNA鉴定和性向测试。其他都是走走形式的东西,只有最後两项才是关键。
  
  韩宇从小就喜欢往女孩子里扎堆,十四岁的时候就为抢女人打破过别人的头,还曾一度传闻弄大了哪家千金的肚子。也是为这个缘故,他在众多的子孙中特别受宠爱。
  
  不为别的,就为他喜欢的是女人。
  
  明年也到了韩洵的考核大关,他从来不担心以自己的优秀会有什麽值得紧张的状况,也尽量不去考虑自己的性向问题,反正也不是可以靠机器或者一个几个心理医生随便问几句就能准确测的出来的问题。只要确信自己是正常的,就可以。而且若干年後,迟早有一天,他也是会和女人结婚的。喜欢不喜欢是次要的问题,他需要的是一个足以配的上自己的完美女人,来衬托他辉煌的一生。
  
  韩洵摇了摇头,怎麽会想的那麽远……
  
  韩承洁却以为他是在拒绝她的邀请,又劝道:“又不吃饭吗?你这样可不行啊,看你一副快要倒的样子,不像是韩家养出来的大少爷,倒跟贫民窟里捞出来似的。”
  
  韩洵苦笑。
  
  这个大姐也是个不喜欢拘小节的人,一逮到机会就满世界的乱跑,不是去浪漫之都,不是去购物之城,不是去看时装发布会,也不是去香水展览。去的是非洲贫民窟,去的是山林野人区。哪里危险哪里贫苦她就往哪里钻。她处处精致的双胞胎妹妹比她更像个大小姐,却不如她长命。这该怎麽说呢?是祸躲不过麽?
  
  韩洵隔著一个位子在韩宇那一侧落座,吩咐佣人添了一小碗白米粥:“我喝粥就可以了。”
  
  “啊?你是猫吗?就吃这麽一点点?再说来了海边就该尝尝新鲜的海味嘛,来,吃个螃蟹,这个蟹膏很肥哦,正在季节上呢。”
  
  烹调的很香的大海蟹张牙舞爪的趴在印花瓷盘上,韩洵也被勾起了一点胃口,拿起工具犹豫著要从哪里下手。
  
  “四哥吃海鲜会有点过敏,而且胃也不好,还是先喝点粥填填肚子吧。”
  
  从後面上来抽走盘子的韩麒让韩洵有点不高兴,伸手抓住盘子的另一端:“不用,我就吃这个。”
  
  少年只是抿了抿嘴唇,也固执的没有放手,反而将另一只手里沈重的餐盘端了上来送到他面前。
  
  两个人一站一坐大眼瞪小眼的对峙著,谁也不肯让步。
  
  韩洵也不是真的那麽想吃那只蟹,只是本能的不愿意少年去插手他的事情。
  
  比较会看眼色的韩承洁连忙徒手去抓走了盘子上被争抢的可怜兮兮的螃蟹:“小洵那你就不要吃啦,还是吃点别的好了,这海蟹也怪腥的。”
  
  盘子上空了,两人也都撤了手,瓷器磕上桌面发出闷闷的叩声,像他们的关系一样僵硬。
  
  韩麒把餐盘里的碗碟堆到他面前,掀开盖子,粥还冒著热气,精致的小碟子里也都是可口好消化的小菜。
  
  韩洵很想不给面子的直接起身离开,但也不想破坏气氛扫了大家度假的兴,沈著脸勉强拿起小勺来吃。
  
  身材修长的少年就势在他身边坐下,凑过去和另一边的韩宇轻声说著什麽,低低笑了两声,又偷偷望了他两眼。
  
  默默喝著粥的韩洵从眼角的余光里瞥到他们的小动作,心里像被堵了一块什麽。
  
  也许是因为身体不舒服的关系,脾气也跟著见长,扔下小勺的同时脱口而出:“韩麒,坐到对面去!”
  
  少年被突如其来的凶恶口气吓了一跳,本来微红的面颊瞬间一白,表情里充满了委屈,黑亮的眼睛里几乎要蕴上水汽。
  
  回过神来,自己也觉得有些无礼的突兀,韩洵在少年站起来时按住了他的肩膀,起身绕过餐桌到对面,伸手够过自己的餐具等。
  
  “太挤了。”辩解一般的低声说完,继续舀动其实并不怎麽喜欢吃的白粥。
  
  他一直都是和韩宇亲近,自己不是很早就知道的麽?从第一次见面开始,他就习惯靠近比较开朗好相处的三哥。无论是幼时的圆润可爱还是现在的少年纤细,在他的心里,韩宇永远占据最重要的位置。
  
  手里捏著镀银小勺的力道有点重。
  
  为少年一点点的贴心而沾沾自喜起来的自己,真是太不堪。
  
  只有十七岁的韩洵不明白这种像嫉妒一样的心情为什麽要在那个比他还小两岁的少年身上发生,只是觉得这样的自己很惹厌。他对韩麒生气,更对自己生气。少年每每承受著这种莫名的怒火,都会是委屈又隐忍的样子,韩洵就又会暗暗的有些心疼。毕竟是亲弟弟,总会有疼爱的心情吧,韩洵这样认为。
  
  韩宇比往常更卖力的说些不著边际的话来活跃气氛,韩承洁很配合的哈哈大笑,含在嘴里来不及咽下去的食物都快喷出来,一点都没有大小姐的矜持姿态。
  
  韩麒静静的用著晚餐,偶尔扯出一点笑容来回应。想起他在出发时的快乐表情,现在却是勉强成分居多,显然是被他刚才接二连三没来由的责备破坏了心情。连看都不愿意看他一眼的样子,让韩洵明白是被讨厌了。
  
  也许是更早以前就被讨厌,少年很多时候都是因为“三哥说”而讨好般的来与他和平相处,真心的想要接近关心什麽的,大概也是自己想的太多。
  
  韩洵无滋味的喝了半碗白粥,嚼了几口小菜就放下了碗筷。
  
  “你们慢慢吃,我先上楼去休息。”
  
  韩宇伸长了脖子瞧他的碗:“你怎麽又吃这麽少啊?”
  
  “我吃不下了。”
  
  韩三少爷皱了皱眉,细长的眼睛都眯到一块儿去:“好歹再多吃一点吧,小麒特地去厨房吩咐的,还亲自盯著火哟,不要浪费他一番心意嘛。”
  
  韩洵看了那个低著头吃饭的少年一眼,坚决的推开粥碗:“抱歉。”
  
  韩宇也察觉他们僵硬的关系,时常努力的来化解,甚至耍些小手段让他们更亲近。只是这样半强迫式的“改善关系”让他更嫌厌恶。虽然没有恶意,但那两人双簧一样的表演让他有种被施舍的可怜感觉。
  
  他太过冷漠的态度大概真的伤到了少年。
  
  韩麒把筷子拍在桌上,先他一步离开餐桌,几乎是跑著出去了。韩宇也叫著“小麒”追了出去。
  
  韩承洁的手搭上他肩膀:“小洵,你是不是有什麽不舒服?”
  
  “没事,胃疼而已。”
  
  自从经历那次十天没有进食後就落下了这个毛病,这种不那麽容易根治的疾病,不是什麽致命的伤痛,却可能折腾著跟随一辈子。
  



ˇ谁的拒绝(第四章)ˇ


  所谓的度假也不过是离开繁重的工作出门散散心而已。
  
  海边有阳光与沙滩,但早已过了能够下水嬉戏的季节。只有韩宇那个异生物人类还换了一身夏天的装备,据说跑去冲浪,连韩麒都跟著去。
  
  韩承洁一改睡懒觉的习惯,早早的出了门。直到过了午饭时间,跟著她的那几个保镖才急急的回来报告大小姐失踪了。
  
  韩洵正坐在观景台上望著平静如湖的茫茫大海,思考那两个人是不是去冲人工浪。听到这个消息,喝完了杯里的咖啡,才慢慢的站起来换了衣服出去找人。
  
  虽然只是离人群不远的市郊,带著海的味道的空气也明显的清新的多,连阳光都似乎被镀上了一层金色变得透亮。
  
  穿著一身休闲,两只手都镶进裤袋里沿著海岸线在沙滩上悠闲踱步的少年,与其说是焦急的寻找失踪人口,倒更像散步解闷的样子。
  
  跟在他後头的一票人,除了负责他安全的张劲等人都在东张西望的焦躁不安。想要上前去催促又不敢,只能时不时通过别在衣领上的无线电询问另一边的搜寻进展情况。
  
  韩洵看到那一幕是在海边,一个彩钢搭建的天蓝色小屋。
  
  夏天的时候,会有人在这里开一个小窗口,租借用具和零售一些食品冷饮。而过了季节,没有人使用时,小屋就是完全空著的,虽然有玻璃的门窗,但也从来不用锁。
  
  和後面跟著的人隔了一段距离,心血来潮的想走上沙滩去踏踏水。
  
  想来也是鬼使神差,如果他没有转过头,就不会看见小屋里隐约的人影。而且明明像是两个男人的体形,他却又想去确认一下韩承洁是不是在里面。
  
  “我……我喜欢你……”
  
  当听清楚里面传出的第一句话时,他就知道那里面的两人是谁。
  
  因为不小心偷听了别人的谈话,韩洵紧张的呼吸困难,明知道该立刻离去却拔不开脚,甚至还控制不住的从微开的窗口望进去。
  
  从窄小的视线里可以看到韩宇挺拔的背部线条,偏高的身材挡住了另一个少年还嫌稚嫩的身体。
  
  一双手扶上韩宇赤著的肩膀,稍矮的少年踮起脚将头凑了上去,那个姿势非常像电影里常用的借位手法。韩洵甚至想起了上个月去公司投资的一个片场的拍摄情景,女主角不愿意接受临时安排的吻戏而要求借位,结果试了很多种效果都无法让导演满意。
  
  眼前的这一场,无疑是完美的,如果真的只是借位的话。
  
  韩洵揉了揉瞪的有点痛的眼眶,轻手轻脚的离开了那里。
  
  海上已经起了一点风,浪潮的声音在耳边哗哗的响。韩洵穿著鞋子踏在柔软的沙上,感觉有些疲惫。
  
  理智的讲,他刚才所看到的一切足以毁掉那两个人而使自己在韩家彻底站稳脚跟,只要他冲进去并招来人。可是那两人是从小一起相处长大的兄弟,他韩洵做不来这种踩著别人的头往上爬的事。
  
  而震撼之外,他竟然也做不出其他的反应来。
  
  韩洵转身往回走,带走了跟著他的那一票保镖。
  
  张劲见他脸色不是很好看,问:“四少爷,您又不舒服吗?”
  
  韩洵只是甩了甩手,脸上更难看几分。
  
  负责韩承洁安全的王泊辉看到他比平时更严厉的样子也压下了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不敢上前催促继续找人。
  
  原路返回别墅,一群人在焦急找著的大小姐已经先他们一步回去了,正站在大门前张望,一看见他们就兴奋的招手。
  
  “小洵!你们都跑哪去了?快点,给你们带了好东西!”
  
  韩洵似乎还没有从昨天的晕车中缓过来,头昏昏沈沈的,听在耳朵里的声音也不那麽真切,眼前的景象都在移动。终於在离开沙子踏上实地的时候眼前一黑倒了下去。
  
  随行的保镖们舒出的半口气还卡在喉咙里,又被吓了个魂飞魄散。
  
  手忙脚乱的将人抬进房间放在床上,又是打电话又是请医生又是掐人中急救的,简直混乱不堪。
  
  韩洵半苏醒的意识里,听到有很多的脚步声在他身边来来回回,好不容易等待一拨嘈杂过去想好好休息,就又听到有人推门进来。十分讨厌跟人有肢体接触却在无反抗力的情况下被推来捏去,心头的火就窜的旺盛。
  
  等到终於都停息下来,以为可以好好睡一觉了,又是接踵而来的噩梦。
  
  这一次没有梦到死去的母亲,而是反复的做著一个梦。梦里是两个模糊不清的人影,在层层的纱帘後纠缠不清。他想要逃,可是浑身就像被施了定身术一样动弹不得,连闭上眼睛都做不到,挣扎到最後只有精疲力尽,眼珠都泛疼。
  
  第一次醒来的时候是韩承洁坐在床边,握著他的手哭的汹涌。还没来得及开口安慰她一下就又睡过去。
  
  第二次醒来看见的是韩宇,那家夥把手臂搭在他肚子上,睡的香甜无比。费力的转了一下头,没有拉紧的窗帘缝隙里是沈沈的夜色。
  
  彻底的清醒过来是在凌晨三点,这次没有人趴在他的床边。
  
  他害怕看见的人没有出现在他的视线里。
  
  可是只轻松了三秒,从睡眠状态的麻木中逐渐苏醒过来的身体告诉他,有人正把他搂在怀里。
  
  他几乎不敢相信,以为又是一场累人的噩梦而已。於是又闭上眼睛继续睡,却敌不过越来越清晰的思维。
  
  或许有那麽一秒的犹豫,似乎有点让人留恋的温暖怀抱,装作还没醒过来享受到天明好了。
  
  可是下一刻韩洵就被自己的想法吓到了,动作极大的挣脱了少年抱的很紧的手臂。要不是床足够大,相信已经把他推下床去。
  
  韩麒睁开惺忪的眼睛,愣了一会儿,随即笑开,眉眼间尽是温柔。
  
  “四哥,你醒啦!”
  
  韩洵皱眉,口气比平常更生硬几分:“你在这里干什麽,滚下去!”
  
  “太好了!”
  
  出乎意料的,韩麒没有露出退缩或委屈之类的表情,反而很高兴的样子,伸手就把他抱进了怀里,跪坐起来时就比他高了一个头,很轻易的就把下巴抵在他头顶上,强弱势很快调转了个个。
  
  突来的亲昵却只让韩洵觉得讨厌,恼怒的推开他:“放开!像什麽样子你,快滚出去!”
  
  少年的手向後撑著,脸上的表情淡了下来,像是终於认清了自己的位置般,顺从的垂下了眼睛,紧抿的薄唇隐忍的叫人难受。慢慢从另一侧爬下床去的动作也像是被主人丢弃的小狗一般,无辜而可怜。
  
  韩洵按住突突跳的眉心,坚持不去看他一眼。
  
  直到门打开又被关上,韩洵才抬起头来,却惊讶的发现少年仍然在他的房间里。
  
  还没等他发火,韩麒便快步的走到面前,幽暗的夜灯下是他发红的眼角。
  
  “四哥,就让我留下来陪你到天亮吧,天亮了我就离开。”
  
  少年蹲坐著仰头望他,,手里紧紧拽著他的被沿,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
  
  韩洵忽然觉得有点心疼。韩麒虽然总是躲在他和韩宇的身後不声不响,好欺负的样子,其实他的性格是有点倔强的,认准了的事情从来都是撞了南墙也不回头。受了委屈通常会抿紧嘴唇忍耐著,但从来没有见他真的哭过。
  
  有了三分心软,也说不出什麽拒绝的狠话来,韩麒在他的沈默中趁机快速的又爬回床上,还要伸手来搂他。
  
  韩洵被他突然的动作吓了一跳,指著沙发:“爬上来干什麽,睡那边去!”
  
  少年睁著黑漆漆的眼睛望了他一会儿,不甘心的嘟著嘴重又爬下床去,从柜子里搬了一条被子出来委委屈屈的铺在床边地毯上。
  
  “我就睡在这里行麽?”
  
  韩洵不再理他,翻身背对著躺下了。
  



ˇ谁的拒绝(第五章)ˇ


  虽然讨厌看见他,但每次有少年在身边的时候,韩洵都会睡的安稳。
  
  天亮了,韩麒果然已经不在房间里。
  
  换了衣服下楼去,韩宇和韩麒都坐在桌边用早餐,一看见他下来就结束了在谈着的话题。
  
  “小洵,你怎么这么早就起来了?身体还好吗?”
  
  韩洵揉了揉额角:“没事,睡够了。”
  
  韩宇替他拉开了椅子让他坐下:“你干什么要弄的自己这么辛苦呢,都累到昏倒了还不好好休息。”
  
  “医生说了什么?”
  
  在拼命是事实,但也不代表他真的不惜命。相反,因为母亲的死,更让他明白活着的重要。
  
  “他说你疲劳过度……”韩宇显得犹豫,“呃……精神不大好。”
  
  韩洵盯着他看,韩宇不知道心虚什么,避开了他的眼神去端牛奶喝。原本一直瞪大眼睛在看着他的韩麒也因为他瞥过去的视线而匆匆的低下头继续吃早餐。
  
  忽然想起昨天在海边看到的那一幕,他都差点给忘记了,这两人做了什么好事。韩洵的脸色沉了下来,让那两人更是噤若寒蝉。
  
  一顿平凡的早餐在尴尬中匆忙的完成。
  
  韩宇带了人不知道又什么地方疯玩去,留下韩麒来照顾“病”中的他。
  
  韩洵支开所有人,把他叫进了书房。
  
  “坐。”单音节的字句不带任何感情。
  
  韩麒一个命令一个动作,在他指的地方坐下来。
  
  然而等了很久都没见他再说什么,只是埋头在一堆刚送进来的文件里,连度假都要带上工作。
  
  韩麒安静的注视着他,发现只比自己大两岁的他已经迅速的成长与成熟。
  
  十七岁的美好年纪埋葬在永不间断的忙碌中,少年人的青稚轮廓里透露出的竟然是沧桑的味道。无论何时都严肃的神情,还有紧锁着的眉头,都像迟暮的老人般,有种凉凉的悲。本是端正的五官,此时看来,已经没有半分无忧的稚气。
  
  终于等到他把事情做完,张劲进来拿走了那厚厚的一摞公文,反手把门关上。
  
  “我要和你谈件事。”韩洵抬手按了按眉心,似乎很是疲劳,“关于你的感情,我管不了也不该管,但这个问题的严重性远远超乎你的想象。”
  
  弓着背等待训斥的少年突然紧张的坐直了身体,细长的眼睛又瞪成小时侯圆圆的形状。
  
  韩洵没看他,继续说:“我相信你是认真的在喜欢,毕竟是从小培养的感情。但是……你要明白,同性恋这个词,在韩家意味着什么,何况还是兄弟。就算你不在乎,也要为另一个人考虑考虑,是不是值得为了你而放弃他现在所拥有的一切,他又愿不愿意。”
  
  韩洵的语气是从来没有过的低沉温和,仿佛压抑着什么似的。而少年却并没有因为他难得的温柔变得欣喜起来,显然是被刺伤了。
  
  韩麒突然站起,表情是隐忍的痛苦:“他……不愿意吗?”
  
  “我怎么知道!”
  
  少年被他一吼,差点掉出眼泪来,但红着眼眶忍泪的样子更让人觉得心疼。
  
  韩洵复又放轻了声音:“这条路不只是辛苦那么简单,不要走上不归之路,趁早醒悟还来得及。这件事我不会告诉别人,你好好想想吧。”
  
  “我……”
  
  “好了你出去吧。”少年还想争辩什么,韩洵不耐烦的摆手赶人。
  
  韩麒习惯性的抿紧了唇,僵持了一会儿,终于还是转身离开了,背影里很有些绝望的落寞。
  
  关门的声音过大,韩洵被震的打了个颤,握紧冰凉的双手揉搓着,企图找回一点暖意。
  
  下午的时候,韩麒和韩宇都不见踪影,只剩下韩承洁陪他晒着阳光喝下午茶。
  
  在长姐的坚持下,终于用红茶换掉了他的浓稠咖啡。漾着涟漪的液体盛在白瓷杯子里,显得清澈而鲜艳。
  
  韩洵端起喝了一口,皱起了眉,不喜欢这种味道。
  
  “你怎么会把自己搞的这么狼狈呢?”韩承洁担忧的抚上他泛青的眼圈。
  
  下意识的眨了下眼睛,头微偏了个角度就避开了。
  
  韩洵扯了扯嘴角算是微笑:“我很好。”
  
  “唉……”韩承洁叹了口气,“你好什么!我每次回来就看见你更憔悴一分,你要把自己逼死了。”
  
  韩洵不想跟她讨论这个,又不能没有礼貌的直接离开或者太明显的转移话题,于是保持了沉默。
  
  韩承洁握住他的手:“你何必活的这么用力呢?把负担分给别人一点,不要一个人抗着。”
  
  韩洵想抽回手,却被捉的太紧。
  
  “试着轻松一点吧,这样你会快乐一些。”
  
  无言以对。
  
  这么多年,他已经长了一身坚硬的外壳,刀扎不进。
  
  逆耳与否,是非忠言,他都一概听而不受,他都只按着自己的路线一直走下去。对他来说,这样的方式才是最轻松的。
  
  而且,他也没有可供分担,可以依靠的人,他的一切都得靠自己。
  
  “这个很好吃,大姐你也尝尝。”韩洵捻了一块曲奇进嘴里。
  
  韩承洁知道已经触到他的底线,便不再多言,一边暗自叹息一边只能顺着他把话扯开。
  
  曲奇饼烤的香甜酥松,韩洵就着红茶吃了好几块。
  
  姐弟俩惬意的在阳光下又待了会儿,就见穿着潜水服的韩宇从游艇上下来,后面跟着同样打扮的韩麒。
  
  韩宇踢踏着鸭掌气喘吁吁的走到他们面前,先抓起韩洵的杯子把他喝剩下的茶水灌进肚里,又拿脏兮兮的手往嘴里猛塞饼干。桌上的点心被他横扫光了才一脸满足的席地坐下,背靠着韩洵的椅子脚。
  
  韩承洁好笑的问:“你是和鲨鱼搏斗去了啊?”
  
  “哎呀,累死我了!”长手长脚的伸张开四肢,“小麒那小子可比鲨鱼凶猛多了啊,潜水都变游泳比赛了,发狂一样的,体力太好了吧他也。”
  
  韩洵下意识的朝韩麒看去。
  
  少年的表情称不上好看,一直挂在脸上的淡淡笑容没有了,滴着水的发梢让他显出一丝狼狈。似乎是不愿意和他对视,少年只是瞥了他一眼就把眼睛调向坐在地上的韩宇。
  
  韩洵也低下头去看韩宇,正巧韩宇也抬起头来望他。
  
  “啊,小洵你嘴边还有一块,别动,让我吃,我要饿死了!”
  
  说着就伸长手够上韩洵的头把他拉下来,眼看就要把嘴凑上去。
  
  “三哥!”
  
  站在对面的少年不知何时移动了过来,非常用力的拽了韩宇一把。
  
  韩洵被突然拉了一下,本就失去了平衡,结果韩宇一松手,没有了唯一的支力点,马上就滚下了椅子倒在地上。
  
  尴尬的气氛在一瞬间形成,四个人都没来得及做反应。
  
  韩洵站了起来拍拍衣服和裤子,一句话也没有就离开了,仿佛对刚才的意外毫不在意。
  
  少年的手微抬了抬,似乎是想去拉他,最终还是什么都没做,又沮丧的垂了下来。
  
  回到房间,韩洵找了套衣服换上。撩开裤腿的时候看到膝盖上红了一大块,到明天肯定会是个乌青。
  
  坐在床上愣愣的盯着手掌边缘的擦伤,感觉舌头两侧尽是酸味。
  
  所以他才不喜欢吃甜食,甜味过后总是酸涩。
  
  海边的夜色有更浓的黑。
  
  淡淡的月光洒在海面上,有粼粼的波光,但照不到更远处。在海天相接的地方,分界线彻底的被揉成一团。
  
  视线里没有障碍的广阔时,连心胸都变得宽阔起来。
  
  人在自然面前是应该自卑的,因为它无垠,因为我们渺小。在它囊括一切的磅礴气势下,人类的一点小小计较算的了什么?如同汪洋中的一浮泡沫,一冲,便散。
  
  韩洵在湿湿的海风中站了一个小时,鞋子被溢上来的海水浸透了。满腹的踌躇都几乎消散在这浓浓的夜,滔滔的海中。日复一日积压着他的那些东西都像是减轻了分量,终于能够使他喘过一口气来。
  
  一直跟在他身后的人用大衣裹住了他被风吹的冰凉的身体。
  
  韩洵把手伸到那双大手里捂着,忽然在心中感慨,他恋旧,那是因为旧的东西才最能给他安全与习惯。
  
  “张劲。”
  
  男人握着他的手站在他身侧,让他的头靠着肩膀:“洵少爷。”
  
  “你跟着我多久了?”
  
  “七年。”耳侧的声音顿了顿,“七年零五个月。”
  
  “好快……”
  
  “是啊,那时候我也只有麒少爷那么大。”
  
  韩洵转过头窝在他颈边闷闷的笑了声:“我有没有说过,第一次见到你时就觉得你肯定是我妈哪里捡来的乞丐。”
  
  “家里穷,只能穿成那样。”
  
  “那现在家里好么?”
  
  “好,最小的妹妹都已经上初中了,在最好的学校。”
  
  “是我给你的这一切。”
  
  张劲不说话。
  
  韩洵抬起头来看他,那张平凡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视线也不知定在何方。
  
  “你要用忠诚来报答我,一直在我身边保护我。”
  
  男人垂下眼睛,低低的“嗯”了声。
  
  韩洵自他掌中抽出手,抱住了他,下巴搁在他肩上,弯起嘴角自嘲的笑。
  
  明明知道从来都只有自己一个人,却总是在不甘心的寻找依靠。到最后,又什么都留不下。



ˇ谁的拒绝(第六章)ˇ


  三天的短暂假期很快就过去了,回程时韩洵仍旧坐进韩承洁那部红色跑车的后座。结果是韩宇过来载他,一路上时不时的从后视镜里看他一眼,那表情要有多怪异就有多怪异,活像是偷偷虐待了他家宠物一样。
  
  接下来的日子继续维持在一尘不变的忙碌里。
  
  十月初,韩宇入了大学,同时韩家开始筹备他的生日会。
  
  十八岁的成人仪式其实也就是向业内及媒体公开承认他身份的一个发布会。
  
  由于身份尴尬,韩洵等几个小辈不能出面插手,因此所有的筹备工作都由老管家韩甄和集团的总务部来全权负责。
  
  在这之前,韩家发生了一件等同于八级地震的事情。
  
  那天,韩洵因为犯了胃病而不得不提前回来。
  
  从不进外人的宅子停了辆陌生的蓝色保时捷,就那么突兀的横挡在车道中央。
  
  疼出一头冷汗的韩洵顾不上去管这些,让张劲扶着就回了房间。
  
  在学校时就已经吃过药,但似乎完全没有作用,也喝了很多温水,还是翻绞着的疼。
  
  韩洵靠坐在床上一手按着腹部,一手指向另一边的床头柜:“拿冲剂给我。”
  
  “会更不舒服的。”
  
  “你想让我疼死吗?”
  
  张劲无奈,帮他拿了冲剂倒进刚送进来的热水里看着他喝下。
  
  他的专用医师给他开了两种胃药,平时发作只用药性较温和的药片来压制。虽然没有什么负作用,但起效慢,而且疼的厉害时就没有太大作用。还有一种是灰色的冲剂,每次喝下去不到五分钟就能见效,但负作用往往也很大。
  
  韩洵喝下那杯冲剂,纠结在一起的眉头总算舒展了许多。没有了折磨欲死的疼痛,取而代之的却是阵阵反胃,然而相较起前者已经好受了很多。
  
  韩洵趴在床沿干呕了一阵,虚脱的躺回床上,半张着嘴喘气。
  
  张劲替他盖上被子,轻拍着,就像小时候哄他睡觉一样。
  
  长大的小孩闭上眼睛,感觉舒服了一点,胸口也没有堵的那么难受了,呼吸也渐渐平稳。
  
  “看见外面那辆车了么?”
  
  张劲以为他睡着了,却突然听他说。
  
  “看到了。”回答的语气一如往常般波澜不兴。
  
  沉默了一会儿,韩洵又说:“前阵子韩凌好象换了部新车,也是保时捷。”
  
  “他们平时不会来。”
  
  “嗯。”
  
  “……”
  
  “张劲。”
  
  “在。”
  
  “出去给我倒杯水吧。”
  
  张劲站起来:“是。”
  
  “再到书房去把昨天签的合同书复印件拿来。”
  
  房门“咔哒”轻轻关上,只是片刻,又被从外打开。
  
  张劲走进来,手里拿着他要的东西。看见床上的人依旧不动的闭着眼睛,于是把水和文件都搁在一边,像是自言自语般的说:“凌少爷太莽撞了,在大宅子里拉着个少年横冲直撞,一票人都拦不住。不过,那少年真是漂亮……”
  
  说完,也不管床上的人有没有听到,就起身走了出去。
  
  韩洵睁开眼睛。
  
  如果是以前,他一定不置可否的哼笑一声,然后继续自顾自的打拼努力,别人怎样反正与他无关。可是度假回来后,他却无法那么轻松的想了。
  
  他知道韩家为什么会像是个后宫一样的诡异地方,他也知道为什么祖母要定下那么奇怪的规则,要他们成人以后才能归为韩家子孙。因为他们的父亲是个同性恋者,祖母用了非常激烈的手段才拆开了父亲和他的情人,并且囚禁了那个夺走她儿子的恶人。无论父亲怎样掘地三尺都无法找的到,最后只能为了情人的苟活而妥协,被当作种马一样对待。祖母更怕这种无比憎恨的“病态”会遗传到她的孙子们,所以才会要在他们这些孩子里筛选出最优良的品种来。
  
  比他小一岁的韩凌从小就非常的倔强,在这样叛逆的年纪,出再大的事也没有什么好奇怪的。
  
  倒是祖母,担忧了十几二十年的事,终于还是发生了,后果会是什么,真是无法预料,也许要山崩地裂了也说不定。
  
  韩洵又皱紧了眉。在海边的那一幕,他多希望是自己的幻觉。
  
  韩宇从宅子里搬了出去,在十月二十六号之前都和他的母亲妹妹住在一起。韩洵也不知道祖母是怎么想的,认个孙子搞的跟娶媳妇一样。
  
  韩麒居然也跟着住了出去,在别人看来是兄弟情深的形影不离,只有韩洵知道他们之间的不正常感情,觉得他们实在是太过招摇了。于是又把少年叫来,告戒他最好收敛一点。虽然没有疾言厉色,也算是警告意味颇重了,哪知道韩麒听若未闻,一贯的温顺态度也变成偏着头倔强着的桀骜。甚至从头到尾都没有正眼看过他一下,在抽高的身体军姿一样站的笔直,仿佛是在宣示他打不动的坚持一样。那样子的韩麒让韩洵十分的恼火,抓起手边的文件夹就飞了过去,他也不闪躲,硬硬的塑壳封面堪堪擦过少年细致的脸颊,倒把韩洵自己给惊出一身汗来。
  
  韩宇和韩麒走的那天,韩洵把广星商厦上月的财务记录带进房间去看,一步都没有走出过。
  
  年前二三个月是韩洵最忙的时候,各项事宜的归纳结算还有下一年的计划展望等等,几乎要占用他一天24小时的时间。每天奔波在各个公司企业之间,别说是去学校了,连吃饭睡觉都要在后面排队等预约。
  
  半个月一晃就过去,转眼就到了酒会的前一天。
  
  那天早上,韩洵端着早餐去了顶楼。
  
  电梯“叮”的停在六层,门打开,触目便是一片昏黄的灯光,冰冷阴暗的没有一丝人气。凡是有窗户玻璃的地方都拉着厚厚的窗帘,像是住着什么怕光的幽灵一样。
  
  沿着走廊到尽头,韩洵单手托着餐盘,另一手伸出敲了敲沉重的红木雕花门,没有等到里面有回应就推门而入。
  
  房间里要比过道上亮一些,被调暗了的水晶吊灯发出白色的温柔光芒,均匀的洒在房间每一个角落。整个屋子用镂空的木质屏风隔成两个部分。一边是摆着床的寝室,一边则围了一圈书架,上面整齐的码放满了书本,甚至地上都堆积了许多。
  
  一个半头白发的男人盘腿坐在那些书的中央,手里捧了本厚厚的书,听见动静就抬起头来,用手压下眼镜看站在面前的人。
  
  “小洵,你来啦。”男人微微的笑起来,像是温柔的表情,但在其中却找不到任何暖意。不是他在虚情假意的敷衍或者是拒人千里的冷漠,而是没有灵魂的那种飘然无属的感觉。像是一个会做各种表情的木偶。
  
  “爸爸。”韩洵跪坐在他面前,拨开一堆书放下餐盘,“吃早饭吧。”
  
  韩允然仔细检查书页边缘有没有被压皱,小心翼翼的合上,轻轻放在一边。
  
  韩洵递筷子给他,看着自己的父亲像牵线木偶一样一个指令一个动作,先用湿毛巾擦手,然后抓起碗筷一口饭一口菜。低低垂着的睫毛偶尔颤动一下。修理的整齐的头发一半白一半黑参差在一起,像是牙刷上交杂在一起的彩色毛刺。韩允然已经快五十岁,是男人接近衰老的年纪,但岁月只染白了他半头的青丝,却没有在他脸上留下多少痕迹。依旧白皙的脸庞连皱纹都很少,只是由于长久不见阳光而显得异常苍白,瘦的颧骨突出,眼睛也深凹,身体更是单薄的一吹可倒似的。
  
  静静的等着他吃完,给他擦干净了嘴角,男人又冲他笑了一下,镜片后的眼睛定定的。
  
  韩洵收拾好餐具转身出去,在关上门前,男人问他:“你能帮我找到他吗?”
  
  韩洵果断的关上门。
  
  十多年来,这个问题他已经听了上千遍了,每次来了又走的时候,男人就会这么不厌其烦的问。明明已经绝望了,又隐隐抱着一丝期待。他这么苦苦的支撑着不倒下去,就是为了见他爱人最后一面吧,竟管已是渺茫。
  
  韩洵站在门口,差点托不住手里的盘子。
  
  韩承洁和韩宇都不喜欢上这里来,因为这里的气氛实在是太过压抑。光是看着父亲的样子,都会让他感觉自己的存在都是一种罪恶。听到他问“你能帮我找到他吗?”,就会有想流泪的欲望。只有在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语气里才带有一点点感情,卑微的、哀伤的、绝望的、痛不欲生的……
  
  人的感情……怎么会强烈到这种地步呢?
  



ˇ谁的拒绝(第七章)ˇ


  沉寂了二十年的韩家大宅因为这次的生日酒会而热闹非凡起来。
  
  广场般浩大的宴会大厅被修葺一新,不是金碧辉煌的华丽炫耀,而是更为婉约华贵的典雅。来者不论身份高低,尽皆盛装出席。
  
  作为韩家长女的韩承洁一改平日洒脱大咧之气,摇身变为名门闺秀,身着水蓝色晚礼服,长裙曳地,袅娜而步,处处显露出端庄娴静来,在一众女宾中大放异彩。
  
  由于没有正式的名分,韩洵韩麒是不能在这种正式场合露面的。在主角出来之前,韩承洁自然就成为主人家的代表招呼宾客。
  
  韩洵站在楼上望了一阵,颇感无趣,于是折回房间去继续做自己的事情。一关上门,所有的嘈杂声音就全部隔绝在外了。
  
  明年九月,也会有一场属于他的盛大宴会,他还不想去提前体会那种四处应酬的疲劳感。
  
  明明堆积着很多事情,但今晚却怎么也静不下心来去做。
  
  韩洵仰面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抬手揉揉紧绷着的额头,企图让自己放松下来。就这样靠了一阵,却觉得心慌意乱起来,眉头也开始突突的跳。心想可能是不习惯家里有那么多人在,即使身处独立的空间也没法觉得安心。于是干脆暂时放下了工作,打算去床上躺一下,好好的弥补近来缺乏严重的睡眠。
  
  也许是已经劳累过度,入睡竟也变的困难。在床上翻来覆去,只觉得浑身都难受,好不容易朦朦胧胧像是半睡之中了,却又发起噩梦来。
  
  梦里空无一人,只有无边无际的低矮杂草还有隐藏在下面的泥泞沼泽。韩洵挣扎着在湿地上一步步的艰难前行,每迈出一脚都沉重不已。也不知要走向何方,不知道哪里才是个尽头,可是停下来就一定是死路一条。
  
  渐渐的平地变少了,都是一洼一洼踏入就拔不出的沼泽。小心翼翼的找了个竹竿一点点探路才能继续往前走。又过了一会儿抬头时,居然就见到了人影。
  
  瘦骨嶙峋的身材,黑白相间修剪整齐的头发。那个男人半跪在地上,拼命的拉着半身都陷在湿泥中的另一个男人。跪着的男人脸上全是泪水,嘴里不停说着:我终于找到你了!我终于找到你了!你快出来!你快出来!
  
  但是可怕的沼泽在不断的吞没着那个身体,最终没过了头顶,只剩下一条手臂还被拽在那个男人手里。
  
  男人哭的声嘶力竭,死死的抓住不放,可无论他怎么用力也无法再将他拉出一点点来。
  
  忽然,那个男人微微的笑了一下,放松了全身的力道,跟随着那只手一起沉入了泥泞之中。
  
  韩洵陡然惊醒,摸了一下颈项,已然汗湿一身。
  
  这个梦也不知做了多久,只觉睡的比醒着忙碌还要累。拿过手表看了一眼,晚上八点多,宴会已经进行了一半。
  
  在床上呆坐了一阵,韩洵才从刚才的梦中回过神来。嘴巴干的厉害,床边的杯子里却没有水了。翻身下地想要出去找点水喝,还没到门口就见韩麒“砰”的撞了进来。
  
  “三、三哥出事了!”
  
  韩洵一惊,手里的玻璃杯都掉了。
  
  跟着急急的赶过去,却被拦在了门外。
  
  在外面等待的时候韩洵问:“究竟出什么事情了?”
  
  韩麒见他为韩宇焦急的样子,不禁黯然。
  
  “说啊!”
  
  韩麒一边观察他脸色一边说:“刚才祖母派人去叫三哥,撞见他和一个女孩子在房间里……”
  
  韩洵舒了口气。荒唐的事韩宇也干过不少,像他这个年纪有那种欲望没什么好稀奇的。想来是韩麒年纪小,有点大惊小怪。再加上他也对韩宇……所以心上不舒服吧。
  
  韩洵摆了摆手:“没什么大不了的。”
  
  顿了顿又说:“这样才最好,你也应该明白。”
  
  韩麒似乎明白了他的意思,沮丧的垂下头。半响,又听他说:“那个女孩好象不是自愿的……”
  
  韩洵又吃了一惊。
  
  今天来这里的莫不是名流闺秀,虽然韩家的势力大,但真要得罪了哪个大门大户,人家卯起劲来报复,也是一件非常麻烦的事情。再说,韩宇也并不是会做那种事情的人。
  
  韩洵问:“那个女孩子姓什么?”
  
  韩麒想了想,说:“姓岳。”
  
  “岳?”
  
  韩洵迅速在脑海中搜索,确定今日的来宾中包括记者在内似乎并没有岳姓的人。
  
  大概有一刻来钟,韩宇才从里面出来,一脸的沮丧模样。
  
  “三哥。”
  
  韩宇抬起耷拉的眼皮看了韩洵一眼,重重的叹了口气,像要哭出来的样子。
  
  “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平日里那个活泼的韩宇完全不见踪影。
  
  韩洵只拍拍他肩膀,却并不十分为他担心。
  
  眼角忽然瞥见一道人影,还未及反应,韩宇已被一拳捶倒在地。
  
  从小喜欢也擅长武术及格斗技术的韩麒手脚极快的一下制住了那人,反剪住他手扣住他脖子。周围的保镖也迅速围了上来一起将他扭住。
  
  那人还在不住的挣扎,双目通红,表情爆怒的骂:“韩宇,你这个混蛋!我岳晓锋看错你交错你这个朋友!你混蛋!混蛋!”
  
  韩宇坐在地上,此时真的哭了出来,期期艾艾的说不出一句完整话:“晓锋,我没有……我不是……”
  
  “韩宇!你毁了我妹妹,我要杀了你!”
  
  “都在干什么!怎么还不把人弄下去!”
  
  众人回头,只见韩老夫人发如白雪,威严的立于门口,语出铿锵,震慑的一帮保镖立刻压着人退下去了。
  
  走廊中安静了下来,韩老夫人的表情又变为喜色,亲密的拉着韩宇:“小宇啊,快跟我下去,今天可是你生日。”
  
  韩宇勉强挤出一点笑容,跟着下了楼。
  
  韩氏总裁和酒会的主角出现,楼下立刻沸腾起来,在场的记者都围了过来,闪光灯快门声响成一片。
  
  倍受关注的韩氏长孙正式更名为韩承宇,成为韩氏集团第一顺位继承人。
  
  一场看似严重的风波就这么无声无息的过去。
  
  韩洵把登着大幅照片的早报放到一边,喝完今天早上的第一杯咖啡。
  
  生日酒会已经过去一个星期,各大媒体报纸还在不厌其烦的一遍一遍刊载“韩承宇”的有关消息。几日之间,韩承宇的风头俨然盖过了娱乐圈任何一个天王人物。
  
  但是每篇报导都几乎以文字为主,并不刊登照片,即使偶尔有一两张,也都是模糊不清的远景。这是出于安全考虑,韩家对媒体作出的要求,或者说,是一种潜规则。明星的娱乐可以随意八卦,但大财团的新闻是绝对不允许出现任何未经批准的内容的。就像政府不让发的新闻,绝对不会有哪家杂志报纸有那个胆子发出去。
  
  而且这些消息的内容,也不过是像做宣传一样的不痛不痒,关于韩承宇的身世还有韩家的一些底细,大家都是心知肚明,秘而不宣。
  
  酒会当日的事件也并没有影响韩承宇在韩家的地位,反而变得比以前更受祖母喜欢。从来都一脸严肃的韩老夫人在对着他时脸上的笑容也多了。
  
  可是除此之外,大宅里的生活也没有多大的变化,韩洵仍然每天忙碌,韩麒仍然围着韩承宇转,韩承宇仍然想出些稀奇古怪的方式来打发多余的时间。而韩承洁在参加完酒会的第二天下午就飞去埃塞俄比亚了。
  
  韩承宇开始几天还在对那件事情耿耿于怀,后来祖母告诉他已经安抚好那两兄妹,他也只是存了点愧疚,感叹失去了一个平凡的朋友。
  
  韩洵问过他那天是怎么一回事,他也糊里糊涂的说不清楚,说根本就不记得,但有发生过什么是确有其事。可能是喝的饮料里有酒精成分,他是碰不得酒的,一醉就酒疯。
  
  韩洵知道,其实韩承宇单纯到有点没心没肺。干净的像孩子一样的心,有时候却是最容易伤人的。



ˇ谁的拒绝(第八章)ˇ


  欧阳彤是韩氏的前身欧阳集团总裁儿子的私生女。在十岁之前都和自己的母亲在一种见不得阳光的状态下生活着。直到那一年,欧阳集团唯一的继承人,也就是她的父亲,带着正牌的妻子和儿女去郊游的路上发生车祸。
  
  从原本连下人都会给她脸色看的私生女一跃成为欧阳家的大小姐,这是她人生转变的第一个开始。而后是严格到近乎残酷的教育历程和一连串慢慢撕裂她人生的境遇。
  
  因为是要继承家族事业的独女,所以并不需要政治联姻,自由选择的婚姻大概是欧阳彤这一生中最可以称为幸福的事情,然而,也是一切噩梦的开始。
  
  她的丈夫是欧阳集团的一名小职员,在交往一月被发现后即举行了婚礼。第二年生下韩允然,老总裁就把位置传给了她。
  
  欧阳彤是一个内心刚强的女人,事业上的眼光和手段都不输给前任,雷厉风行的作风也让退居二线观察着的老总裁很是放心。
  
  然而,让所有人都想不到的是,在她接任的第四年,老总裁因为突发的心脏病去世,欧阳集团居然在一夜之间改名换姓。欧阳集团是家族企业,欧阳彤的手中握有半数以上的股权,因此在董事会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之时,“欧阳”已经改姓了“韩”。
  
  欧阳彤从来没有表现过对这个“家”的任何不满,也绝口不提童年时不好的经历。对于曾经轻视过她们的那些人,她也一概以德抱怨。没有谁能够想到,她的积怨会埋的那么深,深到可以亲手把几辈人打拼的血汗拱手送人。对于曾经受过的屈辱,她的报复来的猛又快。
  
  有互相深爱的丈夫,有可爱的孩子,有成功的事业,本来,从此她就可以一直幸福下去了。
  
  可是,如果真有“注定”这回事的话,她的人生簿上大概就写着“悲剧”两字吧。
  
  韩氏成立的第二年,她的丈夫就得了脑癌,从发现到去世不过是半年的短短时间。
  
  这是对外界的说法。
  
  事实上,韩平是感染了艾滋。
  
  不能接受丈夫背叛的欧阳彤疯了样的去调查那个“感染源”,却意外的发现,原来一直以为是孤儿的丈夫是有父亲和哥哥的,更令她震惊的是,他的父亲和哥哥都是同性恋者。韩平是因为上次见到父亲时发生了争执不小心沾到了他的血……
  
  突来的打击几乎崩溃了欧阳彤的坚强。刚强到极至其实就是一种脆弱,一旦失去了坚强的理由,她的世界就土崩瓦解。欧阳彤试图割手腕的时候,还不懂得悲伤的韩允然抱住了她的腿,小小的头仰望着她,黑黑亮亮的眼睛里隐约有着水汽。欧阳彤在听到他说“饿”的时候扔掉了手里的刀,抱住小允然痛哭了一整夜,流尽了她这辈子的泪水。
  
  结果,连她唯一的希望到最后也成为她人生的一种嘲笑。有时候欧阳彤会想,如果她没有担心同性恋会遗传这回事,如果她没有把韩允然逼的太紧,是不是就不会有后面的事情了呢?
  
  可惜,时间是不会用倒流来回答的。
  
  韩家终究还是到了这个局面,她是那个心狠手辣的母亲,她是严厉威严的祖母。儿子结了婚,养了很多孩子,韩氏有优秀的继承人,但这些似乎都不像是她想要的。
  
  在众多的孙辈中,虽然是韩承宇最得她的喜欢,但和她最像的还是韩洵。
  
  一丝不苟的严谨态度,倔强刚烈的性格,甚至是少有笑容的严肃表情,都几乎和她一模一样。唯一不同的,是她已经经历了几十年的狂风暴雨,早已把所有情绪内敛于心。而那个刚趋向于成熟的少年,仍然保持着一份纯粹,愤怒的时候会发火,着急的时候会大声,烦躁不安的时候眉间会深深皱起,像个过早衰老的小老头子。
  
  看着餐桌边默默吃着早饭,脸色憔悴的韩洵,欧阳彤已经如铁的心软了一下,夹了一筷子菜进他碗里。
  
  韩洵惊讶的抬起头来,抿了抿嘴算是微笑,轻声说:“谢谢祖母……”
  
  欧阳彤从他的颤音里听出了真诚的感激。虽然韩洵并不和她亲近,但绝对是心离她最近的。
  
  韩承宇和韩麒都回到各自母亲那里了,到过年前半个月才会回来,韩洵没有地方可以回,餐桌上就剩下祖孙两个人。
  
  似乎只有韩承宇不在的时候祖母才会特别留意到他,不但给他夹了菜,还叫他坐她的车子一起去上班,这是从来没有过的。
  
  由于实在是太忙,韩洵已经没有去上学,反正学校也放假在即,各科都在复习应考阶段。反而是工作上的事,变得忙碌且棘手。
  
  坐在祖母的旁边,韩洵显得拘谨,很规矩的靠坐在位置上,还把手放上膝盖。
  
  闭目养神的欧阳彤忽然开口:“广星商厦的问题解决了吗?”
  
  “潜逃的财务主管找到了,追回大部分款项,财务上已经基本没什么问题。”说到工作,韩洵就放松很多,“受电梯事故的影响顾客流量有减少的趋势,也有部分商铺退租,但我和各级主管已经商量好对策,相信在年前就会让商场的情况好转。”
  
  “嗯。”欧阳彤以一个单音节字做结尾,不再说话。
  
  给他打理的那些企业对整个韩氏来讲是九牛一毛,就算全部倒闭也不痛不痒,但韩洵那么用心的去做还是很让她欣慰。将来如果韩承宇接了位,他一定是最忠心最得力的左右手。他很能干很勤奋,但不是一个有野心的孩子,而且态度虽然冷淡,也可以看的出来他对韩承宇是很有好感的。
  
  欧阳彤先把他送到了办公地点,韩洵下车,恭敬的道了再见后从专用通道走进广星商厦。
  
  上月中这里发生了一起不大不小的事故,载着几名乘客的一架自动扶梯忽然故障紧急刹停,导致一个老人和一个小孩从第三阶上跌下来,虽然只是受了不同程度的轻伤,但由于保安人员的不恰当的处理态度,使影响非常恶劣。这种事情根本用不着媒体去报导,消息很快通过网路传遍了全市。广星商厦数十年经营的良好信誉差点毁于一旦。
  
  韩洵召集各层人员进行紧急会议,第一时间公开发布了道歉声明,并且对受伤顾客做出高额赔偿,还不止一次的亲自去医院和伤者家里道歉慰问。
  
  激发矛盾的保安也被抓了出来,在他的求职档案上重重记上一笔然后叫他卷铺盖滚蛋。连同把他裙带进来的保安主管一并开除。
  
  以这个事件为契机,韩洵对广星商厦以及他管辖下的所有企业单位都做了一次大整改。撤换了一大批靠关系或者喜欢利用职务之便带亲戚朋友进公司混吃混喝的人,从外吸收了一些新鲜血液,从表现出众的老员工中提拔了不少可信任的主管。除此之外还专门成立了一个培训部,给所有直接面对客户的服务人员做思想以及语言技巧等的要求和培训,最后不通过考核的马上辞退处理,彻底整顿了一下服务行业长久以来的服务品质问题。
  
  这些其实他都观察研究了很久,就是苦于无从下手罢了。在他手下工作的老员工很多,尽管他是韩氏未来的继承人之一,但资历和年纪都太小的原因,有时候难免会束手束脚的开展不了实际工作。总不能因为不听话而把所有人都换掉,凡事都是有个过程的。
  
  但是,韩洵毕竟年轻,以这次的事故为引线还是显得操之过急了。
  
  新政实施的第二天,也就是祖母亲自送他来上班的今天,刚踏进办公室,一眼就看到了堆积在桌上的蓝色封皮辞职报告。
  
  张劲帮他整理着数了数,不多不少,正好三十三份。除了已经被他撤换掉的,这个数正好是主管会议时长桌边上坐着的人数。
  
  韩洵气笑了,拿起一份在手里颠了颠:“很好嘛,早知道他们会来这招,真是太快了!张劲!”
  
  “洵少爷。”男人上前一步。
  
  “拿公章,全部盖上!”
  
  张劲迟疑了一下,什么都没问,照着他的吩咐拿着章面无表情的一个文件一个文件翻开,在同一个地方利落的敲下蓝印,然后递给韩洵签字。
  
  在翻到一个叫黄信的名字时,张劲顿了顿,把没有盖章的辞职报告递给了他。
  
  “他的也要批准吗?”
  
  张劲在他身边那么多年,连他动下眉毛都知道他在想些什么,自然对他生活学习工作的事情都了若执掌。韩洵明白他什么意思,这个黄信是公司里出了名的墙头草胆小鬼,向来都是别人说什么他做什么,随波逐流型。但是韩洵和他接触过几次以后就明白,那个人是块还未经雕琢的璞玉。
  
  韩洵又从中挑出十来份,和黄信的一起摆到一边,把剩下的都盖章签字完毕后就叫张劲送出去。想了想,又按铃把刚走到秘书处门口的张劲给叫了回来。
  
  扣下了那堆辞职信,韩洵亲自打了份通知。
  
  那帮老狐狸,是该用个狠招治治他们。
  



ˇ谁的拒绝(第九章)ˇ


  下午两点整,广星商厦,还有韩洵治下其他九家单位年满四十五的各级主管都从公司邮箱收到了一封提前退休通知书。
  
  这是韩洵上任以来最清闲的一天。桌上堆着厚厚一叠待批文件,而管理者则转着笔和坐在访客沙发上的人谈笑聊天。
  
  来访者是韩承宇和韩麒,奇装异服的两人像是刚从隔壁银行打劫回来的抢匪。
  
  韩承宇把腿交叠着搁在茶几上,伸展双臂舒服的靠在那里,一付吃饱喝足的样子。
  
  “小洵,我终于知道你为什么那么喜欢坐办公室了。一个小小的房间代表了绝对权威,主宰的感觉真好啊!”
  
  韩麒笑着打了他一下:“什么主宰,你是喜欢把人呼来喝去吧。小心李伯伯去祖母面前告你一状,居然叫他帮你倒水,还一会儿冷一会儿热一会儿又嫌淡的让他跑了四趟。”
  
  “什么李伯伯!”韩承宇像鱼一样从沙发背上弹起来,“那个老头子我早看他不顺眼了,总爱摆个老资格,背地里不知道向祖母告了我多少状了,以为我不知道!今天他自己送上门来的,不整他整谁啊!”
  
  韩洵说:“知道他会告状你还惹他?”
  
  韩承宇赶苍蝇样的挥挥手:“上回他骂我是败家子被祖母贬到你这儿来了,这回再来点厉害的,直接给他贬到西伯利亚去。”
  
  “主意不错,那边分公司的主管明年正好要退休了。”
  
  韩承宇一愣:“真的有分部在那?”
  
  韩洵笑:“西伯利亚是没有,意大利的分部倒是真的需要考虑下任主管人选了。不过那边的发展并不理想,和发配也没什么区别。”
  
  “那好,就让他去意大利,看那只老头有本事瞎捣腾什么!”
  
  “这个任务就交给你了,三哥。”
  
  韩承宇兴奋起来:“你真的要把他弄到意大利去呀?”
  
  办公桌后的人往上推了推工作时才戴上的眼镜,笑笑不语。
  
  被激起兴趣的韩承宇蹦过去,直接坐在他桌上,缠着他挖消息。韩洵难得心情不错,把最近发生的一些事和接下去的打算一一说给他听了,韩承宇拍着桌子直夸他做的妙。
  
  韩麒也靠在他桌边,看着他跃在眼角眉梢的喜色,忍不住一阵悸动。从来只看的到他严肃或皱眉不悦的样子,这样灵动的笑容,属于一个十七岁少年该有的带点狡黠的快乐,却是连梦中都无法准确描绘的。和韩承宇比起来,他的五官不算是出色的,但从他每一个细微的表情里,都可以捕捉到令人心动的地方。小时候因为畏惧而更多的留意,直到这种特别的注意变成一种习惯,甚至想要去靠近,就像面对明亮而温暖的火焰,飞蛾一般的心情。
  
  “你今天笑的好多。”韩麒几乎是控制不住的把手伸到了他脸上。
  
  韩洵的笑意立刻僵在嘴边,不大高兴的挡开他,但没有往常的严厉。
  
  韩麒也惊讶于自己的大胆,如梦初醒般的收回手。以为又要受到谴责,但韩洵只是轻咳了一声,什么也没说。韩承宇轻轻撞了撞他肩膀,使了个眼色。
  
  韩麒还楞楞的没明白过来,就见他突然跳下桌子:“糟了,下午我还有课呢,我先走了,小麒你等会儿让小洵送你!”说完一阵风似的冲出门去。
  
  韩麒心想,三哥你跷的课还少么?
  
  两个人相处的气氛有点尴尬,韩洵把注意力放到计算机上,神情贯注的也不知道在看什么。韩麒试着和他交谈了几句,得到的都是冷淡的反应,于是无趣的退回沙发上,时不时的偷偷抬头看他两眼。
  
  第二个沉不住的气的是广星商厦的副总,原先在正位上的赵茗自韩洵来后才被降到了副位上,虽然是一人之下之职,但副总的权利基本是被架空的,说他对韩洵没有排斥是不可能的。
  
  赵茗进来时并没有看到靠墙坐的韩麒,开门后直直走到韩洵面前,自顾自拉开会客椅坐下。
  
  韩洵当作没看到他,仍旧专心于他的计算机桌面。
  
  赵茗忍了一会儿没忍住,用一种十分别扭的口气说:“洵少爷,您天天这么忙,很伤身体的。”
  
  没人理,他又说:“洵少爷,也让我们下面的人分担分担如何?”
  
  如果说李耿明是个冥顽不灵的顽固派,那赵茗绝对是个阴沉狡诈的小人帮。在高位坐的久了,连原先的一点聪明都快消磨怠尽。
  
  “洵少爷,您这叫目中无人么?”
  
  当他阴阳怪气的说到第三句时,韩洵终于不咸不淡的回了他一句:“赵经理,请注意你的措辞,再不济,我也是姓韩的。”
  
  泛着油光的面皮抖了抖,想发作而不能发作。韩洵的言下之意是,就算没有名分,他也始终是韩家的子孙,比起什么都不是的外人来,地位还是高人一等。说的难听点,他的脚还是踩在他赵茗头上的。
  
  赵茗一副憋气的样子,恨不得长个胆子扑上去揍人,而浑身都散发着高傲之气的少年只是抬起眼皮不屑的睨了他一眼,仿佛那个五大三粗的男人不过是一张不小心飘到他面前的纸片。
  
  “没什么事的话你可以出去了,赵经理。”韩洵平静无波的声音说。
  
  “当然有事,要请教洵少爷!”
  
  “说。”
  
  赵茗忍了口气:“刚刚我收到了一封很奇怪的邮件,李副总还有其他主管也收到了,我特地代表他们来问问您这是怎么一回事!”
  
  专注于电脑的少年似乎很烦恼的皱起了眉头。
  
  赵茗哼了一声:“洵少爷,你不会是想说只不过和我们开了一个玩笑吧?”
  
  韩洵忽然啪的扔掉了握在手里的鼠标,状似愤怒的表情看在气焰正盛的赵茗眼里成了恼羞成怒。
  
  “赵经理,你就不能等我打完了这一局再说吗?”
  
  赵茗不明所以的愣住。
  
  “我上午刚从联众上学的麻将,还挺有意思。”韩洵挑眉,“结果好不容易有点上手,让你一顿搅和输惨了。”
  
  还没等木鸡状的赵茗反应过来,一直坐在他身后不远处的韩麒突然放声大笑。
  
  试想一张好象用强力胶水刷过的板正面孔对着你开冷玩笑,那是怎样的效果。
  
  “赵经理……”韩麒走过来拍拍他肩膀,憋着笑的表情让他英俊的脸有点扭曲,“我看你还是先回去好好工作吧,四哥不是做事没交代的人,你这样不明智的跑来,不是替其他人做炮灰嘛。说成了是你的功劳,但也一定先得罪了四哥。说不成,直接忍恼了四哥,最先倒霉的不还是是你吗?说不定他们正在背后笑你傻呢。”
  
  被突然出现的第三个声音吓到的赵茗抬头:“麒少爷说的什么话,我是代表所有员工来争取最起码的福利,这是我的责任和义务。”
  
  说是这么说,赵茗心里还是因为韩麒状似直率的言语咯噔了一下。
  
  “如果是说提前退休那件事的话,我想我已经足够考虑到了所有员工的福利。”继续把注意力转回电脑屏幕的韩洵说,“特别是你们这些老前辈,为韩氏工作了一辈子,我怎么能让你们一无所有的离开呢?大家对我的不满我理解,毕竟我还年轻,不会做事情,但辞职我是不会批的。要走,也要让你们走的风风光光不是么?”
  
  赵茗自然是不甘心的,他明白韩洵耍的是什么花招。他们集体辞职,他就换个法子来赶走不容易管束的“老人”,留下羽翼未丰好操纵的年轻一辈。事实上,挑起事端的也确实是他们这些高级主管。
  
  可是,因为刚才韩麒的一番话,他又不敢硬碰硬了,甚至有些恼怒被当成冤大头一样来做那个被枪打的出头鸟。
  
  赵茗脸色忽青忽白的出了办公室。
  
  韩洵自屏幕上把视线移向仍站在那里的韩麒,认真的注视着他:“一直小看你了。”
  
  少年顿时手足无措,红着脸嗫喏的说:“我没有……”
  
  韩洵难得对他露出赞赏的笑容:“挑拨离间的功夫不错。”
  
  如果换成韩洵来说这番话,必定会真的惹恼赵茗,还不一定能动摇他,但韩麒用少年人无知的大胆来“直言直语”,显然是达到了最好的效果。
  
  韩洵看了看表,已经六点多。
  
  “走,四哥请你吃饭。”
  
  “不用回家吗?”少年瞪大眼睛好奇的样子又显露出小时候的圆润可爱。
  
  韩洵的心情似乎非常好:“不用,今天本来有应酬,已经打过电话回去。现在托你的福,应酬也不用去了。而且祖母也不在。”
  
  韩麒故意落在他后面出去,临走前,悄悄溜到他的办公桌后瞧了一眼,发现屏幕上竟然真的开着联众的游戏平台。为此,他还纳闷了好几天,工作狂的韩洵怎么可能上班时间打诨,还玩这种对他来说简直是浪费生命的无聊东西。结果后来才知道,原来是他管辖下的一个软件公司也要做游戏平台的原因……
  
  赵茗觉得被耍的这顿气算是白受了。
  
  韩麒坐进韩洵的车子里,近距离的靠近似乎让他有点紧张。
  
  韩洵实在看不惯他那一身黑色紧身装,让张劲拿自己的备用礼服暂时叫他换上了。
  
  “你和三哥去哪里了?”
  
  少年纤细的身体穿在那身衣服里显得松垮:“啊?哦……我们去玩模拟游戏了。”
  
  “模拟游戏?”
  
  “嗯,就是类似角色扮演那样子,有特定的场景和人物,还有台词,就像拍电影一样。”
  
  韩洵不大能理解他们的娱乐方式:“模拟什么角色要穿成这样?”
  
  “今天玩的是银行抢匪事件,三哥不喜欢演正派角色,所以我们就扮抢匪,还要在头上戴个夸张的头套呢。”韩麒在自己头上比了比。
  
  韩洵决定不再问他们的事情,真的不在他的认知范围内……
  
  可能因为终于找到机会来整顿公司的风气问题,韩洵非常好心情,连话也多了不少,吃饭的时候和韩麒说了很多话题,两人的气氛一下子变得十分融洽。



ˇ谁的拒绝(第十章)ˇ


  韩洵喝了不少酒,离开饭店的时候步子都不大稳。明明是踩在地上的,却没有什么真实感,世界都在旋转,脑子里似清醒又似混沌。他抓住搀扶他的人看了好一阵子,只觉得那张脸莫名的熟悉莫名的让他觉得喜欢,但想不起来是谁。他知道自己是醉了,飘飘的感觉却很好,这是他第一次喝醉,也第一次体会到了什么叫一醉解千愁,因为不具备思考能力,他只觉得浑身都变得轻松。
  
  从小,他就绷着神经在生活,小心翼翼的经营着自己在韩家的地位,不敢有一丝一毫的懈怠。虽然他才只有十七岁。十七岁,多么年少的时候,他却已经是一身的疲惫。像这样由另种感觉来操控着身心,是享受亦是奢求。
  
  抬头望着满天的繁星,韩洵的脑中一片空白。
  
  隐约的意识中,他被塞进了车里,车停后又被架着下来走了一段路,进了房间放在床上。他讨厌没有洗澡而直接钻进被子里,于是软绵绵的挥着手喊:“张劲……张劲……”,希望能有人来至少帮他擦洗一下。
  
  他是欧阳彤器重的孙子,他是韩家尊贵的少爷,他从来不缺乏众人的围绕,可是,他一直抵触着别人的碰触,那些都是在他视网膜以外的人,没有人能真正走进他的世界。他的身边,一直都只有张劲一个人,那个普普通通表情淡淡的年轻男人,是他五年来唯一的支柱。所以在下意识的情况下,他总是在找寻着那个唯一的信任,总是在喊着他的名字。只有他在身边,才能稍微心安。
  
  过了很久才被人握住手,从那双手掌里传来的温度让韩洵安静下来,浅浅的呼吸着,像终于找到浮木的溺水者那般。
  
  即使是醉酒也不能让他睡的塌实,在似睡似醒的状态下又开始发梦。梦里的人有一双细长明亮的眼睛,微微上挑的眼角,戏谑的眼神,单纯又显得狡黠,狡黠的单纯。那个人是他一生都无法企及的梦,他羡慕甚至嫉妒他的快乐,但永远也拥有不了那种快乐。韩洵痛苦的想要哭出来,却只觉得喉咙发干。花了很大的力气舔了舔同样干涸的嘴,下一刻就有什么温温软软的东西贴了上来,润湿了他依旧干涩的唇。
  
  韩洵眯开眼睛,看到一张近距离的模糊的脸。他伸出手去抚摸,那个幻影却没有消失,以为还是在梦里,他喃喃喊着他的名字:“韩宇……韩承……宇……三哥……三哥……”
  
  你知不知道,我多想分享一点你的快乐,哪怕只有千分之一……
  
  可是,眼前一空,他遥想的梦离他越来越远……
  
  宿醉的头痛让韩洵从纠缠着的梦噩中醒过来,先抓过床头的一杯水一口气喝了下去,才觉得呼吸顺畅了些。
  
  环顾四周,深蓝的色调,简约的格局,是他自己的房间,但房间里多了一个不属于他的物品。
  
  少年蜷缩着身体睡在床下,头发在地毯上蹭的乱蓬蓬,身上的衣服也压的皱巴巴,睡梦中的表情有着委屈和一丝痛苦,活像一只被丢弃在街头的小狗。
  
  “喂!”韩洵拿脚捅捅他肩膀,“韩麒!”
  
  少年翻身伸了个懒腰,闭着眼睛咕哝:“三哥,再让我睡会儿。”
  
  韩洵一下子冒了火,重重踢了他一脚:“起来!”
  
  少年被惊醒,一骨碌从地上爬了起来:“四……四哥!”
  
  “你在这里干什么!”韩洵板着脸问。
  
  “你喝醉了,我送你回来……”
  
  “为什么不回自己房间去!”
  
  韩麒认错般的低下头:“我想照顾你。”
  
  韩洵不领情,一指房门:“出去,马上!”
  
  少年抬起头来看他,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在他毫不留情的瞪视下转身离去。刚走到门口又被叫住。
  
  “等等!”
  
  韩麒停住,手抓着门把。
  
  韩洵问:“你这段时间都和三哥在一起?”
  
  “嗯。”少年闷闷的声音答。
  
  “住一起?”
  
  “嗯。”
  
  “你知不知道什么叫收敛?再这么不知悔悟,别怪我对你不客气!”
  
  韩麒忽然转过来,瞪着他的眼睛里居然是满满的愤怒:“四哥你有资格说我么?”
  
  在韩洵要发火之前,少年摔门离去。
  
  韩洵烦躁的扒了扒头发,摔了两个枕头才下床来把自己收拾整齐。欧阳彤不在家里,他就连早餐都没吃,七点多便赶到了公司。
  
  如他所料,那些主管的同盟关系并没有看起来那么牢靠。韩洵在发布完提前退休通知一小时后,又发出了各位置下任名单。接任的那些人都是待在副位多年的老员工,一上来就能担责任的。即使公司损失了一批管理人员,也不会对正常运转有多大影响,只要再经过一段时间的调整,回到原先的状态并不是难事。最主要的是,韩洵的背后还有一个大靠山。而那些既达不到退休年龄又提交过辞职报告的,无疑是淌了一趟混水,什么都没捞到还丢了耕耘多年的职位。而那些带头的“老大”反而变成早退。韩氏的退休福利是好到许多人宁愿要低薪也要挤进来的。而那些坐在高位的人,都是权比钱重要,退休就意味着失去了战场。于是,九点上班开始,韩洵在广星商厦顶层的办公室门不断被敲响。
  
  韩洵不抬头也不说话,冷漠的把一份份签过章的辞职报告递向前来道歉赔罪的主管。到午休前,那几十份蓝色封皮文件的主人几乎都白着张脸从这里走出去了。
  
  12点多的时候,韩洵接到了一个越洋电话,是欧阳彤从瑞典打来的,内容只有不带感情的五个字:适可而止吧。
  
  下午四点整,聚集在广星商厦的各公司各级别主管都被邀请至第一会议室。会议直到晚上八点才结束。韩洵收回了所有人的辞职报告,看日后的表现再决定是否下批。关于那个提前退休的提案也撤消。赵茗和另外两个高级主管被外放,调到了远在意大利的分公司。
  
  至此,一场闹剧在轰轰烈烈中圆满落幕。
  
  韩洵扶着墙从会议室出来,额上冒了密密的一层冷汗。等在外面的张劲立刻上前半抱着扶住他。
  
  “怎么回事?”
  
  “胃痛……”
  
  张劲皱了皱眉:“你今天什么都没吃。”
  
  韩洵疼的牙齿都打颤:“没事,先回办公室,那里有药。”
  
  用温水吞下了几颗药,在沙发上躺了一会儿,勉强压制住疼痛。
  
  表情稍微舒展开来的少年撑着坐起来,接过张劲递过的热水喝了一口。胃部强烈刺痛的感觉缓和了,但是仍然一阵阵翻搅的难受。
  
  一只手按住胃部,他问:“李副还在吗?”
  
  “在。”
  
  “去叫他上来吧。”
  
  张劲难得露出点不满和犹豫的表情:“你……还是先回去休息吧。大局已定,其他的事情明天处理也不迟。”
  
  “李耿明是祖母交到我这里来的,他这个人,虽然顽固又保守,但毕竟为韩氏尽心尽力的奋斗了一辈子。这次是被赵茗那一班人狠狠利用了一次,以他的脾气,肯定会出什么事情。而且他还值得一用,就这么毁掉有点浪费了。”
  
  “我去办。”
  
  韩洵抬头看了他一眼。
  
  “会按照你的意思办好,放心。”张劲话里透着自信和稳重,让少年下意识的觉得安心。
  
  张劲把室内的温度调高,又让他在沙发上躺下,细心的替他盖好了毯子,才关上门出去。
  
  韩洵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半醒之间只觉闷热无比,很明显的感觉到全身都在冒着汗,手脚也使不上力般的发抖,浑身都不对劲。很快便发现,这种不对劲的源头还是来自他的胃部。锥心的疼痛席来,少年几乎咬碎自己的牙齿。他虽然有严重的胃病,时不时的会来折磨他一下,但从未如此痛过。
  
  挣扎着从沙发上爬起来,够过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因为剧烈的疼痛而颤抖的手连键都无法按下,最终一个无力掉到地上滑进沙发底下。撑开同样抖个不停的眼皮衡量了下距离,决定放弃远在另一头的办公桌上的电话,选择向比较近的门口移动。
  
  年轻的身体如同缺乏体力的老者,弯着腰扶着墙,一步步挪动着。短短几步的距离,走出了万般的艰难。
  
  触到门把的刹那,韩洵松了口气。
  
  如果就这样痛死在这里,还真是不甘心那。
  
  应该站在门口的两名保镖都不见踪影,对面秘书室的灯却还亮着。
  
  韩洵深吸了口气,刚想开口喊人,就见眼前晃过一个人影。还来不及让他思考,已经痛到痉挛的胃部又遭受重击。在无法呼吸的麻木中,他已感觉不到落到身上的拳脚,所有的疼痛都被摈弃在模糊的意识之外。
  



ˇ谁的拒绝(第十一章)ˇ


  韩洵仍然是在无法忍受的疼痛中醒来的。
  
  第一眼看到了大片浅浅的草绿色。一时间,根本分辨不清这是什么地方。等轻微的眩晕过去,视线慢慢清晰,棱角分明的房间角线,还有耳边轻轻响着的仪器声音,在他脑中渐渐形成了医院的概念。
  
  转过头,少年柔软的黑发铺撒在白色的床单上,如同一副深邃悠远的泼墨。已显修长的的身体弯曲着,趴伏在床边的姿势有些僵硬。
  
  莫名的,韩洵的心里滑过一丝柔软。也许因为病中带来的一点脆弱,让他对少年所有的防备都卸下。
  
  伸出手去轻触如绸缎般的乌发,少年马上被惊醒了。原先黑白分明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眼眶周围也是一圈的乌青,活像是被打过两拳一样,哪还有翩翩美少年的影子。
  
  韩洵不禁笑了出来,脸上万年的冰雪都融化成柔水一汪。
  
  少年怔怔的看了一会儿,突然扑过来用力抱住他,埋首在他的颈间哭的惊天动地。连日来的担心恐惧瞬间爆发,化为泪水奔腾而出。小孩子受了莫大的委屈一般的边哭边喘,直到慢慢收住变成哽咽,韩麒都一直紧紧的抱住他不肯放手。
  
  韩洵忍住腹部阵阵刀割般的刺痛,轻轻拍着他的背,无言的安慰着。
  
  他们做了十几年的兄弟,却从来没有这样柔情的相处过。
  
  那个只小他两岁的男孩子,他默默的疼爱了十几年,但因为那个怯怯的眼神,因为那个孩子的拒绝靠近,他也默默的忍受了十几年。
  
  此时此刻,填满了他怀抱的这副身体,也充实了他空洞很久的心,隐藏了许久许久的感情都被牵引着流泻出来,忽然觉得也有了一种想哭的冲动。
  
  韩洵收紧了双臂回抱住少年,心里阵阵的悸动。
  
  而怀里还在呜咽的少年却突然没了声音,在他颈间蹭了蹭,抬起头来。大水漫过的眼睛湿的透亮,近距离的注视让韩洵清晰的看到了印在那双眼眸中的自己,苍白而憔悴。
  
  少年一副情动不已的样子,低头就亲上了他的额头,蜻蜓点水的吻拂过脸上每一寸皮肤,最后停顿在唇边。只有一厘米的距离,少年却不敢落下去。黑亮的眼睛一瞬不瞬的纠缠着他的视线,似在询问似在恳求。
  
  韩洵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闭上眼睛,一定是有什么扰乱了他的心志,让他纵容了少年的放肆。
  
  行凶的人很容易就被揪了出来。
  
  门口的摄像设备把整个过程以及人物拍了个清清楚楚。
  
  赵茗虽然不是个高明的人,但在职场这么多年,也不至于笨到毫无计划准备就干出这种“以下犯上”并且留下把柄的事来。但是他的自以为是就让他变成了这么愚蠢的人。
  
  赵茗是韩承宇的亲舅舅。从他的外甥作为韩家的长孙出生的那天开始,他就日夜期盼着进入韩氏核心权利的那一天。韩承宇在韩家确认了名分,也就确认了他第一继承人的地位,尤其是,他还那么得宠。
  
  自以为也鸡犬升天的赵茗早就不把那一班小的放在眼里,对韩洵,也是因为欧阳彤放了一些权利给他而稍微忌惮三分。
  
  这次的事件也是由他挑起,被外放到意大利的结果是他始料未及的。那边的分公司一直都发展的不理想,年年都有亏损。到那里工作无疑是毁掉了前途,而且通常是有去无回。
  
  派人打了韩洵,除了报复以外,还有逞威风的意思。因为他知道,就算他这么干了,碍于韩承宇的关系,欧阳彤也不会拿他怎么样,无形中让人产生他也一样“得宠”的错觉,至少可以抵消被发配的耻辱。
  
  所以说,蠢人就只能有蠢人的智商。
  
  他太高估了自己在韩承宇心中的地位,也小看了他们兄弟之间的感情。而且,他也料错了事情的严重性。
  
  韩洵因为胃穿孔动了手术,大出血差点送了命,不管是不是被打出来的伤,这笔帐也一定得记到赵茗的头上。
  
  欧阳彤还没有开口表示什么,韩承宇首先发了飚。
  
  一向很有亲和力的韩大少爷气势汹汹直接踹进广星商厦副经理室,揪起舅舅就是一拳,而后行动迅速的让人把他扫地出门。被外甥打了的赵茗从头到尾都没有搞明白是怎么一回事。
  
  韩洵在医院养了一段时间就被接回了家里,本该还有一个月才回来的韩承宇和韩麒都提前搬回了大宅。
  
  韩承宇因为此次事件充满了愧疚,不但每天乖乖待在家里对韩洵寸步不离,还接手了下人的工作,亲自为韩洵端茶倒水,甚至换衣喂饭。
  
  据说他小时的智商测试超过150,学什么都显得特别聪明,一向对正事懒散的他在任何方面的优秀都不亚于刻苦的韩洵。对他来说,什么都是轻而易举。
  
  而这回,韩承宇的天才再一次惊掉了韩家上下的下巴。
  
  当韩承宇穿着厨师服推着餐车进来的时候,韩洵还以为他又找到了什么新鲜的事情来玩。
  
  有一张长桌那么大的餐车很悬的挤进房间门里,横埂在中央,几乎占掉剩下的大半空间。车上摆了满满荡荡的食物,还未掀开盖子,就能闻到阵阵香气。
  
  韩洵好奇的伸长脖子看,跟进来的韩麒和管家帮着一一掀开餐盖,大大小小的碟盘碗盅依次排列,像是在开一个餐点展览会,无论哪一个里,都是堪称艺术的精美绝伦。
  
  还未赞叹完厨房的宗叔厨艺又见精近,就听韩承宇不掩自豪的说:“都是我做的!小洵爱吃哪个自己挑!”
  
  床上的病人惊讶的同时无奈苦笑:“你做这么多,我也不能吃啊……”
  
  韩承宇冲他一挑眉,有点奸诈的笑容像只狡猾的狐狸。狐狸爪子从餐车的另一侧端出一大一小两个汤碗,和韩麒一起拿到他床边。
  
  “呐,这个才是给你吃的。”
  
  大碗里盛着的是汤,小碗里是稀粥。没有那一车菜肴的华丽气势,飘着油花的鸡汤和不甚白的稀粥看起来更像韩承宇这个初下厨房的人能做出来的东西。
  
  韩洵接过尝了一口,味道有点淡,但还不算太糟。
  
  虽然赵茗是韩承宇的舅舅,但这件事和他是完全没有关系的,像这样什么都亲历亲为的照顾着他,除了赎罪,更多的还是他们兄弟之间这么多年的感情。他的关心如同这碗粥,暖暖的滑进韩洵尚稚嫩的身体里。
  
  韩洵抬头望进那双明亮的眼睛里:“谢谢……”
  
  韩承宇用少有的兄长的姿态宠溺的揉了揉他头发,一向纯净的眼神忽然间变的深沉而温和:“小洵怎么说这种话,我们是一家人。都是你的亲人啊……”
  
  因为那一句家人,那一声亲人,韩洵几乎控制不住涌向眼眶的湿意,赶忙掩饰的低下头去继续吃东西。
  
  “慢慢吃。”
  
  “嗯……”韩洵含糊的应。
  
  “厨房还有。”
  
  “嗯。”
  
  “好吃么?”
  
  “唔……还好……”
  
  “你不要勉强。”
  
  “……”
  
  “其实小麒做的很难吃吧?”
  
  顿了一秒,韩洵哧的把一口鸡汤喷了出来。结果被呛到猛咳个不停,整张脸都憋的通红。手里剩下的粥也全泼到了身上和床上。



ˇ谁的拒绝(第十二章)ˇ


  
  韩承宇“啊”的惨叫一声,手忙脚乱地把倒扣在床上的碗勺收拾掉,脏掉的被子也一并掀走。韩麒一边拍抚着韩洵的背一边捋掉泼在他胸口和手臂上的热粥。
  
  在断气之前终于止住咳缓过神来,颊上挂了两串眼泪的韩洵此刻完全失去了平时严肃刻板的表情,微微迷茫的眼神反而带出三分楚楚可怜。一直盯着他看的少年不由得一愣。
  
  那张属于少年人的脸,在卸去层层武装的面具后,是和自己一样的青稚。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他把他自己逼迫到这种程度,过早的承担起责任,做根本不必做到的事情,像个成熟的大人,甚至让所有人快遗忘了他只是个十七岁的少年。那样的辛苦与自我责难,让韩麒心里一阵疼痛。
  
  两道火热的视线粘在脸上,让本就显着绯色的双颊更加烧红。
  
  韩洵并没有忘记那天和少年莫名的吻,那种令人眩晕的触感至今还非常鲜明的留在唇上齿间。他知道他们做了了不得的事情,可是那时的情动确实瓦解了他一向的自制。等清醒过来在做什么时,已经没有办法再挽回什么,于是只好装晕过去。再次“醒”过来后,他对少年的态度还是一如既往的冷淡,装出一副完全忘记了发生过什么的样子。即使韩麒会有一些亲密的动作,也会被他毫不留情的推开,而且是带着厌恶的。少年受伤的表情也会微微刺痛他自己,可是,他不能……无论如何都不能……他要用在韩家的地位来保护自己,所以绝对不能犯错……
  
  少年扶在他腰间的手再次被无情的推开。
  
  “四哥……”
  
  “不要碰我。”冷冷的吐出四个字,韩洵自己捂着还未完全复原的腹部下床。
  
  收拾完回来的韩承宇见状立马飞奔过来:“小洵你还没好呢,怎么可以下床!”
  
  “没事,我要去洗洗。”
  
  “我帮你啊,你不要乱动。”说着,一弯身轻易的把人打横抱起。
  
  韩承宇看起来并不强壮力气却大的惊人。一路把和他差不多身材的人抱进浴室,步伐都轻盈无比。被忽视在一旁的韩麒都愣住了,过了好一会儿才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跟了过去。
  
  有些踌躇的敲了敲浴室门,轻声喊:“三哥,你出来一下。”
  
  韩承宇把韩洵安置着坐好,走过去开门。
  
  “什么事儿……”话还没说完就被一把拉了出去。
  
  少年关上他身后的门,压低了声音焦急的说:“你不能碰他。”
  
  韩承宇闻言挑眉,调侃道:“不碰他怎么帮他洗澡啊。”
  
  韩麒一着急就不知道该怎么表达,只是一再重复:“不许你碰他!”
  
  恶劣的兄长却还在为难:“为什么呀?”
  
  “他本来就对你……总之你……不准你那样接触他!”
  
  “放心啦,三哥不会和你抢小洵的,进去吧。”韩承宇拍拍他肩膀,朝他竖起一只拳头,“加油!”
  
  韩洵正在艰难的解着自己的衣服,听见门开的声音以为是韩承宇,就说:“三哥,过来帮我一下。”
  
  转头却看到向自己走来的少年,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你进来干什么,出去!”
  
  一碰到他的钉子就退缩的少年似乎对他的冷言冷语免疫了,居然不顾反对的径直走过来,还伸手去帮他解下衣服。
  
  被碰触的韩洵打了个突,下意识的便要推拒,正待发怒时却对上少年泛红的双眼。
  
  “很痛吧……”修长的指尖轻轻摩挲着腹部,刚刚拆线的刀口长着鲜嫩的新肉,看起来有点可怖。
  
  韩洵想告诉他,其实已经不那么痛,可是当时,真的是难以忍受的疼。可是,他终究说不出口。少年那种像是自己被砍了十刀八刀的表情也让他不忍心再口出责备。他……总是那么容易让他心软。
  
  有点别扭的撇过头去:“不痛了。”
  
  在十分尴尬的气氛下让少年帮忙洗完澡,出来时卧室已经被整理干净,张劲正站在浴室门口。
  
  韩洵推开抱扶着他的少年,靠近张劲怀里。
  
  韩麒想把他拉回来,手伸到一半就被瞪了回去。
  
  “我可以留下陪你吗?今天三哥回去住了。”
  
  从出院以来,韩承宇每天晚上都留在这里充当陪护。
  
  本以为一定会被赶走,没想到韩洵只是略一迟疑,就点头同意了。
  
  张劲扶他躺回床上,而后退出了房间。
  
  “坐。”
  
  韩麒依言在旁边坐下,心中忐忑。韩洵平躺着望向天花板,口气沉着而淡淡的样子让他觉得不安。
  
  “小麒……”韩洵从来没有这么叫过他,“那一年,你四岁吧?”
  
  “是。”
  
  “十一年了……”
  
  少年笑笑:“是啊,我们都长大了。”
  
  “还记得第一次见面么?”
  
  “记得。那年冬天真冷。”
  
  “从那时候开始,你就和三哥走的近。”
  
  “嗯。”
  
  “你们……我们是兄弟,但不是普通的家人。”
  
  “四哥……”
  
  “左边的第二个抽屉里,有一份传真。”
  
  韩麒从床头的抽屉中拿出一张纸,上面只有短短的一行字,却让他刹时变了脸色。
  
  关于韩凌的事情他也知道一些,虽然是比他大一岁的兄长,但从小到大见面的次数十个手指也能数的过来。所有的兄弟姐妹中,韩凌是最叛逆的一个,大大小小的祸事不知闯了多少,通常是祖母说什么他都要反着来。那天带着那个少年闯进大宅的举动也确实震撼到了他,甚至让他有一点也去祖母面前摊牌的冲动。但韩麒明白,羽翼未丰,这么做无疑是自寻毁灭。韩凌不就是个很好的例子么?
  
  1月18日,也就是昨天晚上,韩凌和那个少年坐上偷渡出国的船。在海上被巡逻警发现,拒捕逃离时双双坠海,尸体都没有找到。
  
  “你想说什么?”少年的口气有点生硬。
  
  “不要去做不该做的事情,也不要企图去反抗,就算是为了那个人。真正的爱是守护,而不是因为占有而毁灭。”
  
  韩麒站起来:“我相信我有能力去保护他。”
  
  “那天,韩凌也是这么对着祖母说的,气势汹汹的样子,到头来又怎么样呢?”
  
  “等以后……”
  
  “不要说什么以后!”韩洵打断他,“凭你,是斗不过的。”
  
  少年抿了抿嘴唇,反驳的话语终究没能说出口。在他还一无所有的时候,实在没什么可信度。
  
  “有一天,我会证明给你看的!只要你肯等。”
  
  韩洵微侧过头,没有说话。
  
  那天晚上,他又做了一个梦。还是十一年前,他们初见时的那个情景。韩麒漂亮可爱的脸,还有韩宇染满整个冰冷大宅的欢乐笑声,两个人一起牵手远去是背影,以及,他心底越发强烈的渴望。
  
  梦里,也是眼角带泪。
  
  年会安排在小年夜和除夕两天。小年夜那天的年庆酒会是不必参加的,除夕才是韩家上下聚会的日子。
  
  早在半个月前,十五位少爷小姐就已经陆续住了进来,管家甄叔一边忙着安排主子们的生活起居,一边筹办宴会。
  
  平时冷清到让人毛发直悚的房子里突然热闹无比,这让喜欢安静的韩洵颇为不适应。按照祖母吩咐,三天前就把所有的工作都暂时交接放手,忙碌的生活一下子没有了重心。他也不喜欢和那些人去交际,于是每天除了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看书以外,也没有别的事情好做了。
  
  那天寥寥数句的交谈后,几乎没有再和韩麒单独见过面,偶尔在过道上碰面,也是连个眼神交流都没有的擦肩而过。尽管强迫自己要做到毫不在意,但心底的失落还是会隐隐泛开。
  
  韩麒对他,对韩承宇,到底是什么样的心思他已无力去探究。无论是哪一种,不管是为了谁,他都该去尽力阻止。可是似乎,在他自己也无法完全抽身事外的状况下,有些有心无力……
  
  “哎哟!”
  
  正走的出神,冷不防拐角处冲过来一个人影,韩洵被撞的一个踉跄,赶紧扶住墙才不至于向后倒去。站稳一瞧,一个十二三岁的孩子跌坐在地上,大概摔的颇重,整张脸都皱在了一起。
  
  韩洵赶忙拉他起来,上下检查了一遍:“你没事吧?”
  
  小少年揉了揉胳膊,站直身体,直视他的眼神里闪烁着无畏的光芒。年纪虽小,但这孩子身上除了天真以外,居然会隐隐的散发着一股犀利与霸气。和韩洵的沉稳严肃相比,他是那种将来能够有勇气和能力一步跨越峡谷的人物。
  
  他咧了咧嘴,调皮的吐吐舌头:“四哥。”
  
  韩洵习惯性的皱了皱眉:“跑这么急做什么,后面有老鼠追你?”
  
  少年有点夸张的瞪大眼睛,猛摇手:“哇,四哥,那么久以前的事你就不要提啦!”
  
  他小时侯开始便很淘气,一次跑到花园里去挖老鼠洞,结果被一只很大的黑老鼠咬了脸,从此很长一段时间都闻鼠色变。韩宇还曾故意放过一只白老鼠进他的房间,吓的他差点蹿到天花板上。
  
  “那你为什么在家里横冲直撞的?”韩洵摸了摸他的头,勾起嘴角微笑。
  
  小少年把手背到身后,神秘的嘻嘻一笑:“刚刚祖母给了我样好东西,我去拿给宵看。”
  
  说完,越过站在面前的人匆匆的跑走了。
  
  韩洵看见他脸上难掩兴奋的表情时微微一愣,突然转过头去喊:“立!”
  
  可是韩立的背影已经消失在走廊那一头。
  
  他凝望着空无一人的前方,良久,吐出因紧张而憋着的一口气,更像是自嘲的叹息。嘲笑自己有点草木皆兵。他们都还是那么小的孩子,怎么可能呢。
  



ˇ谁的拒绝(第十三章)ˇ


  宴会通常都热闹而无趣。
  
  韩洵三指托着装果酒的酒杯倚靠在角落,冷淡的眼神扫过人群,每一张脸都是熟悉的,但每一张脸也都融不进他的眼睛里。
  
  参加的不止有韩家自己的人,还有受邀的宾客。韩家,或者说是以前的欧阳家的世交,还有和韩氏有长期合作关系,利益紧密的人。
  
  唐氏一家人的出席让韩洵颇为意外。那也是一个很大的家族企业,主营医药。但因为在国内得不到什么大发展,所以很大一部分产业都在国外,在国内反而没什么名气,和不涉足医药界的韩氏更没什么往来。
  
  韩洵伸手拉住在他面前经过了六次的少年,轻抬下巴指向正在面对面站着,看来交谈颇为愉快的韩承宇和另外一个年纪相仿的男孩子。
  
  “三哥和唐氏的人认识?”
  
  韩麒在他身边站定:“是啊,唐宇霆是三哥的同学,也是至交好友。”
  
  这件事他从来都不知道……
  
  “大学的同学?”
  
  “不是,他们从初中开始就认识了。三哥为了那女孩儿打架的对象就是他。”
  
  韩洵疑惑:“不是个日本人么?”
  
  “当时查到的身份是个日籍留学生没错,他的中文说的很不标准日文却说的很流利,也没想到居然会是C城唐氏的大少爷。”
  
  听口气,韩麒也是今天才知道他的身份。这么说来,邀请唐氏的也是韩承宇了。十八岁的成人式一过,就连性格大列的韩承宇也意识到了生存危机,晓得开始培养自己的势力了。交到一个有背景的朋友,可比培植百名千名手下心腹值钱多了。
  
  韩洵听完少年的话,不置可否,移开了视线。
  
  少年大概是因为韩承宇忙着招呼至交好友而受了冷落,一直蹭在他身边不肯走,时不时找出话题来和他交谈。得不到回应而继续不下去的时候,又锲而不舍的寻找另一个话题。韩洵一边应付的接他一两句,一边将视线定格在靠在楼梯边的韩政身上。
  
  那是个稍微带点煞气的少年,微勾的鼻尖显得他的长相有点刻薄。按年纪来算,他只在韩洵之下,成年之后不出意外,将会排在第五。
  
  韩洵会注意到他是因为他已经有起码十多年没有出现在这里过。小时抢过一次韩承宇的东西争宠后几乎已经被祖母打入了冷宫。也许是韩家长孙的成人礼刚过,所以大赦天下,把他的罪过也一并饶恕了也说不定。韩洵不无好笑的想。
  
  不过,还真是三岁看大,小时爱争宠出风,长大了也改不了这种习性。通过他所站的位置就能明白一二。铺上红地毯的楼梯会是祖母现身会场的必经之路,他选择站在那里,无非就是要受到注意罢了。
  
  想到这边,韩洵不自觉的勾了勾嘴角,恰好这时被他观望着的韩政也转过眼睛,两人的视线撞在一起,看起来像是韩洵在微笑着向他打招呼。注意到这个情况,韩洵干脆举了举手里的杯子示意,而对方显然没有想到他的友好,微愣了一下后,才也举起自己手里的杯子,稍微往外倾斜,向兄长表示敬意的打过招呼。那脸上微笑着的表情似乎隐藏着什么,让韩洵从心底闪过一阵不快。
  
  未来得及多作想法,再次被忽视的少年不满的打断了他的思绪。
  
  “四哥,你在认真听我说话吗?”
  
  韩洵抿了一口果酒,不甚在意的瞟了他一眼:“你那些幼稚的东西我没兴趣。”
  
  “那什么是四哥有兴趣的?”少年逼进一步。
  
  “我也没有兴趣告诉你。”说完,竟然转身离开了。
  
  少年眼睁睁看着他穿过人群,走近另一端的韩立和韩宵,心里的无力感再一次涌升到一个新的高度。
  
  和唐家少爷聊的正起劲的韩承宇像是有心电感应般的察觉到了他的沮丧,向他投来一个无奈又同情的眼神。唐宇霆也远远举了下酒杯向他示意。但他们并没有走过来。
  
  韩承宇突然凑近在唐宇霆耳边低语了几句,两人相偕而去,方向是韩洵刚刚过去的餐桌旁边。
  
  在韩立旁边坐着的是个几乎分不清楚性别的漂亮孩子,看起来要比韩立年幼,实际上却要比他大出两个月。像是精心雕刻出来般的完美容貌可以说是众多兄弟姐妹中最出色的,只可惜欧阳彤对他的美貌似乎没有多少好感,总是被冷落一旁,也因此受到韩家上下其他人的排斥。只有与他同岁的韩立和他形影不离。
  
  韩承宇和唐宇霆走过去的时候,韩宵正微抬着头,将一块剔透的水晶放进韩洵的掌中。
  
  大厅中充斥着宴会明亮的光线,而那块小小的圆形水晶却像置身黑暗中的夜明珠那般,散发出淡淡的光晕。乍一看明明是白色透明的物体,下一秒又发现它似乎带点草绿色,又一眨眼间,淡紫色的光芒从四周覆盖上来。在手里翻过一个角度,马上又出现别的颜色,一律都是淡淡的,不仔细就会错过去的变化。
  
  其实这也并不是什么珍贵的东西,甚至花不了多少钱就能在路边的某一个礼品店里买的到。小孩子或许会因为好奇而产生兴趣,而对于更年长的人来说,不过是一件再普通不过的玩意罢了。
  
  这件东西真正珍贵的地方不在于它的价值,而在于它的来历。
  
  “很漂亮。”韩洵把水晶石还给韩宵,得到少年一个怯懦的微笑。
  
  据他所知,韩氏旗下的某一家企业,正在设计生产这种能变换各种颜色的水晶石饰品。在走廊上韩立说的,从祖母那得到的好玩的东西大概就是现在正握在韩宵手中的这块水晶。韩立已经过了那种用小东西来哄的年纪,而且这又仅仅是一块普通的水晶。那么,其意义所在就很明显了。生产这种饰品的那家企业和下属单位,在不久的将来会交给韩立。就像现在他所担任的职务一样。不得不承认,这个才十三岁的孩子,在所有方面的优秀都不会输于他。
  
  “小立也长大了嘛。”韩承宇显然也想明白了这个道理,故如此说。顺便揉了揉少年的头发。
  
  韩立不大情愿的嘟着嘴喊了声“三哥”便别过头去躲开他的手。
  
  大概是太过得天独厚就必定会在别的某些方面有所缺失,韩承宇明明是个那么好性格、好相处的人,其他的兄弟姐妹却都不大喜欢他似的。
  
  连韩宵都怯怯的往韩立身后缩,只留出一双漂亮的眼睛,眨啊眨的看着他。
  
  韩承宇嘴边微微挂了丝苦笑,很快就被抹去,又换上轻松愉快的表情。
  
  “小宵,还记得我不?”
  
  看上去有点瘦的营养不良的小少年以孩子般甜糯的声音弱弱的回答:“三哥。”
  
  “哇!这小孩长的真漂亮!”第一次见到他的唐宇霆为他的容貌小小震惊了一下,一边凑上前来仔细的端详一边赞叹,“韩宇,你怎么没说过你有这么好看的妹妹呀?”
  
  韩承宇笑着捶了他肩膀一下:“叫我承宇啦,这是我弟弟,不是妹妹啦,你这个白痴!”
  
  “别逗了,哪有男孩子长成这样的。”唐宇霆根本不信。
  
  “骗你我下回从珠峰上空降下来给你看!”
  
  “啊?开玩笑的吧?”唐宇霆吃惊了,就算强迫也没法让自己相信眼前这张找不到任何缺陷瑕疵的脸会是属于一个男孩子的。他又凑近了点看,还伸出手去捏了捏那张白皙的小脸。
  
  一直在戒备着的韩立啪的打掉他的手:“不许碰他!”
  
  韩洵拉住怒气冲冲的少年:“韩立,注意礼貌!”
  
  “哎哟,那么凶干嘛啦!这是你小媳妇儿呀?”被小孩打的“怪叔叔”不但没有生气,反而装出一副调戏小女孩的色眯眯样子,“长的这么好看,就算是男孩子也不亏啊,跟哥哥回家好不好?不要这个呆子了。”
  
  被称呆子的少年几乎暴跳起来,如果不是被韩洵拉着,他一定扑了上去。
  
  而原先绵羊样露出害怕表情的韩宵听到这句话后突然变了脸色,像是在寒冬里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整张脸都结上了冰。
  
  轻松调笑着的唐宇霆因为他忽然之间变得冷的渗人的眼神而尴尬的僵硬住,不明白情况的他根本不知道刚才说了在韩家属于禁忌的话题。
  
  见势不妙的韩承宇连忙想岔开话,可是没能来得及。
  
  “唐少爷。”突然冒出的声音是不知何时站在他们身后的欧阳彤发出的。
  
  韩洵、韩承宇、韩立,还有唐宇霆闻声抬头,这才注意到,几乎全厅的人都望向了这里。
  
  察觉不妙的唐宇霆立刻站直身体,收拾掉脸上些微不妥当的表情,礼貌的弓了弓身:“韩老夫人。”
  



ˇ谁的拒绝(第十四章)ˇ


  欧阳彤几乎全白的头发一丝不苟的盘起。鬓边朴素的发饰,黑色的曳地长裙,襟前古典的旗袍盘扣,优雅交叠在腹部的双手,处处都散发着与生俱来的高贵典雅。只有那张不再年轻的脸上,岁月刻上的苍老,还有强势到让人颤栗的表情,彰显出迥异的、无与伦比的威严。
  
  她向前跨了一小步,弯起没有笑意的嘴角:“唐少爷能来做客,整个韩氏都感到很荣幸。”
  
  唐宇霆不敢怠慢,忙也迎上一步,斟酌用词:“不敢,韩老夫人称呼我宇霆便可。”
  
  “那宇霆也不必客气,你和小宇同年,又是兄弟一样的好朋友,不如也称呼我声奶奶如何?”
  
  唐宇霆立马顺杆爬:“欧阳奶奶。”
  
  可是气氛并没有因为那一句亲切的称呼而变得有所缓和。所有人都紧张的屏息着。
  
  欧阳彤转身向其他人做了个请的动作:“各位请继续享用,我和这几位晚辈聊聊天,招呼不周了。”
  
  回过身的同时,大厅中又热闹了起来,望向他们的视线都已各自撤去。没有人敢违背她的意志。
  
  在斛光交错的氛围外,只有欧阳彤站立的这一角凝结着冷冽的空气。
  
  “你和小宇应该同样是十八岁,那么,还没有定下终生的对象吧?”
  
  “啊?没、没有啊。”唐宇霆感觉自己的面部似乎有抽搐的危险。
  
  “我有几个可爱漂亮的孙女,稍候让小宇介绍你认识认识怎么样?”
  
  “啊,那个……我……宇霆不甚荣幸!”唐宇霆的眼角真的抽了两下。
  
  “我很期待唐氏和韩氏的联姻,想必令尊令堂也会同样的支持,不过……”欧阳彤抬手抚了抚并没有乱的发鬓,似有意若无意的瞥了一眼韩宵,“宇霆可要好好的、认真的选择哦,即使是最出色的,也不一定匹配。”
  
  唐宇霆就算再笨,事情发展到现在,他也看出了点端倪。
  
  没想到会因为自己一句完全无心的玩笑话而搞成这种尴尬的局面,唐宇霆稍稍吃惊了一下,而后,一改先前不知如何应对的局促,挺直了的脊背颇有几分成熟稳重的态势。
  
  “那是一定的,将来少不了要来请求欧阳奶奶的成全。韩家的小姐们都这么优秀,既然您都这么承诺了,宇霆岂能错失良机。”
  
  欧阳彤的表情终于不再僵硬,眼角眉梢都开始带了真正的笑意。
  
  她又靠前一步,伸手拍拍唐宇霆的肩膀:“好孩子,慢慢玩。”
  
  然后像是要转身离去。
  
  正当几人都松了口气的时候,冷冷的命令又砸了过来:“韩宵,跟我来一下。”
  
  韩立陪着韩宵上了楼,韩承宇和唐宇霆也离开了那里,直到有人碰了韩洵一下,他才惊醒过来。
  
  少年一脸惊讶的问:“四哥你怎么了,脸那么白。”
  
  韩洵捂住一边脸,周身的寒意让他打了个颤,这才发觉,后背早已渗了一片冷汗。
  
  接下去发生了什么他无从得知,但从韩宵和韩立没有再出席晚宴来看,事情一定不那么顺利。
  
  韩洵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双手交叠在一起紧紧的握住放在桌上的水杯,捏住的力道让他的指关节都发白了。祖母看着韩宵的那种嫌恶并且带着隐隐恨意的眼神在过了一个多小时后的现在,还牢牢的印在他的脑海里。明明不是针对他的,但就感觉接收着那种视线的人是他自己一样,再加上莫名的心虚感,那种感觉就更加的逼真,以至于害怕到连手指都开始颤抖的地步。所以,他才避开人群,一个人坐在这里捏紧装着清水的玻璃杯,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可是过了那么长的时间,他的心情还是无法平静下来,坐立不安的慌乱中,祖母的眼神和韩麒的脸交替着在眼前出现,就像是出现了幻觉一样。他知道自己坚定的心已经被搅乱了。在冷漠的武装下,其实已经开始在意,或者说明白过来一直在意着少年的心情,已经没有办法好好的隐藏起来。在那天的事发生之前,或许还能用兄弟的感情来解释,可是和少年有了亲密举动以后,他再也无法自欺欺人下去。即使他再怎么努力的装作没有那回事,发生过的就是发生过。
  
  比起他来,韩麒和韩宇更加亲密也好,少年总是畏缩着不敢靠近他也好,对于心底里渗出的浓浓嫉妒感,早已无法用单纯的兄弟感情来衡量。那是一种超出应有范围的占有欲。他甚至开始对少年抱有期待,偶尔会想少年其实喜欢的是自己,在少年看着他的眼神里总是凭着臆断找到温柔和情意。
  
  韩洵在心里深深的痛恨着自己。正因为自己有了这种无耻的想法和倾向,才会在祖母根本不是针对他的眼神下产生了恐惧。他明白,自己已经触犯了韩家的天条。
  
  他绝对,绝对不能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韩洵因为笼罩到自己头上的阴影而抬起头来。
  
  韩麒逆着光的脸上表现出小心翼翼的关切,而韩洵只觉得刺眼。
  
  “你从刚才开始看起来就不大好,是真的不舒服吗?”
  
  韩洵用力打开少年抚上他额头的手,“啪”的一声清脆的击打声让他升起一阵摆脱的快感,接着,语言也自然而然的变得更加恶毒起来。
  
  “滚开!”
  
  少年吃惊的睁大了眼睛。
  
  虽然以前也经常像这样对他言辞激烈,但少年似乎也注意到了这一次的叱责里带了不寻常的厌恶情绪。
  
  韩麒因为受到了莫名的委屈而微微鼓起了双颊,抿着嘴喘息的样子明显的流露出气愤。
  
  “你又怎么了?”
  
  韩洵烦躁的扒了扒头发,只有在情绪极度不稳定时,他才会做这种不雅的动作。
  
  “你别来烦我!”
  
  说着,扔开了手里的水杯站起来,由于座位和桌子间的距离小挡住了他的去路,还伸脚将桌几往外踢了一段距离。水杯因为震动过大立刻翻倒,里面的水在不宽的玻璃桌面上堆积滑行后落在了浅棕色的地毯上,让那里的颜色更深了一圈。
  
  玻璃撞击的声音并没有在热闹的宴会厅里发出足以引起别人注意的声音。韩麒愣愣的盯着地毯上的水渍,一时没能反应过来他到底又在生什么气。
  
  韩洵脚步紊乱的从侧门走出了大厅,更像是害怕被人追赶一样的逃离了。
  
  怎么办?怎么办?
  
  满脑子都冒着这三个字。从来都没有在任何事面前慌乱无措过的他,从来都是条理分明清清楚楚处理着所有事的他,第一次碰到了无法用理智来控制和解决的事情。
  
  憋着一口气往楼梯上冲,直到没有可供前行的路为止,韩洵才发现自己竟然跑到了六楼。
  
  挡在面前的是一扇密封的金属门。六楼是幽禁父亲的所在,说是幽禁,其实也不全然是,父亲可以随意的出入,但其他人,除了祖母和他们最大的三个子女外,就只有负责照顾他的管家韩甄才可以上去。
  
  只是在很多年以前,当父亲停止寻找那人的踪迹时,他就再也没有走出过那里了。
  
  六楼除了电梯可以到达的正门外,还有一左一右的两边侧门,和其他五个楼层的格局一模一样。
  
  韩洵伸出右手食指,在指纹辩识器前犹豫了一阵,还是把指面放了上去。门“滴”的一声打开。
  
  或许只是他的错觉,门内扑来的空气似乎都是阴冷的。
  
  昏暗的过道一直延伸到看不到的尽头,大概是最近都在下雨的关系,到处都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气味,非常生动的描绘了某种暗夜生物的生活气息。
  
  根本不用去辨认是哪扇门,光凭着走熟了的感觉,韩洵就走到了目的地。
  
  和瞬息万变的外面世界比起来,这里简直就是时间静止的世外桃源。如果这里也有悠闲和快乐的话。
  
  门没有锁住,韩洵轻轻的打了开,却没有走进去,而是从半开的狭窄空间里望进去。
  
  那个半头白发的男人仍然像他上次来时那样坐在地上,周围堆了很多的书,摊在眼前正在看着的也还是上次那本。弯曲的背影看起来瘦弱的可怜,即使是在衣物下,也像是一折即断的样子。男人戴着眼镜微侧着脸,似乎在很认真的看书,只是长时间都没有翻动过一页。不但是没有动手翻书,从他的发丝到衣角,像是一座腊像一样,在韩洵注视他的长长的时间里,完全没有动过一下。
  
  韩洵单手揪紧着门缘,光是这样静静的看着那个生下他的那个男人的背影,就让他掉下来了眼泪。
  
  韩允然歪着的头突然动了动,微微颤抖的左手从撑着的地毯上抬了起来,手心在衣服上擦拭了一下,抚摩上正在看着的书。韩洵也擦掉了模糊住视线的泪水,仔细看着他动作。
  
  男人像爱抚最最珍爱的东西一样抚摸着书页,书角明明都很平整,他还要确认般的在那里压了又压。
  
  “我有好好看你所说的书哦。”安静的男人又突然开口说话了。
  
  “虽然我觉得里面所说的都是一派胡言,但是”韩允然小心翼翼的把书捧起来贴在脸颊上,“每天都看着你喜欢的书,就好象可以见到你一样,就算不是真的见到,也是靠近你一点了,因为我们看到了共同的东西啊。是吧,乔?”
  
  “只要每天都靠近一点,总有一天会真的见到你。”
  
  “也许就是明天吧?”
  
  “明天就能见到你了吧,乔?”
  
  说着,男人竟然微笑了起来。闭起眼睛陶醉的样子,就好象沉浸在自己编织的美丽梦境里。
  
  韩洵尽量放轻动作合上了门。走到了离那扇门远一点地方,背靠着凉凉的墙壁。
  
  他认得那本书,那本父亲看了十几年的《神曲》。还有书架上和地上堆着的,都是相同书名的书籍。
  
  他不知道他们之间的故事,也根本不了解他们之间深刻的感情,可是从父亲口中说出的一字一句,都像重锤一样敲打在他的心脏上,不止是压抑和痛苦,还有另外什么无法言语的,让人一刻都承受不了的东西。那是比但丁所描述的炼狱更为可怕的东西。
  
  男人平静却充满了无限悲沧的声音不停的回荡在他脑海里,韩洵捂住耳朵蹲下来,像孩子一般呜咽的哭泣着。在空无一人的走廊里,唯一一次,放肆的哭泣。
  
  在被泪水淹没的时候,他唯一的信念就是绝对不能变成父亲那样,绝对不能!



ˇ谁的拒绝(第十五章)ˇ


  也不知坐在那里哭了多久,带着一身的疲惫,韩洵慢慢站起来,沿着来时的路走回去。从内打开那扇金属门的时候,却发现坐在楼梯上的少年。
  
  韩麒站起来,抬起头:“四哥。”
  
  韩洵避开他的眼睛瞥了他一眼,有气无力的恩了一声,而后也不管他,独自走下楼去。
  
  好好的哭了一通,仿佛真的释放了所有的感情。听着身后跟着的脚步声,韩洵也能心情平静。
  
  少年一直跟在他身后下了二楼,他的房间前。
  
  韩洵站在打开的门口,深深的呼吸了一下,也不管是不是会被看出来哭过的痕迹,转过来直视着少年英俊的脸庞。
  
  “你有什么事?”
  
  少年困惑的皱了皱眉,仿佛看不懂他脸上的表情似的。
  
  见他不说话,韩洵转身走了进去。
  
  “等一下!”韩麒伸出手挡住将要合上的门。
  
  韩洵也不强关上,又把门打了开来:“到底有什么事?”
  
  “能让我进去吗?”
  
  虽然不想再和他单独共处一室,但他明白少年那有点倔强的个性,为免他纠缠不清,还是在不情愿的情况下把他让了进来。
  
  少年穿着银灰色礼服,两手自然的镶在两边的裤袋里,修长挺拔的身体立在淡蓝色调的宽大房间中,再加上那张在壁灯柔和的光线下呈现完美曲线的脸,整个人都散发出一股难以言语的优雅。
  
  韩洵进过洗手间再出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如同一副油画般的情境。
  
  在心跳失速前移开了视线,将解下的黑色领结随意扔在沙发上。
  
  “刚才……”油画中的美少年动起来
  
  “你上去干什么?”
  
  “我是因为担心……”
  
  “你也不小了,做事还这么没有分寸。”韩洵再次打断他,“你该知道那是什么地方,没有特许是不能上去的。”
  
  “可是我没有进到里面去啊。”少年争辩。
  
  “就算只是待在外面,如果被祖母知道你在那待了那么长时间,一定会受到训斥的知道不知道?”
  
  本来只想挑个无关紧要的话题,可是教训少年的同时,自己居然真的有点动怒起来。
  
  “不要因为三哥宠你就以为可以为所欲为,在这个家里,只有大姐和三哥才有特权,你我算什么?”
  
  韩洵从鼻子里重重哼了一声。
  
  “安分守己还来不及,你怎么总是不明白?”
  
  随即又意识到好象有点说过头了,掩嘴轻咳了一声,把不知不觉拔高的音调放平:“总之,你好自为知。我也管不了你那么多,如果还想平平安安的待在这个家里,还想跟在三哥身边的话,就多注意控制自己一点。”
  
  “我知道了。”少年像是早就等着他唠叨完似以三个字的回答作为总结。
  
  稍嫌激动的说出那番话,认真提醒他的韩洵不满的皱了皱眉头,最终还是选择什么也不说,转身走到衣柜前,拉开穿衣镜上的白色布帘,开始脱下束缚住身体的西装礼服。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袖子和里面的衬衫勾缠到了一起,扭了好几次手腕都挣脱不开。
  
  “四哥。”
  
  偏偏少年还在用他那正处于变声期但仍然带着沙哑的悦耳的声音叫他。
  
  韩洵暴躁的骂:“四什么四,不要老是叫我!”
  
  不知道被骂的人是不是像往常一样露出委屈的表情或嘟起嘴,韩洵继续和他的袖子纠缠。
  
  少年大概实在看不下去他的笨手笨脚,上前帮助他一起把衣服脱了下来,并送进需要送洗的左边衣柜中挂好。
  
  感觉脸上冒着热气的韩洵故意动作很大的撸起袖子,从离衣柜十步左右远处的卧室内书桌上整理起堆积的文件。
  
  韩麒站在他背后:“是不是因为刚才的事,所以你……你很在意吧?”
  
  “在意什么?”
  
  少年沉默了一会儿才回答他的明知故问:“宵的事。”
  
  即使一开始就知道他要说什么,也叫自己不要动摇,可是亲耳听见他提起韩宵的事,还是差点就控制不住的泄露出情绪。
  
  用轻松的口气说出:“是啊,在意。不知道他怎么样了,一定被教训的很惨吧。”时,其实心里已经难受的厉害。
  
  “你是在害怕吗?”
  
  对于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不惧怕自己的少年,韩洵感到束手无策。而且少年的敏锐直觉也让他觉得头疼。
  
  把已经结束的一年的财务报表、调整过后的员工信息以及其他一些分类项目的文件整理堆砌好,其实只是打乱了重新垒起来然后挪动一个位置而已。
  
  以嘲笑的口吻面对着少年说:“我有什么好害怕的?”
  
  个头几乎要追上他的少年抿了抿嘴唇,以几乎要射穿他的视线执著的凝视,仿佛是在说“你在想什么我都知道”一样,让韩洵背脊一阵发凉。
  
  韩麒忽然伸出手抓住他左右肩膀,以十分认真并且坚定的语气说:“我会保护你的!不管在何种情况下,都会努力保护你,请相信我!”
  
  “不会让你像爸爸一样的!”这句说的尤其置地有声。
  
  韩洵从里到外都颤抖了一下,也只是一瞬间,就打开少年的手,几乎咆哮的说:“你开什么玩笑!”
  
  少年并没有意料中的被他的气势汹汹所吓退,反而更逼近了一步:“给我五年的时间,让我更成熟一点,就算做不到拥有现在的一切,至少可以带你离开这个奇怪的牢笼,还有三哥,我们一起离开这里。”
  
  少年幼稚的承诺如同魔音入耳,激烈的翻搅着他的理智。没有比任何时候更希望自己真的只是个单纯的十七岁孩子,轻易的去相信誓言,为了得到想要的东西可以不顾一切。就算做了多么大的错事,也会有最终会体谅他接纳他的家人。可是这些,他都没有。
  
  所以他狠狠的将拳头打在对他轻易做出承诺引诱他万劫不复的那个人的肚子上。
  
  韩麒吃痛蹲下身去,又被从侧面重重踢了一脚,摔倒在地。
  
  再怎么严厉的训斥也从来没对他动过手的韩洵如同疯了般对着蜷缩着的少年踢打,不知道是怒火还是什么,流窜在他的身体里,直冲到头顶,好象要烧起来一般。嘴里不断的重复着“胡说八道!胡说八道!”
  
  在踢了五六脚以后,反应过来的少年一个翻身避开了。他也耗光了力气般的呼呼喘着气,看着少年捂着疼痛的地方站起来。
  
  少年投射过来的目光中一片冷静,完全没有被打后的愤怒或委屈等情绪。
  
  逐渐恢复理智的韩洵忽然想到,少年的身手算是很不错的,如果不是他自愿,别说挨他那么多下,恐怕碰他一根头发都很难。
  
  “我一直都觉得你很奇怪。”
  
  韩洵睁大眼睛瞪着他。
  
  “那天吻你,明明都没有反抗,为什么后来却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样呢?忽冷忽热的态度实在让人摸不透。我说了什么非得让你愤怒到这种程度的话吗?”
  
  第一次看到少年真的生气的样子,竟觉得有点陌生。
  
  被这么直白坦率的问出那天的事,再怎么装傻否认都显得不可信。
  
  没有放平整的一个文件袋滑了下来,落在厚厚的地毯上,发出沉闷的轻声。
  
  “那天是我认错了人。”
  
  韩洵毫不犹豫的撒了谎。
  
  少年的气势立刻委顿了下去,死死咬住发颤的嘴唇,连眼圈都红了。
  
  “你骗人!”
  
  “哼”韩洵冷笑,“那不然你以为是什么?和你一样搞不清楚状况吗?说什么保护我,说什么三个人一起离开这里生活,简直是笑话!我要的东西,我在韩家拥有的一切,你这辈子都给不了,别做梦了!”
  
  “对你来说,这些虚伪的东西就真的这么重要?”
  
  “虚伪?对,虚伪!等你变成下一个韩凌的时候,你就知道这虚伪究竟重不重要了!”
  
  韩麒哑口。权势虚伪但并不虚假,在他们还是雏鸟,还没有能力与韩家抗衡的时候,说这些相信与保护的话的确显得空泛无力。韩凌是敢作敢为的,但他的冲动只能让两条年轻的生命变成爱情的祭品而已。
  
  所以他没有再争辩什么,毅然转身。
  
  在离开房间之间,他问了最后一句:“那天,你把我当成谁了?”
  
  然后在得到答案之前关上了门。



ˇ 谁的拒绝(第十六章)ˇ


  
  噩梦还是一样频繁。
  
  韩洵换掉汗湿的睡衣,站在窗前,从撩开的狭窄的窗帘缝隙中可以看到灰沉沉,将明未明的天色。
  
  庭院内的照明灯幽幽的亮着,可以看清中心广场上停着的黑色车子。管家韩甄带人把两箱行李搬进车里。关上后备箱时,一个美艳的少妇从房子里走出来,看不到她的表情,只感觉的出来她的脚步踏的快又狠。
  
  那是所有妻妾中最美丽的一个,但艳丽的女子留给韩洵的印象却并不好。也许是因为跟在她后头的那个小少年。在母亲的盛气凌人之下,总显得畏缩而懦弱。
  
  韩立跑出来拉住了小少年,着急的说了什么,被女子拍开,扯着他塞进了车子里,最终绝尘而去。
  
  韩甄半拖半抱的把要追出去的少年拦了回来,进了屋子。庭院里又恢复了宁静,只剩下淡去的月光和隐约的婆娑树影。
  
  餐桌上的气氛十分凝重。
  
  因为人多了,所以用餐的地方从偏厅改成了正式的餐厅,缩近距离的小圆桌也变成两边就座的一长排。位于席首的祖母脸色非常不好看,泛着青白。大家都默默的用着餐,连碗筷的碰击声都不敢发出,小心翼翼的简直害怕把食物给咬痛似的。
  
  韩洵毫无滋味的嚼着牛奶煨过的小牛肉,嚼到腮帮子疼都无法顺利的咽下去,偏偏又无法提前离席,更不能干脆的吐出来。正当他担心会不会反胃吐出来时,从桌尾传来颇响的几声撞击。
  
  所有人都齐刷刷的往末席瞧去。
  
  坐在那里的小男孩擅自滑下椅子,一下子就钻到了桌子底下。在他身后候席的女佣赶忙弯腰去帮他,却没他速度快。
  
  “风少爷!”
  
  “看!我捡到啦!”小男孩高举着手里的银色小勺兴高采烈的对她说。
  
  女佣战战兢兢的看向欧阳彤,生怕因为没有照顾好主人而受到什么指责。
  
  小男孩顺着她的视线看过来,些微的迷茫后,露出一个无比灿烂的笑容。
  
  “祖母,奇风可以自己捡哦。”边说边得意的摇晃着手里的勺子,结果一个没抓稳,直直向前飞了过去。
  
  韩洵瞥见银光一闪,下意识的拿手挡了一下,差点直插眼睛的东西险险的砸在眉角。
  
  众人都围了过来,看他捂着眼睛似乎很痛的样子都急的团团转,七嘴八舌的乱问一通。
  
  韩承宇挡开其他人乱碰的手,小心翼翼的移开他捂在眼睛上的手掌,凑上前仔细的检查了一遍。
  
  幸好小孩子的力气并不是很大,而且是钝器,只是在被砸到的地方青了一块,并没有伤到眼睛。
  
  “还好没事。”韩承宇长长呼出一口气。
  
  见状,大家也都很配合的吐了口气,放心下来。
  
  这些人中间,有他的兄弟姐妹,有照顾伺候他生活起居的仆人,不管是真心还是假意,他们哪怕用装的,都会表示一下关心和担忧。只有站在桌子对面的人,昨天晚上还在对他信誓旦旦,现在却只是站在那里,越过人群看他一眼就撇开了视线。甚至都没来得及看清他的脸上是否写有担心。
  
  韩洵苦笑,自己居然跟一个半大的少年去计较这种事情。一个孩子能够真的懂得多少感情?一个孩子所有的,不过是冲动和感情用事罢了,轻易说出口的誓言,还有被拒绝后的赌气别扭,都是小孩子所耍的脾气。
  
  然而,事情好象并不是他所想的那样。
  
  韩麒似乎并不是在生气或者赌气什么的。对他的态度没有什么大的变化,如果非要说有什么不同,那就是离的他远了。他们之间像是画了条警戒线,少年谨慎的站在那条线之外,不再对他靠近一步。就好象回到了从前,畏惧着他的时候。仔细的回响起来,少年那天的表现,不正是以前的他的样子吗?
  
  虽然这样的状况是自己所希望的,但心底泛起的隐隐失落却无法掩饰。
  
  过完年后,忙碌的季节就到来了。
  
  韩洵依然奔波于学校和工作之间。在过十八岁生日之前,仅仅花了不到两年的时间,他拿到了金融系的本科学位。以广星商厦为中心,新建立的管理系统也正步入正轨,属于他的势力也在这个小团队中快速的茁壮发展着。
  
  唯一不变的是他在大宅里的生活。来来去去的熟悉面孔,千篇一律的生活方式,每天早上的咖啡,还有会突然席来的胃部痉挛。
  
  每周必定会有一次上去六楼,和神志不怎么清醒的父亲聊一会儿天,问些以前都不会去问的事情。从父亲破碎的语言里了解了不少过往。那些快乐过的时光,在如今的情景下被说出来,凭添了十分的凄楚。
  
  韩麒偶尔会来书房叫他吃早餐,看到空掉的咖啡杯会适当的劝说一句。某一天,韩洵把端上来的热咖啡倒进了窗前的植物盆载里,直到那棵不开花的绿色植物枯死的时候,他才惊觉居然真的半个月没有在早上喝那一杯惯例一样的咖啡了,胃痛也真的缓解了不少。
  
  这些乏味的日子,和以后的那些波折相比,简直是奢侈的平静了。
  
  刚进七月,韩承宇又带着韩麒去了海边的别墅。
  
  这时候的韩洵,正忙碌于一件对他而言算是人生转折的重要事情。
  
  离他的成人仪式,只剩一个多月。



ˇ谁的拒绝(第十七章)ˇ


  
  “这是第二季的业绩报告。”
  
  韩洵把一份两页纸的文件双手置于桌面,而后退后一步,恭敬的站立。自然下垂的视线可以看见鼻梁的弧度,还有跟着垂下的长长睫毛。
  
  良久,翻完最后一版晨报的欧阳彤搁下报纸,端起半凉的茶水浅抿了一口,才终于看向被递上的东西。
  
  完全没有多余的废话,简单明了的数据报告只占用了一张半的A4纸。
  
  欧阳彤随手翻了一翻,又将它放在了一边。
  
  “你有什么解释?”
  
  “是我的过失。”
  
  “恩。”欧阳彤点了点头,“准备怎么处置?”
  
  “广星商厦的声誉问题我会想办法解决。至于赵铭,他毕竟是三哥的舅舅,如何处置才最妥当,我还没有想好。”
  
  “小洵。”
  
  “是。”韩洵抬起眼眸,对上祖母炯炯的目光。
  
  “韩氏不需要仁慈的管理者。”
  
  事实上,韩洵并不是真的顾虑赵铭的这重身份,他想要的不过是欧阳彤下达的命令而已。自做主张与照吩咐办事是完全不同的两种情况。如果他擅自对韩承宇的舅舅做了什么,即使赵铭有错在先,也会让他背上排除异己的罪名。无论是在欧阳彤面前还是其他人心里,都会造成非常不良的影响。甚至会成为有心人造谣生事的把柄。
  
  上次的事件以后,赵铭除了被外甥毒打一顿赶出广星以外也没有受到其他的制裁,前往意大利的委派也没有取消。韩洵很清楚赵铭是什么样的人,有了这段仇结,这个赵铭将来一定会成为他的刺。如果不是他又自己寻上门来的话,韩洵还真想不到什么好方法趁现在彻底除去他。
  
  利用去年在广星商厦发生的电梯意外事件,赵铭不知道用什么方法,又制造了一次电梯事故,还散播谣言,将四伤的实际情况扩大为十死三十伤,使得本就处于重启阶段的广星声誉受到重大影响。第二季度的业绩下滑到了惊人的地步。
  
  韩洵损失掉广星,为的就是欧阳彤的首肯。
  
  “我知道了。”他淡淡的答道。脸上隐约闪过一丝不忍。恰倒好处的落在欧阳彤眼里。
  
  “下一季,我不想再看到亏损的数字。”
  
  韩洵退出总裁室,轻轻呼出一口气。
  
  烦恼总是不断,但可以一个个的解决。而有些事,却是找不到什么好方法的,只能一点一点的掩埋。
  
  赵铭被送进了监狱,如果没有韩家当家的特赦,相信这辈子也不用想着出来。
  
  广星的副总之一李耿明代替赵铭被委派至意大利分部,走的那天,韩洵亲自去机场送他。
  
  一向耿直的李副冷着一张面孔,对着韩洵直哼气。
  
  “好小子,翅膀还没长硬就敢大刀阔斧,将来不知道怎么个出息。”话虽说的冲,但未带几分苛责。
  
  韩洵歉意的笑笑:“李伯伯,这次是我对不住您。”
  
  李耿明赶苍蝇似的挥挥手:“别来这套。我老李栽了就是栽了,也不是不敢认的主。出去了我也没想着再回来,我们互相眼不见为净。”
  
  说完瞥了他一眼,又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然后自己拖着大箱子大踏步向关口走去。
  
  韩洵苦笑了一下,提步追了上去,拉住他手臂。
  
  “李伯伯,您等等。”
  
  李耿明停下脚步:“别叫这么好听。”
  
  平白的被白了一眼,韩洵还是很好脾气,认真的看着他说:“李伯伯,请您相信我,意大利绝对不是流放地,而是您二次颠峰的踏脚石。有一天,我会站在一人之下,而您,会站在我的身边。”
  
  李耿明是一匹良驹,而收服他,除了拥有能被他看中的出众能力以外,还需要超乎寻常的耐心与谦卑。
  
  遥望着远去的飞机,视野中广阔的蓝天,仿佛化为无比壮阔的雄心,充斥着韩洵的胸膛。他要爬到那个高高的,不会轻易摔倒的位置,他终于说出来了,他的愿望。
  
  酷暑下晒了一个小时,出了一身的汗就坐回开足冷气的车内,韩洵晚上回到家的时候,就发现嗓子不大舒服。第二天果然就感冒了,还发着低烧。
  
  学校在放暑假,可是工作还得做,尤其现在还是关键时刻。人虽然很不舒服,但韩洵还是坚持平时的作息规律,很早便开始处理事务。受到打击的广星已经不可能再恢复到原先的状态,他的实力中心不得不做一次大转移。在今天之内,他必须决定把重心放在和广星有着同样历史和名气的海联商厦还是放在新兴的祁连城。
  
  他自己当然是倾向于刚刚起步的祁连城,白纸是最容易涂画的。可是他要倚靠的势力却潜藏在老的机构里。所以在这点上,他不得不让步。
  
  门被敲了两下,张劲从外而入。
  
  “会议时间到了。”
  
  韩洵看了下时间,已经是下午两点五十七分。收拾了一下便起身下楼去。
  
  偌大的会议室,大概是坐满了人的关系,给他一种窒息的感觉。
  
  各公司先报告了近期的经营情况,而后进入今天的议会主题。
  
  广星商厦的局面是既定的了,基本没有什么反转的余地。然而出乎韩洵意料的是,广星的管理层居然没有任何情绪上的反弹。管理重心的转移无疑是剥夺了他们大量的利益和权利,从朝臣沦为外放官员,就算知道这是无法改变的情况,但至少也应该趁机多捞点好处提点要求才是,可是他们却看起来没有丝毫怨言的样子。非但如此,他们,还包括海联的管理层,都全面支持把管理重心放到祁连城。这让韩洵感到意外的同时,也感到十分的不解。直到会议结束,他都没有反应过来这是怎么一回事。
  
  “你脸色很不好。”张劲替他打开车门。
  
  韩洵坐在后座,揉着胀痛的头:“你知道些什么吗?”
  
  张劲沉默了一阵,说:“听到一些传言。”
  
  “什么?”
  
  “瑞林酒店可能也会归在你的管辖下。”
  
  心中的疑问豁然开朗。
  
  瑞林酒店的实力远在海联和广星之上,如果真的被划分过来,管理重心一定是会放在那里的,不如趁还没有定论之前,先以“创建新机构”的理由把还没有什么实力的祁连城推上位,这样还能与瑞林站在同一位置上竞争。
  
  韩洵的心里不是滋味。无论广星还是海联,都是在为自己的利益而考虑,根本不能作为自己的势力收为已用,尽管这样,他还是不得不倚靠。
  
  “这事我怎么一点也不知道,你从哪儿听说的。”
  
  “只是传言,源头不清。”
  
  “祖母为什么要这么做呢……”韩洵习惯性的皱起眉,喃喃自语。
  
  发烧带来的眩晕和车内适宜的温度让他昏昏欲睡,提不起力气来再想复杂的事情,于是便放任身体和思维都松弛下来,渐渐睡着了。
  
  等醒过来的时候,车子已经稳稳停在家中,本该在驾驶位的张劲此刻正站在外面,靠着车门抽烟。
  
  韩洵动了动僵硬的脖子,坐直身体,盖在身上的薄毯滑了下来。
  
  一直注意着他的张劲发现他醒来,扔掉烟蒂替他打开门。
  
  夏日夜晚透着丝丝凉气的风吹进车内,让韩洵不禁打了个寒颤,这才发现自己在温度颇高的车内捂着毯子出了一身的汗。张劲连忙拿起毯子裹住他,伸手把他带了出来。
  
  抬头望望天空,漆黑的夜幕上缀满了点点的繁星。
  
  “我睡多久了。”
  
  “两个小时。”张劲一边回答一边搂住他往屋内去。
  
  管家站在门口迎接,身后垂手立着紧抿嘴唇的少年。
  
  韩洵经过他身边,只淡淡瞥了一眼,并不关心他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韩麒望着紧偎在一起离去的两个背影,似乎可以听见自己牙齿磨响的声音。
  
  韩甄拿手指捅捅他肩膀,面无表情的说:“麒少年,都看了一个多小时的星星了,可以进去休息了。”
  



ˇ谁的拒绝(第十八章)ˇ


  
  让韩洵感到意外的还不止瑞林酒店这一件。
  
  当他踏进瑞林位于十八层的第一会议室,看见韩麒的一刹那,简直怀疑自己是不是烧还没退而眼花。
  
  毫无疑问的,瑞林已经归于他的名下。美其名曰学习,其实是已经进驻企业,开始打拼属于他的天下。就像两年前,韩洵进入广星时那样。而这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他却一样完全不知情,甚至连一向消息灵通的张劲也露出惊讶的表情。
  
  瑞林是韩氏八大地位产业之一,能够这么早就坐镇瑞林这种地方,不用多想,一定是韩承宇的杰作了。
  
  韩洵在首席落座,宣布会议开始。
  
  会议中,韩洵总是感觉有道炙人的视线紧随着自己,等到他向那边看去,少年的却又是看向它方的。
  
  会后,韩洵又单独和各部门的主管了解了一些情况,又在酒店各处视察过,等完全结束,外面已经天黑了。
  
  酒店内部举办了宴会,韩洵以身体不舒服的缘由推辞掉,在晚上七点三十分整的时候走出瑞林酒店。在张劲和几个保安的护送下返回家中。
  
  刚停稳车,后面一辆蓝色跑车就紧跟着进来。昏暗中看大清楚车型,但韩洵从后视镜中一眼就认出是韩麒的车。
  
  有点故意的成分,韩洵下车后便靠在张劲的怀里,让他扶着自己进去,其实他的病在昨天晚上在车里睡了两小时捂出汗后就完全好了。
  
  管家韩甄像往常一样在大厅门口迎接。
  
  韩洵请他代为泊车并道谢:“麻烦甄叔。”
  
  而后和张劲一起从东边的偏门上楼去。
  
  宅内的警卫设备做的十分严密,到处都有监视器及警报装置,惟独这边的楼梯没有,又离他的房间近,所以他一直习惯从这里走。
  
  几乎是他专用的通道虽然天天都有人打扫,依然有股潮湿陈腐的味道挥之不去。再加上这房子确实有些年头,十分老旧,更让这个缺乏人气的地方有种阴阴的感觉。
  
  两人走路动作都很轻,像是故意不让声控灯亮起。
  
  黑暗中的前行茫然而疲惫,却有暂时逃避出现实的解脱感。
  
  韩洵忽然拉住走在前面的张劲停下脚步,额头抵着他宽阔的背。
  
  “洵少爷?”张劲疑惑的叫了声,整个楼梯间内立刻光明大作。
  
  韩洵将脸埋在他的背上,轻轻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出声。在只剩呼吸和心跳的空间里,灯又很快灭了下去。
  
  张劲转过身来,轻轻将他搂进怀里。
  
  没有完全伸展开骨骼的少年躯体显得纤细,被他的胳膊整个包裹了起来。
  
  他明白这个孩子的疲累,而他所能做的,就是尽量长时间的陪伴着他,就算到最后会伤的更深。
  
  韩洵靠在他宽厚的肩膀上,感觉到了一丝的安心,缓缓吐出一口气,释放多余的情绪。
  
  张劲抚了抚他的头发,耳语道:“不用想太多,为你自己而活就好。”
  
  韩洵沉默了一阵,低低的说:“我很累。”
  
  “你可以停下来歇一歇。”
  
  韩洵又摇了摇头。
  
  “不是那种累。”顿了顿,又说,“张劲,我有了不该有的想法。”
  
  “是什么?”
  
  “我控制不了我自己。”
  
  “人是有感情的动物,但毕竟也只是动物,充满了本能。”
  
  是啊,他在任何人面前都是强势的,惟独在这个男人面前显示出脆弱。这也是一种本能,处于信任的本能。
  
  韩洵又不说话了,将脸在他的颈边埋的更深。
  
  张劲侧过头,吻了吻他的耳廓,虽然不合常理,但在这样静谧的气氛中做来,似乎也并不显得突兀。
  
  韩洵搂住他,有种想在母亲怀中呜咽的冲动。
  
  这个没有什么表情,不多言语的平凡男人给了他失去母亲后的所有温柔。
  
  在这个危机四伏,冷漠无情的家族里,他全然的信任了这个男人,甚至到了无话不说的地步。
  
  正当他犹豫着要把心中的困苦如实告诉他时,身后突然传来了很大脚步声,灯光大亮时,少年已然冲到面前,并且用力的拉开了他们两人。张劲的脸上更是重重的吃了一拳。
  
  还没来得及出声指责,韩洵就被他连拉带拽的牵上了楼,来到了二楼的走廊上。
  
  韩麒先是把他按在墙上,用愤怒又委屈的眼神直直看着他,然后一把抱住,搂的死死的。
  
  韩洵挣了两下没有挣开,也不敢大声张扬,只在他耳边低声骂:“干什么你,快放开!”
  
  “你怎么可以这样!明明也是和我一样的,那为什么就不能喜欢我呢?三哥也就算了,他有什么好呢?除了年纪比我大以外,他比我好在哪里呢?洵!洵!”
  
  莽撞的少年突然将唇贴在他颈上啃咬,像是一头无法用言语表达自己情绪的小兽,只能采取激烈的行为。
  
  韩洵吓了一跳,一个使力推开了他,迎面扇了他一个耳光。
  
  两个人都愣了愣。
  
  “洵……”韩麒错愕的睁大了眼,也忘了脸上火辣的痛感。
  
  “住口!”
  
  韩洵噌的从脸红到了脖子,连耳根都染的通红,也不知道是羞是恼。他咬牙切齿的怒视着少年,一副恨不得把他痛揍一顿样子,可这实在不是个打架的好地方,只能带着满身的火气转身冲进了房间并牢牢反锁住。
  
  拼命的往脸上冲着凉水,衣袖和领子都湿了,热度却始终退不下去,连带着脑袋里也乱成了一团。
  
  镜子里那张迷茫的脸挂着点点水珠,脖子侧面一块浅浅的红痕,依然整齐的穿着和一丝不苟的短发,说不上有多狼狈,可是就连他自己看,都有种脆弱的感觉。
  
  韩洵愤愤的握拳砸在镜子上,突然砸出了灵台一丝清明。他心里一阵发寒。
  
  过道上有监视器,刚才的那一幕,一定已经被毫无遗漏的记录了下来。说不定还被看了现场直播。
  
  来不及多加考虑后果的严重,马上电话呼来刚被扔在楼梯间的张劲。
  
  韩洵焦急的在房间里等待,坐立不安的踱来踱去。
  
  他也知道擦掉录影一定会引起怀疑,但在这么匆忙的情况下,实在没有其他的方法。
  
  不幸中的大幸,今天晚上当班的是张劲的手下。当韩洵听到回报以后,却并没有马上松了口气。本来还怕毁掉了影带但堵不住人口,韩家的情势这么复杂,到处都是各家的眼线,这回总算是有惊无险了,但是在他心里还有着丝隐隐的担忧,虽然暂时还说不上来是什么。
  
  就这样忐忑不安的过了三天,韩家似乎依旧维持着表面的风平浪静,没有发生任何不对的情况。
  
  由于刚接手瑞林的事务,韩洵天天驻扎在酒店办公。奇怪的是,他也一连三天都没有见到瑞林的负责人韩麒。
  
  心想他可能也在后悔自己的一时冲动,怕见面会尴尬,也就没有太过去在意。
  
  瑞林的经营状况比想象中的还要好,由于之前是直属于欧阳彤管辖的,内部财务和人员关系都非常明朗有条理,不存在大的缺失。而且管理层也显示出了比广星和海联更高的素质。没有倚老卖老,没有阳奉阴违倒行逆施,完全的、高效率执行命令的态度,凭借实力竞争而非勾心斗角的气氛,都让韩洵觉得连呼吸都顺畅。虽然瑞林的系统要比原先管理的数十家大小企业都庞大的多,在各地有很多的连锁分店,但真的处理起事务来,要比他原先的工作来的轻松的多。有一个好的管理系统,即使最高管理者是一个什么都不会的小孩子,企业也会兴盛。对于初出茅庐的韩麒来说,这还真是一个学习的好地方,比当初自己进驻广星,不知道要省心多少倍。
  
  韩洵看完最后一份财务报表,揉揉发酸的眼睛。
  
  张劲递给他眼药水,却被他拒绝了。
  
  “这种东西会有依赖性,经常使用反而容易让眼睛干涩。”
  
  张劲也没说什么,把东西收了回去。
  
  韩洵闭着眼睛,双手轻轻按揉着眼角:“那件事查的怎么样了?”
  
  旁边的人似乎沉默了一下,得到的答案果然还是让人失望的。
  
  “没有进展。”
  
  “一点线索都查不到吗?”
  
  “虽然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但也不至于什么都查不到,只不过这件事情太过于敏感,动作太大的话,恐怕不大妥当。”
  
  韩洵点点头。
  
  “嗯,小心是重要,但时间上也要抓紧一点。”
  
  “我明白。”
  
  “对了,这件事关系重大,你要保证去调查的人的可靠性,就算是你心腹手下,也要多注意。”
  
  张劲自信的笑笑:“你放心,我并没有用自己人。”
  
  “嗯?”韩洵疑惑的转过头看他。
  
  “就算是我最信任的手下,吃的也是韩家的饭。我托给了侦探社,他是我多年的朋友,为人和能力我都了解,绝对信的过。天底下就没有他怕的东西,也不必担心他因为威胁而说出点什么。而且,他是做这一行的,调查这类事,绝对要比保镖出身的人专业的多。如果是他查不出的事,那就没有人可能查的出了。”
  
  韩洵本来听到他说把这么重要的事托给了外人一下子紧张起来,听他这么说,想想也没错,但还是无法完全放心下来,毕竟败露后的结果太过严重。
  
  “可不可靠,你要让我见见再说。”
  
  对于他的多疑不以为意:“恐怕不适合。”
  
  “为什么?”
  
  “直接和他接触会引起人怀疑,这样风险更大。”
  
  韩洵深知自己身份的敏感,也不再多说什么。既然决定要做了,太过胆战心惊也只不过带给自己困扰罢了。
  
  “算了,那你继续调查吧,一有什么进展马上跟我说。”
  
  “明白。”
  
  韩洵抬手看看表:“时间差不多了,我们走吧。”
  
  下午在祁连城有一场重要会议,算是中心转移的一次决定性会议。祁连城其实也是和广星和海联差不多性质的商场,所不同的事,广星和海联只是将商铺出租的百货商厦,其中包含了销售各种产品的商店、餐饮、还有游戏城等,而祁连城则是属于自主经营,也囊括了一般商城的各种项目,吃穿住行及游乐,不过这里的一切都是本企业的品牌,并没有进驻外来商户。这里的一切都适合他发展,韩洵对这里的环境很满意。瑞林的到来算是帮了他一个不小的忙。
  
  韩洵在车上匆匆的解决了他的午饭。而后趁没到之前,又看了一遍会议文件。
  
  祁连城不在闹市中心,大约过了一个小时,才从瑞林赶到了那里。
  
  和他同时到达的还有海联的总经理汪焱。在所有广星和海联,甚至其他几家企业的管理层中,他算是最年轻的一个。三十多岁,修长的身材,干净漂亮的脸,挺直的鼻梁上架着一副银边眼镜,一派温文儒雅的长相,嘴角无论何时都带着笑意,掩在镜片后的眼睛却精芒四射。
  
  每次见到韩洵,他的脸上都不会出现傲慢或恭维的表情,极其自然的,像是对待一个比他小一点的朋友一般,又不会失去对上司的分寸。可能也因为这样,韩洵对他还算比较有好感。
  
  看到韩洵,他主动走过来。
  
  “洵少爷,你也刚好到啊,真巧。”
  
  韩洵微笑着向他打招呼:“汪经理。”
  
  “我父亲很久没见到你,让我问你好呢。”
  
  汪焱的父亲是海联上任总经理,现在海联的管理层都是他的老部下,要不然,凭汪焱的资力,也不可能坐上这个位置。
  
  “汪伯伯身体还好吗?”
  
  “在疗养院住了一阵,比以前精神多了。”
  
  两人走在前,闲聊着走了进去。
  
  在等电梯的空挡,一直跟在身后的张劲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韩洵见他退后两步接了电话,似乎是在听那边的汇报,只简单的答了两声就收了线,表情却变得十分凝重。韩洵的心快速跳了起来,先一步意识到了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
  
  果然,张劲拿复杂的眼神望向他,传达了大事不妙的讯息。
  
  按耐住焦躁的情绪,和汪焱一起进了电梯上楼。
  
  离会议还有二十分钟左右,韩洵先进了在祁连的个人办公室。
  
  刚关上门,还没来得及询问张劲,他自己的手机也响了起来。一看,居然韩承宇打来的。
  
  马上接通后,就听到对面非常着急的声音。
  
  “小洵,大事不好了,无论你有什么重要的事,现在马上回家去,我也正在赶回去的路上,大概一小时后能到,就这样,一定要赶快!”
  
  说完,也不等韩洵回答就挂了电话。
  
  韩洵茫然的听着耳朵里的“嘟……嘟……”声,有点不知所措。过了几秒钟,才把电话从耳边拿下来。
  
  张劲见状,也带着几分焦急的上前。
  
  “是家里打来的吗?”
  
  韩洵深深吸了一口气,慢慢吐出来。
  
  冷静过后,他才问道:“你那边呢,出了什么事?”
  
  张劲第一次吞吞吐吐起来:“是……是关于……”
  
  “和我和韩麒有关吗?”
  
  张劲不说话,默认了。
  
  韩洵闭上眼睛,睫毛在轻轻颤抖。
  
  看到张劲接过电话后的反应,他就知道这“大事不妙”的无非就两件。一个是和韩麒的事情,还有一个就是他在调查的事情。可是在调查的那件事韩承宇不会知道,他会那么着急的特地赶回来,也就是说……
  
  韩洵的心里凉透了。他所做的一切努力,终于还是付之一炬。
  



ˇ谁的拒绝(第十九章)ˇ


  
  临时取消了会议,韩洵返回家中。
  
  明白了逃脱不开,他也不那么焦急了。静静的坐在车里,目不斜视,像等待宣判的犯人。
  
  管家没有像平时一样听到车子的声音就出来站在门口迎接。韩洵穿过大厅,径直上了四楼,位于东侧的祖母的书房。
  
  韩甄果然站在门口,见到他恭敬的弯了弯腰:“洵少爷。”
  
  “祖母在里面吗?”
  
  “在。”
  
  “韩麒也在?”
  
  “是的。”
  
  韩洵想要推门进去,却被拦住了。
  
  “洵少爷,您不能进去。”
  
  “为什么?”
  
  “夫人正在和麒少爷谈话。”
  
  “那我为什么不能进去?这件事也和我有关不是吗?”韩洵皱起眉。
  
  “这……”
  
  韩甄正在为难的时候,房间里传出欧阳彤提高的声音。
  
  “让他进来。”
  
  推门而入,书房内的情形与他所想相差无几。
  
  欧阳彤端坐在书桌之后,韩洵不敢去看她的表情。韩麒跪在地上,本来低垂着头,听见他进来,匆匆望了他一眼,带着很明显的慌张。
  
  韩洵在他身旁站定,曾经想过无数个可能,害怕过恐惧过,真的事到临头,心情却异常平静。
  
  只听欧阳彤冷哼了一声:“眼线倒不少,得到消息真够快的!”
  
  韩洵正要开口,突然又风风火火闯进来一个人。撞开的门在雪白的墙壁上碰出震耳的轰隆声。
  
  韩承宇呼哧呼哧喘着气,语不成调的说:“是、是我告诉、告诉小洵的!”
  
  欧阳彤看到他,突然像爆怒的狮子一样,拍案而起。
  
  “你给我跪下!”
  
  韩承宇吓的“咚”一声跪在地毯上,韩洵也跟着跪了下来,却始终不敢抬头去看祖母的脸。
  
  欧阳彤颤抖着手指着他们:“你们、你们、你们……”
  
  她的愤怒和痛心写在脸上,面对着这些孩子,却感到怒火也深深的充满着无奈和无力。一个接着一个,一个又接着一个,偏离了她所期望的道路。即使她做再多的防范,扼杀掉再多的可能,他们还是一个个的掉进了那个无底深渊。如果苛责与绝情能反转命运的诅咒,她不介意心狠手辣。可是,命运仿佛是她前世今生的仇敌,无论她再怎么努力挣扎,都逃脱不掉荆棘藤条一般的束缚。
  
  最终,她绝望般的仰起头,跌坐回椅子里。
  
  “简直……太让我失望了……”
  
  “祖母……”韩承宇偷偷抬头看了她一眼,第一次看见那个坚强的女人流下了眼泪,吃惊的瞪大了眼睛。
  
  “你闭嘴!”欧阳彤的声音如同冰柱一样寒冷生硬。
  
  韩洵不敢再做声,反正事到如今,再说什么也都是无用。
  
  他一直在想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被发现了,是录象带没有处理好么?还是遗留下了别的?考虑有没有否认的可能。至少在见到证据前,绝对不能先承认。
  
  而韩麒则是一语不发,两个膝盖像是被钉在了地上。上身立的笔直,只有头部向下垂着,掩去了他此刻的表情。
  
  良久,欧阳彤从激动的情绪中稍稍平复过来。她脱力的抬了抬右手。
  
  “小洵,你先站到一边去。”
  
  韩洵疑惑的抬起头。
  
  他和韩麒才是事件的主角,可是为什么留下韩承宇,偏偏叫他站到一边去?
  
  一边站起来立到一侧,一边心里揣揣不安。
  
  欧阳彤拿起遥控器,扬手一按,墙上的投影出现了画面。
  
  韩洵心里一惊,但在随后看到的景象后,瞬间安心下来。虽然有点眼熟,但绝不是宅子里的任何一角。也就是说,不会是他和韩麒在过道中的录象。
  
  镜头中出现的是水蓝色的墙壁,有横竖几道绿色的粗线挡住镜头,像是从窗子拍摄进去的。随着镜头的转动,可以看到墙上的一些装饰画,有海浪的曲线,还有海鸥的形状。下方有玻璃柜,像是商店里用的展示橱,橱角上贴着一个三角形的商标。
  
  韩洵的背上立刻出了一身冷汗。
  
  他想起来了!想起来了!
  
  那是……那是去年,他们在海边别墅,那个只有几个平方的小商店!
  
  镜头一点点的在移动,韩洵努力的睁大眼睛,他心惊胆战,他惊慌不已,他恨不得就此晕厥过去!可是他仍然大张着眼睛,希望见证的不是他在海边看到的那一幕。
  
  可是残酷的镜头还是移到了那两个人的身上,证明了他的预感。就和他那天所见的一样,就连角度都一模一样。他听见那个微哑的声音怀着少年的青涩。
  
  “我……我喜欢你……”
  
  跪在地上的两人也不约而同的露出吃惊的表情。
  
  欧阳彤再也无法忍受般,狠狠的将遥控器砸在了墙上的投影画面。手掌大的黑色物体撞上硬物后应声而裂反弹出很远。
  
  “你们说!你们给我说清楚!”
  
  韩承宇张大嘴巴,想要辩驳,又不知从何辩起。
  
  这时,一直沉默着保持认罪态度的韩麒反而激动的站起来,急于争辩道:“不是的!不是那样子的!”
  
  欧阳彤随手抓起一叠纸扔到他脸上:“你以为我是瞎子吗?!明摆在眼前的事实,不是这样还能是怎样?!”
  
  韩麒扑上去,隔着桌子抓住她的衣袖:“祖母,我可以解释的,那天是因为三哥要帮我……”
  
  “小麒!”韩承宇大喝。
  
  韩麒突然收声。差点冲口而出的话猛的吞了回去。
  
  欧阳彤甩掉他已经松动的手,冷笑了两声:“怎么?我是不是还应该给你们时间串通好了再来?”
  
  韩承宇跪行到她面前,扶着她的椅子。
  
  “祖母,没有您认为的那回事,您要相信我,小麒是我弟弟,兄弟之间怎么可能会发生那种事呢?”
  
  “相信你?那刚才的录象你怎么解释?难道你敢说里面的两个人,不是你们?”
  
  “这个……我……我……”
  
  “你有什么合理的借口让我相信你?”
  
  面对厉声的责问,向来伶牙俐齿的韩承宇也无法流利的应答。
  
  忽然,他说:“我是喜欢女孩子的,祖母你知道的啊!……”
  
  “都是我的错,不关三哥的事。”韩承宇还未将解释的话全部说出,却被韩麒突然抢去了话头,他用不是很大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激动情绪的说,“不关任何人的事,都是我一个人的错。”
  
  “小麒你在说什么!”
  
  “刚才看到的那些全部都是事实,但还有后面的没有被拍到。三哥并没有接受,他狠狠打了我,也狠狠骂了我。我知道我做错了。祖母,对不起,我辜负了您的期望。请您不要责怪三哥,他只是包庇了我这个任性的弟弟而已,他没有任何错。”
  
  韩洵惊讶的的张大了眼睛。他没想到,那个看似儒弱的少年,居然会这么干脆的就承认并认错了,而且在他脸上看不到任何害怕的表情。
  
  也不知是出于什么心理,他冲上去抓住少年单薄的肩膀:“韩麒,你清醒点,根本没有的事情怎么可以乱承认!”
  
  欧阳彤震怒:“韩洵,你出去!”
  
  “祖母!”
  
  “马上出去!”



ˇ谁的拒绝(第二十章)ˇ


  烟,一屡一屡,摇晃着自指间冉冉而上。在更多的碰触到空气后,慢慢淡化扩散开来,终至只闻其味而不见其形。
  
  韩洵怔怔望着左手食指和中指间,已燃烧掉一半的烟,右手镶在口袋里,斜靠着墙壁。左脚伸直支撑住身体大部分的重量,而右脚则以脚尖点地脚跟靠墙的姿势微曲着。就在前方一点的距离,堆积了相当可观数量的烟蒂。其中一支还微弱的亮着火星。那一块的暗红色地毯,深深凹下去一块。贴着火星的那里,还在被“吱吱”的炙烤。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香烟味和羊绒的烧焦味道。
  
  陪候在旁边的韩甄死死盯住那团渺小的几乎看不到的火焰,直如生怕它真的烧起来一般。
  
  隔着紧闭的实木门,书房内传来时高时低的谈话声,可以隐约分辨清楚男女声,但根本听不清楚具体内容。
  
  越是在这种时候,韩洵就越是表现出一种超乎常理的冷静。每一次吸烟的动作都缓慢而悠闲。
  
  “洵少爷,您这么年轻的身体,不该摄入这么多的尼古丁。”韩甄轻声提醒,仍然面无表情。
  
  韩洵拿眼角瞥了他一眼,发现他的视线一动不动的落在那堆烟蒂上,像是对着那堆残骸说的,而不是对着他。
  
  不过,韩洵还是听从他的劝告,扔掉了手里剩下的那半截烟。从口袋里掏出让张劲来回换了四个的烟盒,翻开,已经一根不剩。把空空如也的金属盒递给同样在场的张劲,韩洵紧抓了一下自己的头发,松开,吐出一口气,然后再抓紧,再松开,再深深吐出一口充满烟味的浑浊气息。企图用这种重复动作来排解快要压抑不住的焦躁情绪。
  
  恰在此时,和脚下地毯颜色相近的书房门,在门锁“咔哒”一声轻响后,被从内打开。
  
  韩洵立刻站直了身体,面向第一个走出来的韩承宇。那个大他一岁的少年,尽褪阳光的颜色,如释重负但又疲惫的对他露出一个微笑,想要让他安心。
  
  难道是解决了吗?有这么容易?
  
  将信将疑的往他身后的房间内望去,被跟在他后面一同出来的少年挡住,而不得不将视线落在他脸上。
  
  韩麒的眼眶红的厉害,轮廓优雅完美的脸,因为拼命压抑某种急待宣泄而又无法宣泄的情绪而显得扭曲。不甘的表情深刻在那扭曲里。
  
  韩洵转向韩承宇:“怎么样?”
  
  韩承宇没有答他的话,而是抓住他的手臂,直接带到了同一层的自己的房间。
  
  一关上门,韩洵就焦急的问:“祖母打算怎么办?你们会有什么事么?”
  
  韩承宇脱掉散发着阵阵汗味的上衣,露出麦色的肌肤。
  
  “关半年禁闭吧。”
  
  “你还是他?”
  
  “我。”
  
  韩洵不掩惊讶:“为什么?”
  
  被质问的人不紧不慢的从衣橱拿出干净的衣服,套上:“因为我负权责。”
  
  “为什么!”
  
  韩承宇换好衣服,转过来面对着他,苦笑道:“因为,我对祖母说,是我一时好奇,对小麒威逼利诱,强迫他这么做的。”
  
  韩洵当然不可能相信:“难道祖母会相信?”
  
  韩承宇只是轻松的一耸肩:“信了。”
  
  “那韩麒呢?他一开始为什么要承认是他的问题?”
  
  “他啊”韩承宇故作深思的摸了摸下巴,别有深意的看了他一眼,“是怕连累到其他人吧。”
  
  “……”韩洵沉默了。
  
  他当然明白事情不会像他说的那样轻松简单,他一定是做了或说了什么,甚至是完全扭曲事实的言行,来劝动或者是逼迫祖母不得不做让步。而能让祖母对这种程度的罪责让步的事情,他实在想不出来。看样子,也不可能从韩承宇口里问出来。而在场的第三个人,既然他能允许他最敬重的三哥去抗下全部的责任,想来,也一定有不容他抗拒的理由,那就更不可能把其中原由随便告诉他了。
  
  被排除在外的感觉实在不怎么好。韩洵感觉既烦恼又愤怒,偏偏,他最没有资格发泄。
  
  当天的晚餐桌上,没有见到韩麒。据说是病了。
  
  轩然□后的风平浪静,让每个人都无法适应。
  
  欧阳彤表情僵硬的用着餐,只吃了没几口就退了席。韩承宇虽然仍旧是春风满面,谈笑风声,但从他掉了筷子又打翻了汤碗的举动看来,内心也一定没有表面装的那么平静。而韩洵则更是如坐针毡。安全的站立在暴风雨之外并没有让他感到一丝轻松。
  
  草草的结束了晚餐,各自上楼回房。
  
  韩洵怀揣着心事,下意识的走到了四楼。东侧是祖母的书房和卧室,西侧则是紧挨着的,韩承宇和韩麒的房间。他现在正站着的,正是慌称病着的少年的房间门口。韩洵握了握拳头,有点痛恨自己的心不在焉。
  
  乘坐电梯先一步到达的韩承宇应该已经在房间里,于是,他退到了另外一间房间门前,轻敲了两下。等待了一会儿无人应门,又敲了几下,还是半晌没有反应。正奇怪的时候,只见管家韩甄带着精通西医的老中医家庭医生从拐角处匆匆而来。看见他也只是点头打了个招呼,就往韩麒的房间去了。
  
  本以为他只是装病在房间里当缩头乌龟,没想到是真的病了,还病的不轻。
  
  韩洵进去看他的时候,房间里静悄悄的,只有床边的加湿器偶尔发出细微的声响。
  
  厚重的窗帘遮住了窗外送进的淡淡月色,亮着的夜灯洒出柔柔的白光,印着床上人的脸,苍白的近乎透明。
  
  韩洵坐在床边的软椅里,出神的看他。想着他们第一次见面,想着并不算亲近的十几年相处的点点滴滴。在若即若离的关系里,反而生出另外一种互相吸引的情愫。少年对他,对韩承宇的感情让他无法理解。难道因为他是孩子,所以才怀着孩子的天真和幼稚,把感情也当作是玩具,可以多者兼得吗?
  
  可是他却没有办法因为他是孩子这个理由而谅解他的行为。
  
  况且,他所要的东西,与感情无关。
  
  与其纠缠于莫名其妙的旋涡里不得自拔,不如好好打算在韩家正名之后,该如何继续巩固自己的势力,向着那个目标步步迈近。
  
  韩洵决然起身,快步离开那个一室昏暗的房间,将一切不明情绪置于身后,再不予理睬。
  



ˇ谁的拒绝(第二十一章)ˇ


作者有话要说:从这章开始都是手写然后录入的,因为录入时一心两用(看电视中- -),所以可能会出现某些莫名其妙的错误,比如漏掉一段啦,错别字啦等等,欢迎指出批评。。。。。

(乱砸:不会自己检查遍吗!!!)  
  一直到韩承宇走的那天,韩麒的病都没有见好转,老中医摇头晃脑说了一堆禅语一样的病理韩洵没听懂几个字,但大概知道少年一定是因为那天的事而得了“内伤”。
  
  韩承宇是九月一号走的,韩洵清楚记得那个学生开学的日子,天空纯蓝,万里无云,艳阳直射的明媚,热气流动的焦躁,仿佛是夏末的尾巴扫过,徒劳的作最后挣扎。
  
  所谓的“禁闭”不过是减少他们两个见面的机会,海边的度假别墅就像是韩承宇真正的家一样,一年中,至少有小半的时间在那里度过。之前也是从那边匆匆赶回来的,这次再过去,连行李也不用多收拾。
  
  韩洵在庭院广场上送他,说些保重之类的话。韩承宇依旧是那个洒脱不羁,乐天无忧的样子,让人无法担心的起来。
  
  然而他和他,还有在楼上偷偷透过窗子向下望的少年,谁都不会想到,他们将永远失去那张把快乐感染到每一个角落的笑脸。
  
  最后第二次见到韩承宇是在韩洵的生日会上。
  
  他穿着深蓝色的西服,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斯文有礼的接待晚宴的客人,偶尔独自站在角落出神,像个忧郁的王子。
  
  “高先生,失陪。”韩洵欠身一礼,暂别今天晚上认识的第五位业界大亨,从路过的侍者盘中顺手拿过一杯酒,走向韩承宇。
  
  “很少看到你心不在焉的样子,怎么了?”
  
  韩承宇见到他,右手捂上心口,表情痛苦:“欧!最近不知道为什么,老是觉得心神不宁,好象要发生什么事似的。”
  
  “你少无聊了。”韩洵把酒塞进他手里。
  
  韩承宇马上换回嬉皮笑脸的样子,手搭上他肩膀。
  
  “干什么这么严肃嘛,今天可是你十八岁的生日哦,不是八十岁,拜托至少是今天,不要摆出老头子表情嘛。”
  
  “这一个月里,你一切还好吗?”
  
  “当然好啊,那里是我的天堂。”
  
  “从没见过像你这么惬意的流放吧。”韩洵撇撇嘴。
  
  韩承宇一把捏上他腰侧:“说谁流放呢,小心我把你也弄去。”
  
  腰是韩洵的软肋,他猛的一缩,差点打翻手上的酒杯,脸上刻板的表情也马上崩裂,抑制不住的笑容下露出的是孩子的纯真。
  
  韩承宇被拍开狼爪,又改捏上他的脸。
  
  “我们小洵也长大了呢,十八周岁了哦。”
  
  “少罗嗦,不要说的好象比我大很多似的,你自己也才刚成年。”韩洵揉揉被他捏痛的脸,扫了一眼厅中的客人,发现有几个人注意到了他们的动静,没有被捏到的那半边脸也微微浮上了红云。
  
  韩承宇知道他的个性,故意在大庭广众之下逗他,又揽住他肩膀,用很轻的音量在他耳边暧昧的说:“成年和未成年的区别很大哟,大人可以做很多小孩子不能做的事。”
  
  说完,歪着嘴角坏笑起来,十足一副地痞相。
  
  韩洵一开始没明白过来,过了三秒,突然腾的涨红了整张脸。
  
  恰好此时欧阳彤带着一名中年男子朝他们的方向走过来。
  
  那个身材高大,留着寸头的男人韩洵认识,地产界的龙头,算是韩家的世交,也是竞争对手。
  
  他们在摆着餐点的休息区止步,穿着暗红色旗袍装晚礼服的欧阳彤向他们招手:“承宇,承煜,你们过来。”
  
  韩洵愣住,对新名字的敏感度不高的他,在韩承宇扯了他袖子后,才迈开脚步走过去。
  
  是啊,以后,他就叫韩承煜了,排行第四,正式的名分。
  
  “罗伯伯。”韩洵笑着和中年男子握手。
  
  应酬中不知不觉喝了不少酒精饮品,正拨冗从侍者手中接过一杯柠檬汁想缓解一下冲上头脸的酒意,下一拨的人又来了,只好暂且搁下,换了一杯剔透的香槟拿在手中。
  
  黑色的丝绒礼服裹出纤细的线条,微卷的黑发乌亮,自然垂搭在□的肩头,遮去了部分凝脂的肌肤。那一双黑亮的大眼睛中盛满温文的沉静又不失机敏。女子的脸上未施脂粉,颊边一圈‘自然的红晕漾出迷人的美。只有唇上光泽甚浓,似是染了淡淡的唇彩。
  
  她朝他微颔臻首,并未唐突的伸出手,而是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以眼神和微笑来显示她的教养,和他打招呼。
  
  “四少爷。”自唇间吐出的音调如温玉般叫人舒心。
  
  “你好,罗小姐。”
  
  韩洵一边打过招呼,一边示意侍者向前一步,将饮品端于她触手可及之处。
  
  罗晓娉伸出修长的手指,端起的是韩洵刚刚试图用来解酒的鲜榨柠檬汁。那种能酸掉人整排牙的东西通常很少有人会直接拿来喝,而那位无论从哪方面来看都无可挑剔的美丽女子毫不犹豫将它送至嘴边,并一口气饮下半杯。这种牛饮的喝法是非常失礼的行为,然而在女子处,只不过是为她的完美添了几分率真。即使自制力如韩洵,也不禁有半分的心动。
  
  有些不好意思地把剩下的半杯柠檬汁放回侍者盘中,她歉意的笑笑:“抱歉,我刚刚从机场赶过来,司机为了尽忠职守在宴会结束之前把我送来,连口水都没让我喝。”
  
  韩洵听着她略带俏皮的话语,不由也一笑:“那么,为了感谢罗小姐赏脸光临,还请另外半杯柠檬汁先生也尽尽职责,替我为罗小姐解解燃眉之急。”
  
  罗晓娉闻言掩唇而笑,晃动的身体万种风情,弯起的眼睛犹如新月的芽儿,晕出醉人的光环。
  
  美丽的事物总能让人赏心悦目,因为不停的应酬而焦躁烦闷起来的心情也被冲淡了一半。
  
  在此之前,韩洵并不认识这位罗小姐。
  
  大约在十分钟前,偶然瞥见她进入会场,地产龙头罗成第一个通了过去,两人举止间的亲密使他断定,那便是罗成传闻中一直待在法国的独生女,隐约听说过她要回国的消息,却没有想到是真的,看来传言韩罗两家结亲的事情也并非空穴来风了。
  
  罗家也是家业庞大,只有罗晓娉一个顺位继承人,不可能让她另嫁豪门,把家产拱手送人。原先听到这个消息时,第一个想到的人选便是韩承宇,他们两个的条件相配简直是天衣无缝。然而祖母已经有意将韩承宇扶上“太子”之位,这个亲肯定还是结不得,除非韩氏有意合并了罗氏。
  
  罗晓娉比韩承宇还大一岁,那么,剩下的只有自己了。
  
  而且一直住在法国的罗晓娉特地选了今天回来参加他的生日晚宴,必定不会仅是个巧合。
  
  想到这个可能,韩洵心里顿时不自在起来。本来轻松的闲聊气氛也急转而下,对面女子的每一句话都变得艰于应答。
  
  他抗拒这门婚事的原因只有一个。他不想离开韩家,他的努力和理想全都扎根在这里,失去了这些他就等于失去了一切。
  
  急急的喝下杯里的香槟酒,累积的醉意冲上头顶,眼前如同罩了一层薄雾般,近在咫尺的人也变得模糊。恍惚间,只看得见富有光泽的淡粉色樱唇在开开合合。
  
  他略微调高了视线,想避开那张让人心烦的美丽脸孔,刹那间捕捉到了二楼的那个身影。掩在装饰帘后的人影不甚清晰,惟独那两道灼人的视线,深深扎进他心底,几乎要不顾一切了,可是终究还是隔着“几乎”二字。
  
  对面的人突然眼神迷离开始走神,罗晓娉也依旧保持着良好的修养,面带微笑,耐心十足的寻找着能引起他注意的话题。韩洵偶尔听进去两句,一一应答,却也不着边际。
  
  动人的舞曲旋律响起,似是催促着他的进一步表示。
  
  韩洵虽然迈开一步,却是想要和她错身而过的样子,不料脚下一个踉跄,差点一头栽倒出个大丑。
  
  少年有力的臂膀牢牢托住了他的腰,阻止了他下摔的趋势和企图擅自离开的不礼貌举动。
  
  他和罗晓娉站在一起本身就非常的惹眼,众宾客或多或少的都在注意着他们窃窃私语。韩洵的失态和少年的突然出现在宾客中引起一阵小骚动。
  
  正和罗成攀谈的韩承宇见状立刻小步跑过来,从韩麒手中接过仍自晕陶陶的韩洵。和罗晓娉低声打过招呼后将人从侧门扶上楼去。
  



ˇ谁的拒绝(第二十二章)ˇ


  韩承宇把半醉的人扶回房间,紧跟在后的韩麒踌躇了一会儿终于还是没跟进去,只在门口内张望。
  
  安顿好韩洵出来的韩承宇一见他的脸色就知道他是非常担忧的,只不过发生了一些事后,大家都犹如惊弓之鸟,不敢有一丝的逾矩。看他欲言又止的表情,想来忍的非常辛苦,于是冲淡了想责备他又莽撞行事的心情。
  
  转而拍拍他的肩,安慰道:“没有,他只是多喝了一点,本来酒量就浅,睡一觉就好了,你快回去吧,准备好明天受罚。”
  
  说完,也没多留,转身走了,刚走几步,又想起什么而回过头来。
  
  “最近,你就克制下吧,我保不了你第二次。”
  
  韩麒低着头,抿着嘴轻轻嗯了一声。
  
  听到关门的声音,韩洵睁开了已恢复清明的眼睛,幽幽亮着的夜灯,光明不了偌大的房间,也光明不了他晦暗的心情。
  
  韩麒因为随便闯入宴会厅而被欧阳彤关在书房责骂了很久,最后没收了他所有的信用卡和车子,除了学校以外,一个月内禁止他出门。
  
  虽然对于韩家的情况,只要是有点地位有点门路的人都了解其中大概,但是韩麒贸然现身于公众之前,还是丢了韩家的大脸,在罪上加罪的情况下,这种处罚是再轻也不能了。
  
  他和他的关系并没有因为那次的短暂接触而有所环节,相反,两人间的气氛比起从前更显冰冷。餐桌上没有眼神交会。因为被禁足的关系也无法在工作场合碰到。学校的高中与大学部虽在一起,但学校本身就有半个小城市那么大,要刻意碰到都不容易。在家里偶尔撞见时,也只是擦肩而过,就好象他们从不曾亲密熟识过。
  
  为了破坏韩罗两家的联姻计划,韩洵在努力的收集罗晓娉的好恶。比如她讨厌挑食的男人,那么可不可以在她面前多表现出一点对食物的挑剔;比如她喜欢高大有安全感的男人,那么能不能够把自己弄的瘦一些显得不可靠一点;再比如……
  
  结果发现没有一个是可行的,太过幼稚。
  
  他又不能做出影响韩家声誉或过大破坏自己形象的事情。
  
  就在安排他和罗晓娉第二次见面的前一天,欧阳彤在总部大楼的第一会议室里,下达了韩承宇就职亚洲区代理人的任命书。
  
  韩氏企业的根基在国内,绝大多数的产业都分布在亚洲各地。从欧阳时代到韩氏,亚洲区代理人一职始终都是由集团总裁兼任的。这一任命,无疑是确定了韩承宇不可撼动的继承人地位。与这一职位同时落到他手里的还有集团百分之二十五的股份。除非是他自己放弃,否则在场的任何一位董事,甚至是欧阳彤也没法轻易动他半分。他在韩氏,握住了绝对的权利。那些,一直是韩洵想要的。可是他正名后得到的百分之二股份,连他的十分之一都不到。
  
  韩洵始终想不明白的是,欧阳彤何以对韩承宇如此另眼相待。即使是发生了那种事情以后,对他的宠爱也分毫未减。
  
  真是让人无法不嫉妒的幸运之人。
  
  那个把录象交给欧阳彤的人一定要气到内伤吐血了。
  
  韩洵终于还是没能和罗晓娉见上第二面。
  
  走出总部大楼时,韩承宇还半开玩笑的问他要不要和他一起回海边别墅去,去沁凉的海水里游个秋泳。
  
  那张意气风发的笑脸灿烂过仲夏的艳阳。
  
  原来不过是绚烂的最后一绽,原来他的幸运在人生开端的二十年里全部提前消耗完了。
  
  ……
  
  韩承宇身亡。
  
  在带着秋天凉意的滔滔海水中,化作美人鱼的泡沫般,销声匿迹。
  
  在海上打捞了将近一个月,一直找寻到海的深处,甚至鱼肚子都剖开了,连他的一根头发丝都没有找到。
  
  在终于放弃打捞,宣布他死亡的那天晚上,韩洵看见祖母上了顶楼,进了父亲的房间。
  
  韩洵偷偷的站在门口,把门开了一条缝。
  
  韩允然闭着眼睛躺在书堆里,似乎是睡着了,手里紧紧抱着书页有些泛黄的《神曲》。
  
  欧阳彤吃力地蹲下,伸出去抚摸他头发的手微微发颤。
  
  “你的孩子没了。”欧阳彤说。
  
  韩洵不知道精神状态不佳的父亲能否理解祖母的意思,也不知道了解后的父亲,会不会比他更觉得痛,因为他见到他的反应只是缩了缩手脚,把自己团成一团。
  
  祖母拉过被书压着的薄毯,盖住了她的孩子。
  
  虽然她没有再说第二句,也看不清她的表情,但在她的心里,一定是在想着:“为什么,无论我怎么做,都保不住韩家的后代”这类的话。
  
  在欧阳彤出来之前,韩洵躲了起来,一直到脚步声消失在电梯里,他才重新走回那个房间。
  
  韩允然盘腿坐在书丛中,一边一页一页地翻着书,一边不停流泪。
  
  于是站在门口的韩洵,也跟着一起流。
  
  这是他在离开韩家之前,表现的最后一次懦弱。
  
  在欧阳彤的心里,长孙才是真正的韩家后代,无论以后又有多少个孩子出生,都永远代替不了几乎是在绝望之中诞生的韩承宇。
  
  在后来的后来,从某个人的口中,韩洵又知道了另一个祖母对韩承宇另眼相待的原因。那就是在所有女子当中,韩允然对韩承宇的母亲也是另眼相待过的。
  
  韩洵下楼去的时候,看到了站在黑暗中的少年。
  
  “这下你满意了吧?”韩洵冷笑。配合着他红肿的双眼,透露出一种扭曲的憎恨。
  
  如果不是他,如果没有海边小屋里的事件,如果韩承宇没有因此受罚,也许他已经从海边回来了,也许他就不会死。
  
  少年抬眼望他,抖着嘴唇,忽然一拳砸在墙壁上,发出沉沉的撞击声,而后夺路而去。
  
  声控灯亮了又灭,掩藏了雪白墙壁上的红色血印。
  
  在失落了欢声笑语的日子里,韩洵一直惧怕着踏进这座古老的宅子。
  
  这里原先是欧阳家的旧宅,是清末民初时期的仿欧建筑,到今天为止,已有上百年的历史。在战争的炮火中,曾经断壁残垣过,后来又被念旧的欧阳家后代修葺完整。经历过几代人的装饰改变,已掩去了大部分历史的影子。只在边边角角隐约透露出一丝陈腐的气息。然而,无论外部翻修的如何华丽,它骨子里的阴霾始终深刻在砖墙泥瓦里。不管哪个时代,大凡立于社会高端的家族,都隐藏着不为人知的灰暗,何况是历经几个时代的老宅,怕是纠缠着无数的冤魂。在这之中,说不定还有那个韩承宇的同学,为了妹妹而上门讨帐,却莫名的失踪了。
  
  每次从学校或是工作的地方回来,从车窗望向越渐靠近的大宅,都有一种恐惧的颤栗,就好象真的会有幽灵突然从黑暗中冒出,向他扑过来。
  
  于是,张劲更加和他形影不离的跟进跟出,只差没让他搬进自己的房间来。
  
  而韩麒的日子,则是更加难过。
  
  当初韩承宇在这个家族有多受欢迎,现在的他就有多受排挤。
  
  欧阳彤没有说什么,但是根本对他不理不睬,连下人对他的态度都冷淡很多。像换下的衣物忘记送洗,吩咐了的茶水半天没有送到这样的事情时有发生。虽然都是生活上细枝末节的小事,但只要是经历过的人都会明白,人的态度也是可以将人逼至绝境的。韩洵刚进集团做事的时候,就曾深深体会过。
  
  然而此刻,他站在场外冷眼相看。他更理解的,是失去韩承宇的人们的心情。或许,也只是他出于私心,报复的快感。
  
  少年单薄的身影更显消瘦,他手上挂着几件礼服,站在电梯口,喊住刚好经过的女仆。
  
  “小梨,帮我把这几件衣服洗烫一下好吗?”
  
  小梨加快脚步匆匆跑过:“啊,麒少爷,我要去给夫人泡茶,您请等一下好吗?”
  
  语气里绝对没有带上半分恭敬或礼貌。
  
  韩麒像是早就预料到似的,淡定的收回手,又跨进电梯里去。
  
  遭遇到什么对待,他都隐忍着,好象连他自己都觉得那是他该得的,就这么生生受着。
  
  挂在他手臂上的礼服,还是前几个星期,参加的两个舞会时穿的。
  
  就在电梯门快要合拢时,韩甄伸手拦住了。
  
  “麒少爷,把这些交给我吧。”
  
  “谢谢。”韩麒微勾着嘴角颔首,视线低垂着。
  
  直到韩甄经过韩洵身边喊了声“四少爷”,才吸引了他注意般抬起头来,在电梯重新合上的缝隙里,望了他一眼。
  
  那眼里有什么?
  
  委屈?愤怒?尴尬?还是什么?
  
  韩洵分不清了。
  
  正名之后,努力拓展中的事业变得顺遂很多,除了仍然日理万机外,没有什么大的事情发生,可是韩洵却突然有点力不从心了,失去了目标般的迷茫。
  
  本来韩承宇一死,他就有可能爬到更高的位置,可是他却并未因此有半分欣喜,反而有些动摇了他原本坚定的信念。
  
  争夺权利,拓展势力,一切都不知道是为了什么。



ˇ谁的拒绝(第二十三章)ˇ


  
  时间如溪中的流水一般,涓涓流过。
  
  又是一年的秋。
  
  韩洵已经结束学业,欧阳彤授意他不用再继续深造,一年来,已将他手中的经营项目扩展了一倍有余,对于十九岁的韩洵来说,已经是相当大的负担。原本划到他势力范围实际却是归于韩麒名下的瑞林酒店也无暇顾及。韩麒又是生手,虽不至于什么都不懂,但实践与理论毕竟有所差别,加上他与部下的合作关系似乎磨合的不甚理想,导致瑞林的经营状况有下降的趋势。
  
  韩洵皱眉翻看着这一季的业绩报告,不明白问题出在哪里,并未听说瑞林有大的人员调动,方案策划与行事风格却似乎有所不同。在某些细节的处理上甚至出现了偏差。韩麒做事不稳情有可原,可是瑞林的那帮人都是多年的实力干将,没道理会无缘无故出乱子。
  
  韩洵摘下工作时才戴上的眼镜,揉揉疲劳的双眼。
  
  第一秘书敲门送进来一杯咖啡,顺便又递交上一份新的调查报告。
  
  韩洵接过报告:“杨秘书,去通知瑞林的负责人来一趟。”
  
  步入中年的女性抬手扶了扶眼镜:“我进来就是告诉您,麒少爷过来了,正在隔壁会客室。”
  
  韩洵意外:“来多久了?”
  
  “一小时前。”
  
  “为什么才告诉我?”
  
  “他说等到您午休时间。”
  
  韩洵看看表,刚好十二点。
  
  “知道了,你去让他到餐厅等我。”
  
  “在午餐之前,建议您先看看这份报告。”杨秘书临走前如是说。
  
  韩洵简单翻了翻,与所料相差无几,相比他也是为此而来的,倒是好奇他是为申辩还是为哪般。
  
  韩承宇过世后不久,他在祖母的默认下搬了出去,回到他本来该住的地方。这一年来,他们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大部分都是工作场合,交流过的语言也仅限于与瑞林有关的话题。
  
  韩洵到达四楼餐厅的时候,韩麒坐于席上,左手支着桌子,修长的手指拈住玻璃酒杯轻轻转动,微仰着头,出神地看那流转晃动的暗红液体。
  
  乍看之下,颇有几分成熟的味道。
  
  韩洵走过去,在他对面落座。
  
  推开侍者送上的菜单:“照旧。”
  
  等餐的时候,谁也不开口的气氛有些尴尬。韩洵偶尔打量他一眼。
  
  少年眉眼间逐渐褪去了青涩,五官在岁月细心的雕刻下有了变化,脸上透出男人坚毅的痕迹,身体骨骼也长得舒展开来。
  
  其实也就一年的时间,长的再怎么快,又能变化多大呢?
  
  磨砺人的不是时间,而是经历苦痛。
  
  韩洵手指轻点着桌面,问道:“怎么想起过来?”
  
  少年看着他微笑起来,王子般的优雅:“想起就来了。”
  
  韩洵心叹:面上功夫倒是修炼到家了。
  
  什么都摆在脸上,情绪容易外溢的少年不见了。
  
  这时,服务生送上了两人的餐点。
  
  韩洵面前摆上九分热的牛排和一杯BLUE MOUTAIN。
  
  “你的口味变了。”
  
  “我一向不吃生的东西。”
  
  “我是说这个。”少年指指那杯咖啡。
  
  韩洵知道他是说喝黑咖啡的习惯,在他的明示下依旧缄口不言,开始小块地切牛排。
  
  于是两人又开始沉默地吃饭。
  
  当韩洵去端咖啡杯时,被他手快的抢走了。
  
  韩洵瞪他。
  
  韩麒把他先前端在手里的酒杯递给他:“喝这个吧,红酒比咖啡养胃。”
  
  韩洵继续瞪他。
  
  少年耸耸肩:“我没有动过。”
  
  说完,率先喝了口咖啡。先下手为强。
  
  韩洵意图招服务生再拿一杯,想想还是算了,没必要为这种小事在公共场合跟他发生争执。
  
  用餐完毕,韩洵拿起一直放在旁边椅子上的两份文件,扔到桌上。
  
  “这你怎么解释?”
  
  “失误总是难免的。”少年轻松的答。
  
  “既然知道自己能力不足,为什么还要固执己见?”
  
  “能力是培养出来的,永远都听从别人的意见,难道要成为傀儡吗?”
  
  韩洵习惯性的皱起眉,厌恶他这种说话的语气,带着说不出的轻佻。
  
  少年伸出手点上他眉间,指腹企图抹平那些皱褶。
  
  韩洵打掉他手:“牺牲掉集团的利益就是你培养能力的成果?”
  
  韩麒叹了口气:“洵你还是一样冷淡啊。”
  
  “注意你的称呼。”
  
  “对了,要叫你煜了。”
  
  “够了!”韩洵发怒。
  
  已经很久没有听他叫“四哥”,不是“你”“喂”就是直呼其名。
  
  “是你不让我叫的啊,你忘了么?”少年似乎看出他在想什么似的,轻轻笑起来。通过桌子都能感觉到他因笑而带起身体的颤动。
  
  那个不是他,完全不像他!
  
  韩洵哼了一声,离席而去。
  
  他还在他身后喊:“我会继续按照我的方式做下去的!”
  
  第二天,韩洵毫不犹豫地,连同那份经营失误调查报告一起,将瑞林的业绩报告提交了上去,并在业绩评定一栏写了“差”。
  
  两周后的集团例会上,就瑞林的情况进行了专门研讨。
  
  其实主要的责任是在韩麒身上,而欧阳彤作出的决定却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瑞林总经理及总经理以下,各分店部门主管及部门主管以上的所有人员,全部降职减薪。只有韩麒一人无事。只不过为了给他更多锻炼,让他出国进修一年,期间保留他原先所有的权利。
  
  关于进修的地点,欧阳彤征求了韩洵的意见。
  
  韩洵考虑了三天后,决定让他去意大利。
  
  那是一个美好的国家,而在韩氏的人来说,“意大利”三个字代表的是绝望的前程。
  
  而韩麒微笑着接受了。并且主动要求提前行程。
  
  这一去,就是九年的时光。
  
  他故意坚持错误的主张,让瑞林蒙受损失,为的不就是要人把他赶的远远的,好逃避现实么?所以韩洵成全他,让他远远离开这里,让他偿偿懦弱的代价。
  
  却没想到,他是真的没打算回来了。
  
  从踏出这片国土开始,他就把过往的一切,当作陈旧的杂物般,全部抛弃。
  
  时间,如同两条平行线,在两个不同的国度里,遥望着滑过。
  
  一年,又过一年……
  
  他的十八岁生日到了,正名韩氏六少,名韩承泽。没有盛大的宴会,没有名流的祝贺,只有报纸上占四分之一版面不痛不痒的报导,随手一翻便过。
  
  一年,又过一年……
  
  他从集团的通告文书上知道了“韩承煜”担任亚洲区代理人之职,加得百分之十五的股份。手持集团百分之十七的股份,仅次于欧阳彤,万人之上的呼风唤雨之势。
  
  一年,又过一年……
  
  意大利分部的负责人李耿明,神话般地调回了国内S市总部,打破了一去意大利而不复返的传说。
  
  一年,又过一年……
  
  “韩承煜”羽翼渐丰,李耿明为左膀,汪焱为右臂,大刀阔斧,开疆拓土,威信立,势力达,离最高点,只差一步。
  
  一年,又过一年……
  
  欧阳彤在会议中突然昏倒,患脑癌已有三年之事被暴光。
  
  一年,又过一年……
  
  “韩承煜”迟迟未决的婚事成为业界最新的焦点,不动声色的欧阳彤终于沉不住气,开始催逼。
  
  一年,又过一年……
  
  韩麒——韩家的六少爷,韩承泽,已不再看报纸,不过问非公事上的必要事情,遮目掩耳,断绝一切来自国内的消息。
  
  一年,又过一年……
  
  国内发来急件,欧阳彤病危,部分股东蠢蠢欲动,自总部发来第一份私人传真,嘱他早日回国,署名“韩承煜”。
  
  一年,又过一年……
  
  传真件填塞了整个抽屉,装载了满满的“韩承煜”。
  
  当下一份再也放不进去的时候,他开始整理行装。
  
  ……
  
  其实,就算我回去,那微薄的百分之二的股份,又帮得了你多少呢?



ˇ谁的拒绝 第二部(第二十四章)[兄弟年下]ˇ


  韩承煜早上出门的时候,天空就飘着绵绵的细雨。纵然是十月的秋季,也像三月的春雨一般下的缠缠绵绵。撑着伞也抵挡不住丝丝缕缕渗进衣物中的湿意。
  
  上午去祈连城看了秋季展会的现场布置,按照原定的进度计划,各项工作都已基本完成。整个转了一圈,也没找出什么大的过失,韩承煜带着一身的低气压走出会场,身后跟着一队大气不敢出的祈连人员。
  
  以他如今的身份地位,根本没有必要亲自跑来监督这么小的一桩事情,让人不得不联想是不是犯了什么重大错误,让“太子爷”亲临视察。尤其是他进门就黑着的一张脸,明明白白写着“我要找茬”四个大字。
  
  祈连的总经理和两位副总都不在,负责这次展会的陈助理不得不硬着头皮接待,战战兢兢的陪他仔仔细细审查每一个角落,但凡手指捻到一粒灰尘,视线撇到一件放错的物品,都能叫他出掉一身冷汗。
  
  终于一边擦汗一边将这尊“佛爷”请到了门口,刚要松口气时,只见他又掉转身来,眼睛死盯住展会门口的充气拱门底部一行小字,眉间深深的折成了一个“川”。
  
  陈助理只觉闹中轰的一声,瞬间空白,眼前只剩下放大的“正华”二字。
  
  韩承煜缓缓伸出左手,拿一根手指朝向他盯住的地方:“这是怎么回事?”
  
  随行人员纷纷探头张望,在看清楚那行小字后一个个变了脸色。
  
  在他还未就任亚洲区代理人离开祈连的时候,曾经发生过这样一件事。
  
  也是一个季度展会上,主题与儿童有关,于是在场内外都放置了许多充气人偶和玩具,用的都是正华的产品。没想到正华为了赶上交货的时间,用库存里的次品来顶替,结果在展会中有五个充气玩具漏了气,还有一个发生了小型爆裂。韩承煜发了大火,将正华列入合作黑名单,禁止再使用他家的任何产品。
  
  这么多年过去,祈连的人都换了好几批,只有这些当年一起被骂过的老员工还记得。不是记得那个不大不小的事件,而是记得那张愤怒的脸,清清楚楚。
  
  陈助理的脸涨的青紫,也憋不出一句解释来。一顿好骂是逃不掉了,只希望能留住个饭碗好养活老婆孩子。
  
  当韩承煜喷火的眼神从“正华”转向他时,他都要绝望了。
  
  然而韩承煜只下达了马上撤换的命令,就走了。
  
  寒流席卷而去,人们心有余悸,陈助理仍然忐忑不安。
  
  在中午之前赶回了总部,从车上下来的时候,感觉浑身的衣物都纠缠着紧贴在皮肤上。明明没有淋到雨,却潮湿到如此地步,全身都是粘腻的感觉。
  
  让他心烦的不止是这鬼样的天气,还有部分董事的明枪暗箭,以及身在意大利一百二十道金牌也催不回来的大少爷。
  
  他手上百分之十七的股份在韩氏来说已经是个不小的数目,除了欧阳彤以外,没有人能轻易压制的了他。但是董事会自欧阳改为韩氏开始就有一个不成文的规定。事无大小,只要董事会成员人数或所持股份超过主事人的三分之一,就有权对已做的决定提出异议。董事会成员半数以上都属韩承煜一方,剩下少数中立或隐隐成对立之势的,由于手上没有太多权利,本来是掀不起大风浪的。直至一年多以前,欧阳彤病危在床,没有心力再管理集团事务后,老九韩承乾突然跳出来,倚仗所持的百分之五股份,纠结其他几位董事,明里暗里的给他使绊。虽不至于搞出什么大事情,但事事不顺畅的状况着实让人头疼。无论是他自己的势力发展还是集团的效益推动,都受到了莫大的阻碍。身为女子的老七、老八、老十和刚刚成年的十二妹是没有股权的,而老五韩承业,不在他背后补捅一刀就不错了,根本不能指望。那剩下的,就是排行第六的韩承泽和排行十一的韩承灵。韩承灵喜欢嬉戏玩乐,一年也见不着他三次,对于集团的事情更是从来不插手。那么,又能指望那个离开了九年,从不曾送回任何音信的,当年那个如清涧中脱尘而出的灵动少年吗?此时,他已成长为一个连自己都不知道模样的成熟男子了吧。
  
  每一封传真都如石沉大海,遥无音迅。从一开始的略带不情愿,到沉稳淡定,到心有焦躁。自己经历了一整套的心路历程,却无从发泄,无人知晓。
  
  忍住踹门的冲动,韩承煜整了整并没有紊乱的衣着,抬手推开位于十二楼的第三会议室大门。
  
  长桌的两旁,坐满了他能干的属下们。只有在工作的时候,他才能真正找到归属感,才能暂时摈弃杂念,一心一意打拼他的天下,铸造一个可以牢牢保护住自己的大伞。对于他来说,那个少年,是他永远都无法彻底消除的杂念,尽管已经时隔九年,对他的样貌模糊。
  
  会议一直进行到下午4点,持有不同观点的两方始终僵持不下。内容是关于一个地产企业的收购计划,本该是罗氏嘴边的肥肉,而他们却迟迟未有行动。韩氏在地产业的势头不是很大,轻易出手,万一出了什么纰漏,怕是一笔不小的损失。若要弃之不顾,将来未免扼腕。
  
  韩承煜揉揉眉心,没心情再听他们继续争执下去。
  
  第三会议室有一面是整片的落地玻璃,没有其他大楼阻挡的视野空旷宽广。望出去,是大片的绿化和隐在其中的小高层住宅区。在繁华的国际都市来说,已经很难找到这样的地方。
  
  雨已经开始下大了,可以听到大颗雨滴敲打在玻璃上的声音。因为这终于下的爽快起来的雨,忽然就觉得轻松了一点,吐出一口气。
  
  “今天先到这里,会后每人写一份分析报告,明天提交给杨秘书。散会。”
  
  言罢起身。
  
  第一秘书利落收拾好文件,跟着走出。
  
  正争论的激烈的人们被突然终止的会议弄的莫名其妙。
  
  外面乌沉沉的黑成一片,厚厚的雨云如同黑幕一般,笼罩着这个城市。
  
  总部大楼在众多的水泥建筑中,巍峨而立。如同王者傲视脚下的群臣,不是最高,却气势恢弘。
  
  大楼的外墙已经有陈旧的痕迹,笨重的大门换成了电子感应移动门,连值勤保安的制服也不是九年前的样子。过往在时间的潮流中渐冲渐远,即使是曾经熟悉的事物,也在久别的视线中显得陌生。九年的间隔,竟然抵不上十八年的相伴。
  
  惟独那个人的样子,牢牢印刻在心上脑中,好象记忆也在随着他一起成长一样,点点滴滴的改变都被封装保存。
  
  整齐的往后梳理的古板发型,不是九年前的短碎发。那一点点掩藏在幼稚后的强势,仿佛也随着露出的饱满额头而毫不保留的完全散发出来。
  
  身材更加拔高厚实了,不复当年的纤弱,成年男子的成熟味道俨然。宽肩撑起手工裁制的严谨衣着,挺直的脊背,让他如同标枪一般笔直挺拔,走路的步伐都沉稳有序。眉间习惯性的皱起,形成隐约的“川”型,更透露出一股威严。
  
  除却稍嫌刻板的表情以外,他已经成长为一个完美的男人。正像他对自己所要求的那样。
  
  韩承泽拨了拨长至眉下的细碎额发。
  
  不论再过多少个九年,自己还是及不上他一半的出众。
  
  韩承煜远远就看见他站在马路对面。深蓝色的丰田2000GT停靠在商铺的廊下,优雅如王子般的男人闲适的倚在车尾。敞开的米色休闲西装露出珍珠白的衬衫衣襟,在深蓝色的背景掩映下显得分外惹眼。
  
  那车是十多年前的名贵旧款,韩承宇送他时是白色的,不知什么时候喷漆成了深沉如海洋般的忧郁蓝,和主人一样,浑然不觉的立在街头兀自嚣张。
  
  看见他,男子把燃了一半的烟掐灭在便携烟灰缸里。闲庭信步般的穿过层层雨幕,向他走来。
  
  站直了的身体更显修长,舒展开来的骨架完全没有了少年时青涩的影子。从发丝到足底,甚至是举止仪态,都是无可比拟,无可挑剔的完美。除了“优雅”与“王子”,在韩承煜匮乏的形容词汇中,再也找不出来第三个来表达他对男子重逢后的第一印象。也许都还不足以表达。
  
  “我回来了。”英俊的脸近距离出现在他眼前。
  
  韩承煜看见他嘴边漾起的淡淡又温和的笑容,一扫先前的阴霾,克制不住的也想对他温柔起来。
  
  “回来了?去吃饭吧。”
  
  自从欧阳彤病重以后,她就很少出现在餐桌上,只剩下老五韩承业和老九韩承乾(韩政和韩立)还有韩承煜。他和老五和老九不是很讲的上话,和他们待在一起时,气氛难免凝重。而那两人的关系反而不错,显得他被孤立一般。久而久之,他也不常在家吃饭了。反正工作一天忙似一天,很少有在饭点回到家的时候。
  
  不知为什么,又来到了那家餐厅。韩承泽临走前的那个中午,在祈连城,两人一起吃的最后一顿饭的地方。
  
  



ˇ谁的拒绝(第二十五章)[兄弟年下]ˇ


  
  在僻静的角落坐下,各自点了餐。在等待的时间里,由于实在没有什么话好说,光是对视又显得诡异,于是只好不咸不淡的互相问了问近况。真的只是近况而已,两人都十分默契的对九年前的事,以及九年间所发生的一切避而不谈。所谈的范围都没有超出过去的半年时间,以致于很快的,生活乏味的韩承煜便没了话讲。倒是对面那人,比起从前来要滔滔不绝的多。
  
  说永恒之城的斗兽场,说米开朗基罗的现实与浪漫,说充满风情的意大利乡村风光……
  
  他的声音压低时带有魅惑的磁性,没有抑扬顿挫的平缓叙述并不会让人觉得冗长而乏味,反而会很容易沉醉其中。平凡的句子自他形状美好的唇间吐出,仿佛也携带了芬芳的味道,娓娓动人。
  
  “和他告别的时候,那位花匠送了我一盆长成我的样子的植物,真的很像,连眼睛鼻子都有,还有带着微笑的表情。到现在我还在怀疑那到底是不是真的只是仙人球,只可惜走时忘了带了,不然可以给你们……”
  
  正兴致勃勃说着在朋友家遇到一群本领超凡的仆人的男子,忽然顿住了。
  
  侍应生送上了餐点,一一摆好。
  
  韩承煜并不怎么喜欢西餐,尤其厌恶带着血丝冒着腥气的半生肉,他也不喜欢牛吃草一样的生菜色拉和怎么喝都不惯的浓汤,所以在他面前的,还是只有一盘老到不能再老的十分熟牛排。而就餐的饮品,却由固定的咖啡变成了甘醇的红酒。
  
  他端起杯子轻嘬,掩嘴咳了一声,以掩饰一时失神的尴尬。
  
  韩承泽若有所思的盯着他手里的红酒,再看看自己手边的咖啡,表情古怪。
  
  和平的吃完晚餐,步出祁连城时,已是星光点点。
  
  雨已经不下了,依旧暗沉的天空和潮湿的地面,散发着秋的凉意。褪去霓虹灯的奢华,新兴商圈堆砌的,是另类别致的繁华。散落在城市角落的点点白光,直如跌入凡间的星辰。
  
  韩承泽没有跟他回大宅,开着那辆十分拉风的蓝色跑车朝反方向驶去。
  
  软软的靠在后座,从半开的车窗中向外眺望,路边的景色走马观花的自眼前闪过,脑中回荡的是青年在席间生动的描述。
  
  原来他一直过的不错。以为他是怀着无比的愧疚和无颜抬头的心态才远逃到国外去的,没想到却在那里如鱼得水,寻找到了他自由翱翔的天空,难怪不愿意回来。而突然毫无预兆的归国又是为了什么呢?
  
  带着这个疑惑,他在微醺的倦意里,阖眼睡去。
  
  开车的张劲从后视镜里望了他一眼,调高了车内空调的温度,继续专心驾驶。
  
  次日,早晨,当韩家的佣人们开始一天的工作,清扫房间和准备早餐的时候,发现他们的四少爷已经不在房间也不在书房。
  
  天才蒙蒙亮,宽阔的道路上车辆无几。
  
  韩承煜在后座翻阅着文件,忽然想起什么而抬起头来。
  
  “张劲。”他说,“明天开始,你跟着承泽。”
  
  开着车的男人反问:“六少爷么?”
  
  “是。”
  
  “明白。”男人从来都是有命令就去完成,不多问的性格。
  
  韩承煜继续低头看文件。
  
  不肖片刻,又抬起头来对驾驶座上的人发问:“查的怎么样了?最近有没有一点进展?”
  
  男人似乎有些为难:“暂时还没有。”
  
  他点点头,也在意料之中。
  
  进了总部办公室后,发现杨秘书也已经到了,看了看表,才早上6点半都不到。一问之下才知道,原来负责这次收购案的项目组昨晚通宵加班,倒是他这个负责人早早的回家睡觉了。
  
  接过杨秘书递交的厚厚一摞企划书,先仔仔细细的看一遍。资料和描述都已极尽详细,但如何抉择却仍然是个难题。从表面上来看是没有什么问题,但罗氏的态度不得不让人深思。考虑了一下,决定再次召开会议。
  
  仍然是十二楼的第三会议室。勤奋的属下们也已早早等候。
  
  韩承煜正要在首席落座,便听得会议室的玻璃门被敲响,张劲报告说六少爷来了。想了想,让他也进来参与会议。
  
  韩承泽在次席自顾自翻阅着堆在桌上的文件,耳边听着大家的讨论。
  
  与会人员一开始好奇的频频向他观望,过不久便全体集中到会议内容上来。
  
  “罗氏不动,说不定其中有什么玄机,我们还是先等一等为妙。”
  
  “罗氏不动,我们不动,难道等着让这块肥肉落入他人之口不成?”
  
  “不动则最多不赚,轻动万一失败,损失由谁来负责?”
  
  “各方面的细节都已经做了深入调查,完全不会有问题了!这样缩头缩脚,还能干什么事?”
  
  “不错,应该当机立断!”
  
  “那你来解释一下罗氏保持沉默的原因!”
  
  韩承煜扶额叹气。他也是想当机立断不想在这里浪费时间优柔寡断的,但是罗氏的态度实在暧昧不明,只怕这里是有陷阱在的。横原地产是块大骨头,但对于韩氏来说拿下也不是什么吃力的事情,但他现在正处于危机边缘,一点的过失就能在董事会上被放大好几倍,该如何抉择,还是要仔细斟酌为好。
  
  “那么,还是静观其变吧。”
  
  有一部分人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不用再考虑了,罗氏拿不下横原,是因为内部资金已经周转不开。”
  
  闻言,十几号人,包括韩承煜,几十双眼睛齐刷刷朝一直安静坐在一边的青年看去。
  
  如此机密的事情,他一个刚回国不到24小时的人怎么会知道?
  
  面对一室的疑惑,韩承泽镇定自若的放下文件,两手交握着搁在桌面上。
  
  “早在半年前,罗氏就已经开始从国外调回资金,在欧洲和北美各地的项目陆续撤资。他们的势力主要在国内,在国外只不过是如同小蚂蚁一样的存在,所以没有人会注意。”
  
  所有人都恍然醒悟,只有韩承煜一脸错愕。
  
  他居然握有整个韩氏集团都不知道的情报!
  
  面前的,还是那个懦弱无能,只懂得逃避的少年么?
  
  不,他已经不是少年,不是当初的韩麒。
  
  为了证实消息的可靠性。韩承煜急电分散在欧洲和北美国家的分部,并且特地飞往美国,找到韩承宇生前的至交唐宇霆。唐家虽然从事的是医药行业,但根基渗透在美洲,对于各行业的情况都应当有所了解。巧的事,唐氏在美国东部投资建造的一家医院,刚好与罗氏有所合作。本来还在地皮价格上有所坚持的罗氏突然主动放低了姿态,急于脱手的样子,并且要求资金一步到位。与此同时,欧洲分部也传来了类似消息。如此一来,基本已确定了罗氏资金周转出现困难的说法。收购计划终于可以如愿推进。
  
  不出所料地,董事会又发来了加予干涉的文件。对收购计划的可行性提出质疑。
  
  韩承煜和韩承泽在股权声明书上签了字,韩家兄弟的有效联合完胜。
  
  韩承泽看见他一向平板严肃的脸上出现类似于兴奋的表情,心底隐隐泛起一股酸涩。
  
  后面的工作基本一路顺利,在庆功宴上,“太子爷”难得露了回脸,还有刚回国就立下大功的六少爷。宴会的气氛空前高涨,无论男女,都把目光长时间的逗留在这一对出色的兄弟身上。
  
  韩承煜碰了碰他的酒杯,第一次真正夸奖了他。
  
  “干的不错!这次多亏了你。”
  
  韩承泽轻轻的笑了,笑的有点无奈。
  
  并不是不想在事业上帮助他,而是他攀登的越高,他就离他越远。
  
  他想要的和他想要的,不是一样东西。



ˇ谁的拒绝(第二十六章)[兄弟年下]ˇ


  
  宴会是在瑞林酒店举行的,参加的只有集团内部人员。进行到一半的时候,门口的守卫进来报告说有人未应邀而来。赶到门外一看,是罗晓娉。时隔十年,依旧是倾城的容姿。褪去了些许少女的青涩,换上了成熟的魅力。
  
  韩承煜将她请进了宴会厅,不知她此来的目的。
  
  “恭喜。”罗晓娉伸出一只手。
  
  韩承煜回握:“多谢罗小姐捧场。”
  
  女子此次上了精致的妆容,较于上回见面时的素面清爽,别有一番风情。见到她时,他的心情莫名的会变好。
  
  韩承煜并不急于刺探,无事不登三宝殿,她有目的,她自会说出来。
  
  闲聊之间,会场的气氛已经开始有些凝重,很多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他们两人身上,用看金童玉女的眼神打量着他们,让韩承煜浑身的不自在。而罗晓娉就像真的只是来恭喜他一下而已的,也不在乎别人的眼光和对于今天来说自己颇为尴尬的身份,随意的和他说着话,点不到重点。直到离去也没有说出此行何为。
  
  韩承煜望着她离去的方向,脑中仔细推敲她刚才所说的每一句话,也找不出什么蛛丝马迹。
  
  一转身,看见青年正站在他的后侧方,眼神有点冷,看花了眼一般的转瞬即逝,又恢复成优雅温文的样子,朝他举了举杯。
  
  韩承煜的酒量很浅,即使度数很低的香槟和葡萄酒,也搅的他晕沉沉,在宴会结束前就退了席。
  
  一直兼任司机的张劲已经不在身边,新上任的司机沉默的开着车,一路平稳的把他送到了家里。
  
  虽然是提前回来了,等一切都收拾好躺在床上,也已经午夜。大脑因为酒精的麻痹而拒绝工作,洗的热水澡让身体舒服了一些,但似乎更催发了轻微的醉意。陷进柔软的被子里,在一片深蓝色的包围中,难得主动有了睡意。
  
  自从坐上这个位置,已经很久没有发过噩梦,或许是因为坚定的心志,也或许是因为工作太过劳累,连正常的梦境也很少了。只要强迫自己闭上眼睛,总能得到一个不错的睡眠。而这个晚上,他却又做起了梦。
  
  在梦境里,有S市罕见的雪,一片一片的白色,好象拥抱一样笼罩着周围的一切。祖母威严的表情,孩子们互相羁绊的命运,嬉戏玩耍与残酷竞争,如同不连贯的故事情节,在模糊的视线里跳跃而过。
  
  恍惚中又来到那个海边的度假别墅。阳光与海浪中,韩承宇肆意得奔跑与欢笑,将海天一色的蓝,勾勒出完全脱离忧郁的色彩。
  
  总是跟随在他身后的少年此时坐在他旁边,远远望着那个跑远的身影,唇边浮出淡淡笑容,仿佛沐浴在无上幸福中的表情带着一同远去的向往。
  
  在梦中的自己胸口微微发痛,努力张了张嘴,轻声叫道:“麒……”
  
  少年闻声转过头来,面貌模糊。注视着他的眼睛却异常明亮,里面盛着和看那人时一样的深情。他俯过身来搂住他的肩膀,似乎仍带着笑意的唇轻轻啄了他的嘴角。
  
  他说:“我也喜欢你……”
  
  而后就被吻了。
  
  所有的景象都是模糊的,惟独唇上温热的触感如此真实。辗转吮吸和浅浅探入,温柔中带着一丝霸道,让人不由自主的就想去迎合。配合的张开嘴,侵入口中的物体微微一顿,随即更为深入的搅了进来,这次连喷在脸上的气息和细微的喘息声都变得清晰,揉捏在颈间的手覆在动脉上,仿佛自己快速跳动的心脏都交到了他的掌中。
  
  韩承煜自窒息的感觉中挣扎着醒来,意识缓缓复苏,梦中激烈的交缠非但没有消失,反而更加真实。
  
  一睁眼便看到黑暗中放大在眼前的脸,紧闭的双眼、颤动的长长睫毛,都是属于长大成人的少年。
  
  沉浸在动情亲吻中的韩承泽,毫无防备的被猛推了一把,跌坐于地上。房间里瞬间大放光明,醉卧在床的人已经坐了起来,凌厉的薄唇泛着水润的粉色,表情却如同着了火一般,随时准备焚烧掉他。
  
  韩承泽从容的自地上站了起来,长身而立。
  
  故做轻松的朝他一笑:“你醒了?”
  
  化身为愤怒之火的男人二话不说,伸手就是一记响亮的耳光,在回声还没响完的时候咆哮开来。
  
  “滚出去!”
  
  脸上火辣辣的感觉,远比不上心底所承受的伤痛。
  
  再怎样也没法继续笑的出来,韩承泽识趣的转身离开,在走到门口的时候,伴随着一阵风声,一个硬物砸在他后背上,而后落地碎裂。他没有回头,只是顿了一顿,打开门走了出去。
  
  靠在冰凉的墙上,抽一根烟。
  
  心绪随着烟草的味道和深呼吸,逐渐平复下来。
  
  其实他回来已经有三个多月了,在七月炎热的夏季,就回到了这里,没有通知任何人,于是也没有人发现他这个可有可无的存在。
  
  在这么近的距离里,他无法抑制住更加靠近他的渴望,在忍耐终于到达极限的时候,他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比想象中来的友好的态度,让他欣喜的以为自己在他的心目中还是有一定地位的,至少是有利用价值的。动用这几年在国外建立的一些关系帮助他度过了难关,在庆功会上意外得到了他的称赞,像小孩子一般满足于心。突然出现的罗晓娉却又在他复燃的心上浇了一盆冷水。罗氏正处于危机之中,罗晓娉忽然的出现是为了什么,他比他清楚。
  
  心情复杂的跟在他后面回到久别的大宅,进了他的房间,看着他毫无防备的睡颜。卸去武装的脸恢复成他年龄该有的样子,软软垂搭下来的头发消减了人前的威严犀利。他本不想做什么的,只是静静的望着他,看他偶尔在睡梦里变换着细微的表情。
  
  突然在梦呓中呼唤了他幼时的名字,考验了他面对他时薄弱的定力。
  
  如果他还有一丝的清醒,应该早就料到会有这种结果而阻止自己这么做。但是当时,就那么情不自禁的碰触了禁忌。就好象回到了十年前他醉酒的那一次,偷偷的盗取了一点梦幻的温柔。只是这回没有这么幸运。
  
  韩承泽苦笑地摇摇头,长长一口气,吐出的烟雾弥漫在视线里,一片模糊,就像对他的感情一样琢磨不透。明明是热脸贴着冷屁股,明明那是一个几近冷血的人,明明应该没有特别值得去对他迷恋的地方,自己为什么还是无法控制的被吸引着不断尝试靠近,就像万有引力一样无可抵抗。
  
  捂住胸口,感受骨肉之下缓慢而沉重的跳动着的心脏。想问问它,究竟是什么力量,让它对那人念念不忘。是因为得不到的不甘心吗?不,这个世界上得不到的东西太多了,从来没有一样是如此执著的。是因为他的优秀吗?论家世外貌与才干,他的确出类拔萃,但不是没有比他更出众的,当年的韩承宇,在一切条件上都不输予他,甚至性格都比他好太多。但是他的冷酷他的无情他的严肃,又是独特的。即使是非常可恶的地方,也是属于喜欢的那个他的。
  
  “真是够了!”低咒着将烟蒂摔在地上,用脚碾灭在地毯里。
  
  一夜无眠。眼睛下隐隐泛着青。除此之外,镜子里的男子看起来完美无缺。只有他自己知道,自己的缺憾在哪里。
  
  韩承泽换了身衣服,拿出手机翻了一阵联系薄拨通电话。响了好一会儿接通后,先是传来乱七八糟的杂音,而后是一个懒懒的男声。
  
  “喂……”显然是还处于迷糊状态。
  
  “林先生,睡醒了吗?”
  
  电话那头的人还是懒懒的应:“啊……”
  
  “那么,一小时后见。”
  
  “哦……”
  
  这个从他们认识开始就一直处于游魂状态的人叫林易,差不多一个多月以前,他去学校接韩承宇的妹妹韩承仪回来的路上车子撞到了他。与其说是车撞人,不如说是人撞车。当时的他一副魂不守摄的样子,突然从一辆公交车的前面横穿出来,一下子扑倒在他的前车盖上,而后像个大肉包子一样在地上滚了三个圈就不醒人事了。幸亏是在十字路口,又刚好遇到红灯减速,不然此时那只肉包子就该被压扁在他的车轮下了。把人送到医院后,一直由当时已经跟着他的张劲照顾。没想到这人一晕竟然晕了整整一个月,主治医生反复检查了无数遍,差点判定他脑死亡。所幸三天前终于醒了过来。除了身板又消瘦一大圈,刚醒来时精神状态不太好以外,经过三天的调养,已经基本没有什么问题。昨天还自做主张的出院了。
  
  听到他苏醒的消息后,韩承泽去看过他一次。见到他的时候,着实吃了一惊。如若不是放着一堆证件的钱包还在手里,他就要怀疑这世上是不是真有还魂这回事。
  
  约了今天再见面,还他钱包不过是个借口。



ˇ谁的拒绝(第二十七章)[兄弟年下]ˇ


  
  韩承泽特意带他来到了HOT。这是韩承宇生前自己经营的咖啡厅,和韩氏没有关系的产业。在他过世的前一年,突然将它转让给了一位朋友打理。
  
  林易从还没踏进咖啡厅之前就怪怪的,似乎十分慌张,东张西望,好象害怕遇见什么人似的。他这种机灵谨慎起来的神情出奇的像。略微上挑的眼角流露出来的狡黠简直如同一支画笔下描绘的一般。
  
  “你在找什么?有熟人吗?”
  
  “啊~没有,呃……这里挺漂亮的。”说话间,眼睛还在四处乱瞟。
  
  韩承泽好笑的看着他故意要遮掩什么的窘迫样子。
  
  “你可以还给我了吧?”
  
  “什么?”
  
  韩承泽故意装傻的举动似乎让他十分不快,一副“我想拍死你”又不敢太张扬的憋屈样子。
  
  “钱包,我的钱包!你扣着我的钱包想干什么?可以还给我了吧?”
  
  “哦~~~~~”韩六少恍然,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有点陈旧的皮革钱夹,“抱歉,因为需要你的证件,所以……”
  
  还没说完就被一把抢过,然后就是急于离开的样子。
  
  韩承泽忍不住想,莫不是他曾经在这里吃过白食,所以做贼心虚?
  
  “那么,再见!”“贼”果断的起身就走。
  
  “等……”
  
  “不要再对我说‘补偿’两个字,我不需要!”林易有点恶狠狠的回头补上一句。
  
  而韩承泽的话却不是因为他的恶狠狠而终止的。
  
  两个戴着墨镜,穿着黑西装的高大男人堵住了林易的去路。
  
  “麻烦让一让!”绝对没有半分礼貌的语气,林易黑着脸,想从那两人身边挤过去,却被一用力反弹了回来,狼狈的坐回椅子上。
  
  韩承泽按住林易的肩膀,不让他再跳起来自找麻烦。林易也觉察到好象来了不大好惹的人物,忍着冒到头顶的怒气,坐着没有再动。
  
  “四哥……”
  
  韩承煜在外面看到坐在一起的两人时,已经心下不快。昨晚的余怒未消,这回算是火上浇油了。尤其当他看清楚和韩承泽在一起的那个男人的脸时,简直怒火中烧。
  
  他拧着眉毛冷哼:“怎么?刚回国就不安分了?”
  
  韩承泽给他的反应,完全是被当场捉奸的狼狈。
  
  “我没有……”
  
  “没有?那这人是谁?”
  
  此时任何的辩解都是无力的。索性沉默不语。
  
  “哼!你就算不顾着自己的前程也要顾着韩家的脸面,不要以为还是三哥在的时候,没有人再纵容你。我可以让你回来也可以再把你送出去,你给我收敛点,不要再弄出不清不楚的事情来。”
  
  韩承泽立刻僵在当场。
  
  十年来,“韩承宇”三个字在韩家是最为敏感的名字,更是他们二人之间禁忌的话题。这中间的纠葛,即使是那个似乎上天入地无所不能的人活过来,恐怕也整理不清。
  
  他只知道,韩承宇的死与他脱不开关系,而韩承煜为此始终怀恨着他。此刻他脸上愤怒的表情更证实了这一点。切齿到恨不得把他和“韩承宇”三个字一起嚼烂在紧咬的牙缝里。
  
  “他开车把我撞了,来向我道歉有什么不对吗?”在这僵硬的气氛里,旁边傻傻看着的林易忽然跳出来为他说话。
  
  拧着眉的凶恶男人望向那张与韩承宇肖似的脸,面部神经轻微抽动,脸色在阴晴之间摇摆不定。直到林易慌慌张张的跑走了,他的视线还牢牢凝固在穿梭于人群中的背影上。
  
  韩承泽第一次见到林易的时候,也是这般震惊。世界之大,人有相似不足为奇,但是相似到这种程度,简直要让他怀疑林易和韩承宇是不是双胞胎。
  
  虽然比起韩承宇来,林易的长相有些不够看,但脸部的轮廓,还有五官之中最为突显的眼睛和嘴巴部分,都有韩承宇当年八分的影子。尤其是那双微挑的眼睛,连深处跃动的神采都那么相像。林易的右眼做过角膜移植手术。记得韩承宇生前签过器官捐献的自愿书,如果不是他的尸体已经石沉大海,他一定相信那双眼睛就是韩承宇的。
  
  事实上,林易和韩承宇,除了相貌上以外没有任何相似的地方。比如韩承宇天生乐观豁达,轻易挑不起他的怒气,林易则像个炸药包,一点就着;比如韩承宇不傻而装傻,林易真傻而装不傻,或者说是,一个伪装成单纯,一个真正的单纯。
  
  韩承宇表面上看来开朗和善,其实心底有着谁都无法比拟的阴暗一面。韩承泽从小跟着他,不是白混大的。甚至在和他的相处过程中练就了一双窥探人心的毒辣眼睛。只是对于韩承煜,他无论如何也看不透彻。或许这就是当局者迷吧。在胆战心惊揣测着的时候,已经失去了准确判断的能力。
  
  望着那个面向另一个人的背影,他的心里如同堵了团棉花一样呼吸不畅。
  
  他和他一样,都在那人的身上寻找韩承宇的影子,哪怕只是一个影象也好。
  
  谁比谁难过,谁又比谁更痛,说不清楚。
  
  咖啡厅的事件后,韩承煜的态度明显转变很多。刚重逢时的和善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被西北风刮过一般的寒冷面孔。拿个榔头敲一敲,说不定还能掉下一圈冰渣来。无论在家里还是在公司相遇时,不是眼放毒箭就是冷嘲热讽。看到这种情况,个别有心的董事甚至来找韩承泽谈话,企图拉拢他,被“受气包”六少爷惶恐的请了出去。就这样经过一段时间的洗礼,韩承泽也渐渐习惯了这种恶劣待遇。反正在他面前从来都是被讨厌的,那么讨厌八分和讨厌十分,也没有多大区别。只不过难免沮丧。
  
  这天,韩承泽例行去瑞林酒店的各个分店进行巡查。
  
  九年时间,他人虽在意大利,但瑞林的管理权还是在他名下,因此回来后仍然接手了瑞林酒店及其所有分店的事务。
  
  从最远的郊区开始,一家一家过来,到达二环线内的一家分店时,已经是中午了。
  
  韩承泽协同两位副理在酒店经理的陪同带领下来到员工餐厅。
  
  面积不小的员工餐厅位于二楼,环境简单整洁,大片的茶色落地玻璃可以清楚看见楼下大堂及角度所及的其他部分。
  
  考察员工福利也是工作的一项,于是要求经理送来普通的员工套餐。拿上来的食物倒也务实的很,既没有为了表现而特意弄的豪华夸张,也没有贫乏到让人看了就没胃口。望望周围就餐员工餐盘里的东西,也差不多是这些,不晓得他身份的员工们只是好奇的望了他一眼,都神态自若的吃自己的饭,不像是为了应付他的到来而事先安排的样子。尝了一口,食物的味道也算不错。
  
  看到六少爷满意的点了点头,在一旁捏了把汗的分店经理和一干人员都暗中松了口气。在六少爷回来之前,瑞林的巡查工作一直是四少爷亲自代做的,面对那张万年冰冻脸和冷酷的性格,谁也没有弄虚作假的胆量,但要做到上司在与不在一个样,并且让上司满意而归,还真不是容易的事。
  
  本想让他尝一口便罢,只把这份员工套餐当作工作报告呈上的经理在VIP包房内另外为韩承泽准备了一桌丰富的佳肴,没想到他还真的把那当作自己的午餐津津有味的吃起来,分店经理不禁又捏了一把冷汗。这又是哪一出?王子体验平民生活么?
  
  韩承泽吃着吃着发现有点不对劲,抬头一看,一群人呆呆围站着看他一个人吃饭。
  
  他指指空着的位置:“坐啊,你们也一起吃,看着我做什么?”
  
  于是五六个人互相客气着在旁边的位置纷纷坐下,另外有服务生送上他们的餐点。席间偶尔轻声交谈,气氛和谐。
  
  正吃到一半,餐厅的大门忽然被撞开,厚厚的玻璃几乎被砸碎掉。
  
  拥进来的一群人凶神恶煞,为首的大汉高大粗鲁,一进来就扯着嗓子喊:“周茗晓!周茗晓在哪里!叫他滚出来!”
  
  张劲带着两名保镖第一时间将韩承泽护在了身后。
  
  万经理见状扔下筷子赶过去:“你们,什么人?员工餐厅外人勿入,门口那么大的牌子没看到吗?”
  
  大汉长臂一伸揪住他领子:“你是周茗晓吗?”
  
  这个分店经理还满有骨气的,挣了两下没挣开,仰起脖子硬声道:“不是!他是我的员工,你们找他干什么,说清楚了!”
  
  大汉闻言把他丢到一旁,一边大踏步往前一边继续喊:“周茗晓!周茗晓!欠债还钱!”
  
  万经理被摔在桌角上,一边龇牙咧嘴的扶着撞痛的腰一边拿出对讲机准备叫保安,被一个机灵的小弟模样人物一巴掌扇在脸上,不仅对讲机掉了,连扶起他的两名员工都被一起带倒在地。餐厅内一时乱做一团。
  
  餐厅的门口被那些人堵住,不一会儿外面传来嘈杂声,大约是保安追了过来起了冲突,却没有一个进的来的,估计是全被撩倒了。企业保安不过是用来对付对付手无缚鸡之力的小老百姓,碰上真正横的,缴了那根电棍,也不过是寻常人一个。这些人明显是社会人物,区区的酒店保安肯定不会是对手。
  
  韩承泽笃定的坐在角落,看着这群人横冲直撞。碰翻砸烂了不少东西后,一个怯怯的身影终于从厨房里挪了出来。
  
  “我、我在这里……你、你们不要再捣乱了!”



ˇ谁的拒绝(第二十八章)[兄弟年下]ˇ


  
  大汉嘿嘿怪笑,过去一把揪住他后脖领子,像逮小鸡似的把他半提了起来。
  
  “你是周茗晓?”
  
  “是、是的……”那孩子瑟缩的模样怪可怜。
  
  “欠笙哥的钱,准备什么时候还?”
  
  “我有钱……有钱一定还……请多给我几天时间……”
  
  “几天?几天是多少天啊?”
  
  可怜孩子认真想了想,伸出十个手指头:“十……十天可以么……”
  
  韩承泽有些好笑的想:如果他长了十一根指头,是不是就会要求十一天呢?
  
  那个煞神一样的魁梧男人明显和他想到一块儿去了,使劲拍了一下他后脑勺:“妈的!我把你十个手指头都剁了!十天?我限你十分钟之内把十万块钱捧到爷爷面前,不然就让你爹娘给你收尸吧!”
  
  周茗晓的眼泪一下子下来了:“十万?一个月前明明、明明是五万啊,而且我爸爸只向你们借了两万……”
  
  原来是向黑社会组织借了高利贷。
  
  “少废话!你以为爷爷们做的是慈善事业呢?白借给你?快还钱!”
  
  如果他还的起十万,那又何必冒险去借那两万?周茗晓只能哭花着一张脸说:“没有,没有……我没钱……”
  
  大汉见要不到钱,骂了一声,把他用力甩在地上,然后一阵拳打脚踢。
  
  周围站着不少人,但一个个只是惊恐的张大了眼睛,没有敢上前的。
  
  张劲回头问:“六少爷,要报警吗?”
  
  韩承泽只望着那里,不说话。
  
  大汉打了一阵肉搏似乎不过瘾,随手抄起桌上的一个酒瓶子就向瘦弱的蜷缩在地上的周茗晓砸下去。
  
  在离目标十公分左右的距离,粗壮的手腕受到阻力,被扼住的地方泛起钝痛。修长五指缚于其上,骨节突出。明明是一合跳跃在琴键上的漂亮五指,力量却大到可怕。
  
  李放横着眉毛怒目手的主人,心里“切”了一声,又一个小白脸!
  
  从进门开始李放一直是背对他的,所以韩承泽现在才正面看清他的面貌。虽然有点粗糙,但这个男人一点也不难看,深刻的五官和大他一圈的魁梧身材都显得非常有气魄,就算是做坏事时的凶恶表情,也并不会让人十分讨厌。
  
  李放被他盯着看的不耐,手上用劲,挣了两下没挣开,借个巧劲把手上的酒瓶向韩承泽的脸上甩去。
  
  韩承泽只微微偏了个头就躲过了,脚下纹丝未动,稳若磐石。
  
  李放意识到碰上了练家子,放开抓着周茗晓衣服的另一只手,敛了神情,站直身体正视他。
  
  褪去恶霸表情的男人如同山一样立在那里,比本就不矮的韩承泽还高出半个头。
  
  “你是什么人?”
  
  韩承泽轻轻一笑:“这话该我问你吧?上我的酒店来捣乱打人。”
  
  李放上下打量了他一圈,云淡风清的表情和一副纤长的身体,看不出来那股怪力是从哪里发出来的,慢慢道:“朋友,今天是李某莽撞了,能否行个方便?”
  
  语气中江湖味十足。
  
  韩承泽松开手,收进口袋中,侧了侧身体以示让道:“请便。”
  
  李放富有深意的眼神又打量了他几个来回,转身准备走,忽然又听他说:“先把赔偿费和我员工的医疗费留下。”
  
  跟来的那帮小弟因为他这句话纷纷开始蠢蠢欲动,骂骂咧咧的叫了开来。
  
  韩承泽身边的保镖也都做出随时准备出手的姿势。
  
  两人各自挥退了手下,李放倒也爽快,掏出钱夹丢了一沓粉红纸币,说了句“应该的”就带着手下离开。
  
  和他错身而过的时候,一个不服气的小弟突然朝韩承泽袭击。然而连他的一根头发都没碰到就被一个扫腿踢翻在地。
  
  李放怒气冲冲地回过来拎起那小子,一边走一边使劲呼他脑袋:“王八蛋,尽给老子丢人!”
  
  一群人像来时一样,龙卷风似的,呼啦啦全走光了。
  
  万经理脑门上都是汗,倒不是被那群人吓的,做酒店业的,来来去去都是客人,什么阵丈没见过,只不过早不出事晚不出事,偏偏挑上头来巡查的时候,这不是嫌他饭碗端的太稳嘛。
  
  赶紧指挥员工们收拾场地,叫来救护车准备把门外被打伤的保安和周茗晓一起送进医院。
  
  韩承泽重新坐回位置上,举起筷子继续未完成的午餐,仿佛什么也没发生似的,一派悠闲,偶尔抬眼看看一片忙乱的餐厅。
  
  名叫周茗晓的孩子看模样也不过十六七岁,身上穿着白色工作服,看样子是在厨房帮工的,而且是童工。
  
  勾勾手指招来很忙碌的经理:“他几岁了?”
  
  “周茗晓啊?他二十岁,已经成年啦!看着挺小的是吧?要不是看了他的身份证,我也不信那,呵……呵呵……”万经理稍嫌底气不足的回答。
  
  细长却有力的手指轻敲桌面,状似随意的说:“下周开始,调他来总店上班。”
  
  话音刚落,正透过落地玻璃望向楼下大厅的韩承泽忽然一顿。
  
  万经理正点头哈腰陪小心,发现听的人心不在焉,便也随着他的视线望下去。一望之下暗叫命苦,见谁都欠了他钱似的“太子爷”来了,爷们都挤一天来凑热闹。
  
  偏偏有那不识相的,新来的服务生小吴和小曹架着伤的不清的周茗晓居然从大堂正门走,和韩承煜面对面碰了个正着。
  
  员工餐厅里,万国庆忐忑的站在一边,看四少爷和六少爷抱臂而坐,不言不语地对峙着。他从来没有看到过六少爷温和的脸上出现过这种表情。硬要他形容的话,大概类似阴沉一类。而四少爷,则是脸色黑上加黑,眼神咄咄逼人,一副随时准备发难的样子。
  
  他下意识的小步后退,刚迈开一脚,实在忍受不住要被冰镇的气氛,小心翼翼的圆场。
  
  “六少爷的身手真不错,一出手,那些人就全被吓走了。”说完自己哈哈笑起来,可惜没人理他,笑声也凝固在空气中。
  
  良久,韩承煜终于冷笑一声:“你也就这点本事。”
  
  然后站起来转身就走。
  
  韩承泽慢慢抬起手臂支撑住额头,掌心挡住的表情谁也看不到。
  
  当他再放下时,又是那个挂着和煦笑容温文尔雅的贵公子,让人如沐春风。
  
  离开员工餐厅之前,他问万经理:“四少爷为什么来这里?有应酬吗?”
  
  他本是无意而问的,和客人在自家酒店午餐应酬是很平常的事。
  
  万经理查了一下预订登记:“是位姓罗的小姐订的位。”
  
  韩承泽开着车,在这个充满着奢华与颓废的城市漫无目的地兜圈子。
  
  穿过车辆和人群,窗外的景物如同虚幻的电影一样,快速靠近,又快速远离。
  
  后悔,深深地后悔。
  
  如果没有那一场孩子的游戏,如果没有那一幕告白练习,如果没有再回到这里,甚至,如果没有出生在这个畸形的家庭,现在的一切,会否有一点点,一点点的不一样?或者,如果他可以再走的远一点……
  
  那么,也许他就不会一直注视着那个漠视他的背影,也许韩承宇就不会死在那个秋天,也许他可以远远逃离,也许,他们会在茫茫人海中擦肩而过,重新演绎的故事,可能有很大的不同。至少是可以抱有期待的。
  
  而现在,除了一片迷茫,他什么也看不到。
  
  在意大利的时候他就知道罗家最近几年的状况不好,不知哪里经营出了问题,资金在大批的流失中。到了今年,极力支撑的股市也开始异常。既然到了掩饰不住的地步,那么,罗家是真的已经被掏空了。如果找不到宿主来寄生,只有破产一途。
  
  其实就算不是罗晓娉,韩承煜也终会有结婚的一天。
  
  但当具体对象出现的时候,带来的冲击远比他想象中的要大。
  
  十年前,如果不是韩承宇的意外死亡,他和罗晓娉早就已经是夫妻了吧。到了十年后的今天,绕了一圈,命运还是赐予了他们同样的结局。
  
  多么可笑。
  
  难道这就是所谓的,是你的终究会得到,不是你的强求也求不来吗?
  
  他终究是罗晓娉的,就算不是,也会是其他什么女人的,永远也轮不到他……
  
  狠狠地一拳砸在方向盘上,发出的刺耳鸣声划破昏暗街巷,惊散无数野雀。
  
  



ˇ谁的拒绝(第二十九章)[兄弟年下]ˇ


  
  韩承泽从方向盘上抬起头,望向这条不知明的街道。昏暗的灯光下露出一片陈旧建筑。走动着的人不少,左侧是一排商铺,零星分布着酒吧夜店。虽然是个落魄的地方,也算底层人群夜生活的一个闹市。右侧是一片居民区,班驳的墙壁隐约可见。正涌起一股熟悉感时,眼前一个人影晃过,吸引了他的视线。
  
  一直以为林易是那种“乖宝宝”类型的人,每天除了上班以外就是老实待在家里看看书上上网,没想到他也会去酒吧这种地方,而且是混乱不堪的三流酒吧。
  
  林易是一个不懂得掩饰情绪的人,见到他时的惊讶表情全写在脸上,瞪大的眼睛不再是狭长的,连微挑的眼角都被扯平了似的。眼睛的形状变了,再看脸上的其他部位,和韩承宇也就没那么相像了。
  
  这天晚上,韩承泽喝了不少酒,也和他说了很多话。混乱的絮叨完全没有前情后果,也不知道林易听懂了多少。不管有没有听懂,他只是需要一个可以倾诉发泄的对象而已。
  
  说到最后,林易都趴到桌上睡了过去,他却还在说,而脸上温文的表情出现一丝崩裂。
  
  在不甚清晰的视线里,他似乎又看到了韩承宇,趴在桌上睡着的韩承宇,于是,他又念着“三哥……三哥……”述说了他对他的歉意、想念还有这些年遭受的煎熬。
  
  那些辗转无眠的日子,他一无所有,还不得不如行尸一般活下去。接受众人的指责,接受所爱之人的冷眼和恨意,期待心脏能够麻木的一天。可是他终究还是懦弱了,从大宅逃了出去,然后又逃到了国外……本想永远的将自己放逐,可是又承受不住他在传真里每一字每一句的“回来”。
  
  他承认自己懦弱、胆怯,却又不能洒脱的放开手。每次更靠近一点,就越是无法自拨一点。永远徘徊在罪与善的边缘,几乎崩溃。
  
  他做不来强取豪夺的强势,爱不是伤害,他不能为了自己的得到,而去毁掉那人辛苦经营至今的一切,他怕看到他眼中的恨意,那是他永远、最最害怕的。爱他,他却恨你。
  
  “他要结婚了……三哥……如果你还在,就好了……”已经有八分醉意的韩承泽轻推林易的胳膊,喃喃自语。
  
  “谁要结婚了呀?难道说是,她要结婚了,新郎却不是我吗?”
  
  韩承泽转过头去,一个浓妆艳抹的女人一手搭在他肩上调笑。
  
  他眨了眨迷蒙的双眼:“你是谁?”
  
  女人靠近他,几乎脸贴上他的脸,口中的香气吹进他开始迟钝的嗅觉。
  
  “哥哥,寂寞的话,我陪你吧……”
  
  韩承泽反应了两秒,厌恶的推开女人,去拉林易的胳膊。
  
  “三哥……我们回家……”
  
  女人突然说:“他长的很像吧?”
  
  韩承泽的动作一顿。
  
  “我也觉得很像呢,那张脸,我一辈子也不会忘记。”
  
  女人的脸上再也没有风尘女子的轻浮神色,眼中爆发出来的是强烈的憎恨。
  
  韩承泽仔细端详了那张隐藏在浓妆后的脸,忽然和十多年前的一张脸重合起来。
  
  “岳珊珊?”
  
  当年在韩承宇成人酒会上的事故,也是一段抹不去的记忆。韩承宇的同学和他的妹妹,在那个事故中毁去了人生。
  
  也是韩承宇告诉他的,那个为了给妹妹报仇不断上门寻事的同学,被祖母扔进了浩瀚的海洋里。有白色海鸥飞过的那片湛蓝,是罪恶的深渊。
  
  那是他第一次看见韩承宇露出几近暴虐的表情,第一次听他说出“憎恨这个家族”这样的话,他说他一定会报仇,但是永远没有机会了。他和他的同学一起沉睡在那片湛蓝里。这算是对祖母的另一种方式的报复吗?
  
  他们兄妹从小没有父母,连相依为命的哥哥都失去了,岳珊珊居然会生活到这个地步。
  
  她的愤怒只维持了一瞬间,而后便无力地瘫坐下来。
  
  她说她本来是想替哥哥报仇,才想通过这种方式挣更多的钱,认识更多有地位的人,没想到连混这行也是要费尽心机,千算万算的。可是她不过一个弱小的女孩子,没有深沉的心机,她根本没有办法爬的更高,最后只能沦落到当个三流□,一旦陷进泥沼里,就是想爬,也爬不出来了。
  
  “不要把这份怨恨发泄到林易身上,和他完全没有关系。”
  
  岳珊珊抬起泪湿的脸,自嘲的笑:“我现在还能做什么?不过是等死罢了,你不用怕我什么,我什么也做不了了。”
  
  韩承泽轻拍她的肩无言安慰。
  
  不管当年是不是韩承宇的错,这是他们欠她的。
  
  她拒绝了他的帮助,她说她已经不想改变,也改变不了了,外面的世界不是她能出的去的,只要是认识她和她认识的人,都知道她干过这个,硬把她推出去,不过是再让她承受一种痛苦罢了,她宁愿心安理得地腐烂在这里。
  
  这之后,韩承泽与林易常有来往,也常来这家酒吧坐坐。岳珊珊会有意的避开他,于是,为了不给她增加困扰,他也尽量不出现在她的面前。直到有一天,听到了她的死讯,被接的客人劫财害命。
  
  作为朋友,林易和她结交颇深,为她的死哭了一个晚上。除了出言安慰,他什么也做不到。说的那些话,连他自己都开解不了。
  
  第二天早上,从林易家出来的时候,张劲正在楼下等着。
  
  他叹了一声,坐进车里。
  
  张劲是在他们还很小的时候就跟着韩承煜的,派给他,就是摆明的监视。只要有张劲在的地方,他的行踪就会一丝不落的被汇报给韩承煜。
  
  回去后,必定又要面对他的冷言冷语。
  
  然而情况却出乎他的意料。
  
  这次韩承煜没有当面训他,而是直接去找了林易。
  
  当接到电话赶到林易家的时候,现场状况让他颇有点哭笑不得的感觉。
  
  林易悠闲地歪在沙发里剥橘子,两腿交叠着搁茶几上,脸上的表情带着说不出的得意。而韩承煜正襟危坐,虽然维持他一贯的冷淡神态,但散发出的气场明明是被惹怒了的征兆。看不出来,小林还有这本事。
  
  韩承煜一见他进来,压抑着的情绪总算找到发泄的出口般,不受控制地搜刮着最恶毒的语言劈头盖脸骂了他一通。
  
  他不得不承认,林易说的那些话,触动了他心底不愿碰触的那根弦。
  
  承泽心里装的是韩承宇,没有了韩承宇,他也在试图寻找一个替代品,在承泽的眼里他不过是一个凶恶的兄长,也许还是寂寞时的消遣玩具。表面上总是充满畏惧的表情,而心里面,指不定在怎么蔑视他。
  
  就像现在,敛去了刚进门时挂在嘴边的淡淡笑意,垂目而立,无论他怎么骂都不反击,但是从他紧抿的嘴唇,并拢在身侧的五指,都能看出骨子里透出的倔强,那是他从小的习惯。会隐忍,但不妥协。
  
  “你这是痴心妄想!十年前和十年后都一样,只要你在韩家一天,就别想得到你妄想的东西!”
  
  当韩承煜怒喊出这一句的时候,那个绷紧挺直的背脊忽然颤了一下,而后松动了。在人前把头低的再低时,他的肩背都是挺拔的,从来都没有显出过落魄的样子,而这一刻,听到他的这句话,韩承泽却慢慢抬高了视线,取代一向温文眼神的,与其说是绝望,不如说是冷冽。
  
  “马上跟我回去!”为了掩饰看到他这副样子的一丝心慌,韩承煜又提高了声线。
  
  “那么,放我离开韩家吧。”
  
  “你说什么?”
  
  “那里,我再也待不下去了。既然在这个家里我什么也得不到,不如放我离开吧,我什么也不要了。”
  
  “韩承泽!你最好知道你在说什么!”
  
  韩承煜简直到了濒临暴走的边缘,他这一吼,林易都要担心邻居来敲门抗议。
  
  “我从来没有这么清醒过。”而韩承泽居然冷笑,“对你来说,我不过是权利斗争的工具吧?连三哥的仇恨你都可以放下把我找回来,权利对你来说,真这么重要?那好,我把我名下的股份转让给你,这样,你可以放我走了吗?”
  
  韩承煜气到完全说不出话来,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反正这个所谓的家,已经没有什么值得我留恋……”韩承泽牢牢盯住他的眼睛,一字一字的说。
  
  这几个字,每一个都如同重锤一样,砸在他胸口,钝钝地痛。没有什么可留恋……没有什么可留恋……像立体的环绕音一样盘旋在耳边。
  
  “你以为……韩家是想来就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吗?”强撑着说出威胁的话,气势已完全落于下风。
  
  “三哥……不就离开了吗?”
  
  韩承煜全身僵住。与他面对面站着的那人,嘴角微勾。
  



ˇ谁的拒绝(第三十章)[兄弟年下]ˇ


  气急败坏的把人从那个破旧窄小的公寓里绑了出来,韩承煜吩咐把他装进后面的车里,自己坐进前面一辆,绝尘而去。
  
  十一月的冷风在窗外呼呼地刮着,听的人烦躁不已。催促司机开快点,惹来更急的风声。
  
  不耐地频频看向后视镜,发现后面的车子似乎越跟越远,于是拨了电话过去。
  
  “张劲,在干什么?开快一点!”
  
  “是的,四……六少爷你干什么!”
  
  电话里忽然一阵嘈杂,然后是急刹车的声音。一直注意后面情况的韩承煜看到一个黑影从行驶中的车辆里蹿了出来,钻进路边的草丛不见踪影,然后车子打了个滑斜斜停住。
  
  “六少爷跳车跑了!”一个保镖打开他的车门急急报告。
  
  韩承煜动了一下握着电话举在耳边的手,被手心里出的汗水浸湿的手机滑落到了座位上。因惊吓而麻痹的神经慢慢恢复,才感觉到后背湿透,有液体沿着皮肤滑下。心脏跳动快速的难以想象。
  
  在韩承泽跳车的地方留下了一小摊血迹,证明身手不错的他还是受了伤,但是没有找到人,有力气逃走,至少是没有大碍的。
  
  沿路来回找了几趟,拦下所有往来的车辆进行搜查,也没有他的踪迹。中间碰上了唐宇霆的车子,也毫不犹豫的截下来搜了一遍,仍然没有结果。
  
  韩承煜在书房里前前后后左左右右地走来走去,脸色铁青。
  
  五个保镖贴墙根而站,大气不敢出。
  
  张劲靠门而立,神色淡然,不见慌张惶恐。视线追着他的步伐在房间内绕圈。
  
  他从小就是这样,情绪藏不住,一遇到什么生气的事情就全表现在脸上行为中。在人前或许还会稍许收敛,而在没有外人的情况下,往往像极一头暴怒的狮子。
  
  只见他两手斜插腰间,脚下走的虎虎生风。规规矩矩穿在身上的西装因为这个动作而拱起领口,银白相间的领带歪斜着耷拉在外面。经过装饰柜的时候,随手横扫了架子上的几个陶瓷玩意,飞出去撞上几步远的落地窗,应声而碎。
  
  张劲抬起眼皮瞧了他一眼,又继续垂下视线跟着他的鞋子走。
  
  那双沾了泥巴的黑色皮鞋停在眼前。
  
  “车子为什么减速!车门为什么不锁!都干什么吃的,几个人拦不住一个!”
  
  从开始的带着三分疑问到现在的纯粹指责,这句话他已经排列组合着反反复复说了不下十遍。
  
  在场的各位既然身为韩家首席继承人的贴身保镖,自然是个中高手,除了身手非凡之外,危机处理的灵敏度也是高于常人的。就职数年,未曾出过一星半点的纰漏。此次虽然看起来该是他们的失职之罪,实则冤也。
  
  六少爷的手下功夫不是一般级别,就算是像他们这样能够以一挡十的人物,他也能以一再挡十。而且他又是心思机敏的人,得准了机会,钻个空挡脱身并不是难事。况且,自有人为他制造这个机会。
  
  四人垂着头各转各的心思,陆续往张劲身上瞧了一眼。
  
  过了一会儿,韩承煜似是发泄够了,或者走的疲累,终于摊坐在椅子上,又扯了扯脖子里松垮的领带,重重吐出一口气。
  
  “你们都出去吧,张劲留下。”
  
  四人开门出去的时候,正好韩甄送了茶水进来,张劲接过,关门,走近递到他面前。
  
  茶味的清香立刻扑鼻而来,索绕七窍感官之内,烦躁不稳的情绪立去了大半,绷紧的神经也慢慢松弛下来。
  
  “你说,他会躲到哪里去?”
  
  只有他们两人的时候,韩承煜偶尔会脱下身上厚重的盔甲,表现出相较于坚强能干,稍微不同的一面。
  
  张劲绕过书桌,站在他身后,一下一下地轻揉他的太阳穴。
  
  “多半,是在唐少爷那里。”
  
  韩承煜点点头,放下茶杯。
  
  “他是从靠近湖的那一边跳下去的,肯定是在水底向前潜了一段,他水性不怎么好,跑不了很远,事发突然,不会是事先安排了人接应,而当时经过的车辆只有唐宇霆是和他相识的。”
  
  “没错。”
  
  “去派人跟着唐宇霆,注意唐宅的动静,直到找到他为止。”
  
  张劲回道:“已经安排妥当了。公寓的动向也在掌握”
  
  公寓指的是林易那里。
  
  韩承煜闭上眼睛靠上椅背,轻轻笑了。
  
  这么多年,只有他最了解自己,什么话都不用说第二遍,甚至还没等吩咐,他就已经什么都办好。
  
  结果事情并不如他们想象的这般顺利,整整三天,不管是唐家还是林易的小公寓,都没有发现韩承泽的踪迹,简直如同人间蒸发了一般。
  
  在那天晚上之后的第二天,韩承煜完全被集团的事务缠住脱不开身,只好把这件事交给张劲全权处理。
  
  一直在暗处跟他较劲的老九韩承乾忽然从地底冒了出来。
  
  这几年他在集团内的势力渐渐渗透,虽然个人持有的股份不多,隐隐也成为一股不可忽视的势力存在。名为兄弟,实际上韩承煜和他的接触并不多,但总有一种被他敌视的感觉。
  
  上午刚开完这月的例行董事会议,也没赶得及吃饭,立刻叫来第一秘书,通知总部财务室马上到第二会议室召开紧急会议。
  
  四小时后,韩承煜从会议室出来,刚好与经过的韩承乾打了个照面。
  
  在众多兄弟姐妹中,韩承乾的长相与欧阳彤最为相似,一双锐利的眼中此时正溢满笑意。
  
  他从身后属下的手中拿过一沓文件,交到韩承煜手上。
  
  “四哥,你忘了拿这个了。”
  
  等他走远,韩承煜把那叠东西一下甩到特别助理的脸上,怒道:“你不是说没问题吗?”
  
  散落在地的白纸黑字,赫然便是上午董事会议时韩承乾拿来指证他的罪状。
  
  直到第三天下午,韩承煜都在为了解决这件可大可小的事情而忙碌不堪。
  
  张劲进来报告:“找到六少爷了,在唐氏总院。”
  
  韩承煜从文件丛里嗖地抬起头来:“他怎么了?”
  
  “六少爷没事,是那个叫林易的昏迷住院。”
  
  张劲见他脸色变了两变,复又埋首工作,似是毫不在意。
  
  一周后,关于此次的财务疏漏事故处理接近尾声,韩承煜才找到了唐氏总院去,刚好碰上林易出院的那天。
  
  车子刚在医院大门口停住,就见韩承泽提了两个大包走出来,后面跟着那个酷似韩承宇的年轻人,远远望见他,又缩了回去。韩承煜忍不住照照后视镜,脸上表情虽然严肃点,也不至于如此可怕吧。回过神,韩承泽已然站在车旁。
  
  韩承煜故意不去看他,以手支颌,语气淡而冷冽:“跟我回去。”
  
  笔直站立着的青年不带半分犹豫地拒绝了。从前言听计从的少年,总是掩在韩承宇光芒下的少年,在分别了九年的时间里,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努力成长,渐渐变得高大强韧。他已不再是翅膀软弱的稚鸟,不需要他的保护,更不屈服于他的控制。
  
  这样的改变,还有他威立一旁,身上隐隐散发的迫人气势和居高临下的视线,都让韩承煜感到恼怒。
  
  他示意随行的保镖动手抓人,韩承泽马上警戒地小退了一步。
  
  “你知道他们不是我的对手。”
  
  韩承煜知他说的不错,顿生犹豫。虽然是有备而来,但韩承泽的身手不可低估,又是在医院门口,人来人往,没有一举拿下的把握,徒惹麻烦。一边想是不是再找时机,一边又不甚甘心,不知不觉言语上又刻薄起来。
  
  “除了逞凶斗狠以外,你也没别的本事了。”
  
  “没有了韩承宇,没有了保护伞,你还算个什么?我给你机会,也只不过看在这点血缘的份上,连棋子都扮演不好,还妄想自立门户,你真是会发梦!”
  
  韩承泽初时还隐忍不发,无论他说怎样难听讽刺的话,只是一味的沉默。听到这句时,脸色一下子变得阴沉。
  
  “我只是棋子?”
  
  “你有掌局的资格吗?”眼底盛满不屑。
  
  “你也觉得,我是一颗无用,又弃之可惜的棋子吗?”
  
  受到打击而难看至极的表情让韩承煜心底升起一股难以名状的畅快,同时又因为他突然凌厉起来的眼神而稍感不安。
  
  “在你心里,我是不是永远也比不上三哥?”男子的声线僵硬。
  
  韩承煜冷哼:“你自己以为呢?”
  
  这话分明就是差的远的意思。
  
  体面优雅的男子忽然勾了一下嘴角,这一笑,竟然带着三分冷酷三分决绝。
  
  “有一天,我会让你亲眼见证。”
  
  等韩承煜自他有异于常的气场中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只能看到他的一个背影。
  
  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韩承泽。
  
  果断、自信、坚决、刚毅、睥睨天下的高傲,在那一瞬间,似乎隐藏在他体内的所有光芒都绽放。
  
  他该是平凡的,他该是软弱的,他该是无能的,除了一副光鲜的皮囊外,在众人眼里,他一无是处。从前,在韩承宇的庇护下,或许还能在韩家占有一席之地,但如今,他却什么也不是,越发显得无足轻重。可是,韩承煜的心里明白,他其实并不愚笨,甚至是睿智的,只是在他身上完全看不到争胜上进的影子,也许是习惯了依赖于韩承宇,也许是性格使然,他始终以低姿态出现在众人面前,平凡到不起眼,甚至显得软弱,该发光发亮的部分慢慢地都被磨灭。他从不说“我一定会做到什么什么”、“我什么什么比别人强”之类信誓旦旦的话,事情能只做到七分,他也决不费心去做到更好,似乎永远满足于不好也不坏的低靡状态。这种漫不经心的态度,恰恰是凡事都力求完美的韩承煜最恼的。
  
  然而,被激起斗志的韩承泽却又让他心惊。仿佛是一向乖顺听话的宠物猫,突然抖擞精神,变成一只充满攻击性的野生老虎。这改变让他促不及防。
  



ˇ谁的拒绝(第三十一章)[兄弟年下]ˇ


  
  回到家中,韩承煜先去看了欧阳彤,她的精神时好时坏,早上或许还能站站走走,到了每天这个时候,只能躺在床上,忍受身体的疼痛。在病痛的折磨下,她已形容憔悴。
  
  欧阳彤看到他进去,睁开了眼睛,问了问集团的一些事务。韩承煜避重就轻,汇报了大致情况,把韩承乾还有董事们的骚动隐瞒了下来。其实他知道祖母一定早就得了消息,但是这种事情,不能由他说出来。看着祖母苍老的样子,他也有不忍。行事作风,她不可谓不狠,她是这个家阴沉晦暗的根源,但同时,她自己也是一个无比沉重的悲剧。
  
  末了,欧阳彤居然还问起了韩承泽,除了韩承煜以外,她最是看重老九韩承乾,也宠爱最小的十五韩奇风,对其他不十分出色的孙子一向很少关心。这回突然提起,韩承煜一时不知该怎么答她,只说:“他很好,刚才还见过,祖母要找他回来吗?”
  
  欧阳彤摇摇头,闭了一会儿眼睛又睁开,直直望着天花板:“承宇……走了十年了啊……”
  
  语气中十分怅然。
  
  从房间中轻轻退了出来,韩承煜有点挪不动步子,这十年以来,祖母第一次提起韩承宇。
  
  本想再上楼去看看父亲,都走到了顶楼,想想还是作罢。在这宅子里,似乎到处都充满着不幸,压抑着人无法呼吸。
  
  韩允然这几年的情况也越来越差,长期缩在阴暗的角落,让他苍白到不似人形。神智也越来越不清醒,似乎常常沉浸在自己的幻觉中,毫无道理地忽而笑忽而哭。到最近两年,已经开始不认人了,去看他的时候,总是用涣散的眼神望着人,也不知道他的焦距在哪里,缓上好一会儿,偶尔才能被他认出来,但也是只是对着人笑一笑便罢,都不愿意说话了。
  
  韩承煜揣着满腔的抑郁回到自己房间。此时天已全黑,他却不开灯,在靠窗的单人布艺沙发上坐下,四肢舒展地往后仰,忽然就什么事情都不想做。
  
  深蓝色的房间在夜幕里显得更加深沉,却能给予他一种穿透灵魂般的安宁。
  
  名利与权势,就如同被隔绝在窗外的星辰一样,此刻离他遥远无比。这些年的奋斗,让他身心俱疲,但是无法停止脚步。在距离颠峰只有一步的高度,如果突然摔落下来,他不知道自己会是什么下场。仔细想想,现在手中握有的一切,除了金钱与权利,还能带给他别的什么?什么也没有。那金钱与权利就是他想要的吗?答案显然又是否定的。当初拼了命要追逐的东西,到了如今,却几乎已经想不起来原因。隐约觉得,他是要凭借这股力量去得到更多的一些什么,但是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疲惫地闭上眼睛,少年的隐忍表情与男人的凌厉眼神交替出现在脑海里。
  
  又做梦了。
  
  当被一阵电话的音乐声吵醒时,已经忘记了梦的内容,只有梦里的心悸感觉仍然遗留在胸腔。
  
  从混沌的意识中清醒,韩承煜慢慢从西装内袋中摸出电话,平稳了呼吸后接通。
  
  “你把他弄哪儿去了?”电话彼端的声音低沉而阴霾。
  
  韩承煜忽然打了一颤,从耳边取下手机,来电显示正与“承泽”通话中,复又贴近耳边。
  
  语气略微不悦:“你说什么?”
  
  “为什么抓他?”
  
  这一问着实莫名其妙,没头没尾问他为什么抓人,他抓了谁?再略一想,他明白了,还未等开口,那边的人又说:“威胁我回去吗?然后像爸爸那样关我一辈子?我不是爸爸,会任人摆布。从我跳下车那一刻开始,就决心再也不会回到那个家,就算你再怎么费尽心机耍手段也是没有用的。”
  
  韩承煜本来想跟他好好解释,根本不是他拿的人,听他这么说,不由又怒起来,连带着白天没散完的情绪一并爆发。
  
  “不回便不回,你以为你是什么重要人物,需要我耍手段一次又一次的去请你回来?如果不是看在三哥的份上,我会管你死活?姓韩的多的是,不差你一个。滚就滚吧,谁也不稀罕你!”
  
  对面似乎没想到他会发这么大脾气,愣了一下,半天没有反应。韩承煜“啪”挂断了电话。
  
  不一会儿,音乐声又响了起来。
  
  接通后,对方迟疑了一下,问道:“林易真的不是你带走的?”
  
  韩承煜赌气一般的又立马掐断。
  
  此后的十多分钟里,电话不断的响起,要么被他立刻挂机,要么干脆任他响着。最终,换了一个音乐,收进了一条短信息。翻开一看,只短短三个字。
  
  “对不起。”
  
  对于林易失踪这件事,韩承煜并没有怎么放在心上,他只是长的像韩承宇,不是真的韩承宇。迫近年关,他的工作量骤然增大,也无暇分心它事。
  
  韩承泽出走以后,公司的事务也一并放弃,导致瑞林再一次处于无人直接管辖的状态。韩承煜交给李耿明暂代,他和汪焱一起忙集团的事情,同时想办法摸清韩承乾的底。
  
  老九从接管第一家企业起,就表现的非常出色,那时候韩承煜就看出来他是个很有野心的孩子,因此暗地对他留了意,想不到还是防不慎防。早年在他身边安插的几个人手竟然也提供不出什么有用的信息,大部分甚至已经被剔除或调离了权利中心,反而是自己这边,仿佛有种已经被监视了的感觉。这让韩承煜大为吃惊。在小心防范的同时,也不得不更加仔细谨慎的处理自己的工作。
  
  离最后一次见到韩承泽是三天前的事,说是说了不稀罕他再回来,但仍然吩咐张劲跟着他,每天一次向他汇报。
  
  抬手看了看表,已经下午5点多,再看看窗外,天都已经开始黑了。前两天张劲都是在4点左右给他消息,今天到现在还没来,连个电话都没有,有一点担心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于是主动挂了电话过去。
  
  结果直到自动挂断,都没有人接听。韩承煜心中疑惑,过三分钟,又拨一次过去,这回只响了三声就接通了。
  
  张劲的声音压的很低:“四少爷。”
  
  “你怎么回事?”
  
  电话里传来一阵细微的脚步声,张劲似乎换了一个地方,再说话时声音变大了。
  
  “对不起四少爷,刚才不方便。”
  
  “今天怎样?他都做了些什么?”
  
  那边顿了一顿,说:“和林易在一起。”
  
  韩承煜疑惑:“找到人了?”
  
  “是的。”
  
  皱皱眉,他没有再追问,但从张劲略带笑意的口吻里,隐约觉得有什么不妥。因为还有很多事情等着他处理,一时没多想,就挂了电话。
  
  又过了几日,已经接近12月底,再两日便是一年一次的股东大会,也是圣诞前夕的平安夜,天气也越来越冷。
  
  韩承煜早上出门的时候,身上一阵阵起鸡皮疙瘩,不够厚实的衣物下能感觉的到寒毛都根根竖起。忍不住打了个喷嚏,管家韩甄立刻取来大衣给他披上。
  
  “多谢甄叔。”
  
  拉住一边衣襟伸手穿上,还是控制不住地觉得冷。
  
  到办公室以后,喝了口秘书泡来的热茶就一头扎进文件堆里,等到从上午的忙碌工作中抬起头来,发现已经过了午饭时间,肚子也很配合地咕噜一声。
  
  平时经常因为工作而耽误用餐的关系,杨秘书每天都会为他准备一些点心,今天的是西式餐点中他比较偏爱的三明治。草草解决了生理问题,又开始继续埋首工作。
  
  下午3点40分左右,杨秘书忽然闯进来,连门都没敲,神色慌张。
  
  韩承煜对着他精明能干的第一秘书直皱眉。
  
  杨澜顾不得看他脸色,急急将一张传真纸塞到他手中。
  
  “六少爷被绑架了!”
  
  “什么?!”
  
  外面没有闪电也没有打雷,但韩承煜分明有晴天霹雳的感觉。
  
  来不及多做反应,慌忙拿出电话,由于双手微微发抖,连按了几次都按错键,等好不容易正确拨出张劲的号码,却是关机。如此反复了数次,彼端传来的除了冰冷冷的女声再无其它。
  
  事实上,他也正是因为担心韩承泽因为林易的奇怪失踪而被牵连,所以才派张劲暗中跟着他,但是从现在的状况看来,反倒是林易无辜受了连累。
  
  那张传真毫无疑问是韩承乾传来的,以韩承泽要挟他交出百分之十五的股份,自动让出亚洲区代理人的位置。
  
  家族斗争神似于战场,又不同于战场的硝烟四起,往往只要一个致命的软肋,就能完败完胜。此时,什么亲情什么兄弟,在这场战争中都变得无足轻重,更何况他们之间连亲情都几乎没有。而且,他完全相信老九是那种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可以狠辣无情到底的人。
  
  而韩承泽,恰恰是他的那根软肋。当他收到这份要挟,心底本能般地冒出“只要他平安,我做什么都可以”的想法之后,他就明白了。
  
  迅速收敛心神冷静下来,他现在需要的不是慌乱,而是准确分析判断的理智。
  
  “这份传真,还有没有别人看到?”
  
  杨澜连忙道:“没有!”
  
  韩承煜点点头,维持一贯的镇定表情和冷漠口吻。
  
  “不过是一个恶作剧罢了,几分钟前我还和他通过电话,没那么快就出事,他别的能耐没有,自保的拳脚功夫还是绰绰有余的。”
  
  如果不是知道那个叫林易的被绑架在先,他自己也会相信这番说辞。韩承泽是自己的软肋,而林易,则代替韩承宇,成了他的软肋。
  
  “为免造成不好影响,不要将这件事宣扬,一切事务正常进行,你回去工作吧。”
  
  杨秘书是个非常聪明的女人,传真纸上的内容写的非常隐晦,一般人看起来不过是一份普通的工作交流罢了,可是她却一眼看出问题。
  
  杨澜配合地装作信了他的话,出去了。
  
  门一关上,那张薄薄的纸便被摔在桌上,受了重重一拳。桌面在震动下嗡嗡作响。
  



ˇ谁的拒绝(第三十二章)[兄弟年下]ˇ


  以韩承煜如今的权势,以韩家在S市的影响力,如果是一般的绑架案,别说只是找一个人,就算端掉一整个盘踞当地的黑社会组织,也完全没有困难。而对付韬光养晦许多年的韩承乾,却让他也有无能为力的感觉。何况连张劲都陷进去,失了最信任的得力助手,感觉做什么事都无法让人安心。他不是无人可用,而是哪一个都不及张劲跟随他多年的地位。
  
  离收到传真已经整整过去了24个小时,在这漫长的分分秒秒里,他什么事也不做,静静的在总部大楼办公室里,等待派出去的人传回消息。细数时间的每一分流逝,这种焦躁的感觉,就算他发再大的火生再大的气也是没有过的。
  
  杨秘书也一直没有离开,每隔一个小时替他送进来一杯热茶,然后把上一杯凉掉的端出去。
  
  “给我一杯咖啡吧。”韩承煜揉揉眉心,一脸疲乏。
  
  杨澜略微惊讶了一下,什么也没说,过了一会儿,给他送来了早已戒掉很久的咖啡。
  
  韩承煜挥挥手示意她可以出去了,端起光洁的白瓷杯子抿了一口,陌生已久的酸涩味道立刻在口腔里弥漫开来,竟然升起一股难以名状的绝望情绪。
  
  韩承乾出其不意地使这一招,显然是作足准备的放手一搏,打算在今年的股东大会上顺利上位。无论如何,都绝不可能轻易让他找到人并解救出来,就算按照他所说的去办,也不能保证韩承泽就能安然无恙的回来。祖母虽然卧病在床,但毕竟还在,他可以肆无忌惮的编谎来为他的所作所为瞒天过海,而作为人质的韩承泽,则会成为他谎言的最大破绽。
  
  想到这里,韩承煜禁不住心头一颤。他已无数遍想到过这个可能,只是试图从中找出一个老九不敢这么做的理由,可惜徒劳无功。
  
  此时的韩承煜,完全把注意力放到了韩承泽的安危上,根本没有去思考,为什么老九会这么狠而准地抓住了他的致命弱点。
  
  果然,在六小时后又一次传来的消息,依然是一无所获。
  
  已经深夜十一点,窗外繁华的城市正灯火辉煌,而只有他一人的大办公室里却如此静默。
  
  在十一点过十分的时候,汪焱来了,带给他一个尚算可喜的消息。
  
  “他们曾经把人关在F区的一个高级公寓里,几天前有两个人闯入营救发生了激烈打斗,可以确定,其中一个就是六少爷,他应该就是那时被抓住的。而后他们三人一起被绑进一辆白色面包车,一路向东。中间可能换过几次车,目前正沿着线索追踪,相信很快就有消息。可以肯定的是,六少爷暂时安全,在野外找到的面包车里很干净,周围也没有什么特别痕迹。”
  
  汪焱颇为隐晦地说的特别痕迹,其实是指杀人现场的血迹之类的东西。他说是在野外找到的废弃车子,换个意思,就是既然已经到了荒芜人烟的地方,也没有动手把人做掉,而是煞费苦心地掩饰行踪,那么,人就是安全的。但是韩承煜知道,那不过也是汪焱对他的安慰之词罢了。这其中,并不排除老九为了让他交出他想要的东西,故意掩藏已经杀人灭口的事实,而且这是个相当高的可能。对他来说,身手厉害的韩承泽,杀了比关着安全的多。
  
  才这么想着,就觉寒意顿起。
  
  也曾经试着找过韩承乾,旁敲侧击地要求确认人质安全,可是狡猾的老九矢口否认做过此事,甚至还装出一副比他还焦急的样子,答应派出手下找人,并且还报了警。他做事缜密毫无破绽,如若生逢乱世,必定是一代枭雄。
  
  汪焱见他独自陷入沉思,脸上的表情凝重,便犹豫着要不要把另外一件事告诉他。
  
  韩承煜抬起头来,正好看见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便问道:“还有什么事?”
  
  汪焱略一顿,说:“三人中,其中一人受了重伤,具体是哪一个,不清楚。”
  
  小时候,当他因为做什么事失败而沮丧退缩的时候,母亲常常会跟他说:“这是命里注定给你的劫难,相信命运不是可耻的事情,如果命运之神不肯给你成功,那是说明你还不够努力。你只要秉持信念,不走到最后,怎么能看到结果呢?”
  
  现在,他唯一能做的,也许就是秉持信念,走到最后。
  
  上午九点钟,又一天的作息循环开始。全世界都开始热闹,只有他宽敞的办公室还是冷清的。
  
  杨秘书送上为明天的股东大会准备的材料,韩承煜稍稍提起精神,又开始工作了。
  
  他的眼圈发黑,白色眼球上布满疲劳的红血丝,身上的衣服经过一天两夜,已经起了不少皱折,再加上他苍白的脸色,整个人显得十分憔悴,但是威严的神情却分毫未减。
  
  板着脸开完了一场准备会议,和汪焱李耿明商量确定了一些细节,下午4点左右,还没到下班时间,他就破天荒地离开了公司。
  
  回到家后,认真洗刷一番,书房也没去,就直接进了卧室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就睡觉了。
  
  在这一天里,他没有问起任何有关于韩承泽的消息,仿佛已经放弃了一般。
  
  早上6点半,韩甄发现四少爷居然还没有起床,担心有什么事,前来敲门,韩承煜才从睡眠中醒来。
  
  洗淑整装完毕去餐厅的时候,在过道里遇上了老五韩承业和老九韩承乾。
  
  他冲两人笑了一下:“早。”
  
  两人皆是一愣。
  
  韩承煜精神饱满地从他们旁边经过,像吹过的一阵风一样轻松。
  
  都走远了,老九才在他背后带着笑意地喊:“早啊,四哥!”
  
  相较于十年前,如今韩家的餐桌上,已经是不同往昔的热闹,原先的小圆桌也终于换成了可供更多人落座的长型餐桌。首座空着,两侧零落坐着四个女孩子,分别是老七韩承薇、老八韩承媛、十妹韩承慧、十二妹韩承姗。
  
  见到他来,纷纷站起:“四哥。”
  
  她们都是怕他的。
  
  韩承煜抬手示意她们坐下,边转头问管家:“承灵呢?”
  
  韩甄恭立一旁:“十一少爷还在睡。”
  
  “他昨天又是几点回来的?”
  
  “凌晨4点。”
  
  众人见他微微不悦地皱起眉,都噤若寒蝉。
  
  不一会儿,韩承乾和韩承业也来了,在韩承姗旁边坐下。那侧的尽头坐着韩承慧。老七和老八则与他一边。
  
  十二向来和他们两个走的近,特意与沉默寡言的十妹隔了两个位置,坐在中间,就是给他们留了位。
  
  韩承煜不在意,会做这种无聊小动作的人掀不起大风浪。他比较在意的是,韩承姗有意无意间对老九的讨好态度。超出兄妹关系的热情让他分外不爽。
  
  看着她紧粘在老九身边,笑容里的那份暧昧,就忍不住口气严厉地教训。
  
  “承姗!一点规矩都没有!”
  
  韩承姗嘟起嘴,不甘地望了韩承乾一眼。
  
  韩承乾别有深意地笑笑,拍拍她肩膀推远一点:“承姗,你就听四哥一回话吧,以后想听,恐怕机会都不多了。”
  
  四个女孩子闻言都抬头看他,他又笑的更深,补了一句:“你总是要出嫁的嘛。”
  
  用罢早餐,韩承煜先一步去了集团总部。杨秘书已经到了,李耿明和汪焱,还有两个助理也在他办公室里。
  
  不提韩承泽、不提股权转让、不提禅位的事,只把会议准备再最后确认了一遍。
  
  离十点还有15分钟的时候,办公室里只剩下他和汪焱李耿明。
  
  “找到了吗?”韩承煜背着手站在落地窗前,语气里听不出多少情绪起伏。
  
  “没有……”汪焱有些惭愧。
  
  “准备一下,15分钟后进会议室。”
  
  汪焱与李耿明对望了一眼,不约而同叹了口气。
  
  韩承煜本是从容地跨进会议室的,然而,当他走了进去,会议室内的情况在他视线内一览无余时,他的脚蓦的顿在了那里。
  



ˇ谁的拒绝(第三十三章)[兄弟年下]ˇ


  会议时,为保安全,每一位董事都会带一名最信任的保镖进会议室。
  
  站在韩承乾身后的,是张劲。
  
  韩承煜只觉眼前一阵发黑。
  
  就算是在梦境里,他也绝不会想到张劲会背叛他。哪怕是世界末日,哪怕他沦落到众叛亲离,唯有张劲,唯有那个男人,始终都会站在他身边,他曾经这样认为。
  
  他派人监视了韩承乾及其一干属下的所有行动,却是万万没有想到,整个行动里,参与的全部都是自己人。而且,还是那个人,一直最最信任的,就算怀疑自己也不会怀疑他的那个人。
  
  他对他的信任已经远远超过了主仆或雇佣的关系,信任到就像连接在他身体上的左右手一样,让他了解了自己武装在盔甲以内的全部。他的脆弱他的无助他的彷徨他的弱点,一切的一切,他在他的掌中,如同一只毫无抵抗力的稚鸟一般,□地虚弱。这样一个人,却背叛了他。韩承煜赤红着双眼,说不出一个字。
  
  他脑袋空空地挪步到首席坐下,表情木然。
  
  先到的李耿明、汪焱、还有杨澜的脸色都很难看。
  
  韩承煜抬眼默默扫视了一圈在座的众人,视线停在韩承乾背后。
  
  男人反手而立,仿佛军姿一般站地笔直。双眼被遮挡在墨镜后,面无表情。在一排靠墙而立的保镖中,他是那样不起眼,却又是那样扎眼。
  
  韩承煜直直看着他,用公事化的语气对众人说:“在会议开始之前,我要向大家宣布一件事情。”
  
  右侧间隔三个位置坐在韩承业旁边的韩承灵打了个哈欠,问道:“什么事啊四哥,赶快讲完吧。”
  
  左侧一位表情颇为威严的董事不满道:“十一少爷,现在是会议时间,请保持庄重!”
  
  韩承灵把下一个哈欠咽进了肚子里,撇撇嘴。
  
  韩承煜没有注意到这些状况一般,把视线收回,调向会议桌中间的绿色植物上。
  
  “杨秘书。”
  
  杨澜听闻,迟疑了相当长一段时间,当所有人都开始看着她的时候,才从手里的资料文件里,抽出一份蓝皮书。
  
  韩承煜伸手接过,举起面向众人。
  
  “我接下来要说的事,希望各位董事不要感到太过惊讶。”
  
  董事们纷纷带着疑惑向他望去,他手上拿的,赫然是一份股权转让书。
  
  当他说出要将百分之十五的股份转让于韩承乾,并且请辞亚洲区代理人之职时,会议室里顿时一片哗然。
  
  韩承煜十六岁参与集团事务,十八岁正名,二十岁受代理人之职,二十五岁才真正在韩氏掌握大权,经营到二十八岁,虽未有过惊天动地的大作为,但他一向兢兢业业,作风处事严谨稳重,对长辈谦恭有礼不端架子,集团内的几代元老甚至今天在座的大多数董事都对他非常看好和信任。突然爆出惊人消息,除了知晓内情的人,任谁都无法接受。
  
  董事们呆若木鸡者有之,拍案怒骂者有之,殷殷相劝者有之,义愤填膺者有之。更有人已把矛头转向了直接受益人韩家老九,说他预谋夺权云云。韩承乾笑里藏刀,安坐一旁,站在他一边的几个董事不干了,跳起来和对方争辩。一时间,肃穆威严的最高会议室里群情激奋,唾沫横飞。
  
  韩承煜两手交叠握拳支着下颌,垂着眼皮,任凭众人乱成一团,一副不动如山,泰然处之的样子。在狂风暴雨中,仿若入定的老僧。
  
  正闹的不可开交,在一声高过一声的辩论指责声中,一记狮吼镇住全场。
  
  “都像什么样子!”
  
  差点爬上会议桌的众人慢慢退让开来,露出一张威势逼人的脸。
  
  这一声吼未带半分怒气,也不见如何高声,只觉中气十足,余威绕梁。决心沉默到底的韩承煜和一直笑的阴沉沉的韩承乾也不禁同时朝那个长着一张正气凛然国字脸的男人望去。
  
  郑董事便是刚才呵责韩承灵的人,在韩姓人独揽大权的集团中,算是罕有的高股份持有者,说话分量自然要重一些。平时他从不出席集团中的会议,也不参与日常经营,只有一年一次的例行股东大会才露一面,但也从不发表任何意见。今天他两次开口,让众人颇感意外,不过这么大的事,也算情理之中。
  
  只听他洪钟似的声音缓缓荡漾在室内。
  
  “股份转让一事,属个人意愿行为,我们无权干涉。但……”鹰隼的眼眸扫过每个人的脸,掠过韩承乾,掠过韩承乾身后的保镖,最后射向首席的韩承煜,“亚洲区事务拓展全权总代理负责人之职,也就是韩氏集团未来接班人,不是一纸文书便能予任予退的。”
  
  饶是自恃老成持重的韩承煜,也不禁被他如同洞悉一切的犀利眼神震的一愣。脸色微僵后,恢复一贯的平稳无波。
  
  “集团规章中,股份高于百分之十,董事长的亲笔任命书,董事会百分之百赞同率,三者成其二,才能稳居此位。此刻,我已无股权在手,当不能胜任。”
  
  郑董事信手翻开传到他处的股权转让书:“不是三成其二,而是二成其一,欧阳董事的亲笔任命书,才是首要必须条件吧。”
  
  众人俱是一惊。
  
  董事会中并没有此项规定。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说。但再仔细一推敲,就都省悟过来了。
  
  欧阳彤一向行事强势霸道,在集团内她就是绝对的权威和最高制度,在她那里拿不到通行证,什么都是空谈。即使这两年因为疾病已经几乎不管事,但权利还是在握的。恐怕还没等这场鸡飞狗跳的会议结束,消息就会传回她耳中。
  
  其实韩承煜也在抱着这一点侥幸,在会议结束之前祖母能出面干涉。就连那份已经产生法律效应的转让书也可能作废。如果失败,那么他将真的一无所有,自颠峰掉落下来,悬崖下面等着他的是天堂还是地狱,不言自明。
  
  然而,在他看到韩承乾仍然自信不减,丝毫没有色变神态的一脸笑容时,带着一点期望的心立时沉到了谷地。老九不但拿到了威胁他的砝码,也制住了祖母。
  
  韩承煜几乎是从座位上跳起来的,一边往里面的休息室走一边慌忙找出电话拨回家里。响过一声以后,是管家韩甄接通了。
  
  他急急地问:“祖母怎么样?家里有没有发生什么事?”
  
  韩甄保持一贯徐缓平静的声音道:“无事,夫人刚散步回来,在用茶点。”
  
  韩甄在他们出生之前就是这个家的管事,对韩家尽心尽力忠心了一辈子,不是韩承煜不相信他,但是有张劲为前车之鉴,他不得不更加谨慎,于是要求和欧阳彤直接通话。
  
  没想到一开口就被欧阳彤打断:“就按他说的办。”
  
  挂断电话,他有点难以置信。
  
  老九并没有对祖母下手,也不可能是祖母自愿默许了他的篡位夺权。欧阳彤虽然也颇为喜欢老九,但她绝对不会容忍背叛和掠夺。那老九究竟是抓住了什么把柄,居然能够威胁到山一样不可撼动的祖母?
  
  韩承煜想起那天祖母轻轻抚摩着那人沉睡的脸,年老的手颤抖着,怜惜着她的孩子。
  
  脑中刹时闪过两个字:父亲!
  
  立刻又把电话拨回去,那边也马上就接通了。
  
  “父亲他……”
  
  欧阳彤只留给他三个字:“救回来。”
  
  韩承煜紧紧纂住五指迫使自己冷静下来,几乎把手里的电话捏碎。等终于平息了一半的愤怒之后,他才重新回到会议室。在坐下的时候对上韩承乾的目光。那眼睛里,是泯灭人性的残酷。
  
  转达了欧阳彤的意思,连郑董事也无话可说。会议在预料之中,也在意想之外的结局中结束了。
  
  短短两小时,颠覆了两个人的命运。韩承乾得偿所愿,韩承煜一无所有。或许颠覆的,不仅是两个人而已。
  
  韩承煜第一个走出会议室,脸上是他一贯的严肃表情,眉间皱起,隐隐形成一个“川”字,带着一点忧愁,不比往常多一分,也不少一分。连跟在他身后鱼贯而出的董事们情绪都要比他激烈的多,而他却全然没有打击之后的萧索之态。但是没有人知道他脚下一沉一浮,完全茫然的步子。
  
  回到办公室,他把所有跟进来的人都打发走,包括他的左膀右臂,汪焱和李耿明。
  
  门一关上,他便立刻被大片的空旷和沉寂所包围,安静到可以听到空气流动的声音。
  
  母亲死后,他在韩家就是孤独的存在,竟管有很多的兄弟姐妹,也无法感受的到太多家人的温暖,更惶论找到一个依靠了。他要生存,他要保护好自己,就必须变得强大,变得无懈可击。而当那样的拼命成为习惯,他就已经失去了自我,麻木而机械的,只想着往上攀爬。像是把自己锁在一个封闭的空间里,别人轻易敲不开他的门,他也走不出去。地位和权利是保护着他不被伤害,不用胆战心惊的一个壳,只有躲在壳里武装着自己,他才能感到一丝安心。
  
  现在,保护着他的壳被敲碎了,不见了。
  
  他想起了韩承宇,他想起了前年出嫁的韩承洁。一个是祖母的心头之宝,却福厚命薄;一个是祖母的掌上明珠,却为了家族的事业,牺牲了自己的婚姻和自由。或许韩承洁是知道自己最后的结局的,所以才在自由的那二十几年里,放纵自己天高海阔任遨游。
  
  而他呢?没有得天独厚,没有来自他人的保护伞,只有靠自己来给自己撑起一片天,到最后,这片天还是倒了,塌了。
  
  什么都是不可靠的……
  
  窗外阳光明媚,道路上小如虫蚁的人群车辆忙忙碌碌,为了殊途同归的目标而奔波着。
  
  韩承煜转过身,开始收拾心绪整理东西。
  
  他是失去所有了,但是不能忘记祖母交托给他的三个字,还有那个他为之付出一切的人。
  
  抱着纸箱打开办公室门的时候,汪焱、李耿明、杨澜还有他的两个特助,都和他同一个姿势,怀抱行李,准备退出他们的战场。
  
  “你们不用这样的,他刚刚上任,需要你们的经验能力和人脉。”
  
  汪焱向上推了推他的金边眼镜,即使抱着个纸箱也丝毫不见狼狈地透露出他的儒雅来。
  
  “一朝天子一朝臣,换血是迟早的事,何必还白费心机为他培养接班人呢。”
  
  李耿明沉声道:“大不了回意大利养老。”
  
  杨澜只是微微一笑,她身后的一个年轻特助鼓着嘴,倔强而坚定的表情,另一个也直直望着他,眼神真挚。
  
  韩承煜心中一暖,有点感动。他平时对属下虽然并不刻薄,但也绝对算的上严厉,连笑过恐怕都是没有的,在落难之时居然能得到这样的回报。但即使这样,也丝毫无法弥补他失去张劲的痛。
  
  一行六人,在总部大楼双双眼睛注视之下,大踏步走了出去。
  
  出电梯的时候,碰上了韩承乾,还有他旁边的韩承业和跟在他身后的张劲。
  
  两方人马对面而立,没有虎视耽耽或针锋相对的对峙,只是坦然的眼神交流。
  
  慢慢地,韩承乾敛去了他眼中的气焰,甚至半垂下了视线,在他微启唇的时候,韩承煜甚至以为他要说“对不起”。最后他却只是叹了口气,转身离开了。只有老五韩承业临走时心有不甘似的嘲讽了一句:“四哥以后可以不用那么忙碌好好休息了”。可惜无人理睬。
  
  在总部大楼门口分了手,韩承煜独自回家。以前身边的人都是张劲的手下,本以为这回连司机也要自己当了,想不到原先为他开车的小李还在。
  
  李从原也是那种扔到人堆里认不出来的长相,而且个子有点矮,看起来真是毫不起眼。韩承煜坐进车里还是忍不住问他:“是张劲让你留下的?”
  
  小李似乎明白他问这话的用意,答道:“我以前是三少爷身边的人。”
  
  他身边的保镖司机都归张劲管辖和安排,所有他身边的人都是张劲的手下,惟独司机为他特别起用了。
  
  对于张劲留给他的一点仁慈,多少还是让他感激的。
  
  回到家中,午餐时间已过,本想去看看祖母,但被管家拦在了门外,只好随便用了点端来的餐点,回到自己的书房。才刚坐定,韩承乾就敲门进来了。
  
  从在公司开始,他就觉得老九像是有什么话要说,但碍于他人在场,硬是忍住了。这会儿前来,他倒也并不意外。
  
  韩承乾径自走到沙发前坐下,叠着腿,两手舒展开靠在沙发背上,仰着头闭上眼睛,像疲惫极了似的,深深叹了口气。他是胜利者,却看不到该有的喜悦,甚至能从他的叹息中感觉出一分沉重来。
  
  该得到的想得到他都得到了,他还想从自己这里挖出什么来?韩承煜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静静等着他开口。
  
  过了好一会儿,都要以为他睡着了,才见他慢慢睁开眼,走过来站在他面前,锐利的视线掺进了一丝柔光,用透视般的眼神看了他足有一分钟,然后又仰起头,视线仿佛穿透了屋顶,望着更高更远的地方。
  
  “四哥,我和你一样”他抬起手,指着望的地方,“想要爬到那个致高点,得到足够的能力去保护想要保护的人。”
  
  “还有……”韩承乾重又转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深邃。
  
  韩承煜忽然就避开了他探究的眼神,仿佛马上要被拆穿了谎言般心虚不已。
  
  房间里只有一个人的时候,他努力思索着老九保留的半句话,总觉得,那应该就是他一直以来朝着最高点攀登的理由。但是似乎因为怕被人发现而埋藏的太过深了,一时,竟连他自己也找不到。
  
  老九无疑是出众的、优秀的,而且比他更有手段。今天的这一招棋,恐怕谋划了不止一年两年。他临走前向他保证“六哥会平安归来”,也隐晦的暗示不会伤害父亲。这样做的目的,只不过是让他放弃反抗罢了。
  
  有了父亲作“人质”来威胁祖母,自然不用怕韩承泽回不来,韩承煜担心的是神志不清的父亲。
  
  晚上,他又上了顶楼,进了父亲的房间。只不过这一次,已经看不到那个消瘦的身影,徒留满地的《神曲》,以及一室的空寂。



ˇ谁的拒绝(第三十四章)[兄弟年下]ˇ


  
  晚饭的时候,韩承泽回来了。干净优雅的样子被一身狼狈所取代。
  
  韩承煜在餐厅门口碰见他,淡淡瞥了他一眼,径自进了餐厅,完全漠视的态度。那人脸上本带着一点兴奋和喜悦的表情也被冻僵掉。
  
  大约十分钟左右,他已经大致打理了一下,换了衣服进来了。韩承煜专心于自己的晚餐,头也没抬一下。
  
  老九和老五都不在家,大概是出去庆祝胜利了,承姗是一定跟了去的,承灵不用说,不到凌晨绝不会回来。奇怪的是,其他三个女孩子也都没有出现。
  
  韩承泽在正对面坐下,一直拿眼睛盯着他。他被注视得食不下咽,酝酿了一个凌厉的眼神就回敬过去。然后他看见那双紧盯着自己的眼睛里,溢满的情绪从恼怒到受伤到失望,不由地一怔。
  
  “四哥……”出口的声音微哑。
  
  韩承煜没来由地一阵心慌,从鼻腔里嗯了一声,低头继续吃饭。然而那道放肆的视线却始终追逐在他脸上。
  
  “四哥,你都不问我这几天去哪里了吗?”
  
  他自然知道他是去了哪里,但不想把话题引到这上面来,也不想为此而听到“谢谢”或“对不起”这类的话,就好象今天所放弃的一切都只值这几个字一样。那是他生命里最宝贵的东西,却因为他还有一个不相干的人失去了,他甚至有点恼恨自己,为什么连半点后悔的情绪都没有。
  
  “你不是不愿意回来吗?去了哪里与我何干!现在又来这个不要的家干什么?”
  
  完全无所谓的态度激怒了韩承泽,双手“啪”地拍在桌面上站起来俯视他,厚重的餐桌颤了几颤,洒出几滴汤水。
  
  “的确,和你的地位权势比起来,我根本连个边都算不上,也不奢望你会为我放弃什么,但是对你来说,我的生死就真的那么无所谓吗?就算是……就算只是普通的家人,也总会有一星半点的关心焦急吧?”
  
  韩承煜闻言一愣,也不辩解,只冷冷的回道:“家人?你不是口口声声要脱离韩家吗?这时候来跟我提什么家人,你有资格吗?以后你的事都与我无关也不管了,该满意了吧?”
  
  青年咬着嘴唇,眼眶发红:“真的……无所谓吗?就算我真的回不来,也无所谓吗?”
  
  “回不来?那不就如了你的愿了。”
  
  韩承泽终于没有忍住,伸手打掉了他手里盛着半勺汤的汤匙,乳白色的汤汁溅在两人脸上,像是滑下的眼泪。
  
  “你没有心。”
  
  你没有心……
  
  哪时候,也有人这样对他说过呢?韩承煜想不起来了。望着窗外不知何时开始下起的雪,只觉遍体生寒。
  
  机械地填塞满胃,身体跟着脚步来到书房,坐下以后才想起来,如今已经没有成堆的工作等着他了。茫然地呆坐了一会儿,才站起来到书柜里拿了一本书,翻开来却一个字都没有看进去。于是放下书,回了房间。负责照顾他起居的女佣进来替他放好了水试好了温度,他便躺进了浴缸里。直到茶香味飘进嗅觉,他才稍微回过神来。在他够的着的地方摆放着一杯刚泡好的茶,冉冉冒着热气。从咖啡换成茶,已经有多久了?他也想不起来了。那些记忆,沉淀的好遥远。
  
  裹着睡袍走出浴室,只觉浑身疲乏,踩在羊绒地毯上的双腿也觉无力。微偏视线,就可以看到没有拉紧的窗帘外,有密密的白色雪花旋转飞扬。他走到窗前,将手工刺绣着银线铃兰的深蓝色窗帘向旁边拉开一些,广场上和花园边的地灯在一片白色掩映下朦朦胧胧亮着。这场雪下的突然又盛大,花园里已经是白茫茫一片,好象许久许久以前,也有过这么大的一场雪。
  
  晚上九点多的时候,他就已经躺在了床上。自从母亲过世以后,他大概就没有这么早睡过,可是浓浓的疲乏感却让他感到四肢百胲都叫嚣着。也许,是该好好,好好地睡一觉。
  
  韩承煜睁眼仰躺在床上,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无声地说:离开这里吧,远远地离开,就像十年前一样。我已经没有能力保护你了……
  
  闭上眼睛,而后是无尽的黑暗,还有归来的噩梦。
  
  空中挂着血一样的半轮月亮,幽幽的月光只晕染了周围一圈的浮云,像是浸染了鲜血的棉花一样,地上却没有它洒下的光辉。他努力睁大眼睛,世界还是只有四分之一大小,三百六十度的黑暗,如同一个巨大的黑洞,随时准备着吞噬他。他下意识挣扎着沉重的脚往后退了一步,立刻像踩到某种开关般,身后响起无数野兽的咆哮声。他被这海啸般的恐怖巨响吓得蓦地弹跳而起,跋足向前冲去。黑暗没有尽头,像隧道一样向他涌过来,又朝身后涌过去,追逐着他的野兽吼声时近时远,时有时无,变得鬼魅一般飘忽不定。在恐惧的催促下,他越发拼命地往前飞奔,他发现刚刚还是灌了铅般的双腿此时却灵活无比,带着他如风一般地奔跑。可是几乎在意识到的同时,脚下又开始沉重起来,每迈一步,都像在腿上多绑了一个沙袋,到最后,几乎是用身体拖拽着双腿在往前挪动。大颗大颗的汗水在他身上流淌,却像血液一样浓稠,包裹住了皮肤的每一个毛孔,然后是溺水一般的窒息。终于脱力跪倒在地,他张大嘴大口大口地呼吸,可是涌进来的却不是空气,而是软软的一团堵住了喉口。他使劲抓挠自己的脖子,好象要挖开另一条生路般。在他徒劳挣扎的时候,身后的野兽咆哮突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被层层围堵的压迫感,他就像饕餮美食一样被摆放在猎食者面前。心理的极度恐慌并没有激励到他的身体,千斤压顶似的沉重束缚着他不得动弹。就在他快要放弃挣扎的时候,少年的脸出现在眼前……
  
  “四哥……四哥……”
  
  他心中的恐惧放大了十倍以上,他拼命推拒着少年向他伸过来的手,不停喊着“快走!快走!”,少年却不为所动,固执地靠近他,抱紧他,将两人捆绑在一起,连逃脱的机会都没有。他绝望地闭上眼睛,等待无形的猛兽扑上来将他们噬咬撕碎。
  
  少年温柔地抚了抚他的头发,眼里盛满笑意。
  
  “没关系,我们一起离开这里。”
  
  少年抱起他,往前跨了几步,两人互相拥抱着掉进了一个充满黑暗和未知的无底深渊。
  
  他们不断不断地往下掉落,经过了几个世纪般的漫长,少年始终紧拥着他,四肢纠缠没有一丝缝隙。耳边是山崩地裂的轰鸣,而他们却能听到彼此绵长的呼吸声和心脏沉重的跳动声。
  
  “咚!咚!咚!”一声接着一声,像是他们接近灰飞湮灭的倒计时。
  
  韩承煜在下坠的无力感中慢慢醒过来,缓缓睁开双眼,脑中像是真实经历了那场梦一般地阵阵发晕。迟钝了许久才动了动眼珠,夜灯下的摆饰是他自己的房间,没有野兽没有黑洞没有那个带血的半轮月亮,甚至连无际的黑暗也没有,而梦里的心跳声却还清晰地响在耳边。
  
  是有人敲他的门。
  
  又躺了一会儿,他才抵抗住身体的疲劳感翻身下床。打开门,出现在眼前的是梦中少年成年后英俊的脸。
  
  韩承煜阴沉着脸,压抑着未褪去的情绪:“什么事?”
  
  英俊的男人动了动眉峰,紧抿着薄削而又弧线挺拔的双唇。他在灯光下泛着柔光的脸看起来带着几分喜悦的神情,又竭力隐忍着快要藏不住的期待之感。
  
  “我知道了。”
  
  韩承煜眨了一下酸涩的眼睛,不悦道:“知道什么?”
  
  “今天在董事会上的事……等一下四哥!”他在门缝里□一只脚,抵住他欲关上的门。
  
  “有什么事明天再说,请不要打扰我休息。”
  
  “我只想问你一件事!你只要回答我一个字就好!”
  
  韩承煜冷冷望着他,望见那双眼里闪烁的光芒。他微松了手,但还是没有放他进来的意思。
  
  “说。”
  
  “你这样做,是不是为了林易?是,或否?”
  
  韩承煜晕眩的脑子里一时没有想起那个有过两面之缘,和韩承宇有七八分相似的人来,下意识脱口:“林易是谁?”
  
  男人听了他这话,先是顿了一顿,而后那双认真又执著的眼睛里突然就大放光彩,像只被幽禁许久忽然放出笼的猛虎,猛得向他扑过来。房间门自动带上的时候他已经被紧紧压在雪白的墙壁上,男人带着热度的双唇在他薄情的唇上肆虐,旖旎深情又满含欲望。
  



ˇ谁的拒绝(第三十五章)[兄弟年下]ˇ


  
  韩承煜从昏昏沉沉里惊醒,陷入极度的惊恐中。立刻用力推拒紧贴着他的身体,可是他本就没有韩承泽力大,又加上刚从梦中惊醒的无力,根本推动不了,反而双手被反剪到背后缚住。
  
  韩承泽空出一只手压住他躲避的后脑,强势地吻住。在把他的嘴唇咬的发肿以后,强行撬开他的嘴,闯了进去,纠缠住他的舌抵死缠绵。就好象荒漠中干渴了许久般拼命汲取他口中的每一分水分。那是他想念了很久很久了,而不敢霸占的。
  
  直到口中充满了血腥味,他也不舍放开,再也没有理智去顾及太多对方的感受,只想把自己整个从他的口腔中塞进去,直塞满他冷冻僵硬的心。
  
  怀中人慢慢停止了挣扎,没有迎合却也没有再抗拒,身体绵软到站也站不住。男人放开钳制他的手,改搂住他的腰贴向自己,用下身摩擦着他,配合着唇舌的节奏般。耳边尽是两人混乱的喘息。
  
  深陷在迷梦中的韩承煜被跌跌撞撞地带到床上,倒进柔软的被子里。睡衣被扯开了大半,堵住他呼吸的唇舌濡湿了他的脖颈,流连在他敞开的胸前,一路留下的朵朵印记在蜜色皮肤上妖娆绽放,微透着紫色的吻痕昭示着青年突来的疯狂,可是这份疯狂却完全没有感染到身下的人。
  
  韩承煜四肢瘫软地仰躺在床上,眼神迷茫空洞。没有用发胶固定住的头发散落在深蓝色枕被上,忧郁而深沉。没有了严肃古板的表情,没有了伪装的坚强,没有了他坚硬的外壳,此时的他,终于露出了凡人的姿态,脆弱易折。就像小时候玩过的士兵娃娃,卸下了武装,脱去了迷彩外衣,它就只是一团被遗弃在角落的破布。他甚至都不反抗,任凭男人如何在他身上肆虐,都挑不起他丝毫□,只有股股的绝望涌来。至少在准备好之前,他不想走到这一步的,尽管曾经,他也偷偷期望过。可是如今,他多年努力换来的一切,已经化为泡影,他想为自己还有青年铸造的那个保护城堡还没有完成,已然崩塌。难道真的,要走回父亲的老路吗?只为了自己心底澎湃的欲望,毁灭两个人。
  
  解开他腰间的睡袍带子,在衣物完全滑落的前一刻,韩承泽停住了动作,犹豫片刻,终于还是抬头望了他一眼。那人仰头倒在枕上,微张着嘴,眼珠动也不动地对着天花板。那个不是他一向强势的四哥,而是一个被打败的人偶。
  
  他拉上了他的衣服,缓缓移到他眼前,低头在他唇上轻啄了一下,把他抱在了怀里,紧紧搂住他的胳膊轻微颤抖。
  
  “我以为你真的对我毫不在乎。我本没有奢望你会为了我放弃好不容易挣来的地位权势,所以……自己逃了出来。我想给你一个惊喜,我想让你知道,我不是那么没用,不会每次都需要依靠你,我也可以成为你的依靠。可是,你见到我却是那么冷淡,连起码的担心焦急都没有,我很气愤但更伤心,我那么喜欢你,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
  
  怀中的身体一僵,而后传出了低低的笑声,充满了自嘲的味道。付出的一切,竟然都是白费的……
  
  他将他搂地更紧一些。
  
  “后来我才知道,你居然为了救我真的答应了承乾的要求,交出了所有。我明白那是对你多重要的东西,可是我都没有替你惋惜,反而欣喜若狂,一直以来我都以为你……以为你……喜欢的不是我,现在我终于知道了,终于知道了……”
  
  “你不明白。”
  
  “什么?”
  
  “不明白……”
  
  韩承泽松开手臂,低头望他:“不明白什么?”
  
  “对我的重要性,你不会明白,交出去的是什么,你也不会明白。”
  
  他交出去的,是他们的未来。
  
  韩承煜推开他坐起来,将凌乱的睡袍整理好,下地站在床边,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到平时冷漠的样子。
  
  “从今以后,我只是你四哥,其他,什么都不是。出去!”
  
  青年微甜的表情瞬间变得错愕:“为什么?”
  
  回答他的是向外敞开的房门:“马上出去!”
  
  从那天以后,韩承煜比以前更加地低气压缠身,总是唬着一张脸,走到哪里都让人对他退避三舍。他留着自己的百分之二股份,又回到了祈连城的地盘。行事作风比以往更严厉了三分,若遇着了不满之处,必定要发一顿脾气。旁人都以为他失势了才这样,远远地望见他都要绕道而行,以免一不小心祸及自身变成炮灰。却没人晓得,他是为了名正言顺,不惹人怀疑地避开韩承泽。让他离自己越远,才能让他越安全。
  
  心中背德的感情,在听到那人的表白后,越来越无法受自己控制,只要一看他的脸,哪怕只是一晃而过的身影,都会让他有不顾一切抱紧他的冲动。可是冲动后的结果,必定是两人瞬间的毁灭。每次他向他靠近的时候,每次他用充满情意、疑惑与不甘的眼神看着他的时候,他就只能大发脾气,来宣泄得不到,守不住的焦躁。然后避开他,离的越远越好。这样的日子是种折磨,可是他找不到解决的方法,现在的他,连像十年前那样,把韩承泽送走都做不到。他失去了保护他的能力,更恍论奢望别的什么。
  
  韩承乾也很快就走马上任,将办公室搬进了总部顶楼,接管了集团的一切事务。让所有人,包括韩承煜在内都没有想到的是,他这新官上任的三把火,第一把就烧到了韩承煜的头上。
  
  这把火,表面上来看是帮了被他挤下去的老四一把,甚至是纵虎归山,而实际上的用心,又有谁能了解呢?
  
  就连韩承煜,都对这个机会,燃起了一丝希望。
  
  在新闻发布会后的晚宴上,老九向他传达了祖母的意思,希望他与地产大亨罗成的独生女罗晓娉联姻。
  
  罗家虽然出现危机,但依然是一块瘦不死的大肥肉,如果和韩氏联姻,即使韩氏不直接出手相助,也可以凭借着这个大靠山重新赢得各方关注,至少能从银行贷出款来解决资金问题。罗氏一旦复活,将是一股极大的势力,依仗着这股势力,韩承煜就有可能对那个高高在上的位置,再次抱有希望。
  
  所以他动心了,即使代价是他的婚姻,他一辈子的伴侣。对权利的渴望,仍然使他略微动摇后,答应了这桩政治婚姻。对于老九的目的,他也不是没有想过,但是没有想出个结果来,他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却不知道,他这一步,才是真正踏进了老九精心布置的陷阱里。只因为,他太过于急切,想要得到足够的能力,去保护那个人。



ˇ谁的拒绝(第三十六章)[兄弟年下]ˇ


  离除夕还有一周整七天的这日,天气分外阴沉。雨云累积了厚厚一层,一副要下不下的样子。
  
  韩承煜独自坐在书房里,翻阅最近几日的报纸杂志。很多版面上都刊登着各地的雪灾情况,连少有雪季的南方都影响颇深,今年的雪,下的还真不是一般的大。韩氏的根基虽在S市,但是全国各地都有酒店、餐饮、卖场等需要大量物资配送的连锁经营,即使准备了应急措施,因交通不畅而蒙受损失是难免的,尤其是灾情严重的新藏地区。不过现在这个不是需要他来头痛的问题。
  
  大略扫过几个版面,继续往后翻。除了财经报上偶尔几条和韩氏有关,又无关痛痒的报导外,再无其他。反而是在第二版右下角一个不大起眼的地方,隐晦提及了罗氏资金紧张的消息。只是简简单单的几句话,看进有心人的眼里,就完全不是那么回事了。一直以罗氏为首的S市地产界必将有一番大动静,罗氏的股票亦是。
  
  没有将韩、罗两家的联姻公布,却把罗家岌岌可危的状况透露出来,掌权者在探听地产业动向的同时,也在股市中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一挥手间,多少生命丧身楼底,无从可计。
  
  放下报纸,韩承煜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踱至窗前。外面已经开始密密地下起了雨,夹杂着缓缓飘落的雪花,触地不到几秒,就在雨水中消融不见。他随手拉了拉领口,才发现今天穿了一身休闲,并没有打领带,可是桎梏的感觉却依然存在,于是仍然扯了扯没有系紧的领口,这才舒畅地吐出一口气。室内空气温暖,哈不出白气,但是玻璃上还是留下了一圈雾蒙蒙的水印。他看着那块慢慢变淡的水印出了会儿神,忽然又凑近了哈了一块范围更大的,然后伸出手指,在玻璃上滑动,圈圈划划地图了一团。仔细分辨,依稀是个“麒”字。受惊般地以手掌迅速抹去,抓起外套便出了门。
  
  不巧在过道上碰上刚回来的韩承灵,一个急匆匆一个哈欠连天,谁也没注意,撞了个满怀。
  
  韩承灵“哎哟”一声正要往后倒,被韩承煜一把拽住,无什诚意地道个歉,又投胎似的跑了。被结结实实撞疼的十一在后面嘟囔:“四哥越来越神经质了,不正常!”
  
  刚跑到楼下,喊过小李去取车准备提前出门,又遇见韩承乾。老九手镶口袋,悠悠踱着步,像是专门在这候他多时了。
  
  “四哥,这么早就要出门吗?天气这么差,一会儿肯定要下场大雪,不如就不要去了吧,在家休息一天不好吗?也好养养身体,准备准备。”
  
  他的笑容里掺着三分真七分假,语带十分揶揄。他说的准备准备,无非是指和罗晓娉的婚事。
  
  韩承煜瞥他一眼,无甚兴致地“嗯”了一声,也不知是回答他前一个问题,还是答应他后一个建议。然后径自退回到大厅里坐下,也不理他。
  
  老九也不为他冷淡的态度着恼,反而笑意更深,也跟着坐在他对面,脸上始终笑意盈盈。韩承煜正被他别有深意的眼神盯的浑身不自在,李从原取好车停在门前广场上,走进了大厅。与此同时,一辆外型和色彩都颇为张扬的明黄色跑车驶进韩宅大门,与他的坐驾反向并排。
  
  韩承煜一回头,便看到男子优雅的身影。米色的长风衣修出他纤长完美的身材。
  
  “哦~~~~~~~”正疑惑早搬出去的韩承泽为什么会在下着雨的早晨到来,就听不知何时跟着他走到门口的老九拖长着声音道:“差点忘了,祖母吩咐,今天所有人都要在午饭前到齐,似乎……是有事要宣布呢。”
  
  果然,不到一个小时的时间,除了半个多月前就住进大宅的还未正名的几个子孙以外,其他几个兄弟姐妹,包括已出嫁的韩承洁和刚躺上床又被管家挖起来的韩承灵也都聚齐。不过既不是在楼下大厅,也不是在祖母书房,而是在欧阳彤的卧室里。
  
  欧阳彤斜倚在床上,唇无血色,脸上发青,完全是病入膏肓的状态。
  
  韩甄将少爷小姐们一一请进,叮嘱他们不要围太前,又把窗户打开小半扇来帮助空气流通,就关门退了出去。
  
  欧阳彤吃力地喘着气,眼神一一扫过这些孙子孙女们。
  
  韩承洁(一)、韩承煜(四)、韩承业(五)、韩承泽(六)、韩承薇(七)、韩承媛(八)、韩承乾(九)、韩承慧(十)、韩承灵(十一)、韩承姗(十二)、韩承仪(十三)、韩唯、韩奇风。
  
  还有已故的韩承洁的双胞胎妹妹韩承静,已故的老三韩承宇,已故的韩凌,失踪的韩宵,以及五个不够出色而未被承认进韩家门的孩子,总共二十二名孙子女,是她与唯一的儿子韩允然斗争的胜利成果。可是,当她看着这些出众的孩子,想起韩允然,想起最最疼爱的韩承宇时,心中就无法抑制地痛,那是一种身上的病痛远远无法企及的、深沉的痛。
  
  或许此刻她是后悔的,她不择手段得到了想要的结果却还是失去了心爱的儿子。即使是百个,千个孙子孙女,在她的心里,一起加起来也比不上她深爱的丈夫和儿子。她把自己一个人的悲剧,延续到了几十个人的悲剧。
  
  欧阳彤掩住了眼睛,有晶莹的液体,自指缝间渗出。
  
  屋内的十三人面面相觑,表情都带着几分骇然。他们从来只见过祖母严厉训人的样子,却从来没有看到过她哭,甚至连半分的柔弱表情都没见过。
  
  韩承洁缓缓上前,拿起床头的巾帕,按住欧阳彤的手,慢慢拉下的同时,替她拭了拭脸,把她的那份柔弱,依然很好的掩藏。
  
  欧阳彤深吸了口气,调整好表情,反手握住韩承洁的手。
  
  “承洁,让你嫁进董家,怪祖母吗?”
  
  韩承洁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露出微笑,轻轻摇了摇头。
  
  “没关系,你就怪祖母吧,怨我、恨我都行,只要你心里好过一点。”
  
  “祖母”韩承洁趴伏在她枕边,“奶奶,我不怪你,也没有资格怪你。我的一切都是你给的,任何人都没有只享受而不付出的权利。”
  
  虽然几乎算是没有父母,但从小受欧阳彤颇多宠爱,给了她最高的物质条件,也给了她最高度的自由,就算是游荡在外几年不回一次家,也没有说过她半句不是。欧阳彤对她的好,不在语言的表达上,而是化在二十几年的分分秒秒里。对于被一手包办的婚姻,或许是早就有了这种心理准备,或许在董家不曾受过半点委屈,也或许是她本无心中所爱,所以并没有特别排斥。无论她有多厌恶这种家庭,无论欧阳彤的做法让她有多看不下去,她都没有资格从个人的立场去憎恨欧阳彤。
  
  欧阳彤拍拍她的背,僵硬的脸上勉强牵出一丝笑容。
  
  “承业。”
  
  韩承洁退开,韩承业站到床边,半弯着腰握住那只枯槁苍白的手:“祖母。”
  
  “小时候我就教过你,别人的东西不要去抢。你不是贪欲太盛,而是好胜心太强。世上没有一样不输的人,也没有一样不赢的人。守住自己的能处,莫要强求不属于你的。若是不改,以后定要吃亏在这个性上。”
  
  老五韩承业应了声“是”,脸色灰灰地退开。
  
  “承薇。”
  
  老七上前。
  
  “当初在你和小莫之间,我选了你,你知道为什么吗?”
  
  小莫是韩承薇同母亲妹妹。姐妹俩相貌才智都不算出色,再加上她们的母亲有精神方面的家族病史,因此欧阳彤原本不打算将她们收进来的。她们的母亲在大宅门外跪了两天一夜被赶走后,出车祸而死,因此欧阳彤给了他们姐妹一次机会,选一个进门,另一个送去国外,虽没有名分,也给了最好的照顾。
  
  承薇睁着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木木地摇摇头。
  
  “你妹妹比你坚强,同时也比你敏感。你的心思单纯,是她比不上的。我知道你怕祖母,以后祖母不在了,有哥哥姐姐们保护着你,希望你也一直那么简单明朗,你是祖母用来照亮这个家的明珠。”
  
  在听到“祖母不在了”这句的时候,韩承薇的眼泪便掉了下来。欧阳彤抬手替她擦去了一连串的泪珠,视线扫向老八。
  
  “承媛,在你所有的姐妹中,祖母最不担心的就是你,我给你取名叫媛,正是因为你的得体大方,名门媛秀的风度仪范,在你身上,都像有刻度一样标准。只是有一样,你该随性的时候便要随性,千万不能一直把自己放在条条框框中,会苦了一生的。”
  
  韩承媛低低应了,声音婉转悦耳。
  
  “承乾。”
  
  室内的空气因欧阳彤遗言一般的话语而变得无比阴郁。此时,韩承乾早已收起嬉笑之态,现出一抹哀伤之色。他垂首立在床边,欧阳彤却看着他,并不说话。大约过了半分有余,她才无力般地叹了口气。
  
  “对你,我没有什么可说的,作为无懈可击的强者,你要把自己的弱点隐藏好。心中有所牵挂的帝王,称霸不了天下。”
  
  韩承乾的眼角细微抽动了一下,无人察觉。
  
  “承惠,我把F区的研究所给你,许你脱离韩氏,自行发展。我知你虽性格乖僻,却心中明白,必要时,回来帮帮你的哥哥弟弟们。”
  
  “承灵,你从小聪明不过,性子却太不羁。我平日骂你不学无术,玩物丧志,可是我明白,你心里是有怨、有恨的。你母亲一心要脱离韩家的控制,这次,我就如了她的愿吧。你要做什么,也就去做吧。”
  
  “承仪。”
  
  站在角落的一个女孩怯怯地挪到床边,细声细气的:“祖母……”
  
  女孩的容貌平凡,眉眼清秀却无任何使人亮眼之处,比起她的姐妹们来,差了不止一个等级。欧阳彤见到她过来,却仿佛眼中又有了一点生气,不可抑制地整个人都稍微激动起来,紧紧握住她的手。
  
  “承仪、承仪……承宇在世时,最是疼爱你这个亲妹妹,若不是因为他的关系,我也不会收了你,无论如何,你都要记得你哥哥,他那么优秀,一定要有人一直记得他的,千万不能把他忘了,记得他的样子,记得他对你的好……”
  
  欧阳彤说着便咳了起来,痛苦地揪住胸口。等平复下来,她重新扫了众人一遍,停在还未成年的韩唯和韩奇风身上。
  
  两个少年一左一右跪坐在床边,分别握住她的手。
  
  “从今天开始,你们就是我韩家的子孙。名字……就用你们原来的,排行十四和十五。小唯,明年你也满十八岁了,成为真正的男人,是不能随便哭鼻子的。”
  
  韩唯皱着红红的脸垂下头,强忍住泪意。
  
  “奇风,你年纪最小,聪明却不输你的哥哥们,把心用在正途上,他日必定大有所为。”
  
  少年弯着月牙儿般的眼睛,歪着头答应,一副乖巧的样子。
  
  欧阳彤对于他们的了解,让他们心中都十分诧异。只短短几句,却全部命中要害。
  
  众人都沉浸在浓浓的悲凉气氛中,思虑着得到的最后戒言,谁都没有注意到那未被叫到的两人。只有那两人心中因为这遗漏而心中翻腾不已。
  
  “你们都出去吧。承煜,承泽留下。”
  
  众人在讶异中出了房间,只留下忐忑不安的韩承煜和韩承泽。他们忐忑的,是欧阳彤的犀利眼神。
  
  欧阳彤吃力地撑着双手,将下滑的身体往上挪了挪。两人分站在床尾两侧,谁也没敢动。
  
  “承煜,你的才干不逊于任何人,但凡事都过于谨慎,让人明知有错而捉不到把柄。殊不知,步步为营过分了,便是钻入牛角尖。你母亲是最识大体的,怕是也影响了你不少,以至于你把孰事可为,孰事不可为的界限划分的太清楚,把自己牢牢套在是非圈中不可自拔。人生不是楚河汉界,不是对,就是错,很多时候规则都是可变的,这点我想你应该理解的很清楚。我知道你在为了达成这个规则的改变而做着努力,但是心里一定是不报太大期望的吧?只要达成一小部分,就能让你满足了。执著的态度是可取的,但是执著同样让你深陷在痛苦的漩涡中,或许你可以试试走支流,并不是只有大河才可以通往目的地。”
  
  韩承煜的手心里捏的都是汗,甚至连身体都在轻微发抖。心灵被窥探的感觉是何等恐怖。
  
  直到走出房间,他的脑袋里都是巨大的轰鸣声。
  
  走到外面,其他人都已散去了,只留管家韩甄在门外守着,见到他出来,微点了一下头,仍旧在原地站着。韩承煜踱着步在过道上走了个来回,最终还是回到门前,站在韩甄身后。
  
  欧阳彤的寥寥数语,仿佛已经洞悉了他心中最大、最不可告人的秘密。可是话中的意思又像存了鼓励之心,让稍稍冷静下来的韩承煜不名所以。难道她只是在做猜测?然后故意用鼓励之语来套他坦白,再给予致命的回击?或是想的天方夜潭一点,祖母竟然放下了心中的禁忌,在支持他去追求所要的东西吗?
  
  韩承煜摇摇头,嘲笑自己的异想天开。
  
  整整过了半个小时,韩承泽才从欧阳彤的房间里出来,脸上的神色复杂至极,看到韩甄身后的人时停顿了几秒,里面闪动的情绪,比他的表情还要复杂几分。
  
  韩承煜刚稳下一半的情绪迅速又是一阵翻腾。难道祖母也对承泽说了什么?难道已经揭破了他的心思?他惧怕的事情,难道还是要发生了吗?
  
  韩承泽只望了他一会儿,便转身走了,韩甄也进房间去照顾,徒留他一人,还兀自怔愣。
  
  游魂似的飘回自己卧室,韩承煜合衣倒在床上,用被子卷住整个身体,寻求庇护般地钻地更深。
  
  因为欧阳彤的一番话,韩承煜在床上辗转反侧了一夜。
  



ˇ谁的拒绝(第三十七章)[兄弟年下]ˇ


  第二天早上,最勤恳的韩家老四很难得地赖了床。
  
  在房间门被很有耐心地敲了十几分钟后,韩家老四终于晕乎乎地醒了过来。打开门,入眼便是一对熊猫眼。
  
  熊猫眼的主人愣了几秒,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四哥,你的眼睛怎么了?”
  
  韩承煜迷糊着到镜子前一照,又看到一双熊猫眼。朝镜子里的另一人一瞪:“那你的呢?”
  
  男子仿佛心情很好似的,上前两步,紧贴着他,看向镜子里的两人笑笑地说:“还挺般配的。”
  
  韩承煜一惊,一把推开他,呵斥道:“胡说什么。”
  
  然后飞快地收拾了一下,抬脚就要出门去。
  
  韩承泽抢在他前面抵住门。
  
  “我有话对你说。”
  
  韩承煜这时候最怕的就是和他单独相处,又不想去接触他的身体,只能站在几步远的地方,一脸防备地皱着眉。
  
  “有什么好说的,让开!”
  
  “是转达祖母的一句话。”
  
  韩承煜立时瞪大眼睛。
  
  “她说,你要找的人就在H市,这是地址。”韩承泽从口袋中掏出一张写了一行小字的纸条。
  
  李从原预感今天会有什么事会发生。先是在吃早饭的时候,对着热腾腾的早点连打了好几个喷嚏。一向笃定的心情在这几个喷嚏后莫名变得有些焦躁。然后在去车库的路上撞见了昨夜留在本宅的小少爷韩奇风,被他笑语宴宴地捉弄了几个回合。好不容易摆脱了小魔王,没走几步,又迎面遇上厨房一个和他同样姓李的小丫头,正着急忙慌的找搬运工。于是莫可奈何的司机小李被拖去搬了整整十框的瓜果蔬菜,累的直不起腰来,再看看时间已超过八点半。平时四少爷出门的早,八点就得把车停到广场上等候,有时他出来的早了没看到车,便会打电话催促。李从原连忙朝车库方向一路小跑,一边拿出手机,刚把屏幕打开,电话就进来了,惊的他差点脱手。可是还没等他接通,又突然断掉了。没过两分钟,电话又响起,仍然没等接通就挂断。如此反复几次,不禁心中疑惑。
  
  打电话的不是别人,正是韩承煜。
  
  他在台阶上来来回回地踱着步,手中的电话开了又合,合了又开。
  
  去,还是不去?心中反复纠结着这个问题。
  
  他从来就不是一个优柔寡断的人,此次却由不得半点不谨慎。
  
  从口袋里翻出那张写着一串地址的纸,刚劲锋利又带着掩不住的病中虚弱的字体跃然其上。祖母究竟是个什么心思,着实猜想不出。仿佛什么事都在她的掌握之中,偏又当作不知,隐忍不发,是她的愤怒达到了极点设下陷阱准备“大开杀戒”还是她的内心深处终究是柔软而非坚硬的?他不敢随便揣测定夺。
  
  就在他心中焦躁不安,反复思量之际,司机小李拐过墙角,从后院一路飞奔而来,站定在他面前呼哧呼哧直喘气,一脑门子的汗。
  
  “四、四少爷、对不起、对不起、我来晚了……”
  
  罢了,无论如何,他为父亲找了十多年的人,在这个时候放弃,总觉不甘心。
  
  “先去取车吧,今天不进公司,通知杨秘书,重新安排行程。”
  
  李从原不及多问,又一路飞奔去车库,不一会儿将车停在广场上。韩承煜坐进后座,报了一个地址给他。
  
  “要出市?要不要加一队护卫?”
  
  “不用了。”
  
  一般在每天的固定时间出门,或者走长途,都会前后至少有两车护卫。自从张劲不在他身边,可供他调用的人少了,于是干脆舍了这些尾巴,尽量变换出门时间和更换座驾来掩饰一下行踪。其实在出了韩二小姐那桩事后,也未再发生过什么,渐渐地大家也都在安全方面稍有懈怠。
  
  况且这事他也不想张扬,张劲的背叛,总觉得让他对人再提不起信任的勇气。从前让张劲查当年的事和那人的行踪。得到的结果总是叫人失望,现在想来,说不定其实张劲已查出什么眉目,只是没叫他知晓,而是将调查结果全部交给老九了吧。又想起在顶楼幽居多年的父亲突然出走,必定是受了某种引诱,对于神志早已不清的父亲来说,这引诱的筹码,除了那人再无其它。这样一想,不禁又担心手中的地址是否还有用,人是不是已经被老九带走了。
  
  正想催促李从原开快一点,却从后视镜中看到他那张平凡无奇的脸神色凝重,眼里充满戒备。
  
  “怎么了?”
  
  “后面那辆黑色宝马一直跟着我们。”
  
  朝后望了望,在两三百米左右的距离果然远远吊着一辆不起眼的宝马车,无论车型还是车身都比较陈旧,中间还隔了两辆车,不像是刻意跟踪的样子。
  
  “是不是你太敏感了?”
  
  李从原却紧皱着眉头不说话,暗暗加快了速度。又七绕八绕在车多的路上转了几圈才上了高速。再往后一看,那车已经消失无踪。可是小李的神情却没有放松下来,降下车速,注意后面的情况。又过了十来分钟,那车居然又跟了上来,这下,连韩承煜也有点紧张起来。
  
  “四少爷,把头放低,尽量趴在座位上,抓牢些。”
  
  然后一个打弯,超过前面的车辆,把高速公路当作赛车车道,飞驰起来,如同过障碍物一般,在车流中间穿梭。
  
  韩承煜依言照做,心中却惊疑不定,种种猜测翻滚而过。
  
  也不知过了多久,才听得李从原长出一口气,缓缓降下几乎飞起来的车速。显然是已经甩掉了。
  
  “没事了,四少爷。”
  
  坐直了身体,尤有担忧,于是频频向后张望,已经看不到跟踪的车辆,却仍然放不下心来。
  
  小李看出他的想法,也不做声,只稳稳开着车,把他送到了目的地。
  
  那是一个流水潺潺,杨柳低垂的古朴小镇。只是此种季节,流水冰冷,柳枝已枯。
  
  到达时已经是中午时分,青石铺就的小路上,有昨夜的小雨留下的水渍,在没有阳光的阴天里风干的极慢。
  
  韩承煜和李从原一前一后沿着小路一步一步往小镇的深处走,偶尔与两三行人擦肩而过,带着湿意的冷风便会略过耳边,阵阵颤栗。
  
  小镇不是什么极富盛名的旅游之地,人烟稀少,来往的多数都是年纪颇大的老人或是儿童。小路的一边是条不足三米宽的小河,两岸稀稀落落栽着挂满枯枝的杨柳,另一边是排房舍,用低矮的围墙围出一块小小的院子,宛如旧时城墙的破落青灰,也有翻新修补过的,或干脆重新砌立的崭新楼房,像是新旧两代交错了时空。
  
  问了路,两人在小镇的羊肠小径中往来穿梭,终于找到了先前一个热心的老太太口中所述的杂货小店。
  
  小店的一侧小门紧闭着,半人高的柜台朝南而开,大部分都被木版条档住,只在当中卸了两条,小店的老板就坐在后头。
  
  韩承煜往前探了探头,试图看清楚昏暗中的那个人的脸。
  
  小店老板穿着一身粗布衣服,两只手上各戴一个深蓝色发旧的袖套,右手支着头半开着嘴正睡的香甜,圆圆的小眼镜都歪斜到一边。一个精瘦且满头华发的小老头,相貌气质都没有任何出众的地方。韩承煜感到一阵失望。
  
  “不是他吧?”
  
  被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一转身,居然是韩承泽站在身后,也不知多久了,竟然都没有发现。
  
  李从原在他们站定在这里的时候就看到了他,暗暗惊讶。
  
  “六少爷,那辆黑色宝马是您的吧?”
  
  韩承泽温和地笑笑,不置可否。
  
  李从原受过正规训练,是跟踪与反跟踪的个中高手,不想自以为甩掉了,结果还是被紧紧跟上,而且一无所觉,不由得他不惊讶。韩承泽虽然事先知道大概地址,但确实是一路跟着他们来的,可见他的能耐。
  
  被跟踪的男人略微不悦地显出眉间习惯而成的川字:“你来做什么?”
  
  不等回答,被他们说话声吵醒的小店老板冲着他们三个陌生人问道:“你们什么人那?找谁?”
  
  “找一个姓乔的人。”韩承煜想了想,又补充道:“或者名字里有‘乔’的人。”
  
  “哦,你们找小乔啊?上面上面。”
  
  往小店老板所指的方向望去,是地势颇高的一座房屋,和大多数的住宅一样青灰破旧的颜色,同蜿蜒而上的青石阶一样有着龟裂痕迹。
  
  向小店老板道了谢,从小店左侧的石阶步上,心情更重了几分。
  
  暗地里胆战心惊寻找了十几年之久的人,正随着这一步步的青石阶靠近,仿佛承载着父亲那颗填满挚爱的心一样,整个人都因激动而颤栗地厉害。
  
  忽然就停在了石阶之上,迈不开脚步。垂在身侧的两手握拳,视线不敢向上稍移半分,生怕突然闯进一个身影,闯进那个父亲思之欲狂将近三十年的人。不知该用什么样的心情去面对。想起现在行踪不明的父亲,对那个把自己藏匿了近三十年的人,莫名就生出强烈的恨意。既然他可以生活地自由,为什么从来不来找父亲?是失忆了?还是身体残缺了?亦或是……父亲的真心,换来的只是假意……
  
  夹着湿意的寒风呼呼吹过,面庞生疼。
  
  有谁包裹住了他紧握的拳,传来阵阵暖意?有谁靠近他的身旁,轻轻地述说?
  
  “没关系,有我在。”
  
  像一双穿透心灵的手,抚平深沉的伤痛。
  
  重新鼓起勇气,踏上一阶又一阶的青石。
  
  小院的门半开着,隐约传出人声。男人低沉好听的嗓音,在喃喃念着什么。
  
  韩承煜深吸了一口气,推开半掩的门。
  
  乌黑的头发,说不上体面但整洁干净的衣服,擦的锃亮的旧皮鞋。男人挽着袖子,左手端着一个蓝边的白瓷碗半蹲在院子里。端碗的手搁在膝上,另一只手时不时从碗中捻出什么,指间摩挲着落在地上,有几只半大的小鸡围在他脚边抢食。
  
  “多吃一点,多吃一点。等你们长大了,或许他就来了。等你们孵出的小鸡也长大了,他总该来了。等你们孵出的小鸡也孵出小鸡了,再长大了,他肯定就会来了。多吃一点……多吃一点……”
  
  韩承煜没有听清他口中的呢喃,声音颤颤地唤了声:“乔……”
  
  连他自己都不可置信,这语气,居然十分像父亲口中吐出的。或许是听了许多许多遍,早已在心中描摹得熟悉到不能再熟悉。
  
  喂着小鸡的男人忽然僵住,手举在一半忘了放下。
  
  半晌,只听他低低地笑了声,暂停的动作仿佛又按下了启动键,流畅地进行了下去,继续念着他口中听不清楚的话语。
  
  “乔……”
  
  “乔……”
  
  “乔……”
  
  男人手中的碗终于“咚”地落在泥土地上,莹白的小米洒了一地。他的嘴唇颤动着,他的手也颤动着,他的全身都在颤动着。
  
  “小然……小然……小然……”



ˇ谁的拒绝(第三十八章)[兄弟年下]ˇ


  
  房屋建地低矮,在没有阳光的天气里,室内显得尤为阴暗。简陋的斗室中,只陈列了简单的家具,衫木桌椅都泛着陈旧的颜色,角角落落放满了藤框竹娄等小物件,使得空间更显逼仄,可是整洁干净。
  
  客厅的中央摆了一张四仙桌子,红漆的桌面隐隐透着光泽。韩承煜和韩承泽两兄弟相邻而坐,打量着对面的男人。而对面的男人却始终紧握着手中的茶碗,骨节都捏的泛白。像是怕冒犯了对方似的,时不时盯住韩承煜看,又迅速移开视线,面上的表情和闪烁着光芒的眼底却掩饰不住兴奋和激动之情。
  
  另外两人都不说话,一边默默打量,一边等着他冷静下来。等到三人手里的茶水都凉透了,男人又拿来水壶重新添了热的,手抖的厉害,不小心洒了些许在桌上,于是拿来抹布擦了,垂着头说了句“对不起”便又陷入沉默。长长的半个小时里,他竟连头也不曾再抬过。
  
  “你叫乔什么?”
  
  突兀的问话打破了一室的寂静,却是出自韩承泽之口。
  
  男人深吸一口气,微微放松了手中的茶碗,再过半刻,已是一派自若之态,先前的落魄寂寥之形已散去七八分。他慢慢站起来,将三人面前再度凉透的茶水倒了,换上新的。
  
  这时才看清楚,这个不知是姓乔还是名字中有乔字的男人长的颇为高大,虽然面容体态都十分消瘦,但依旧挺拔的身影却透着几分英气,眉目之间虽是已过半百的中年样貌,但此时的神态举止气度,却完全是一个曾经身处上流阶层,甚至是一个上位者才有的。
  
  他究竟是什么人?韩承煜的心中再次升起这个疑惑。
  
  而男人却不回答,转而对着韩承煜微微一笑。
  
  “你和他长的很像。”他伸出手指沿着他的五官虚划了一遍,“眉毛、眼睛、鼻子、嘴巴,每一处都很像,就是脸型轮廓不大一样,他比你柔和的多,喜欢笑,一笑起来,能盖住身后的阳光。”
  
  他垂下手指低低地笑:“害我差点认错了。”
  
  韩承煜记得他乍看到他那一眼后疯狂一样地冲过来抓住他手臂的力道,仿佛蕴藏了千年万年的思念,恨不得捏碎又不舍得捏碎。那样强烈的情感冲散了心中因父亲而对他升起的恨意。
  
  而眼前,再也看不出半丝半点激动情绪的男人,嘴角挂着随意的笑,眼中波澜不惊,又刺痛着他的视线。甚至是他那一头乌黑浓密的发,都深深扎着他的眼。父亲头上那片白多过于黑的颜色,换来的究竟是什么?他突然非常想弄清楚。私心里认为,那个叫乔的男人,只有和父亲一样凄惨,甚至更为凄惨,才对得起父亲对他分分秒秒,月月年年的执著。
  
  韩承煜档开他依然垂在他眼前的手。
  
  “乔先生……”
  
  “我姓阮。”男人打断他,“阮贺乔。”
  
  韩承煜和韩承泽对视一眼,都闪过一抹惊讶之色。
  
  阮贺乔这个名字对他们来说不算熟悉,也绝不陌生。
  
  当年阮氏和刚从欧阳改姓过来的韩氏在S市各据半边天下,虽不算水火不容,但对立之势也是日益突显的。当时还年轻的欧阳彤与阮家老头斗了十几年,也未见胜负。阮家老爷子死后,由独生子阮林接位,可惜阮林天生懦弱优柔,远不及欧阳彤的铁胆手腕,阮氏在他手中节节败溃,几乎丢了半壁江山。风雨飘摇地支撑了几年后,终于力有不竭,传位给了他尚算优秀的儿子。当时的阮贺乔还不满十八岁,却以一副孩子的肩膀,肩负起了整个家族,不仅稳住了阮氏开始动摇的根基,甚至还差点吞掉了强敌韩氏集团,这在商界中曾一度被传为神话。而之后,关于阮贺乔的种种传言却再也查不详实了,阮氏慢慢衰退,阮贺乔也消失在曾经的神话中。那时候,韩允然也是和阮贺乔一般大的年纪,还没有他们一众兄弟姐妹。
  
  在过去的调查资料中,除了两人曾同校的记录外,没有发现任何父亲和阮贺乔有接触的线索,因此,“阮贺乔”这个名字,也只在韩承煜的脑海中一闪而过。对于这个神秘的男人不是没有怀疑过,只是所有的线索都被祖母掐断,即使漏出那么一丝半点来,相信也是通过张劲的手,落到了老九的手中罢。
  
  韩承煜叹了口气,也不知是为了饱受折磨的父亲,还是为了自己。
  
  “父亲他……”
  
  “他……怎么样了?”阮贺乔平稳无波的脸上又掀涟漪,因极力忍耐而紧抿着嘴唇。
  
  看到他这副样子,韩承煜忽然不忍心说出父亲的状况,无论是在顶楼的阴暗房间中苦苦守侯的父亲,还是被亲生儿子算计下落不名的父亲,哪一个,他都说不出口。
  
  “父亲过了生不如死的三十年,现在更是下落不名,生死未卜!”
  
  说出这话的却是韩承泽。他一向温文儒雅的脸上此刻露出愤怒之色,对着男人步步紧逼。
  
  “他找了你很久很久,为你妥协,为你牺牲,为你痴癫!你呢?你为什么躲在这里?你为什么不去找他?”
  
  男人半张了张嘴,哑口无言的样子,想辩解又说不出口,眼眶却红了。
  
  “既然你没死,为什么要丢下他一个人苦苦挣扎?”韩承泽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承泽,别这样!”
  
  韩承煜拉住他,视线再转向男人时,见他用右手档住了大半张脸,指尖微微发着抖。
  
  “对不起……”
  
  阮贺乔迅速站起来背过身去,快步走进了东侧的一道门,那应该是他的房间。许久都没有再出来。
  
  他坐的那一边桌面上,留下了几滴水渍,在红漆的桌面上,血一样的艳丽。
  
  韩承泽看着那几滴水渍愣怔了片刻,忽然说:“无论什么理由,都不值得错过三十年那么久,一辈子,更是不可饶恕。”
  
  他转过头来注视着韩承煜:“我绝不允许。”
  
  韩承煜被他眼中的坚定和锐利骇住了,竟然生出一种无法反抗的感觉。搅乱了他本就一团糟的心绪。不想让自己变成第二个父亲,更不想让他变成第二个“乔”,可是这样的不想,却慢慢敌不过心底的渴望。
  
  两人尴尬地坐着,却谁也没有要离去的意思。好不容易找到的人,不想看一眼就走了,可是接下来要做什么,却完全不知道。连父亲的下落都没有了,替他找到“乔”还有什么意思?
  
  直到屋子里完全昏暗下来,阮贺乔还是没有出来。
  
  外面的雨又下了一阵停住了,雨水刷过的天空一片漆黑。先前为他们指路的小店老板拎着个酒瓶子晃了进来。
  
  “哟,两位客人还没走呐?小乔呢?”说着,也不等他们回答,自顾自地往里晃进了厨房。不一会儿,从里面传来饭菜的香味,始终紧闭着的房间门也打了开来。阮贺乔向他们这边望了一眼,便进厨房帮忙去了。
  
  端出来的吃食飘着引人食欲的香味,但粗糙程度,可能是两位豪门少爷一辈子都不曾尝过的。
  
  男人将菜碟一一搬上桌子,整齐地码放在中央,放齐碗筷,却是五副的。回头喊了一声:“钱大叔,吃饭吧。”那个戴着小圆眼镜的小店老板就端着一大碗冒着热气的白米饭出来了,在桌子一边坐定就给每个人添饭。
  
  “两位客人不要客气,饭菜粗鄙,但总还能入口的,吃吧吃吧。”说完,自己先吃起来,也不管他们。似乎对于他们这两个突兀的访客半点好奇心也无。
  
  两人提起筷子,就算对着一桌精致美食,此时也断不会有吃的欲望。
  
  阮贺乔坐的那一边放着两副碗筷,只见他拿起其中一双筷子夹了些菜进空碗里,又换成另外一双筷子来吃。一口米饭一口菜,等放菜的碗里空了,再换先前的一双筷子去夹,放满了一半,再用另一双来送入口中。更令人惊讶的是,饭后,他用过的碗筷都是另外清洗的,甚至还消了毒。
  
  韩承煜的心被揪紧了,一个猜测跃入脑中,却让人完全无法接受。直到回去的路上,他的眼前还是晃着男人小心翼翼吃饭时的情形。
  
  回程时,韩承泽硬把他拉进了自己的车里,李从原开着空车远远跟在后面。
  
  吃饭时从头到尾没有说过一句话的男人沿着那条垂着杨柳的小河将他们送到了镇口。他说:“明天你们来接我吧,我要去找他。”
  
  韩承煜坐在副驾位上,从后视镜里看着越来越远的小镇,还有那个越来越远的,几乎变成一个点的男人。
  
  “你真的打算和罗晓娉结婚吗?”开着车的人突然问。
  
  “不知道……”此刻他的心中,没有坚定二字。
  
  “大概吧……又能怎么办呢?”
  
  如果说从前他是在为了某个目标而塌实地走着自己铺垫的道路的话,那么,现在他是真的身不由己了。
  
  韩承泽猛地踩下刹车,身体因为突然变速而前倾,差点撞上车玻璃。
  
  那个温文尔雅实际上却蓄满力量的男人紧紧抓住他的手:“这个婚,你一定结不成。”
  
  这一次,韩承煜没有推开他,任他的唇慰烫着自己的,在稍嫌霸道的吻里,企图找出一条出路,不必重蹈覆辙。
  
  紧贴的双唇传来令人安心又彷徨的气息,舌间温柔的触感却让人渐生不舍之心,情不自禁地做出回应,换来更深的探索。男子双手捧着他的脸细细摩挲,近在咫尺的眼睛明亮地让人不敢直视,只能闭上自己的,双手攀上他的衣襟,暂时深陷在那抹温存里。离开这里以后,一切都还是和原来一样,不能走的路还是不能走,就像每次梦醒来一样。
  
  第二天,两人都没能依约去接阮贺乔。老九韩承乾借祖母之手,发布了韩罗两家的正式婚讯。订婚仪式就在下周二,还剩六天时间,仓促的让人完全应接不暇。从早上开始,大宅里就异常忙碌起来。在来来去去的人群里,主角却是最闲的一个。
  
  韩承泽抓住机会将他拉进了书房。
  
  “跟我走吧!”
  
  淡淡地从他手中抽出自己的手,转身就要走出去。
  
  男子更用力把他扯了回来,捉住他两边肩膀压制在墙上。
  
  “为什么你总是下不了决心,这里还有什么值得你留恋的?一起去找父亲,带上乔,我们一起离开这里,好不好?好不好?”男子焦急地摇晃着他。
  
  嘴边挂上一抹嘲讽的笑:“你还是这么幼稚。走?走去哪?你还不明白吗?有祖母在的一天,我们就翻不出五指山。”
  
  “祖母不是把乔都交出来了吗?她心中的结已经解了一半了!会放过我们的!”
  
  他试图甩开他的手,但挣扎不动。
  
  “别天真了!承乾是用阮贺乔的行踪把父亲引出去的,祖母把他交给我们,不过是用同样的方法要我们找出父亲罢了,哪里有什么解开的心结?笑话!”
  
  “不对!不是你想的那样!不是的!你不要总把事情想的那么绝望。就算祖母真的不放过我们,我也会保护你的,请你相信我!只要相信我就好!”
  
  韩承煜想,除了自己,也许他真的不够相信别人。



ˇ谁的拒绝(第三十九章)[兄弟年下]ˇ


  北方的天地还被皑皑白雪裹满全身的时候,南方的雪已经下停了。新春的脚步跨近,只在眼前。
  
  十二月二十八,多数年轻人都不会记住的农历日子,韩家四少爷开始试穿四日后订婚典礼的礼服。曾经端坐在那个高高的位置叱咤风云的成功男人,此刻被一群人团团围住,如同一只布偶般被左右摆布。
  
  “四少爷,请把胳膊抬高一点。”
  
  “四少爷,请往这边站一些。”
  
  “四少爷,请转过身来。”
  
  韩承煜面无表情地按照指令行动着,站在大片的落地穿衣镜前,却始终不曾看自己一眼。
  
  设计师们摆弄着他身上的银灰色礼服,小声讨论需要修改的细节,足足折腾了两小时后,才从他身上脱下礼服退了出去。
  
  瞬间安静下来的房间中有种空洞的雷鸣,闹得耳中嗡嗡直响。
  
  向来喜欢深沉的蓝色,因为它能将心沉淀,每当心绪浮动时,只要回到这里来,就能安抚下许多的焦躁及蠢蠢欲动。可是当心中只剩下空落落时,这大片大片的蓝,就好象是绑住身体的巨石,直要把人沉到无法呼吸的水底去。
  
  准新郎枯坐在自己房中,见不到一丝喜悦,甚至,连新娘的脸都想不起来。
  
  韩承泽在门口来回踱着步,几次伸出手去欲推门而入,又收了回来。从来不愿去强迫他,因为知道那人是一颗弹簧,越是紧压,越是反抗。可是这一次,却到了无法再顺其自然的地步。
  
  终于还是转开了门把,进去了。
  
  窗帘都拉开着,下午的阳光满满洒了一室,而那人却躲在阳光照不到的角落里,掩在窗帘后的布艺沙发上,他仰面躺着,眼睛却是睁开的。
  
  放轻脚步走到他旁边,被他抬起眼皮看了一眼。
  
  “四哥……”
  
  他“嗯”了一声,胸膛轻轻一起伏。
  
  然后是久久的沉默。居高临下望着他,细细端详着他的脸。整齐而略细的眉,轮廓分明的眼,不算很挺但端正的鼻梁,还有形状娇好的双唇,确实如同阮贺乔说的那样和父亲颇为相似。只是他总喜欢板着脸,将再多的美好都化作了一团僵硬。即使是这样躺着,那丝毫不放松的面部表情,也绝不叫人看出半分脆弱来。还是,因为有人在旁,他才给自己戴上了面具呢?要怎样,才能走进他的世界,与他融为一体呢?连靠近都这么难……韩承泽忽然有些无措。
  
  蹲下身来离他更近些,近得他脸上细细的绒毛都看得分明,依然觉得无法与他贴近。情不自禁便低下头去,屏住呼吸,虔诚膜拜般地印上他额头,嘴唇都微微发颤。
  
  没有意料中的抗拒,躺着的人居然闭上了眼睛。
  
  呼吸一窒,如同被吸附住一般,再也退让不开。
  
  缓缓沿着紧绷的皮肤游移,在干涸的唇上细细碾磨,只有这里柔软无比,好比他此刻温顺的态度。从头想来,他们之间,有那么多的机会,竟然从没有如此细心温存过,即使是他同样自愿的第一次,也没有像现在这般,叫人心醉神驰。心口忽地一痛,也不知是甜是苦。
  
  总是被拒之门外,总是面对着他的横眉怒目,只好在他想不起反抗时尽量得寸进尺。
  
  伸手将他拥进怀里,试探着探入他口中,舌尖相触的瞬间,怀中的身体忽然一颤。韩承泽压制住他挣动的双手,坚决抵进了唇齿之间,像下定了某种决心般,纠缠着不肯放松。
  
  韩承煜灰色的心情忽地燃起一把火,开始用力推拒压制住他的身体。看起来并不比他强壮的男子却有无穷的力量般,死死地箍住他不得动弹,牙关也被撑开着无法合上。只能睁大眼睛瞪着,似要在那合着的眼皮上灼出两个窟窿来。
  
  韩承泽在心底微微叹了口气,他始终恪守着他的最终底线。松开对他全身的挟制,只牢牢捉住他的一双手,以额相抵,鼻尖相触,近的只能看到对方眼中自己灼灼的视线,连呼出的气息都丝毫不剩被纳入对方的口鼻一般。
  
  “为什么非要结婚?明明有更好的出路,为什么非要为难自己?”
  
  韩承煜努力平息着因缺氧而急促的呼吸,不理睬他的提问,只用一种轻蔑的语气道:“你以为长了对翅膀就能飞了吗?即使能飞,又飞的出这片天空吗?”
  
  “说来说去,你就是不能相信我……”男子沮丧般地喃喃,蹭了一下他因为激动而发热的脸颊,“或者我的翅膀不够宽大,但一定能护住你,护着你逃离这里,这么说可能有点自以为是,但是我有信心能安排好一切,我真的没有你想的那么无能,你也相信我一次,跟我走,好不好?”
  
  韩承煜不说话。在那短暂的沉默里,他有几秒钟的心动,但带着嘲笑口吻的回答仍然叫人失望。
  
  “信你?除非三哥活过来。”
  
  有那么一瞬间,韩承泽几乎脱口而出,最后还是生生把某些暂时不能说出口的话硬吞了回去。暗自思索着该找什么样的最佳时机把那个消息透露给他。一边想象着他听到后该是怎样一副欣喜莫名的表情,一边又担心自己在他心中本就岌岌可危的地位。
  
  看着青年因这句讽刺的话而整张脸痛苦纠结起来,韩承煜有些后悔。韩承宇的死始终是他们两人之间最大的刺,也是青年身上背负的最大的债。但是让他此刻说出道歉的话,却也是万万不能的。
  
  僵持了半晌,只听他硬邦邦地说:“手麻了,起来。”
  
  陷入冥想中的男子闻言,在他嘴角又轻啄了一下,方才起身。
  
  韩承煜也从沙发上站起来,整整褶皱的衣服,背对着青年面向窗外一片灿烂的阳光。
  
  “有件事你不知道。当年三哥被任命为代理人,拿到奠定地位的百分之二十五股份以后,把他原先名下的百分之二转让给了我……也就是在他出事的前一天。就好象早有预感似的,他那天,还总跟我说心绪不宁……祖母没有询问关于这百分之二股份的事,不过她应该也是知道的。现在,我把三哥留下的,连同我自己的百分之二,都给了你,虽然不能让你大权在握,但自保是没有问题的。承乾做事一向心狠手辣,要多提防他一些,如果可以的话,还是回意大利吧。”
  
  韩承泽不由苦笑。在他的心里,似乎谁都可以比自己强。三哥,他,承乾,祖母,每一个都可以轻易将自己捏死一样。自己永远都是弱者……永远是当年那个瑟缩躲避他的孩子。即使再怎么争辩,他也不会把我看作一个可以信赖甚至依靠的男人吧?有时还真痛恨他这种固执到极点的性格。
  
  “我根本不需……”
  
  固执的兄长用稍嫌严厉的口气打断他:“如果不想让我变成父亲那样,如果还想让我们都好好活着,以后尽量不要出现在我面前。”
  
  训斥一般的话语,却怎么听,怎么是一种诀别的味道。
  
  韩承泽不再言语,甚至勾起嘴角笑了一笑,离开了房间。
  
  正月初二,2月8日。
  
  S市大财团韩氏四公子与地产界翘楚罗氏独女订婚喜宴。
  
  虽不是正式婚宴,但各界名流都抱着或好奇或嫉妒或看戏的态度积极光临捧场。席间筹光交错,宾主尽欢之象自不必谈。欧阳彤因为抱病在身,只让韩甄用轮椅推着出来露了个面。始作俑者老九韩承乾只倚在角落里,一脸莫测的笑容,反倒是一直与他狼狈为奸的老五韩承业做出主事人之态,满场乱飞。
  
  大厅中倏地暗了下来。麦克风中司仪的声音高亢兴奋,说着“各位来宾,欢迎百忙之中抽出空来参加某某某与某某某订婚仪式”之类的陈词滥调。
  
  “有请准新郎,和准新娘!”
  
  雷鸣般的掌声回荡在宽阔的大厅里,直震的人头皮发麻。
  
  韩承泽捂住耳朵,努力将司仪的声音和掌声回声都屏蔽在外。再抬头时,就见那人已站在前面,身边是着绸纱,婀娜娉婷的女子。两人手臂相挽,并肩而立。隔着比人高的蛋糕塔、层层相叠的酒杯、还有男男女女的人群,仿佛和他隔了千座山般遥远。
  
  仪式在司仪的主持下有条不紊地进行,新人互誓,长辈祝词,切蛋糕,敬酒,婚礼般隆重。
  
  在准新郎吻上准新娘的时候,躲在人群后端坐不动的男子终于离去了。不知为何,新郎韩承煜忽然松了一口气。
  
  待到全部结束的时候,已经是深夜。韩承煜拖着疲惫的身体从侧门向楼上挪着步子爬去。
  
  今夜,虽然只是订婚,但如果新人愿意,是可以同房的。两人是在极其特殊的情况下订的婚,两家人都迫不及待要把他们送做堆。罗家是要急着从韩家拿到好处,而韩家现在做主的韩承乾,却又不知道是个什么目的。
  
  韩承煜甩甩头,脚下沉重,头却更重。
  
  也不知究竟爬了多久,像是永远没个尽头似的,整个人却突然撞上了一个硬物,发出好大的碰撞声。头昏脑胀地跌坐在地上,就再也起不来了。强撑着睁了眼,发现原来又到了顶楼来。那道门,锁着父亲的绝望,也藏着他的恐惧。想要笑两声,喉口却干涩的厉害,再加上胃中也翻腾吵闹着,干脆弯腰呕起来。晚上除了酒几乎没有吃下别的什么,呕出来的都是清水,却是苦涩无比。到最后,只能揪着脖子干呕,浑身虚脱地连手指都抬不起来。
  
  喝醉了啊,韩承煜心中不无感慨的想。不知道会不会有人在天亮之间发现自己呢?反正我是没力气再爬起来了。于是索性耍赖地瘫在地上,就这么睡了过去。
  
  意识朦胧间,有人扯着他的胳膊。
  
  韩承煜撑起眼皮看一眼,却怎么也对不准焦距。眼前的灯光是模糊的,人影是重重的,像是一个,又像是许多。
  
  “扶……我回去……”
  
  那人便拖起他的身体,背到背上,稳稳地走下楼去,像是毫不费力一般。
  
  趴在那个背上,随着身体的震动来数着台阶数,没数几下,就完全失去了意识。所以,他不知道没有回到自己的房间,他不知道这里没有他的新娘。
  
  韩承泽静静地坐在床边看了他半个小时之久,然后伸出手,轻轻抚摩着他的脸。
  
  “我是对你没有办法了,你不要怪我……”
  
  话音落,手向下解开了他的衣服,那一身刺目的礼服被剥了下来,扔在墙角。
  
  终于将他退得一丝不剩的时候,忍不住浑身的细胞都兴奋起来的感觉,将他紧紧抱在了怀里。怎么也想不到,那样一个身姿挺拔,有着仿佛能撑起所有重担的宽阔肩膀的男人,衣物底下的身体原来这么消瘦柔软,全不似平时所看到的刚强样子。除了忙于工作,没见他认真做过什么运动,身上却到处没有一丝赘肉,应该是没有长肉的余地了吧。刚升起的一波情潮顿时被满满的疼惜所取代。
  
  怀里搂住的是他的身体,两人胸口紧贴着胸口,心跳呼应着心跳,仿佛要将彼此的深深爱恋呐喊出口。探出手去覆盖上他心口,温热的手掌按摩一般轻轻抚弄。
  
  “四哥……四哥……煜……”呼吸急促起来,“喜欢……我爱你……一直都……一直都……很久很久……你只要把我装进去一点点、一点点就够了……煜……”
  
  颤抖着吻上他的眼睛,被轻舐过的睫毛犹如沾染露水般湿润。他在他脸上的每一寸皮肤吻了又吻,直到把那一片的僵硬都融化在嘴里,露出柔软温驯的面庞。望着那张毫无防备的脸,忽然有些落不下口去。
  
  直起身体关了灯,室内马上被一片黑暗所笼罩。
  
  复又碾上他的唇,忍耐中略带急切地含在口中反复吮吸,舌尖刷过牙齿,那扇紧闭的大门忽然开启,自内漏出一字单音。韩承泽半睁的双眸看见他缓缓张开的眼睛,心中一惊。
  
  那人眨了眨双目,黑暗中,眼底一片迷茫。
  
  “是你吗?”他抬起手抚上他有着英俊轮廓的脸庞,“承……承……”
  
  韩承泽一下堵住他的嘴,害怕他要吐出的名字来。
  
  其实他一直都弄不清楚,在那人心底深处的,究竟是承宇还是自己。或许只是当局者迷,但那一分一毫的没有把握,都叫他恐惧不已。他捣入他口中,霸道地攻城略地。
  
  那双微凉的手主动攀上他肩膀,有气无力地搂住,略重的喘息中夹杂着几缕欢愉之声,在寂静的房间中显得突兀地响亮,让这一场强迫的情事忽然变为两相情愿。
  
  男子近乎激动地埋首在他颈间,一手反搂住他的肩膀贴向自己,一手游移着向下探去,舒展开他的四肢,如同卫道士一般禁欲肃整的身体正为他一点一点打开。
  
  韩承煜感觉自己飘在云端上,忽而上,忽而下,脑中一片眩晕。隐隐约约听见有人声在耳边说话,眼前不甚清晰的场景却是在海边的度假别墅。他知道自己又在做梦,只有梦中的景象才会毫无章法胡乱变化的。恍惚中,他又看见了那个小屋,刷成天蓝色的彩钢墙壁。他努力闭上自己的眼睛,不想看见那个地方,可是那抹蓝色却始终晃悠在眼前,下一刻,他又站在了当年那个位置。透过狭小的窗户,他看见两个拥抱在一起的少年,他听见一个对另一个说喜欢。
  
  “宇……我喜欢你……爱你……宇……宇……”地反复呢喃。
  
  他猛地大喊出声,声音却仿佛卡在喉咙里,断成了半截。
  
  再睁开眼睛时,看见的是一片黑暗。那个少年的脸就出现在眼前,而自己却变成了另一个。少年仍然对着他说喜欢,明知道自己不过一个替身,心中的满足感却无法抑制。
  
  他在梦中搂住少年的肩膀,想让少年也那样深情地抱一抱自己。然后少年便真的抱住了自己,热烈地亲吻着。沉浸在梦中的禁忌欢愉中时,身下忽地一痛,眼前一片沉沉的黑暗。忍耐不住想要退开身体,腰胯却被牢牢制住动弹不得。那里的痛楚渐渐强烈起来,扩散到全身,浑身的骨肉都被融化了般酸涩酥麻。
  
  接着,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身体里猛烈进出,如同着了火一般灼热,四肢百骸都叫嚣着疼痛,偏偏分毫也挪动不了,只能仰着脖子徒劳地喘气,喉口干涩地发不出连贯的声音。身体渐渐在仿佛无止尽的疼痛中升起丝丝快意,意识却在慢慢远去……
  



ˇ谁的拒绝(第四十章)[兄弟年下]ˇ


  韩承煜垂着头坐在床沿,右手手指里夹着烟。大概是因为没有穿衣服,整个人都抖的厉害,几乎连半根烟都夹不住。
  
  某处的痛楚是那么明显,他无法劝说自己那又是一场太过真实的梦。
  
  身后隐约传来悉唆声,那个人大概也已经醒了,可是他还没想好怎么去面对,所以他不能转过身去。
  
  这和谈判桌上的角逐不同,也不是灯红酒绿下的嬉笑应酬,他不能言辞犀利,他不能谈笑风声。
  
  他词穷了,他不知所措了……
  
  “四哥……”
  
  男人的嗓音沙哑。
  
  韩承煜立刻重重的颤了一下,也许是他的错觉,只是他的心在颤罢了,顺带把他一向清晰的思维也搅成了一团。
  
  微温的手指从身后搭上肩膀,他如同触电般自床上弹跳而起,赤身裸体地站在地上,眼底满是惊恐与茫然。
  
  床上的男人手肘弯曲半撑起身体,被子滑落到腰间,露出的的上半身在晨曦下泛着莹白的光芒。
  
  两人隔了一条鸿沟般对峙良久。
  
  腰间疼痛不已,双腿微微抖着几乎无法直立,牙齿都克制不住地打颤。有冷汗自额上滑过眉间,蜿蜒着渗进眼角。韩承煜眨了眨眼睛,猛然醒悟过来,七手八脚地捡起散落在地毯上的衣物,抖着手往身上套。也不管是否穿错,只一个劲地裹住自己的身体,再也不要漏出一寸皮肤来。等穿好上衣和裤子,也来不及套上外衣礼服,抓在手里便往外冲。
  
  “等等!”
  
  他不管不顾,只当作没听到,直奔到房间门口,才刚打开一条门缝,便被追上来的男人一把推上并牢牢堵住门口。
  
  他急红了眼,恨不得将额上的青筋爆出皮肤:“让开!你让开!”
  
  男人二话不说,紧箍住他上身拖了回去扔到床上,扑上去把他整个人压得陷在被褥中。
  
  他反射性抵抗,曲着腿抵住男人侵过来的身体。
  
  韩承泽怕弄伤他,任由他一条腿膝盖顶在自己腹部,捉住他两只手压在枕边,他却还在不断地反抗。
  
  “冷静一点,你不能就这样出去!”
  
  “你混蛋!韩承泽你混蛋!我恨你一辈子!混蛋……”
  
  听他不住叫骂,韩承泽只觉心中难过无比,低下头去欲堵住他嘴,不料被他一口咬破嘴唇,带着铁锈味道的血腥味直漫进心底,孕育着蹿出一股邪火。
  
  “够了!我把昨晚的一切都拍了下来,你想让我现在就送进祖母房间去吗?”一掌扇在他左颊边。
  
  明明是扇在他脸上,韩承泽却觉得自己的耳边都在嗡嗡作响,不住喘气。
  
  男人高傲的头颅歪倒在一边,凛然不可侵犯的气场被打破似的,现出被欺辱的狼狈。其实这一掌本不重,可是足以击碎他赖以生存的骄傲和自尊。
  
  俯下身抱住他冰凉的身体。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你要打我骂我甚至杀我都可以,就是、就是不要恨我,永远不要恨我。这二十多年来,我无时无刻不希望你能多看我一眼,哪怕只轻声细语和我说一句话,也能让我高兴很久。我不期望你能像我喜欢你这般喜欢着我,只求你千万不要厌恶我憎恨我,我会疯掉,真的会疯掉……”
  
  韩承泽害怕他凭空消失似的紧紧拥住,在他左颊上不住地吻着,像是在乞求原谅般。然而久久没有得到回应,心中不禁凉了半截,泪水便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湿湿地沾了两人一脸。
  
  “你究竟想要做什么?”
  
  韩承泽闻言抬起头来,只见一双冷漠疏离的眼睛,透着平常见惯的犀利。
  
  韩承煜本依稀记得昨天晚上发生的事,虽然男子是趁人之危,甚至有故意设计强迫之嫌,但自己以为是在梦中的意乱情迷主动迎合,也让他的指责带着三分心虚。可是刚才那一掌,却切切实实地打寒了他半颗心。同时,也从混乱的状况中逐渐冷静下来。
  
  伏在上方的青年眼中湿润,紧抿着嘴唇,少年时习惯的倔强表情又出现在眼前。
  
  他抬手擦去脸上凝结的泪痕,眼神坚定:“我要你跟我走。”
  
  “不可能。”
  
  男子眼中闪过一丝失望,转瞬又恢复成强硬的咄咄视线,像是早料到他会这么答似的。
  
  “你没的选择。”他犹豫了一下,继续说,“如果你不跟我走,我会把昨晚的录象交给祖母。”
  
  韩承煜心中很是惊讶,不是惊讶青年对他的弱点一击即中,而是惊讶他会拿这个来威胁他。虽然早知道他不是真的那么懦弱无为,可是也明白,不是被逼到无法,他是绝对不会做出这种事情的。同样的,青年也知道,如果自己不被逼到绝路,也是不会轻易走上险途的。让祖母知道昨晚发生的事,那么,他们两人只有选择远远逃离,或者玉石俱焚。
  
  但是,他又怎么可能是甘心被威胁强迫的人?
  
  男子似乎猜到他心中所想,只紧紧抓住他两只手,身体把他压的死死的。脸上的表情僵硬到几乎可以鼓起肌肉来,一双眼睛眨也不眨地死死盯着他,可是掩藏在其后的,又岂止是一般的害怕呢?
  
  韩承煜心中的火本来的确烧的很旺,可是见他一副“如果你敢反抗我就把你吞下去”的吃人样子,不禁黯然失笑。看来,他真的是很了解自己,会说什么话,该有什么反应,他都早已猜到,并且做好了所有的应对手段。也不知他为了今天蓄谋了究竟有多久。
  
  忽然就生不起气来,即使是被算计了,被侵犯了,看到男子因为自己而从温顺的猫变身为猛虎,明明紧张地几乎闭过气去偏偏还虚张声势的样子,就恼怒不起来。那深埋二十多年的恐惧也被一下子冲淡了似的。
  
  如果跟他走……
  
  或许是因为禁忌之门已然打开,居然真的能放大胆子设想起来。
  
  按照祖母现在的状况,会顾不上他们也说不定,也许……也许真的能逃脱!
  
  韩承煜不知道,他脸上的表情有些诡异,令在他上方观察着他的男子心中越发不安,捉着他双手的力道也控制不好,几乎给他捏碎了。等他回过神时,只见到男人一脸的迷茫无措。
  
  立刻收拾掉嘴角多余的角度,恢复成僵硬刻板的表情。(小六终于松了口气,心中哀号:四哥啊四哥,你表吓我啊,你应该怒火中烧,恨不得将我烧成焦碳一块才对,你、你、你怎么可以在这种时候对我笑,抖~~~~~~~~~~~~~)
  
  即使心中有所动容,但是根深蒂固的想法却是不那么容易改变的。一面有所期待,一面又忍不住害怕。他想要自由,但绝对不想因为妄想而将两人都推向万劫不复之地。因此内心挣扎不已……
  
  “我们可以再等等……”众然这话万般不该说,还是出口。
  
  等什么,两人心里都明白。
  
  欧阳彤的时日,已经不多了。
  
  韩承泽黯然:“如果不是今天的订婚宴,等你多久都可以。”
  
  都等了那么多年,要不是这场婚约,要不是他始终回避的态度,怎能如此沉不住气想出这么冒险的办法来?
  
  忽得想起什么,有些激动地抓住男人的肩膀:“四哥!你答应和我在一起了吗?答应了吗?”
  
  男人别过脸去,脖子和耳朵泛起一片粉色,咬着牙既不承认也不否认。韩承泽简直兴奋的忘乎所以,优雅有修养的贵公子派头尽弃,恨不得手舞足蹈起来,像个十足的孩子。他想了几千几万种可能,男人会羞愤会恼怒会暴跳如雷甚至从此厌恶憎恨他到极点或者干脆端枪要杀了他,无论是何种反应,就是绑,他也要把他绑出韩家去。怎样也想不到,会在这种应该硝烟弥漫的情况下叫他接受了自己。他知道他至少是有一点喜欢他的,否则也不会为了救自己而放弃了他视若生命的地位,曾经怀疑他是为了韩承宇才尽力保全自己,可是,那样骄傲的一个人,是绝对不可能为了三哥而愿意和对他做了那种事情的人在一起的。除非,他是真的喜欢,才心甘情愿,才克制住内心巨大的恐惧,来冒这个天大的险。
  
  韩承泽抱住他的头不住亲吻,一手探下去解他上衣,男人反射性地抵抗一下,随即软化下来,顿时脑中嗡嗡作响,这一次,却是给幸福冲昏了。
  
  “婚约的事,交给我来解决。”他埋首在他颈间,喃喃央求:“说一次喜欢我,恩?”
  
  韩承煜被他握着,压制着喘息,嘴唇都在哆嗦。不喜欢□控的感觉,但情不自禁。
  
  “喜……”
  
  韩承泽正伏在他身上蓄势待发,忽然敲门声响起,腰间一顿。
  
  门外,老九韩承乾似笑非笑地立着。
  
  “六哥,早啊!”
  
  韩承泽十分不爽地打量他一眼:“你有什么事?”
  
  “四嫂说,四哥一夜没有回房去,让我四处找找,不知道……六哥有没有看到?”韩承乾故意将‘四嫂’二字咬重。
  
  “没有,你到别处去找吧。”
  
  “哦?那六哥帮我想想,四哥会去哪了?我找了他一早晨,快把全家人都吵起来了。”
  
  韩承泽想了一想,回道:“你去顶楼看看,可能在爸爸那里。”
  
  “是吗?那我上去看看,不好意思六哥,打扰你的好梦,继续睡吧。”
  
  老九往房内瞄了一眼,果然转身走了,只是脸上的笑仍然叫人毛骨悚然。
  
  韩承泽目送着他消失在走廊的尽头,关上了门。
  
  受惊吓的男人躲在门后,出了满身的汗。
  
  “没事了,四哥。”
  
  韩承煜剜了他一眼,以平生未有的鬼祟之态迅速溜出门去,三步并一步地蹿上顶楼。急着找他的人却在十分钟之后才姗姗而来,于是强自镇定地与他一同下楼去。怕被他看出什么来,并不说一句话。
  
  罗家小姐果然等了他一夜,脸色颇为憔悴,眼下泛青。韩承煜心中有愧,行止间难免就殷勤些。其实以他的性格脾气,殷勤也殷勤不出什么来,最多表情柔和一些,多说几句话而已。即使是这样,也总觉得有双眼睛满含幽怨地紧盯住不放。韩承煜恼他不知收敛,又怕惹人注意,故意看都不看他一眼。吃罢早饭,便送准新娘回去了。
  
  回来的时候,被青年堵在侧边的楼梯里,按住便是一顿好吻。
  
  好容易挣脱魔爪,习惯性地板起脸教训:“不想叫我反悔的话,你最好收敛一点!如果被人发现,你我都没有好下场!在那之间,你还是搬出去住吧,没事尽量不要回来。”
  
  说罢也不理他,转身就走。
  
  韩承煜二楼的房间在电梯侧对面,在摄像头的可见范围内,因此也不敢追上去。第二天,男子果然没有再在大宅里出现,只每天传几条简讯,而且隔几天就换一个号码。在谨慎中传递着无法相见的思念。



ˇ谁的拒绝(第四十一章)[兄弟年下]ˇ


  
  “今天来酒店巡视,中午一起吃个饭可以吗?miss you!”
  
  韩承煜删掉简讯收起手机,微微勾起嘴角,努力了几次,才把角度放平下来。
  
  转头见到对面汪焱和李耿明狐疑的眼光。
  
  掩嘴轻咳了一声:“继续说吧。”
  
  中午下楼用餐,恰巧在专用电梯里碰见巡视完祈连城瑞林分店的韩承泽。
  
  男子穿了一件卡其色的休闲西装,在最下边扣住,勾勒出薄而宽的肩膀和紧窄的腰身。他走进电梯里,长腿迈动间,自有一股难以抵挡的风流气质流淌出来。
  
  韩承煜的两名得力手下和这位让他们丢了高级饭碗的六少爷并不太熟,但都知道是四少爷这边的人,客气地打过招呼,便另找地方去了。
  
  为不惹人注意,两人没有进包间,而是在餐厅偏僻的一角坐下来。各自点了餐,尴尬地相对而坐。那次之后,还是第一次见面,身份和心境换了,一时之间,不知道要怎样开口。韩承煜更是表面镇定,实质不知如何自处。于是只好维持着一贯作风,板着脸,皱着眉,开口便教训。
  
  “听说昨天23楼标间内有顾客丢失财务,负责赔偿是酒店的责任,但是不调查清楚会影响瑞林的声誉你知不知道?怎么能这么草率了事。”
  
  瑞林酒店在祈连城内不过是个招待所性质的小分店,只占了三层楼,22楼是大堂接待和餐厅,23和24楼是客房部。昨天晚上2316室丢了两万元现金和一台笔记本电脑,韩承泽一早赶到了解了情况,知晓是内部员工所为,而且其中另有隐情不好公开处理,幸好丢失的笔记本中也没有什么重要资料,因此双倍赔偿了事。
  
  他也不愿多加解释,笑着答道:“我知道了,会仔细调查的。”
  
  又陆续说了一些各自的近况和工作上的事,一顿午餐就在不闲不淡不着边际的谈话中结束了。
  
  好不容易见了他一面,连根头发都没碰到,韩承泽心中郁郁,但也无可奈何。虽然还是从前的相处方式,听不到他一句温言,说到不对之处,还要听他开口闭口地教训,但是,知他心中有己,就已十分喜悦。
  
  韩承泽放下筷子,想着再说些什么来留他多坐一会儿。
  
  “这几天,我带阮贺乔四处走了走。”
  
  男人闻言抬起头来,心想怪不得连着两天去都扑了空,连那个小店都窗门紧闭。
  
  “有线索吗?”
  
  韩承泽摇摇头,露出遗憾的神色:“没有。承乾聪明的很,爸爸一定被他藏在一个谁也想不到,或者是谁也不敢想的地方。所以来问问你,看你有什么想法。”
  
  韩承煜也摇摇头,他想到的地方,都让汪焱派人去查过,甚至跟踪过老九,都毫无线索。父亲的精神状况很差,老九又是以阮贺乔作饵将他引出去的,必定更刺激了他脆弱的神经。现在连父亲的一点点消息都打听不到,韩承煜心中忧急如焚。
  
  他手指敲着桌子苦思冥想:“谁也想不到,谁也不敢想的地方……”
  
  忽然一拍桌子:“快!跟走我!”
  
  韩承泽不明所以,但看他的神情,分明是想到了父亲的去处,于是也不多说,跟着奔出了餐厅。
  
  韩承煜一边加快脚步一边打电话给司机,等他们到楼下的时候,李从原已经把车停在广场上。二人上车,一路往X区总部大楼飞驰而去。
  
  到了地方,车还未停稳,两人就跳下来直往里冲,门口居然没有保安值勤,大堂中却乱成一团。保安部长正背对着他们指挥一群手下抓什么人,安排完后全部散开行动。保安部长一回头瞧见两人,脸色变了变,上前来打招呼。
  
  “四少爷、六少爷,这个时候来,请问有什么事吗?”
  
  韩承煜皱眉,就算他已不掌权,怎么样也是韩氏少东,地位远在一个小小的保安部长之上,居然被这么不客气地对待质问,心中十分不悦。
  
  保安部长看他脸色,心知说错话,立刻换上副笑脸,奉承道:“实在对不住两位少爷,刚才监控室发现两个身份不明人士在大楼里随意走动,行止可疑,见到工作人员调头就跑,怕对公司有所不利,现正在抓捕呢。为了两位少爷的安全,暂时不要入内为好。”
  
  韩承泽握住他肩膀使个巧劲将他推到一边:“安全问题不劳你操心,我们有重要事要办,闪开!”
  
  那保安部长本来也有些手脚功夫,但不敢和他动手,见拦不住,也只能任他们进去,回身打电话向上头报告。
  
  两人都对这场骚乱心生疑惑,但目前管不了那么多,走进专用电梯上楼去。韩承煜按了61楼。
  
  男子奇怪:“资料室?”
  
  “嗯。”
  
  “去那里做什么?”
  
  “一个谁也想不到,谁也不敢想的地方。”
  
  61楼是集团存放所有资料档案文件的地方,除了几个在韩氏效忠几十年的心腹员工在内工作以外,就只有少数高层才能进入。连负责巡视的保安都是特别指派的。那里有一个除了掌权者,谁也不知道的秘密所在。
  
  电梯停在61层,门打开,迎头碰上形容颇为狼狈的老五韩承业。
  
  韩承业看见他们一脸不正常的惊讶,嘴角抽了抽,问道:“四哥,六弟,你们怎么来了?”
  
  韩承煜“哼”了声,绕过他往左边的螺旋通道走去。
  
  “慢着!”老五反应过来试图阻拦,却被韩承泽挡住。
  
  “四哥要查些资料,五哥有事先去忙吧。”
  
  韩承业似乎十分焦急,拼命阻拦他们往里走。他越是这样,韩承煜心中越是确定父亲就被藏在此处。老五和老九一向一个鼻子出气,父亲的失踪,与他百分百脱不了干系。于是更加紧脚步往里赶。
  
  设计成螺旋形状的通道深处传来一阵脚步声,数名保安自内而出,纷纷拦住去路。
  
  韩承煜气急:“你们谁敢拦我!”
  
  被韩承泽抓住的老五在后面跳脚命令:“别让他进去!拦住他!”
  
  虽然韩氏子孙为了自身安全从小都多少练过一些拳脚,但韩承煜十分不擅长搏斗,又疏忽荒废了许多年,如果是一对一可能还好说,可是双拳难敌数十手。
  
  “承泽!”(弟弟是召唤兽咩—______—~~~~~~~~~~~)
  
  站在电梯口的韩承泽反手在电梯中随意按了一个楼层,在门彻底合上的一刹那一把把他五哥扔了进去,然后一个箭步直冲过来,三两下把几个保安打趴下。两人终于得以脱身,用最快的速度往里跑。
  
  螺旋通道两侧都是玻璃墙体,可以看见摆放的满满的资料,越是向里,机密度越高。
  
  韩承煜在里头直转的头晕眼花,胃中翻腾。在快吐出来之前,终于到了最深处。
  
  空荡的小型会客室大门敞开,两人小心翼翼地走进去,发现内室的门竟然也开着。
  
  外人都以为这间像密室一样的内室中藏着韩氏最高机密,只有有钥匙的韩氏子弟才知道这里面其实什么也没有。在进门左手边靠墙的位置摆放了一个四层书架,上面零散地放了一些闲杂书籍还有文件,书架旁边是一张宽面的长木椅和一张膝高的木质茶几。这些闭着眼睛也能想象的物事却让进门后的韩承煜惊讶不已。
  
  长椅和茶几都被磕碰地移了位,书架上的书籍文件都散落了下来,地上还有一滩滩触目的猩红。
  
  那是血迹!
  
  脚下一顿,而后像疯了一般踩踏着地上的狼籍向书架扑过去。韩承煜一边抓住书架边缘使力拼命想把它搬开,一边大声地喊:“爸爸!爸爸!你在里面吗?爸爸!回答我一声!爸爸!”
  
  可是这个不大的书架就像是钉在墙上一样,无论他怎样发力都纹丝不动。
  
  韩承泽见状也掰住一角往旁边拖拽:“这是怎么回事?里面有什么吗?”
  
  “爸爸……爸爸一定被藏在里面!”
  
  “你是说还有个密室吗?这个是门?那钥匙呢,要怎么打开?”
  
  韩承煜闻言停住手,表情一下绝望到极点。
  
  “没有钥匙……根本打不开……”
  
  “那钥匙呢?”
  
  “一直都是祖母保管,三哥成年的时候,祖母交给了他,三哥带我来过,所以我知道。现在,应该是在承乾的手里。没有钥匙,就算知道爸爸在里面,我们也无计可施。”
  
  韩承泽低头思索了一会儿,取下架上所有杂物,从上到下仔细研究:“总有其他方法可以打开。”
  
  韩承煜摇摇头:“没用的,你看这里。”
  
  他指着书架第三层靠中间的位置,一个微弱的红点隐在墙内:“红外线接收器。只有唯一的一把感应钥匙才能启动。墙体是最坚固的材质制造的,即使把整个书架都拆了都打不开。”
  
  “那爆破呢?”
  
  “里面都是关乎韩氏存亡的最高机密,这个门被破坏,大楼将会顷刻倒塌。爸爸他……是没有机会逃出来的。”
  
  韩承泽忍不住抓抓头:“难道真没有别的办法了吗?其他出口什么的?”
  
  “里面有一架电梯,直通顶楼和地下车库,用做逃生。也是用同一把钥匙打开。”
  
  刚冒起的一丝希望立刻破灭。
  
  韩承煜跌坐在长椅上,五指□发间,恨不得嵌进头皮中去。
  
  韩承泽相对冷静一些,在室内来回观察了几遍。扫视过那些落在地上的书,还有移位的桌椅,开始干涸的班驳血迹。心中疑惑陡生。
  
  “刚才……这里是不是发生过什么?”
  
  男人闻言抬起头来。
  
  “在我们来之前,这里有过一场激烈的打斗。架上的书洒了一地,那个密室的门也像是被打开过的样子。还有书架上和墙上都有枪孔,爸爸是没有这种反抗能力的。”
  
  两人对视,默默思考着这其中的各种可能性。
  
  正在此时,韩承业带着保安冲进来。
  
  这回,却是想走而走不掉了。
  
  老五向身后的二十几名保安一招手:“在找到人之前别放走他们。”
  
  二人心中有数,知晓必定是他干的好事无疑。
  
  韩承煜退后一步,摆出防御姿势,而手底功夫颇高的青年则挡在他面前堵在门口,准备以一挡十。
  
  一番争斗后,被保护在内的人毫发无伤,而青年的脸上却挂了彩,左手腕传来剧痛,想必是折了。不过幸好有惊无险地顺利脱身。这也归功于老五还有几分忌惮,没敢亮出武器来。不过要走出这个楼,还得在老五手下费一番工夫。
  
  出来后又是一路疾奔,走了几层安全通道又换了两趟电梯才到得地下车库。迎面又碰上一队保安。老五也是有些本事,竟然把保安部长以及几乎整个保安部门都收买了。老九韩承乾虽心机颇深,但为人太过猖狂,难怪这次会载在他手下。那一场激烈打斗,毫无疑问又是一场窝里反。从种种痕迹看来,他肯定是从那个密室中的电梯逃走的,老五正着急忙慌地寻他,却偏偏又碰上他们两个。
  
  韩承煜拉着青年一通狂奔,在车库尽头的拐弯处一个闪身,立刻不见了人影。
  
  他们躲避的那扇门嵌在墙壁上,几乎与墙面融为一体,也是一个除了韩氏子孙没有人知道的存在。这些安全避祸措施都是在韩家二小姐出事后欧阳彤着重督建的。
  
  在这扇门的后面是一个颇为宽敞的空间,顶上的照明灯幽幽地亮着,照得四周的墙壁惨白无比。
  
  韩承煜转过身,面向灭火器的位置,旁边立着一个几乎和刚才一模一样的书架,还有宽面的长木椅和及膝矮几,摆设显得突兀无比:“那里就是通到地下车库的出口……”
  
  话到一半,那个突兀的书架突然抖动了一下,架上杂物纷纷抖落,架子从中间向两面缓缓分开……
  
  几乎在看清里面人影的同时,韩承煜就冲了过去。



ˇ谁的拒绝(第四十二章)[兄弟年下]ˇ


  从里面走出来的正是韩允然!被一个瘦弱的年轻人搀扶着,两眼茫然。
  
  “爸爸!”韩承煜一把扶住他,激动之情溢于言表。
  
  那个年轻人松开手,不发一言便往外走。
  
  韩承泽瞧着他的背影半晌,确定自己并没有认错人,喊道:“韩宵!”
  
  那人果然一顿,侧过半边脸来,微露惊讶,可能是没有想到他现在这个鬼样子居然还能被认出来。年轻人的五官长的极为精致,乍一看,竟有些像女孩子的容貌。只是在侧过来的那半边脸上,伏着许多像是被烟头等物烫伤的圆点,看起来甚是可怖。而且也完全不是小时候生怯畏缩的样子,周身都散发出一股沉郁阴冷的气息。即使这样,韩承泽也可以肯定,这人一定是七年前消失无踪的韩宵。比韩承乾大一月,本该排行第九的韩宵!自从十几年前韩承宇的生日宴会上后,就再也没有在本宅见过他。所有人都以为他已经死了,却在七年以后,又重新出现在这里。夺位之恨,杀母之仇,还有竹马之谊,他与承乾之间的纠纠葛葛,纵使千言也未必得以道尽。
  
  此时韩承煜也扶着父亲过来,打量一身单薄的年轻人。
  
  他与韩宵见过的次数屈指可数,早就不记得他的长相,但是韩宵的事,也是这个处处充满悲剧的家族留在他心中的一块疙瘩。
  
  年轻人仍旧不说话,默默转回头,打开门走了出去。那个背影里,藏着多少孤绝与苍凉,无人知晓。
  
  无论如何,终于是找到了父亲。是韩宵救的也好,是他们运气好也罢,两人心中总算松了口气。
  
  韩承煜暗中找了阮贺乔十几年,等待两人重逢的一天,结束父亲的痛苦,或者圆满他自己心中的一个梦。而当这一天终于姗姗来迟的时候,他却情怯了。不是局中人,却胜似局中人。仿佛成全了父亲的幸福,就等于成全了自己般。
  
  所以当他和韩承泽送父亲来到小镇的时候,他在镇口徘徊着不敢进去。
  
  他望了男子一眼:“不如……你陪爸爸去找阮贺乔吧。”
  
  他似乎明白他心中的想法,点了点头,从车里将韩允然扶出来,慢慢向里走去。
  
  韩承煜点了一支烟,靠坐在车头。焦急等待的心情也并不好过。
  
  第一次找到这里来的时候,还是一片萧瑟的冬季,此时已是新绿初成。河岸边委顿的柳枝上抽出点点嫩芽,在依旧湿寒的风中顽强生长着。如果世间万物真能为未来预见些什么,那这一派盎然的春意,是否真能如了父亲的愿,如了阮贺乔的愿,如了他和他的愿呢?
  
  男人丢下烟蒂,用脚碾灭,又从怀里抽出一根点燃。
  
  没有想象的等那么久,大概二十分钟,当他扔下第六颗烟蒂的时候,青年搀扶着父亲沿着那条青石路原路走了回来,并不见阮贺乔的身影。
  
  他迎上去,惊讶地问道:“怎么回事?他不在家?”
  
  男子摇摇头:“他不肯见爸爸。”
  
  “怎么可能!他们盼了三十年,爸爸守着他的执著苦苦守侯,等的不就是再次相见吗?”
  
  “爸爸守的是再次相见的机会,可是阮贺乔没有说过。”
  
  “胡说!”
  
  难道终究是父亲的一相情愿?他的一相情愿?他无法相信……
  
  始终表情木然的韩允然却在这时侧头看向他身边的青年,那双眸中露出希冀的光亮。他死死地抓住儿子的手。
  
  “你说……什么?乔……他在哪里?在哪里?你帮我找到他了吗?在哪里?”发出的声音艰难而干涩。
  
  两人对视一眼。
  
  他未必听懂了他们的话,也不知道刚才上那里去是做什么,但是对“阮贺乔”三个字有着本能般的反应。
  
  韩承泽将父亲搂在怀里,继续道:“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他这三十年都是自由的,为什么不来找爸爸?既然他们这么相爱,为什么不来见爸爸?爸爸找了他那么多年都没有找到,除了他有意躲避,还有什么别的可能?”
  
  他们都以为是祖母把“乔”藏了起来,但显然并不是这样。
  
  “你还记得那天吃饭吗?”
  
  韩承煜脑中浮现出当日的情形,虽然是一桌用餐,但阮贺乔却在用干净的餐具与他们分食。
  
  “他有什么隐疾……”
  
  韩承泽点点头,神色间颇为凝重。
  
  男人习惯性皱起眉,脸色却刷一下变得铁青。
  
  一场悲剧,却让人等了三十年吗?
  
  望望男子怀中又安静下来的父亲,一股难以言语的酸楚瞬间在心间泛滥。
  
  “先送爸爸回去吧。”韩承泽打开车门,“五哥和承乾闹成这样,家里也一定乱成一团了。”
  
  猛地合上车门:“我要去问个清楚!”
  
  男子暗自苦笑。如果他对自己的感情也能这么执著就好了。
  
  依然是那个木窗遮面的小店。姓钱的老者从内出来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各位请回吧,小乔不想见你们。”
  
  韩承煜往前一站,气势咄咄逼人:“不想见我们?还是不敢见?你是他什么人?有什么隐情苦衷或者冠冕堂皇的理由,都叫他自己出来跟我父亲说!”
  
  钱有礼摇了摇头:“年轻人,我看你和你兄弟也是知进退的人,拐弯抹角的话我们不说,小乔总是有他的苦处。你们也看到了,他现在过的什么样子,总不会是那种薄情负义的人。他说不见,自然是有相见不如两相忘的原因。”
  
  韩承煜哼了一声:“相见不如两相忘?他可比别人都洒脱!”
  
  也不愿和他一个局外人废话,当即朝着上面大喊起来。
  
  “阮贺乔!你出来!”
  
  他一向稳重自持,即使心里着急上火,在外面也断然不会表现地这么莽撞激动。可是这一次,韩承泽明白他是真的气急又憋闷至极。其实他自己也对阮贺乔的行为有七八分的不满,上回来时就已经先冲动过一回,所以他也不拦着,只把韩允然紧紧搂在怀里,不让他抖的更厉害。
  
  钱有礼看了看明显神色失常的韩允然,皱了皱眉拉住韩承煜。
  
  “你别喊了,我去跟他说说。”
  
  三人跟着钱有礼踏上青石阶,来到小院前。脱漆的木门上挂着一把生锈的大铁锁。钱有礼拿出钥匙打开锁。
  
  “你们先在外边等一等。”说完自己进去了又把门关上。往里一推,却是从里锁上的。
  
  韩承煜气急,抬手就想砸门板。
  
  韩承泽拉住他:“先等等看。”
  
  他若有所思地看看院门,又看看被自己抱在怀里的父亲。
  
  “也许这一次,阮贺乔不会不见。”
  
  韩允然从刚才听到“阮贺乔”三个字时就一直抖的厉害,韩承泽担心地摸摸他额头:“只是不知道,爸爸能不能受得住这个刺激。”
  
  韩承煜一证。他一心想要让他们重聚,却忽略了这个问题。见到阮贺乔,也许父亲的神志一下子就清醒了,也有可能,受到更大的刺激,情况变得更严重。刚刚冲散掉的紧张心情此时变得更加忐忑起来。
  
  也许提前做个思想准备工作会好一点。
  
  他握住父亲的手:“爸爸,你还记得乔吗?”
  
  一句明知故问引得韩允然转过头来。眼里已经蓄着泪水,看他的表情,显然已意识到什么。
  
  “我们带你来见他,你等了他很久很久对不对?现在我们帮你找到他了。”说的他自己都有些忍不住哽咽,他指了指院门,“他就在里面,你们很快就能见面了。”
  
  韩允然听懂了,他的眼泪滑落下来,像串成的珠子,扯不断似地滚滚而下。
  
  微微挣动一下,他从高他半头的儿子怀中挣脱出来,转身走了几步站在门前,手掌贴上破旧的门板,就像那便是他日夜思念的人一般,轻轻抚摩着,把脸也贴在上面,一边落着泪,一边笑着。那般开心的样子,两人长这么大,从没有见过。
  
  院门猛地从内打开。韩允然没站稳,一个趔趄摔进男人的怀抱里。
  
  这一下来的突然,谁也没敢动,包括站在外面的两个人。
  
  韩承煜脚下没动,一颗心却提到了嗓子眼,扑通扑通跳个不停,直是要闯出来一般。他紧紧盯住在门口拥抱的两人,生怕错过一眼。
  
  一月多未见,阮贺乔的头顶发旋处透出霜白,原来他那一头黑发都是染出来的。只见他先是一愣,等回过神注意到撞进怀里的人是谁,已经激动地嘴唇都在颤抖,凹陷的眼眶发红,强忍着泪却最终没有忍住。他用双臂环住那人,忽而收紧忽而松开,怕太紧搂了个空,又怕太松放他飞走。而韩允然早已反手抱住他,声音嘶哑地喊他:“乔……乔……”
  
  阮贺乔终于紧紧抱住他失声痛哭:“小然!”
  
  两人双腿发软站立不住,双双跪倒在地,却始终紧搂住对方毫不放松。变调的哭声和一句一句的呼唤,如同啼血的杜鹃,剜的人心头也滴血……
  
  韩承煜只觉得那一幕定格在眼前有几生几世那么久,并没发现自己的脸上也是留了满满的泪水。韩承泽搂住他肩,抬手替他擦去。
  
  “你看,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他回头看他,眼中是前所未有的动情,往日的那些犀利严肃完全不见踪影。韩承泽心中一动,吻上他的眼睛。
  
  就在此时,阮贺乔忽然大叫了一声。两人匆忙回头,还来不及尴尬,就见韩允然的头软软地向后垂,晕了过去。
  
  阮贺乔两腿打颤根本连自己都站不起来,还是努力地想要去抱住他。
  
  两人连忙过去帮忙,七手八脚地把父亲和阮贺乔都弄进屋去。
  
  ——————————————————————————————————————————
  
  这章的最后,想要送给韩爸爸这对一首歌:
  
  《从开始到现在》——张信哲
  
  如果这是最后的结局
  
  为何我还忘不了你
  
  时间改变了我们告别了单纯
  
  如果重逢也无法继续失去才算是永恒
  
  惩罚我的认真是我太过天真
  
  难道我就这样过我的一生
  
  我的吻注定吻不到最爱的人
  
  为你等从一开始盼到现在
  
  也同样落的不可能
  
  难道爱情可以转交给别人
  
  但命运注定留不住我爱的人
  
  我不能我怎么会愿意承认
  
  你是我不该爱的人
  
  如果再见是为了再分
  
  失去才算是永恒
  
  一次新的记忆为何还要再生
  
  难道我就这样过我的一生
  
  我的吻注定吻不到最爱的人
  
  为你等从一开始盼到现在
  
  也同样落的不可能
  
  难道爱情可以转交给别人
  
  但命运注定留不住我爱的人
  
  我不能我怎么会愿意承认
  
  你是我不该爱的人
  
  拿什么作证
  
  从未想过爱一个人
  
  需要那么残忍才证明爱的深
  
  难道我就这样过我的一生
  
  我的吻注定吻不到最爱的人
  
  为你等从一开始盼到现在
  
  也同样落的不可能
  
  难道爱情可以转交给别人
  
  但命运注定留不住我爱的人
  
  我不能我怎么会愿意承认
  
  你是我爱错了的人



ˇ谁的拒绝(第四十三章)[兄弟年下]ˇ


  
  今夜有月无星。
  
  韩承煜一人靠立在屋外,手里燃着一支烟,仰头望向那半轮罩着纱般朦胧的月。
  
  早春时期,还没有虫鸣声,院子里一片寂静,从窗子中透出的一片灯光洒在他脚边。
  
  半掩的门“吱呀”打开了,男子修长的身影在灯下被拉得更长,几步走到他旁边。
  
  他夺下他指间的半根烟:“别抽了,对身体不好。”
  
  他低头瞧瞧自己脚下一地的烟蒂,略微苦笑。有些东西明明谁都知道有害,却还在不断的有人前赴后继,变成了瘾,想戒而戒不掉。
  
  “爸爸怎么样了?”
  
  “情绪已经稳定了,阮贺乔陪着他。”
  
  他点点头,沉默不语。
  
  心中感慨万千,此时却找不到什么来言语,于是两人肩挨着肩靠在墙上,抬头看着月色。
  
  父亲和阮贺乔的结局也许就到这里了,既然已然插手,他们就会尽力地保全他们,可是尽管如此,他们也不会再有更好的可能。他们错过了太长的时间,能够再次相遇,也许就是他们最大的满足。
  
  可是他和他呢?终点又在哪里?纵然心意已定,但前途迷茫。从来不打无把握之仗,这最重要的一次,却把自己置放在了悬崖峭壁之上,不知何时刮来一阵风,就能让他们两人万劫不复。
  
  韩承煜怀着复杂的心情回头望向身边的人,却发现他也在看着自己。
  
  他的眼睛里透出坚定和明亮,牢牢牵住自己的视线和思维。忽然就不知道从哪生出一股毫无道理的信任来。这个比自己年轻的男子,这个一心想要护住的曾经的少年,其实是比自己高大的,不知从何时开始,他的羽翼已经丰满成熟,不需要庇护,甚至可以反过来保护自己。他从小便行事低调从容,也许在他的背后,还蓄着一股自己尚未看到的强大力量也说不定。那张斯文俊秀的脸总给人一种华而不实的错觉,韩家所有的人,甚至是祖母都轻看了他,搞不好事实上,他才是最有能耐的那一个,如果他有一点争胜之心的话,他们谁也不是对手,包括韩承宇在内。
  
  忍不住就伸出手去,抚上他的面颊。事到如今,不得不承认,他是迷恋这张脸的,无论在这张完美的面容下有没有其他的内容,他都是爱的无法自制的。那么多年的努力,只是为了坐上那个最高的位置,摆脱掉束缚,让权利给予自己爱的勇气。不要像父亲那么悲惨,不要韩凌那样短暂的生命,他想要的是永永远远,彼此拥有。虽然他们同为男子,虽然他们身为兄弟,但这些禁忌远不足以抑制心底的渴望。
  
  他第一次主动凑上去,吻住了男子的唇。
  
  韩承泽有一瞬的惊讶,随即便是不敢动弹,怕惊扰了这难得的好梦。男人见他没有反应,睁开眼睛与他对视,在那眼中,他看到了不解与尴尬。似乎是醒悟过来自己的唐突,男人红着脸退开。他一把搂住他腰,又将他拉了回来,刚分开的双唇又紧紧贴到了一起。舌尖带着颤意卷进男人口中,递进无尽的情感。
  
  柔柔的月光下,这个吻显得有些旖旎。
  
  片刻后,两人气息不稳地分开,男子依旧搂着他的腰,温热的手掌在他背后抚摩着,略微低沉而好听的声音在耳边呢喃了一句:“我们回车上去……”
  
  他没有反抗,任他搂带着自己离开小院,沿着青石小路出了镇子。
  
  关上车门,韩承泽将后座放平,打开暖气,车内的温度迅速攀升。
  
  韩承煜仰躺在后座上,心绪乱成一片。不是想抗拒,而是不知所措。伏在上方的身体传来十分熟悉的味道,让人安心。探入衣中的灵活手指却搅乱了他清晰的头脑。
  
  下意识按住正往下走的手:“等……”
  
  一字未说完,便被封口。迅急如雷雨般的吻翻滚过口腔,落到颈间胸前乃至全身,毫无停顿,完全阻断了思考,只能敞开身体接纳,任凭摆布。
  
  上一回如坠梦中的欢愉与疼痛,这一次,终于真真实实地感受到了……
  
  夜漫长,月朦胧。躲在云层后的星星点点,再也不敢探出头来。
  
  韩承煜是被来往的人声给吵醒的。一睁眼,天已大亮,也不知是什么时候了。
  
  身上已经被整理清洁过。男子正跪坐在身边,满脸微笑的看着他,见他醒来,凑上前吻了一下他的额头。
  
  “早。”
  
  不适应这种亲昵,他尴尬地一撇头,没注意坐起来过猛,腰间猛地一阵刺痛。他拧着眉扶住腰,一只温暖的手便也跟了过来,给他轻轻揉捏。
  
  “对不起。”他笑笑地说,毫无诚意。
  
  韩承煜瞪他一眼,仔细整理好身上的衣物,伸手去开车门。
  
  阳光热烈,清晨的寒气正在褪去。镇口有不少人往来走动,时不时地回头看他们一眼。韩承煜脸烧地绯红,十分后悔昨夜的大胆,竟然就在镇口路当中……
  
  胸中郁闷无法发泄,脸色自然不好,有些过头的青年自然沦为罪魁祸首,但他依旧笑意盈盈,不以为意,一副心满意足的嘴脸。
  
  韩承煜不理他,哼了声径自往那个小院走去。
  
  身上不适,脚步自然慢了许多。还没走几步,便被锁好车子的男子赶了上来。此时,随身的移动电话突然响起。
  
  韩承煜接起听了两句,脸色变青。
  
  “怎么了?”韩承泽问。
  
  “承乾重伤住院,有生命危险!”
  
  匆忙打了个电话给汪焱,让他过来照顾父亲和阮贺乔的情况。他的三个心腹大将,秘书杨澜虽能干却一无人手二无实力,李耿明的性格恐怕一时接受不了这种事情,只有汪焱年纪尚轻眼界开达,对新事物的接受度高一些,何况他家几代在集团做事,对于陈年旧事该是有所耳闻的。因此这个任务目下也只能交给他来管了。
  
  安顿好这里的一切,两人匆匆赶到医院,急救室前已经围了一群人。韩承乾如今是韩氏的当家,他有事,利益相系的股东,各房姨娘及兄弟姐妹几乎全到场,成堆地堵在门前过道。
  
  在韩承宇已殁的情况,韩承煜是排行最高的男孙,欧阳彤不在,他就是韩家的代表。众人一见到他,如同见了主心骨一般,纷纷围上去。这个一句“承煜你看这怎么办才好啊?”,那个一句“承煜你想想办法吧!”,直把他吵的头疼欲裂。
  
  韩承泽上去给他解围,拉开十二妹韩承珊的母亲:“婧姨,四哥也不是医生,我们还是耐心等待吧,承乾会没事的。”
  
  几个女人在一边抹泪,也不知是真是假。
  
  手术灯亮了许久也不见动静,韩承煜是真有点急了。虽然韩承乾用卑鄙的手段夺走了他手中的一切,但在他的心中,兄弟始终是兄弟,他再不好,也不希望他在身体上有任何闪失。
  
  他心绪难平地走来走去,时间每过去一分,就更急噪一分。就这样徘徊了数个小时,从早上开始水米未进,也不觉得饥饿口渴。
  
  周围的那群人一开始还在吵闹个不休,连医生护士的警告提醒也无用。看到他一张阴沉的脸,渐渐地也没人敢再说话了。全靠他以往黑面功力,如今虽然不在其位,威慑仍在。
  
  韩承泽找到站在角落里的张劲,询问前因后果。张劲低声交代了一遍,把一支手机放到他手上,那从无波澜的脸上此时现出些无措。
  
  又过去了三个多小时,手术室门前又有了动静,不是里面的人出来了,而是来了一个身材瘦弱的年轻人,他的左脸颊上布满让人起鸡皮疙瘩的伤疤。
  
  他面无表情地穿梭过人群,站定在手术室门前。他张了张嘴,欲哭而无泪,欲言而无语。
  
  韩承泽走过去,认真地看着他。
  
  “韩宵。”
  
  他转过脸来,犹豫片刻:“六少爷……”
  
  没和他计较称呼的问题,只把那支手机放到他手上,亮着的界面上是打到一半的短信。
  
  年轻人眼中的泪终于落了下来,滑过伤痕累累的脸颊,如同盐水浸染过伤口般蛰地生疼的痛苦表情。他走前几步,靠在冰凉的手术室门上,好象不这样,他就无法站立了一般。
  
  安静了许久的人群又开始骚动,议论声尖刻刺耳。
  
  “这不是宵吗?他不是失踪了?”
  
  “是他杀了江琳的吧,他怎么还活着?”
  
  “我跟你说哦,听说是承乾把他藏起来了。”
  
  “不会吧?包庇杀了自己母亲的凶手?”
  
  “他们俩啊……”
  
  “原来是这样啊……呵呵呵……”
  
  “我说他怎么还有脸来,原来是跟承乾两个人……”
  
  “要是让老太太知道了,承乾一定吃不了兜着走。”
  
  韩承煜很想冲上去捂住他双耳,连他都觉得心中刺痛。
  
  看着他蹒跚着走出去,韩承煜叫过韩承泽来:“你去看看他吧,别再出了什么事。”
  
  韩承泽点头去了。他前脚刚走,手术门便开了,病人没出来,主刀医生先出来了。
  
  众人围上去七嘴八舌地问,被韩承煜挡了开,自己上前询问:“医生,怎么样了?”
  
  那医生摘下口罩,满脸的疲色:“病人已经没有生命危险,但是……”
  
  见他犹豫,韩承煜不禁着急起来,抓住他胳膊问:“但是什么?他怎么了?”
  
  “九少爷他以后……恐怕再也看不见,左手和左腿也会落下残疾。”
  
  韩承煜当下就是一僵。作为旁人的他都无法接受,那样骄傲那样霸气的老九……他能受的了这个打击吗?
  
  可是不管怎样,命保住了就好,以后的事,总有办法可想。
  
  他先挂了个电话给韩承泽,告诉他情况,然后打发走在这也不知是探病还是看戏的一群人,自己留在这里料理一切。
  
  之前早有人通知了本宅,无奈欧阳彤自己也在病重中,即使知道了也赶不过来。韩承煜也打了个电话回去,管家韩甄告诉他并没有把九少爷受伤住院的事禀告给老夫人,从他的语气中也听的出来,祖母的情况也非常不容乐观。于是等医院的事情安排妥当后,他不得不再赶回家里一趟。
  
  在加护病房前,他又见到了张劲。
  
  那个男人徘徊在病房前,一副无路可走的憔悴模样。在他们相处的十几年中,他从未见过他这样。
  
  “张劲。”
  
  他回过头来,脸上居然有清晰的泪痕。
  
  韩承煜皱了皱眉,心中已猜了个大概。
  
  他们稍稍聊了几句,没有被背叛的仇恨,也没有物是人非的感慨,只是如同老友再见般。
  
  韩承煜也终于了解了,张劲并不是背叛,而是从一开始,他就是老九安插在他身边的人。
  
  “好好照顾他。”他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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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弟弟完全是扮猪吃老虎—_______—



ˇ谁的拒绝(第四十四章)[兄弟年下]ˇ


  
  回到家里,韩承煜匆匆上了四楼,正好见到从祖母房间里出来的韩甄和两名医生。
  
  老中医秦息淮摇了摇头,大叹了口气:“救是不可能了,拖了这么些个日子也算不容易了。”
  
  稍微年轻一些,一头金发的美籍西医也无奈附和:“癌细胞已经扩散到全身,回天乏术。”
  
  生硬的中文口语说着中国话讲着中国成语,听来十分好笑,但是在场的每一个人都笑不出来。
  
  管家去送两位家庭医生,韩承煜轻轻推门进去,见到病重中的祖母躺在床上,脸色苍白,气息微弱。他在床边坐了很久,看着祖母昏沉的样子,心中酸楚。没有谁生来就是恶的,祖母也不是恶的,她爱自己的儿子,爱自己的丈夫,但是她的性格和自小的成长环境使她的手段变得激烈极端。也许她也知道有些事情做错了,可是却已经无力挽回,于是用一个更大的错误去弥补前一个,错的多了,就变得麻木,变得残忍。所以她得到了理智上想要的,却失去了内心中所渴求的。她的一生,不得不说是辉煌的,也同样是一败涂地的。她和那些因她而受苦的人,究竟谁更可怜?辩不清楚。
  
  尽管如此,最后的最后,她还是放了所有人一马。
  
  离开欧阳彤的房间,他下楼去。一楼的偏厅里,佣人们正准备撤下晚餐。抬腕看了看表,已经8点多。餐桌上只有老七承薇和十妹承慧,见到他,两人都站起身打招呼。
  
  “四哥。”
  
  韩承煜示意她们坐下,自己也在对面落座。
  
  “陪四哥坐会儿吧。”
  
  两个女孩依言坐定,承薇眨着大眼睛,想问而不敢开口,倒是承慧向来有什么说什么,毫无顾及。
  
  “九哥怎么样了?”
  
  韩承煜语气平淡地把大概的情况和她们说了,拿起筷子吃饭。
  
  “那祖母呢?”
  
  拿着筷子的手顿了一顿:“你们有空的话,多上去陪陪祖母。”
  
  没有过多的解释,两个女孩儿都明白了,承薇当即就掉下眼泪来。
  
  韩承慧拉起她往外走:“四哥,你慢吃,我和七姐上去看看祖母。”
  
  的确,本就食不下咽,再让别人的悲伤影响到自己,就连吞下去的都想再反出来。
  
  草草吃了几口,让下人把餐桌收拾掉,在靠窗的休息椅上坐了许久。他也并不是在苦恼些什么,而是希望把纷繁的问题暂时抛却开来,今天晚上好安稳地睡个觉,因为等明天醒来还不知有什么变数。祖母倒了,承乾倒了,如果他再不站起来支撑起这个家,也许就真的乱了,毁了……
  
  然而,好梦总是难圆的。
  
  才刚刚觉得心中松快一点,另一个烦恼就跟着来了。
  
  韩甄进来问:“九少爷将您和罗小姐的婚期定在下月28号,请贴都已印好,本来预定明天发送的,现在您看?”
  
  “什么?”这件事他一点也不知道。
  
  对于承乾急着要让他和罗家结亲的事一直都无法理解,现在竟然连定下日子这么大的事情都丝毫不与他商量,顿时心中恼火无比,气得脸色也发青。
  
  来回在偏厅里转了几圈,一边泻泻火气,一边考虑该怎么解决这个事情。现下这个情况,别说祖母和老九两代当家都处于非常糟糕的境况中,就是和承泽的关系……他也不能结这个婚。如果拿祖母和承乾做借口推迟婚礼,罗家也没有理由不同意,可是能拖得一时,也拖不了一世。请佛容易送佛难,罗氏在韩氏资金支持下已经有所起色,拖的越久,对罗氏的掌控力便越小,到那时,想要悔掉这门婚,怕是也更难了。可是要现在就解除婚约,势必让动荡中的韩氏更水生火热。不是怕罗家会做什么,而是企业丑闻的力量不可小看。除非罗家主动提出,而后两家再来个不了了之。可是,目前韩氏仍旧是他们的救命稻草,有什么理由,会让他们轻易放弃呢?
  
  想的头也疼,韩承煜撑住额头揉着太阳穴,深感疲惫。
  
  “承泽回来了吗?”
  
  一直没作声的管家恭谨而不带感情的声音答道:“六少爷未归。”
  
  “打电话去明姨那里问问。”
  
  “是。”
  
  韩甄一走,他便拿出手机来,左右思虑一番,还是拨不出电话去。也不知为什么,就是不想直接打过去找他,要拿这件事来和他商量,总觉得有些尴尬。
  
  正站在窗前焦虑不安,有人走了进来,转身一看,不是韩甄,而是韩承泽。别人在那发愁,他倒是满面春风,一点烦恼没有的样子。
  
  不由得沉下脸来:“从医院回来?”
  
  男子不由分说上前一把抱住他,先在他唇上重重吻了一记,而后才开口道:“罗家同意退婚了!”
  
  韩承煜本来被他这突然的一下气的满脸通红,听到这句,顿时愣住。
  
  “你说什么?”
  
  男子依旧笑意吟吟:“应该说,罗家主动来退婚了。”
  
  “你怎么知道?”下意识地问了一句。
  
  对面的人双手捧住他头,抚了抚他的鬓角,眼睛深邃地像是要吸进他的灵魂去。他将他的眉、他的眼、他的鼻、他的唇,仔细啄吻了个遍。
  
  “为你,我什么都做的到。”
  
  罗家给的理由是企业内部出现重大资金缺口,不想再连累韩家一同遭殃云云。来人是罗晓娉的叔叔,此人在业内是有名的三寸不烂舌,一上来先不跟你讲正事,天南地北上天入地侃的人不晕也晕,然后才绕着圈儿从行星运转一路诌到他罗家经济危机。直到韩承煜两眼直冒金星,他才委婉万分地道出解除婚约一事,当然,他是不可能直接说出“退婚”二字的。
  
  韩承煜从来不喜跟这种人打交道,要换了平时,决计不会让他有胆在自己面前讲满三句话。可是今天,再怒再烦也得耐心等他罗嗦完。总之到最后,他只总结了一个要点,那就是他罗家如今危楼将倒,不敢高攀了,结亲一事就此作罢。
  
  事实上,几天以后从汪焱送上来的调查报告中显示,罗家是得了别人莫大的好处,另攀高枝了。
  
  “这是你干的吧?”韩承煜把报告扔在六少爷面前的茶几上,板着脸,但没有半分不悦的意思。
  
  韩六少斜倚在沙发上,伸长手臂拾起来看了一眼又扔回去,朝他挑了挑眉毛,但笑不语。
  
  早就猜到他在意大利这十年不会毫无作为,但是怎么也想不到,他竟然抛的出把罗家从韩氏这块大金石上引走的诱饵。而他藏着这样的实力,却从来不想拿出来显耀一下,以脱去他在韩家“懦弱”的外皮。
  
  韩承煜是真的很惊讶。
  
  不由盯住他多看了几眼,越发觉得那张花瓶似的面皮下,非但不是什么烂棉絮,说不定还是上等蚕丝也很有可能。真想把他那层皮给揪下来看个究竟。
  
  正当韩六少准备顺着他炙热的视线粘上去的时候,桌上的电话响了。
  
  韩承煜接起听了几句,脸色慢慢变得凝重。
  
  “怎么了?”韩承泽见他放下电话便问道。
  
  “祖母去医院了。”
  
  没有人告诉她,她自然也有得到消息的渠道。就在昨天,当欧阳彤知道了老九的事情后,便马上撤消了他在韩氏现任的一切职务,并且通过某些方式剥夺了他手中的所有股权。韩允然已不在他手中,没有任何倚持,他便一败涂地。现在的境况,和被逐出家门几乎没什么区别了。
  
  既然做的这么狠,祖母又何必再去医院看他?
  
  想到当年对韩凌的赶尽杀绝,韩承煜不禁一叹:“这又何必……”
  
  两人匆匆赶到医院,病房门口冷冷清清,几天前的风光早已不再,人走茶凉。只有一个瘦弱的身影,独自坐在离病房稍远的地方。
  
  韩承煜和韩承泽互看了一眼,停在拐角处没有上前。
  
  片刻后,欧阳彤从里面出来,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的十分艰难。那一头银色的发丝透着灰败的死气。她似乎并没有看到坐在另一侧的年轻人,直接向两人的方向走来。
  
  “祖母。”
  
  韩承煜伸出手去扶住她,发现她全身都在微微发颤。
  
  她扶住他手臂,抖了抖嘴唇,最终还是没有把想说的话说出口,只是叹了一声,而后仿佛散尽了所有的力气般,倒了下去……
  
  欧阳彤,一个能干而强势的女人,她一生的不幸,结束于78岁。
  
  登上过荣耀的颠峰,曾经有过深爱的丈夫。有一个可爱的儿子,还有十五个孙子与孙女(当然只包括进得家门的)。
  
  然而,从出生到生命的终结,所经历过的苦痛与悲剧,远远超过了她曾享受到过的快乐,以至于完全没有幸福的踪迹。
  
  欧阳彤的死,对韩承煜,对所有人来说,都不算是一种解脱,反而因为她的离去,人人心中都好象突然变得无力,不是伤心,而是失落感。那些朝夕相处的日子,惧过也怨过,可是那个惧的、怨的源头没有了,那些强烈的感情也仿佛在一瞬变得烟消云散。
  
  对与错,在死亡面前,显得那样薄弱。生命都已不在,还有什么是不能抹去的。
  



ˇ谁的拒绝(第四十五章)[兄弟年下]ˇ


  
  葬礼那天,天空飘着细细的雨,如蛛网一般缠粘在行人身上,让人生出一股无法发泄的憋闷。
  
  每个人手中都撑着伞,数十把黑压压连成一片,在寂静的公墓中十分显眼。偶尔传来的哭泣声,更把这份压抑掂重了几分。
  
  韩承煜和韩承泽站在人群的最前方,望着修葺简单的墓碑半晌无语。
  
  尊祖母的遗嘱把她和未曾谋面的祖父合葬了,而隔壁的那一座,就是韩承宇的。立了十多年的墓碑和周围都被打扫地干干净净,显然被照顾地很是仔细。无论爱恨,在她的心中都是无比强烈的。
  
  按照应有的程序行完了礼,站了一会儿后,前来参加葬礼的人们都渐渐散去。一一道别时,无非都是说些“节哀顺便”之类的话,可是对于家属来讲,这些安慰之词,又能起的了多少作用呢?
  
  到最后,只留下他们十二个兄弟姐妹和各自的母亲,还有在韩家当了四十多年管家的韩甄。
  
  和韩甄交代完家里需要办理的后续事宜,他转身吩咐大家都先回去,晚上就都住在本宅,等明日还要宣布遗嘱。待韩甄领着一群老老小小都走了,他自己却留了下来,韩承泽自然是陪在身旁的。
  
  “我还没来得及告诉她爸爸已经找到了。”他并没有哭,可是语气中却明显带着悲。
  
  韩承泽揽住他肩膀往自己怀里带了带:“她一定知道了。”
  
  “是啊,不然她怎么放心去……可惜没能见上最后一面。”
  
  “不见会更好吧。”
  
  不见,就能放手,见了,却不知道会不会再一次重复三十年前的错误。
  
  他明白他的意思,然而心中总是存着那么一份遗憾。爱本没有错,但当感情凌驾于理智之上的时候,往往会使其变成双刃剑,伤了所爱的人,也同时伤了自己。祖母对父亲的,便是如此。对于他们,又何尝不是呢?祖母最后的放,到底是知错而悔了,还是无奈的妥协,又有谁知道,谁会明白。
  
  没有给他太多感叹的时间,雨开始逐渐下的密起来。最近发生了太多事,韩承煜一人支撑着不免劳累过度,脸色微微发白。韩承泽怕他再淋到雨真的病倒,便劝他回去。
  
  两人合撑着一把伞,靠的很近,身体上互相传递的温度,不止让人感受到一丝暖意,更多了分安心。
  
  正当两人转过身准备离开的时候,一把黑伞自远而近,停在他们面前。
  
  那人将伞压的很低,遮住了肩膀以上,看不见脸,就不认得是谁,可是那个修长的身影,却让韩承煜觉得莫名熟悉。
  
  他转头看了身边的人一眼,却在他脸上看到一丝尴尬。
  
  疑惑地打量这个熟悉的陌生人,他开口问道:“请问你是?”
  
  那人猛地打高伞面,咧嘴一笑:“小询!”
  
  死人墓前见死人……或者说本该死了的人,而且是死了十几年的人突然出现在眼前,韩承煜着实吓了好大一跳。五官瞬间像是都麻痹了一般,居然无法让大脑作出反应。
  
  “三……三……”
  
  见他舌头都打结的模样,那人还故意扔了伞,作势扑上前去抱他。
  
  韩承泽眼疾手快地伸手一拦,把暂时短路的人护在自己怀里。
  
  “三哥,你不要闹了!”
  
  那人一撇嘴,怪腔怪调地说:“哟哟哟~现在连碰都不许碰啦?想当初不知道是谁整天苦瓜着张脸找我出主意,还真是新人抱上床,媒人丢过墙!”
  
  韩承泽被气的无语,又担心地看了怀中的人一眼,发现他还是直愣愣没反应过来。
  
  韩承煜是真的傻掉了……为什么,十多年前就死在那片茫茫海洋中的三哥……会出现在这里?他还活着?还是自己在做梦……总不至于是白日见鬼了……或者是又一个林易?可是哪有长的那么像的……虽然已经过了十年那么久,可是他的模样,他调侃人时的神情,完全就是眼前的人!
  
  脑中“嗡嗡嗡”地乱成一片,根本没有办法正常思考。
  
  韩承泽亲了一下他的眼角,轻声道:“别怕,三哥没有死,这十多年,他一直就在离我们不远的地方,生活的好好的。”
  
  韩承宇抖了一下肩膀,表示受不了他的肉麻劲,不理他们,绕过两人来到墓前。
  
  先前嬉笑的表情收的一干二净,脸色沉了下来。他将手中的白色郁金香安放在祭台上,规规矩矩鞠躬行礼,在那里站了许久,也不知在心里想些什么。从背后看不出他的悲伤,他也从来就不是一个能让人看透的人。
  
  再转过脸来时,他的嘴边又挂上了微笑,就像当年一样温暖人心,阳光普照一般。他捡起伞重新撑起,抖了抖身上沾上的潮湿,冲两人眨眼一笑。
  
  此时,韩承煜也终于从震惊中醒悟过来。望望隔壁的墓碑,再看看眼前的大活人,真不知是气是喜。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韩承宇看他紧皱着眉头一脸纠结,不禁一乐:“我说小洵,你怎么还是小时候那样儿啊,全世界就你最愁似的。现在更像个老头儿了。”
  
  被气的脸憋得通红,论斗嘴皮子,他一向不是这个大一岁的兄长的对手,何况是这样的场合这样的情景,也实在无法像他一样还有心情来说些没用的。
  
  “你说!”
  
  韩承泽无奈,望了一眼没个正经样的三哥,得到允许后,才将前因后果娓娓道来。
  
  其实他也是在几个月以前才知道韩承宇还活着。被老九设计绑架的时候,就是他这个突然冒出来的三哥救了他们。对于他在这十年内所遭遇的事情,也不过是从他口中得知的一些大概罢了。
  
  从如何被打昏扔进海里,如何被海水呛醒拼命自救,如何在冰冷的海水中被人捞出得救,到如何被关押欺凌最后逃脱生天,把知道的和该说的都说了,至于其中的可信度,以这二人对他们三哥的了解来说,只能是一半一半。
  
  是谁把他打昏扔进海里?为什么救他的人又反过来害他?既然逃出来了,又为何不进家门?韩承煜将这些疑惑暂且压在肚里,没有细问。
  
  三人走出公墓,一路上并没有多话。韩承煜走在前面,身后二人缀后两步偶尔交谈,入耳的话题都是关于各自近况的问答,听的出来韩承泽的确也是不知情的。
  
  他忽然停住脚步,转身问道:“阮贺乔的地址不是祖母给的,而是你!”
  
  质问的人是韩承宇,眼睛却看着着一身黑却仍显优雅的男子。他明显一僵的表情证实了他的猜测。
  
  韩承宇替他答道:“是我给的没错,我在一个偶然的机会知道了他和爸爸的事情,也知道你找了他很久,但是没有祖母的默许,即使找到他了我们也做不了什么。我把消息告诉给小麒的时候让他斟酌着办,想必是祖母对他说了什么,他才借着机会透露给你的。”
  
  韩承泽点头。
  
  顿时觉得手心发出冷汗,韩承煜攥紧手掌。
  
  “祖母……对你说了什么?”
  
  男子欲答,他却摇了摇头,抬手制止了。
  
  他深知祖母的犀利和狠绝,连自以为藏的很好的感情都被她看在眼中掩在心里,没有对他和承泽出手,不过是另有他想罢了。为了将深爱的儿子有所托付,她甚至忍了所不能忍的。此时此刻,人都已经没了,再去深究这些又有何意思。
  
  李从原将车子停稳在路边,下来打开车门。韩承煜示意二人上车。
  
  “先回去再说吧。”
  
  韩承宇却后退了一步,手指着公墓里面:“韩承宇已经死了很久了,我还是做我的韩宇,会牵挂我的人都已经见过,就不要再回去制造事端了。”
  
  韩承煜扶住车门,诧异地回头:“那你要上哪去?”
  
  在他的心里,那个地方再是不好,也是他们的家,他们的归宿。
  
  重生的韩宇翘起嘴角,手镶着裤袋,朝与车头相反的方向仰头走去:“天高任鸟飞啊~”
  
  承泽被他故作玩世不恭的样子弄的忍不住笑出来。
  
  从前或现在,那个总是走在他们前头的三哥,总是抢走他们所有光芒的三哥,却从来都不是高傲贵公子。他的快乐和阳光,都是对自由的憧憬。
  



ˇ谁的拒绝(第四十六章)[兄弟年下]ˇ


  
  两人回到家中的时候,众人都聚在偏厅里。此时已经天色发黑,到了用晚饭的时间,厅内却没有像是要传饭的样子。
  
  韩甄照旧站在门口迎接,亲自接过还滴着水的伞:“少爷小姐们在厅中等候,有事要和您商量,夫人们也在。”
  
  韩承煜皱了眉,心中升起几分不悦。祖母刚过世,他们就这样迫不及待。
  
  “你去通知任律师,半小时后带着遗嘱过来。”
  
  韩承泽会意,也不多说,径自去办事。
  
  另外吩咐管家先把晚饭摆上,自己先从侧门上楼去了。
  
  进房间换下有几分潮湿的衣服,长出了一口气。他不是一个害怕面对困难的人,却最不喜在血脉相连的亲人之间做抉择。他们要什么他知道,无非也就是那一点钱财地位,这些他都给的起,却分不匀。再说他手中已经没有实际权利,在没有得到答案的时候他们都要倚靠着他,一旦出了结果,那些不满的矛头都会指向他。到时候能不能收拾的住场面,他就不敢想了。
  
  正站在穿衣镜前拧眉思索,房门轻响了三下,而后有人推门而入。他在镜中看着他靠近,从身后将他拥进怀里,心中又是一阵不快。明明看起来比自己纤瘦的身体,为何总是能轻易将他包裹。他不喜欢这种姿势,让自己看起来显得弱势。于是他挣脱出来,避开他落在颈间的亲吻。
  
  那人却固执地重新搂住他,将温热的手掌贴在他胸前:“你不要总绷的这样紧,什么难事都会过去,我一直陪着你。”
  
  说不出什么安慰之语,也知道此时无论什么安慰都是无用的。他的四哥也不是一个需要依赖别人的人,所以他能做的不是伸手帮忙,而是支持陪伴。
  
  韩承煜从镜中望着他,那张几近完美的脸上溢满温柔,让他有种恍惚的感觉。下意识抬手抚上胸口,左手掌心与那人的右手相贴,同样的温度几乎融为一体。从前连做梦都害怕去想的人,如今却真真实实为他所拥有。想起那时只能远远站在一边看他与承宇形影不离,现在的心情却是比当初更加疼痛难忍。拥有以后更难放手,他是不敢,也不愿去想三哥的再次出现会再给他带来什么。诚然,对于三哥还活着的事实他是十分高兴的,可是,他也有不愿意他再回来的一点自私念头……
  
  回想方才两人一如少时的亲密,心里还是不那么舒服。忽然想起在公墓里三哥调侃承泽的话,他轻轻握住他开始不安分的手:“承泽……”
  
  “嗯。”他用发烫的唇厮磨着他的耳畔,应得含糊。
  
  韩承煜略侧过头试图躲避:“三哥他……”
  
  一句话未出口便蓦地被消音。
  
  就知道他刚刚一直在发愣必定还是在想着三哥的事情,韩承泽心中一阵气闷,索性扳过他头吻住,只想他的脑中除了自己再无他人。
  
  从小他的眼睛都追着三哥跑,尽管自己时时都站在三哥身旁,他却少有看他的时候。好不容易等到他的视线停留在自己身上,又怎能轻易让他掉转回头呢。
  
  所以这一次他吻的十分霸道,强烈地连他自己都想不到的占有欲和嫉妒心堵在胸口急待爆发。以致于不慎咬到了他的舌尖。
  
  韩承煜吃痛闷哼一声,用力推开那个不知轻重的家伙。
  
  “你干什么啊!”
  
  “对不起,我……”韩承泽表情尴尬地松开手,又怕他是不是真被自己咬破了舌头,担心地捧起他脸向口中查看,“你怎么样?有没有伤到?”
  
  韩承煜拍开他手,自己皱着眉捂了会儿嘴,等疼痛劲过去才放下。
  
  “这是什么时候!做事不要老是搞不清楚场合搞不清楚状况!”
  
  被教训的人一脸委屈,却辩解不出理由。
  
  白了他一眼,转身从衣柜中拿出外套穿上,还不忘继续没问完的话:“三哥说什么媒人是什么意思?”
  
  只听身后的人轻咳了一声,明显避重就轻转移话题:“也没什么意思……你知道,三哥那人总没个正经,说话也不经大脑的,你就别在意了。我们该下去了吧,他们肯定等的不耐烦了。”
  
  韩承煜本来也只是随意一问,被他这么一说,反倒真的疑惑起来,但现在也确实不是该问这些的时候,于是将身上整理好,便同他一同走出房间下楼去。
  
  偏厅里已经摆上晚餐,因为是新丧,菜色都比较清淡。
  
  桌边围坐了满满的人,颇有些浩荡的意思,主席上却空着。韩承煜望望这齐刷刷盯着他的数十只眼睛,心里很不是滋味。
  
  在左侧的首位坐下,发现对面的位置也空着。
  
  “大姐呢?”
  
  韩甄站到他身侧准备回话,却被侧对面的中年女子抢去了话头。
  
  “承洁说不舒服先回去了,她现在有孕在身,也不方便到处走动你说是不是啊承煜。”
  
  韩承煜瞄了一眼说话的苗婧,只不轻不重地“嗯”了一声,不欲与她多说。这女人总自以为聪明,处处争先拔头,却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先吃饭吧。”
  
  说罢提起筷子,却没有人应和。一个个只是仍旧看着他。
  
  韩承煜立刻深皱起眉,像是镂刻在眉间的“川”字露出几分怒意:“怎么?”
  
  幸亏这些人还是有些怕他的,纷纷收回视线开始吃饭。
  
  席间没人说话,碗筷之声都轻微几不可闻。
  
  一顿晚餐在微妙的气氛中完成,几乎没人有胃口吃下多少东西。
  
  韩承煜将最后一匙汤送进口中,放下碗筷。一旁伺候用饭的下人递上手巾,他拿起擦拭了嘴角和双手便挪开椅子起身。
  
  “承煜!”苗婧见他要走连忙站起来,带动坐椅往后一滑发出刺耳的刮磨声。
  
  “什么事,婧姨?”
  
  “这个……我……我们大家有点事要……”
  
  韩承煜一笑,打断她的吞吞吐吐:“我知道今天大家都很辛苦,但是祖母不在了,韩氏集团却仍然需要正常运作,很多事情刻不容缓。所以请大家用罢晚饭到四楼书房一聚,商议商议韩氏的未来——该怎么安排!”
  
  坐在这里的大多数人要的无非就是他这一句话。于是纷纷起身跟着鱼贯而出。
  
  四楼的书房是欧阳彤的,纵然空间宽阔却也坐不下这许多人。韩甄领着几名下人从其他屋子搬来沙发坐椅,将这间大书房填了个半满。混乱过一阵后,人人都找到座位落座。
  
  韩承煜坐在祖母曾经坐过的位置上,环顾了一下四周,熟悉的摆设顿时牵引出一段段曾经的往事。他在四岁那年第一次在这里见到了祖母,当时的场景已然模糊,但是那双仿佛能透射人的眼睛却一直让他敬畏了很多很多年。七岁和十一岁的时候,他和承宇还有承泽在这里罚跪过,虽然祸是老三闯的,但他们两个却总逃脱不了同罪连坐。还有许许多多为了公事或私事从这里进进出出的细节,竟然都能回忆地如此详细。甚至是那次三哥和承泽事发被揭,也是在这里。左侧的那面墙壁,曾经投影下两人亲密的身影。
  
  胸口忽地一窒,闷痛难当。竭力想忘记,却无法从脑中抹尽的画面顿时如同当年的录象般无比清晰的又在眼前回放。
  
  用力闭了下眼,再睁开时,对上男子投过来的视线。此时,那双眼中有他,并且只有他。心中便又莫名的因这毫无他意的眼神而平静下来。
  
  定了定心神,他面向众人道:“本来今天不该是我坐在这里,也不该是我主持这个会议,但是祖母去世,不得不有人站出来承担责任。三哥不在,我就代替长子来担这个责任,如果有人不服,事先出声说好了,稍后再有异议,就莫怪我不尊重长辈,欺负弟妹!”
  
  一句话说的铿锵有力,言语上虽稍嫌严厉,却容不得人反驳。况且这也是他一向的作风。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无语。连最懒散的十一韩承灵和最爱闹腾的十五韩奇风都正襟危坐,不敢妄言妄动。
  
  韩承煜在每个人的脸上扫视而过,最后停在右手边的一名年轻男子身上。
  
  “任律师。”
  
  任华扶了扶眼镜,面带礼貌微笑地站起来,向众人点头致意。然后从文件夹中取出一份四五页厚的白面文书。浓厚的黑墨勾勒出“遗嘱”二字印制在封面之上。双手郑重捧握,翻开。
  
  正待开口之际,忽然闯进来一人。抬眼一看,竟然是失踪七天的韩承业。自从那天夺权未果后,直到今天祖母的葬礼他都未敢出现。
  
  还未等韩承煜有所反应,一个女子尖锐的声音在书房里响起:“韩承业!你还回来做什么!”
  
  这回出头的不是苗婧,却是她的女儿韩承珊,她和老九承乾最是要好,因此看着韩承业的眼中充满怒意。
  
  韩承业冷笑着斜悌她一眼:“怎么?你们在这里分财产,我也姓韩,我就不能来?”
  
  “你!”
  
  见承珊还想再说,韩承泽站起来倾身将她拉住:“承珊,不要胡闹。”
  
  他这个六哥在这个家一向没有什么威信地位,韩承珊当然不买他的帐,当即甩开他手,手指几乎指到韩承业鼻子上去。
  
  “你个六亲不认人面兽心的家伙,还敢说财产不财产,你都对九哥做了什么!还有脸回来!你……”
  
  啪!
  
  一声闷响自厚重的桌面和掌心中间传出,在争吵的人立刻噤若寒蝉,心中再有不甘,韩承珊也不得不干瞪眼,气鼓鼓坐回去。
  
  韩承煜只觉整个左手都麻痹了,这下拍的太狠,但威慑力十足。
  
  “承业,先坐下。”他用眼神指向韩承泽旁边的位置。
  
  韩承业也不敢再诸多废话,撇着嘴坐定。
  
  “任律师,请继续。”
  
  这次没有再发生什么意外,顺利宣读完遗嘱,结果却另众人哗然。
  
  撇开那些无关痛痒的杂言废语和小利小惠不谈,关于继承人的人选这一项,就差点让这些名门出生的少爷夫人小姐们跳起来。就连事先不知情的韩承煜都感到十分意外。
  
  不由看向那人,却见他还是那副淡定从容的模样,仿佛事不关己。
  
  立刻就有人冲上前去质问:“老六,你究竟耍了什么手段?”
  
  韩承泽也不站起来,漫不经心地仰头瞥她一眼,伸手正了正左手臂上尚未摘下的黑色袖章。
  
  “婧姨,您作为长辈,说话是不是该有点礼貌分寸?”
  
  苗婧被气地头顶冒烟,从来不知道这个默默无闻又软弱无能的老六也会有牙尖嘴利的时候,因此一时竟没能想出什么反驳的话来。于是她又转向韩承煜。
  
  “老四,你说,这是怎么个意思?”
  
  韩承煜紧皱着眉头,右手搁在桌上,中指敲击着桌面。说实话,他也很意外,如何处理现下的状况,一时也摸不清头脑,可是现在又不是深思考虑的时候。和那人对视了一眼,他从容的态度证明是早有预料的,于是决定把这个难题抛回给他。
  
  “遗嘱是祖母所定,这事我也不清楚,但我相信任律师的职业操守。至于这其中的意思,恐怕只有祖母知道了。或者当事人也知晓一二。”
  
  所有人都因为他这句话而将视线转向韩承泽。
  
  韩承泽望着他苦笑了一下,仿佛是无奈于他将难题抛给自己。那苦笑中,又藏了万般的宠溺。韩承煜看懂了他眼中的意思,当下便红了脸,配合上他皱紧的眉和阴沉的脸色,倒像是也对此事颇为气愤似的,一下把矛头全扔向了韩承泽。
  
  在咄咄的目光下,韩承泽整了整衣襟,将手伸进口袋中,从容起身。转过来面向众人的同时,说了句再次震惊众人的话。
  
  “我将我手中所有的股份,包括遗嘱中提及的,全部转让给十五弟韩奇风,并提任奇风为韩氏集团新任董事长。”
  



ˇ谁的拒绝(第四十七章)[兄弟年下]ˇ


  
  遗嘱风波着实好好闹了一阵,但是面对具有法律效应的签章文件,再怎么闹,也闹不出个结果来。
  
  那边吵的欢快,这边的两人却已脱身。
  
  韩承煜之前已经把仅有的百分之二股份转让给了承泽,承泽又把两人加起来的百分之四连同遗嘱中的百分之四十全部转让于奇风,如今他们两人在韩家,真真正正地算是两袖清风,一无所有了。
  
  关于欧阳彤为何会选择韩承泽,那些人不懂,两人却是明白的。她想把最大的权利交给他们,因为只有他们才能保住她最心爱的儿子。就像当初韩承煜的想法一样,以为站的最高,才能保护想保护的人。然而这一次,她又错了。连韩承煜都明白自己错了。
  
  当夏季将要来临的时候,韩承泽在东林别墅区旁边一个小区的最深处买了公寓。小区至少有二十多年的历史,无论是外墙还是室内都已陈旧不堪了,但是小区里的环境静谧幽雅,树木成阴。房型都是单一的类型,一幢楼分五个单元,每个单元的六个楼层都是对门两户,一面是一室一厅,一面是二室一厅,面积都只有60和80平左右的大小。韩承泽买了某个单元第六层上对门的两户,将整个六楼封住,打通成一户。
  
  那天韩承煜正在总部大楼的助理办公室收拾东西,为期三个月的“摄政辅政”到今天为止就结束了。本来也对这些并没有什么留恋,只是毕竟是在自己手下经营过的,而且也不想几代人的心血就这样被毁掉,所以应了奇风的要求留任三个月,尽量为他安排好可以安排的一切。原先在他麾下的一班人马自然是给留了下来,包括旺焱、李耿明和杨澜。这个铁三角组合能在集团内起到莫大的作用,可是奇风毕竟只有17岁,再怎么厉害也挑不起这个担子,这让他不得不担心。不过这三个月接触教授下来,发现这孩子不是一般的聪明,触类旁通学的极快,这让他放下不少的心。不得不承认,承泽的确是比他有眼光的。
  
  收拾完后,正准备开门出去时,迎面碰上来接他的韩承泽。
  
  他接过他手中的东西提着,一手拉住他手:“走,我们回家吧。”
  
  韩承煜涨红脸,别扭地抽回手:“在外面不要拉拉扯扯的,给人看见了像什么样子!”
  
  重新把逃走的手拽回来,干脆凑过来在他唇上亲了一口。
  
  “没关系,以后我们都不会再回来了。”
  
  说着,便拉了他一路从正门走出韩氏集团的总部大楼,沿途引来侧目无数。被这些夕日的属下用怪异惊异诧异的目光盯着,韩承煜虽然表面平静,实质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反观走在前面的人,却是如此坦然。不由地,因着他这份坦然,也不想去挣脱了。
  
  就这样走出了曾经埋藏梦想的地方,最后向身后望了一眼,便转身坐进车中。
  
  说是回家,却不是往本宅方向走的。
  
  “这是去哪儿?”
  
  驾车的人但笑不语。
  
  直到车子过了PD大道,韩承煜才确认,这是正在往东林方向走。东林是韩氏旗下的一处产业,别墅群建的豪华但并不公开销售。只有和韩家特别有交情才能有幸入住。他们这些少爷小姐们,年幼时也多住在此地。
  
  韩承煜心中有些不快:“为什么去东林?”
  
  “本来是想给你个惊喜的,既然被你看出来了,提前告诉你也无妨。”
  
  “卖什么关子?”
  
  “我要给你一个家,离开那个地方,过我们自己的生活。”
  
  有一瞬间的怦然心动,但一想到又要住进东林,心中就无法高兴起来。仍然住在韩氏的地盘里,这算什么离开?而且在东林,除了母亲以外,也没有给他留下很多好的记忆,更何况,母亲早已不在了。本能的,他不想再走进那个地方。
  
  “停车!”
  
  那人像是读懂了他心中的想法似的,眼睛仍旧看着前方,从方向盘上腾出一只手,像摸小狗似的摸摸他头发。
  
  “别急,到了地方你再跟我生气。”
  
  知道是在戏耍他,韩承煜恼怒地拍开他手,不想再理他,独自一个人靠在一边生闷气。
  
  没有再叫他停车或者掉转方向,只因还是有那么一点想再回去看看,只是看一眼就好。那里没有过多少欢乐,但是曾经有母亲,也有他短暂的童年。
  
  车子只在东林门口停了片刻,等他说“走吧”,韩承泽便重新发动,继续往前开。以为他打消了入住的念头,要从前面绕一圈往回开,岂料一个拐弯直接进了东林附近的一个普通居民小区。
  
  等到他拿了钥匙开了门,韩承煜才知道,他所谓的“家”,原来是按在了这里。
  
  小小的两室加在一起,也没有他在本宅的一个房间大,却被里里外外都布置地十分精致,显然是用了很多心思的摆设让他心中不禁一暖。
  
  韩承泽推开其中一间朝南的房间门:“这是我们的卧室,看看喜欢吗?”
  
  入目一片湛蓝。
  
  他是喜欢蓝色的,在本宅的房间里从床单到窗帘都是这种深邃的颜色,但是这里的蓝,却明显要明亮许多,让人看着也不觉得沉重压抑,反而让这冷色调平添几分温暖的灿意。
  
  韩承煜踩着柔软的地毯走进去,虽然是陌生的地方,置身其中,却仿佛真的有家的归属感。他走到床边,轻轻在床沿坐下,手掌抚过似乎还带着阳光味道的被子,心里一阵阵发暖。
  
  能和那人在一起,拥有两个人的家,这种奢望是他从来不敢多想的,当这一切真实摆在眼前的时候,不禁有点发晕的恍惚。
  
  怔怔地对着宽大的双人床发呆,感觉到男子贴着他在身后坐下,双手环绕过胸前将他紧紧搂住。
  
  “以后,这里只有你和我。”
  
  他侧过头去,正好对上男子近在咫尺的嘴唇,两人便自然而然地接吻。没有任何隔阂或别扭,就像相处了许久的情侣一般,在他们自己的家中,做着最亲密的事。
  
  微烫的舌探进口中,温柔缠绵的舔舐吮吸搅地思维一片空白,连什么时候仰倒在床上都没有察觉,只觉得全身都被围堵在一片炙热的气息当中,密不透隙。嘴角滑过一丝湿润,知道是来不及咽下的唾液溢了出来,觉得分外羞耻和难堪,偏偏嘴巴张大着难以合上,想要阻止都不可能。于是微微挣扎起来,嘴里也发出反抗的声音。
  
  热烈亲吻着他的男子呼吸转急,舍不得放开他的唇齿,只稍稍退出一点,让他能够合上牙关吞咽,只停顿了一秒,复又侵入。这次比先前激烈很多,带着些许急切的欲望。原本捉住他双手压在身侧的手也收回到他身上,迅速解开两颗衣扣,直接从衬衫的缝隙中钻了进去覆上他胸口。
  
  韩承煜被这突来的袭击激地浑身一颤,顿时感觉全身的寒毛都竖立起来。燎起的火焰伴随着眩晕的感觉从被抚摸的地方一直燃烧至发梢。快要昏厥的强烈冲击迫使他微睁开眼睛,男子漆黑的双眸也正一瞬不移地凝视着他,那样深邃,仿佛蕴藏着无穷无尽的千言万语。他自他的口中退出,轻咬了一下他的下唇,而后吻上他的眼睛,舌尖刷过睫毛,微痒的触感却比火辣的亲吻更让人心动。
  
  再睁开眼睛时,上衣已经被完全解开,男子埋首在他颈间,只看的到他黑色的头发。抬起手臂覆上去,那种贴近的美好无法言语。但是下一刻,他的手,他的全身便僵住了。他运足了力气一把推开韩承泽,猛地弹坐起来。
  
  房间门是开着的,从这个位置正好可以看见厨房,而在那里,一人抱臂而站,倚靠着厨房门口,似笑非笑地,也不知看了多久。
  
  慌忙转过身去扣上衬衫前襟,身上的情热迅速退却。
  
  恼怒地冲一脸无辜躺在一边的男子低声吼道:“看你干的好事!”
  
  韩承泽不解的问:“怎么了?”
  
  手臂顺势又缠了过来。
  
  “阮贺乔!”
  
  眨巴了一下眼睛,突然明白过来。起身转头一看,正站在他们家里看好戏的,不是阮贺乔却又是谁?
  
  “他怎么在这里?”韩承煜脸色发青。
  
  韩承泽呐呐地看了罪魁祸首一眼,答道:“我把他和爸爸一起接过来了。”
  
  太过了解他这个四哥的脾气,超级爱面子又死鸭子嘴硬,被看到这种事情,心里一定窝火的要死。这一顿气,他是一定要受好几天的了。
  
  偏偏那个肇事者还火上浇油:“抱歉打扰你们的好事。小然说听到对面有声音,让我过来看看。”
  
  韩承煜的脸色果然又青上几分,一副要被憋死的样子。
  
  “乔?”这时外面又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韩承泽暗自呼出一口气,至少父亲能打消一点他的怒气。
  
  韩允然还是那副瘦弱的模样,脸色却明显好了许多,目光中也透出清明。看见两个儿子,他笑笑。
  
  “小洵,小麒。”
  
  他只记得他们小时的名字,却认得他们现在的模样。
  
  见到正常了些许的父亲,韩承煜的心情有所好转。他走上前去握住他消瘦的肩膀。
  
  “爸爸。”
  
  韩允然还是笑笑,没有其他的反应。只是这样就已经很好了,那张脸上是他从未见过的温柔幸福。依靠在他的乔的身边,自然地挽住他的手,就好象他天生就应该站在他旁边一般和谐。
  
  他们没有告诉他关于韩家发生的事,也没有告诉他祖母去世的消息,好容易找到了他的乔,他们只想给他一份平静。
  
  因为忙家里的事,一直也没有机会再去看看父亲,却没想到已经被承泽给接了过来,而且就住在对面。方便照顾的同时,也能就近保护。感激之余,又对那人的细心多生出一分信任。扭过头去朝他勾了勾嘴角算是笑意,刚刚的火气也就散光了。只是在面对阮贺乔时难免尴尬。
  
  而韩承泽的心里却在盘算着另外一件事……



ˇ谁的拒绝(第四十八章)[兄弟年下]ˇ


  这一夜,他们便在这里住下了。在不大的屋子里转过一圈以后才发现,韩承泽居然连两人的行李都搬了过来,大大小小的塞满了另一个房间,他又是一阵哭笑不得。说到迫不及待,其实他也有一点。但是突然就离开了,总觉得心里还有一丝挂念。
  
  晚餐是承泽准备的。他自己是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大少爷,家务活自然半窍不通,而阮贺乔独自在那么偏僻的地方生活了三十年还多,居然也只会打打下手,连一道菜都做不成,真不知怎么被他活了下来。倒是父亲,有模有样切了颗土豆,据说他年轻的时候就会作菜。
  
  “小然做的真的很好吃。”说完这句,阮贺乔突然默了。夺下父亲手中的刀具,仔细替他洗了洗手,搂着他出了厨房。
  
  韩承煜靠在门边,看着两人相依的背影。过去的那些,果然还是轻易抹擦不去的。那时有多少快乐,回忆起来就有多少辛酸缅怀。
  
  四人在餐桌前坐定,韩承煜回想起少时人少的时候祖母也偏爱这种小餐桌,手肘碰着手肘,伸出筷子在同一个盘子里分享食物。每一个人都希望得到的家的感觉,祖母大概才是最最渴望的那一个。
  
  韩承泽在桌底撞撞他腿,他转过头去,和他对视了一眼。父亲正在努力不断地往阮贺乔碗里夹菜,长年不好好活动的身体显得僵硬而笨拙。
  
  “乔……你吃……”
  
  而阮贺乔则尽量避免让他的筷子碰到自己的碗,也不敢拿自己的筷子碰到他的。仍然是像第一次见他时那样,他怕把某种病毒传染给他们一般,很谨慎地另用碗筷。
  
  这到底是为什么?
  
  “乔叔,这到底是为什么?”韩承泽忍不住问。
  
  阮贺乔安抚好身边的人,放下碗筷,紧抿的嘴唇有些发白。他垂着头思考了良久,终于开口。
  
  “我在前年得过乙肝。”
  
  不知为什么,韩承煜紧张的心情丝毫没有因为他的回答而得到放松。肝炎不是什么可怕的疾病,而阮贺乔的态度却不像他说的那样简单。而且,当年他为什么会离开父亲,他们始终也没有得知,明明是那么相爱的两个人。
  
  “只是……这样?”
  
  阮贺乔没有点头,只是反复捏握松展着自己的手掌,仿佛在酝酿力气一般。
  
  这时韩允然又夹了一筷子东西进了他碗里,还在推满的食物上压了压。在收回手的时候,阮贺乔握住夺了他的筷子,另换了双干净的给他。
  
  “拿这个。”
  
  韩允然却一反温顺的态度,瞪着眼睛固执地扯住那双被换走的筷子,任凭阮贺乔怎么好言相劝,就是不肯放手。
  
  “小然,别这样,这双脏了。”
  
  “哪里脏了!没有!没有!”他激动地站起来去抢夺。
  
  见状,坐在父亲旁边的韩承泽也站起来按住他肩膀:“爸爸,先好好吃饭吧,我们都不问了。”
  
  阮贺乔见他果然松了手,便把那双干净的再次递了过去。没想到韩允然突然拿起他搁在一边使用的筷子,张嘴就含到了嘴里。
  
  “小然!”
  
  惊慌之中手下没有控力,把筷子抽出的时候扯伤了他的牙齿。韩允然捂着嘴,眼中含泪。
  
  阮贺乔惊怒交加,举起胳膊却没能忍心打的下去。一甩手便把两双筷子四根一起扔到了墙角,然后奔进厨房兑了杯水出来,捏住韩允然的嘴巴就灌了进去。
  
  韩允然被呛到,一边咳着一边拼命挣扎。刚灌进一口,阮贺乔就掐住他脖子命令他吐出来。
  
  消毒水的刺鼻味道冲进脑门,反应过来的兄弟俩赶忙上去制止。但是此时的阮贺乔显得力大无比,根本不理会两人,只一直重复刚才的动作。
  
  “你吐出来!把脏东西都给我吐出来!”
  
  “阮贺乔!你想弄死他吗!”
  
  “乔叔你别这样!肝炎不是什么绝症,再说你也已经好了不是吗?不用这么小心的!”
  
  阮贺乔只赤红着双眼,恨不得跳脚。
  
  “你们知道什么!我是HIV!AIDS病毒携带者!”
  
  “AIDS也不会通过唾液……”韩承泽的声音突然弱下来,“传染的……”
  
  阮贺乔扔掉水杯:“我不愿冒一点险!不要留下一点点机会!懂吗!懂吗!”
  
  韩承煜松了手,韩承泽松了手,接近崩溃边缘的阮贺乔也松了手……
  
  好象全世界都瞬间寂静了,只留下玻璃破碎的回响。
  
  韩允然滑坐在地上,双手紧紧抱住阮贺乔的腿,全身抖动不已。
  
  三十年的期盼,三十年的守侯,在自欺欺人被揭穿的刹那,全部破裂成沙,并等待最终的烟消云散……
  
  这是一个怎样可笑的世界……
  
  晚上,当一切归于平静的时候,两人面对着面躺在床上。无声的拥抱,权当安慰。但是谁都知道,这安慰是无用的。
  
  韩承泽拍抚着他的背,早已消了白天被打扰的兴致。
  
  “怎么办?”
  
  韩承泽只是将他抱的更紧些,没有作答。
  
  怎么办?谁也不知道怎么办……
  
  额抵着额,呼吸都交融在一起,他在他唇上点吻了一记,轻声说:“睡吧。明天,我们再想办法。”
  
  忽然就觉得,明天不要来也许会更好。
  
  他推开他温热的胸膛,翻转到另一边,侧身睡了。男子仍用胸膛贴着他,从后面将他环紧。在这温柔的暖意里,渐渐终于有了些许睡意。
  
  意识正朦胧中,忽然听到外面的门被敲的很急。他一个激灵从床上爬起来,鞋也没穿,光着脚奔过去开门。而跪坐在门口的,居然是父亲。
  
  慌忙把他扶起来。韩允然攀着他的肩膀,全身止不住地发抖。
  
  “乔……救救乔……”
  
  当他拖抱着父亲去到对面的时候,看到的是散落一地的书,每一本都是暗黄色的封皮,就像在父亲房间中一样的,满满的都是《神曲》。在那一堆书中,躺着高大,却瘦骨嶙峋的阮贺乔。嘴唇和脸色都已青灰,只有自口中溢出,滑过颊边的一屡血丝,红的发黑。
  
  “他死了……”明明是出自自己口中的话,却虚无的不像是自己说的。
  
  父亲跌跌撞撞挣扎着扑过去:“他没死!他没死啊!快来救救他!”
  
  他倒退了一步,竟然连上前一步的勇气都没有。
  
  韩允然抱着已然僵硬的爱人跪坐在地,声音嘶哑的哀求:“求求你们,救救他!求求你们,救救他!……”
  
  每说一句,嘴里就涌出一大口血。
  
  韩承煜只觉心脏抽搐,那凄凄的哀哀声如同万千只虫蚁,钻进四肢百骸,让他感受一点一点被啃噬的痛楚。
  
  终于,在越来越弱的绝望呻吟中,韩允然也停止了呼吸。
  
  两具交叠着倒在一起的尸体,毫无美感,毫无浪漫,在夏日突然吹来的席席凉风中,只透着无尽的荒凉感。
  
  生命结束了,就什么也不会剩下。
  
  曾经的情仇爱痛,有如化进汪洋中的浓墨,收不回,也看不见……
  
  当从床上惊坐而起的时候,他知道他又做梦了。虽然只是个梦,但总有一天会变为现实。这是他所做过的梦中,最为可怖的一次。
  
  同床人坐起搂住他肩膀轻声问:“怎么了?”
  
  他扶住额头按揉眉间:“没事,做噩梦了。”
  
  韩承泽拉他躺下,将他面对面搂在怀里,仍然轻轻抚着他的背。
  
  “别一直想了,还有很多事情我们都不清楚。我不相信爸爸是白等了这三十年。”
  
  “事实摆在那里。哪怕是癌症也好……”
  
  手一顿:“睡吧……”
  
  等终于又入睡以后又发了很多的梦,醒过来时简直比通宵工作还要累。
  
  去外面叫了早饭,韩承煜去对面敲门。阮贺乔顶着两个黑眼圈来开门,显然也是一夜不得安眠。
  
  “让小然多睡会儿吧。”
  
  韩承煜点头,把他让进屋内。
  
  三人围着桌子吃早餐,气氛像碗里的粥一般粘稠。
  
  对于过去三十年的事情,很想从头问起,却不知道那个头在哪里。
  
  还是阮贺乔先开口了。
  
  “你们还是把他带走吧。”
  
  韩承煜“啪”地把舀了半匙粥的汤匙拍在桌上,细碎的粥渍溅了半桌。
  
  “阮贺乔!”
  
  承泽赶忙按住他手,截过话头:“我们只想知道,当年你为什么会离开?”
  
  阮贺乔自嘲地一笑:“那要托你们祖母的福啊。整垮了阮家,还赶尽杀绝。呵,我真该感谢她喂我的那针,拜这副抵抗力低下的身体所赐,这些年来,我什么病都尝过了。可是她一定没想到,我竟然能活的比她还久。”
  
  两人吃惊地互看了一眼。虽然对HIV不是特别了解,但是一般潜伏期长点的都只在十年左右,如果说是当年祖母让他变成这样,那岂不是已有三十年?他居然还没有病发?
  
  “我一直都很注意,希望可以活的更久一点,希望可以再见到小然,但是见到了又怎么样呢?就像现在这样,成天提心吊胆,害怕也害了他,所以更加不敢再和他相守。我都快不知道自己拼命活下去究竟是要干什么,仅仅是为了期待一个不可能的期待。”
  
  这大概,是老天给他的一个残忍的奇迹。
  
  爱再深,却做不到让对方与自己同死。在他心里,这大概也是一个最侮辱的死法。
  
  刚刚还在火星直冒的韩承煜再没了言语,不知道要怎样去责怪或开解。命运给了他们再一次相见的机会,却用一道更难逾越的屏障将他们隔开。
  
  “没有你,他也同样活不下去。”
  
  只能以最有重量也最没重量的话来回应。
  
  阮贺乔搅动着白瓷碗中的粥,垂头不语。他的心情,大概就如同他头顶发旋处的白发一般纠结不清吧。
  
  沉重的话题配着饭,自然是没人能吃下多少。又浪费了一餐的事物后,韩承泽边收拾着桌子边说:“明天再去次医院吧。”
  



ˇ谁的拒绝(第四十九章)[兄弟年下]ˇ


  
  出来的检验结果自然没有第二种可能。只是让人感到更加惋惜的是,似乎已经有了发病的征兆。
  
  一路上阮贺乔都沉默不语,回到家后,更是关进房里没出来一步。把晚餐送过去的时候,是韩允然开门来接的。
  
  晚上,韩承煜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心中倍觉不安。终于折腾了几小时后翻身而起。
  
  “不行,我要过去看看。”说着便拿上钥匙直奔对门。
  
  悄悄开了门进去,客厅里漆黑一片,只从未关紧的房间里拖出笔直的一线暗黄色灯光。轻轻走到门口推开一些往里面望了一眼,父亲瘦弱的身体整个都窝在阮贺乔的怀里,虽然阮贺乔也同样消瘦不堪,偏偏还能将父亲紧紧包裹住。就像……承泽抱住他时那样。
  
  重新掩好门退出来,韩承煜觉得脸上有点发热,然而心中也是宽慰的。阮贺乔终于能让父亲那样贴近自己,父亲的心中,也一定是高兴的吧。就算没有多少的时间,分分秒秒也都是珍贵的。
  
  第二天,阮贺乔仍然没有出来,刚安下来的心便又吊起了。担心会不会是在和父亲做最后的告别然后撒手而去,于是也不敢出门,随时留意着对面的动静,午餐和晚餐都亲自送了过去。
  
  仍然是韩允然来开的门。韩承煜将餐盘交到父亲手上,往里面看了几眼,欲言又止。
  
  作父亲的却露出笑容,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孩子,爸爸会看好他的,不用替爸爸担心。”
  
  韩承煜对着关上的门惊愕了很久,许久没有见到能够正常对话的父亲,即使是在他小时候,也没有像现在这样感觉到父亲是父亲。这一刻,竟然是第一次感受到自己作为儿子,而父亲作为父亲。只是他不知道,这也是唯一的一次。只在门启门闭的一分钟里,竟然是他们最后的见面。
  
  次日,两人在对面客厅的茶几上发现了一张字条:走到哪里算哪里,请不要来找我们。
  
  而房间里,却已经空无一人。
  
  不管他们走到哪里,能走到多远,每一刻,都只有幸福,也只可以是幸福。
  
  刚搬过来两周,就又只剩下他们两个。韩承煜开始感觉到无所事事的痛苦。
  
  从前紧绷忙碌的生活就好象前世的一场梦,遥远的同时,也让人生出几分怀念。
  
  同样闲置在家的韩承泽却没他这种无聊病,仿佛天生就该那么悠闲似的,把日子过的如鱼得水。
  
  “喂,你就不觉得无聊?”韩承煜手捏着电视遥控器,拿脚踢了踢旁边的人。
  
  “不啊。”
  
  瞪了他一眼:“好歹找个工作做,不然你想我们俩都坐在家里发霉?”
  
  向来衣食不愁的四少爷显然不明白什么叫做自力更生,什么叫做坐吃山空,什么叫做没有囤积的金钱哪来富足的生活。他们是空手从韩家出来的,如果六少爷没有生财之道,他们的锦衣玉石铺张浪费还能像横祸一样飞来的不成?
  
  所以,六少爷自然是有工作的。但是作为领导者,又显然比他那个拼命三郎一般的四哥强多了。不需要自己劳心劳力,只要几通电话遥控就好。
  
  “有你在就不无聊。”
  
  四少爷觉得浑身起了层鸡皮疙瘩,后悔怎么没早看清他的肉麻本性。
  
  推开他贴过来的身体:“走开!”
  
  六少爷望着他的眼睛,五官都带着笑,明亮地仿佛能发出光来。
  
  不想每次都被他的笑容所迷惑,韩承煜索性站了起来离的远远的。
  
  “哼!不要给你三分颜色就开染坊不知道自己是谁!”说着,一闪身躲到了阳台上,顺手带上了门。
  
  今天的阳光十分明媚,他打开窗子,让带着暖意的风吹进来,呼吸着季节的味道,全身的细胞都在伸展,嘴角便不自觉带上了笑。
  
  正在他难得自我陶醉的时候,旁边传来了个声音:“哟~凶巴巴的哥哥,你笑起来比板脸顺眼多了。”
  
  韩承煜立刻条件反射地收起笑容改为一贯的面无表情(其实是面带煞气)。
  
  隔壁阳台上站着一个穿威尼熊套头外套的年轻男人,看起来二十五六岁,配上这一身装扮,显得幼稚无比。但是那张脸……
  
  几乎咆哮:“你怎么在这里?”
  
  隔壁的男人吐吐舌头,被吓着似的缩缩脖子,说出的话却不屑而挑衅:“你变脸啊!”
  
  听到动静的韩承泽跑出来,看到那人却是轻松地打招呼。
  
  “林易,好久不见。”
  
  林易对他抛眉眼似的一挑眉,继续锲而不舍地去招惹那只暴怒的狮子。
  
  “这话该我问你啊,你怎么搬到我家隔壁了?莫不是你家六少爷对我恋恋不舍,你舍命陪君子来了?”说完还做了个惊讶的表情。
  
  这下连韩承泽的脸都黑了。两人之间最大的禁忌就是三哥,而顶着张和三哥有七八分相似的脸的林易也是一个大忌讳。一向良善的内心便首次有了诅咒某人的情绪。当自家四哥转过脸来用一副咬死你的愤怒眼神瞪他的时候,就知道要糟。偏偏隔壁那人还不肯收手。
  
  “哎呀,可是怎么办呢,我已经名草有主了。”他往里喊了一嗓子,“严肃!出来见见客人!有人要抢你老公啦!”
  
  有着三分西化长相的高大男人便走了出来,冲他们点了个头,就拖了那个惹事精回去。
  
  “诶!你干什么呀你!”
  
  “别胡闹。”
  
  韩承煜猛然想起,原来这里是那个“冒牌三哥”的住处,难怪刚住进来时就觉得周围的环境特别眼熟。可是又好象不是这幢楼,显然那个林易已经搬过家了。如果告诉他两家住隔壁只是一个巧合,他一定把那人从六楼丢下去!
  
  被怒目而视的韩六少立刻举起双手坦白:“我和林易只是好朋友,住的近一些,彼此好照应。”
  
  “哼!”
  
  “他家那位,你也看到啦,我们真的只是好朋友啦。”
  
  “哼!”
  
  “煜……”
  
  “闭嘴!”
  
  韩承泽无奈,上前捉住他手:“而且,我们没什么亲人了,我不想让你觉得孤单,多些朋友来往,能热闹一点。我希望你比以前快乐。”
  
  “……”
  
  还是紧抿着嘴,心中却有了一丝松动。离开韩家,让他有种突然没了支撑的失重感,伸手抓不住任何东西,上不着天下不着地,连身边的美好,也像是虚幻,变得飘渺不定。缺乏安全感让他异常敏感易伤,连自己都觉得讨厌。
  
  “四哥,恩……在没有人看到的时候,我可以叫你名字吗?”
  
  “随你!”
  
  见他似乎消了大半的气,韩承泽伸手搂住他,亲了一下他的嘴角:“煜……”
  
  韩承煜皱着眉离他远一点,腮上透出红晕:“这是阳台上,会有人看到!”
  
  “好吧,四哥。”说着,又凑上来要亲。
  
  四少立刻发飚,一掌推开凑近的俊脸:“叫四哥的时候不准碰我!”
  
  然后气势汹汹地一路奔向洗手间反锁住门。
  
  承泽揉揉被拍疼的右脸,无奈苦笑。每一次小心翼翼的试探,总会得来这种结果。不敢奢望他用同等的感情来回报,但就算是一点温柔对待,他也吝啬于给予。有时候会怀疑,他的喜欢,也只是自己一相情愿的认为而已。只靠自己用一双手紧紧抓住,有点累,如今三哥又回来了……但是要放弃,真是死也不甘心。
  
  深吸了口气吐掉,韩承泽暗暗捏了捏拳头,给自己鼓劲。只要他一天没有说讨厌自己,就要守着他一天,哪怕是死缠烂打也好,丢掉脸皮不要也好,铁石的心肠也要将他化成绕指柔。再说,至少他的人是自己的!这么想着,忽然就多了三分底气。
  
  这天早上,韩承煜照例又起了大早,几十年养成的习惯,还真难改的掉。
  
  等把自己整理妥当又里里外外晃了两圈,就去掀某人的被子。
  
  “起来了。”
  
  六少懒洋洋地翻了个身,右手搭在额上,眯开眼睛看了一眼又闭上。
  
  “恩?几点了?”
  
  “早餐时间。”
  
  “哦……”无奈起身。
  
  事业上雷厉风行所向披靡的四少爷,除了会自己穿衣服,刷牙洗脸以外,几乎就是个家务白痴,连热个牛奶都不会。贪睡一会儿懒觉的某人只好每天准点被弄醒伺候他吃喝。
  
  结束早餐以后,韩承煜进房间换了正装出来,一副要出门的样子。
  
  “今天要出去吗?去哪里?”
  
  “回公司一趟,奇风那有点忙要帮。”
  
  承泽微皱了下眉:“不是说,不会再回去了吗?”
  
  “嗯,可是我总觉得不放心。”
  
  唉……天生的劳碌命。
  
  韩承泽把桌子收拾掉,解下围裙:“那我和你一起去吧。”
  
  “不用了,李从原在楼下等着,我走了。”话音落,人已到了门外。
  
  韩承泽只能望着门板叹气。
  
  靠近中午的时候,打了个电话给他,没说两句就被挂了,只说要下午才能回,可是直等到天降黑幕,也没见到人影。正值初夏,早晚还是有点凉意,于是拿了衣服准备去接他。刚走到楼下,迎面碰上一人。
  
  “嘿!小麒!”
  
  “三哥?”
  
  “去哪里啊?”
  
  六少犹豫了三分之一秒,决定撒个谎:“随便下去走走。”
  
  突然来访的韩宇一脸苦恼地拍拍他肩膀:“别瞎溜达了,陪哥坐坐。”
  
  韩承泽无奈只好跟他回转。
  
  临上楼前,就听韩宇冲身后喊了一声:“我要去我弟弟家总可以吧?”
  
  黑沉的夜色里空无一人,然而练武的韩承泽却敏锐地捕捉到一丝刻意隐藏的气息。
  
  上楼坐定,承泽拿了罐啤酒给他。
  
  “三哥,你有什么麻烦吗?”
  
  韩宇握着游戏手柄对着电视一顿狂按,一边愤愤地说:“哼,你三哥我的麻烦可大着了!”
  
  “需要我帮忙吗?”
  
  韩宇停手,转过头来上下望了他一眼,摸着下巴思考了半天,摇头到:“不行,你打不过他,至少打不赢。”
  
  韩承泽好奇:“你惹上了什么麻烦人物?”
  
  “万年人妖一只!哼!死大妈!臭大妈!”
  
  六少为自家的财物捏了把汗。
  
  良久,等韩宇终于发泄完了,才扔下遥控器,拿起茶几上的罐装饮料猛喝了一口。还没咽下去就马上喷了出来。
  
  韩承泽被他吓了一跳,赶紧拿纸给他擦。
  
  “哎呀!死了死了!要被他闻到酒味,非再把我一顿好整不可!”转头怒目弟弟,“你干嘛拿啤酒给我啊!怒!”
  
  六少又汗,这么多年不见,三哥的表达方式更进一层楼:“额……你以前不是最喜欢拿这个解渴么?”
  
  “今时能同往日么?如今现下目前你三哥我是寄人篱下,被约法三百章!懂不懂!哪有你美人在抱这么幸福啊?要不你跟我换换?”
  
  韩承泽苦笑着摇了摇头,站起来:“我给你拿杯牛奶,可以去味道。”
  
  端着热牛奶的韩宇继续嘀嘀咕咕:“小洵多好啊,能干又听话。”
  
  承泽掩嘴轻咳了一声,压下心中涌起的一阵微痛。三哥说的没错,对三哥,他从来都言听计从,就像是野生的狮子突然变为了温顺的家猫。而对自己,却总是训斥的态度。如此明显不同的地位,想让他自欺欺人都做不到。
  
  韩宇发现他垂着头不说话,暂时搁下自己的抱怨,问道:“你和小洵吵架啦?他人呢?”
  
  “去公司了,大概在总部。”
  
  “大概?喂,你这贴身保镖怎么当的?他去你怎么没去?”
  
  韩承泽没回答,抬手揉了揉自己的头发,有点孩子气的不知所措。
  
  “三哥……”
  
  “什么?”
  
  “我觉得,他还是喜欢你……”
  
  韩宇一口牛奶呛在脑门里,拍着胸口咳了好久。他一脸恨铁不成钢地在弟弟背上拍了一巴掌。
  
  “搞了半天你还没把他搞定啊?这么长时间你光睡觉啦?”
  
  “喜欢一个人,是没有办法的吧。他一直对什么事情都那么执著,我没有信心……”
  
  “可是,我没觉得他有多喜欢我啊”韩宇摸着下巴同样一脸纠结,“崇拜哥哥是每个弟弟的必修功课吧,崇拜和喜欢可不一样的哦。”
  
  又换上得意洋洋的笑:“你不是也挺崇拜我么。”
  
  承泽无奈撇嘴。
  
  韩宇贼兮兮地凑上去小声说:“要不,我们再试一次?”
  
  “啊?不要了吧?他要更记恨我就糟了!那时闹的那么大……”
  
  “废什么话啊,你怎么越大越不像个男人。这次一定行啦一定行!哥给你打包票!”
  
  “不行啦……”
  
  “来嘛来嘛!”
  
  “他要真发火怎么办?”
  
  “哥给你扛着!”
  
  “还是不好啦……”
  
  “说不定他会跟你表白的哦!”
  
  “可是……”
  
  “情不自禁哦!说爱你哦!”
  
  “……”
  
  “从此对你死心塌地哦!”
  
  “那……”
  
  某人被成功蛊惑……
  



ˇ谁的拒绝(第五十章)[兄弟年下]ˇ


  韩承煜让李从原把车停在路口,自己步行进去。他的坐驾在这个平民小区显得太过招摇,引人注目对现在的他们来说绝对不是好事。
  
  晚上的天气很不错,天空很高,明亮的星月却近的亲切。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又回到了习惯的轨道而觉得安心,心情显得特别好,一路行来都踩着轻快的步子。手中提着便当盒,那是带给承泽的消夜。摸出电话看了一眼,已经将近九点,有两通未接电话,都是两小时以前打来的。想他一定是等的焦急了,于是便加快了步伐。
  
  在楼下按了门铃,等了一会儿,却没人应。略感奇怪,也没多想,自己拿了钥匙开门上去。一口气爬了六层楼,对于长年不注意运动的韩承煜来说还是显得比较吃力的。正喘着气准备开门,忽然听到门内有声音,仔细一听,像是压抑着的呻吟声,而且明显不止一个人的。
  
  韩承煜拿着钥匙的手一抖,心开始砰砰乱跳起来。容不得自己多想,开门就闯了进去。
  
  客厅里的灯没有开,没有适应黑暗的眼睛什么也看不见,然而一个熟悉的声音却钻进了耳膜。
  
  “不行啦,这样太夸张了……”
  
  手掌用力在门口的墙壁上按了一下,随着“啪”的一声轻响,室内顿时灯光大作。
  
  眼前的一幕,却让他真的差点失聪、失明……
  
  与他同居一月的男人正仰躺在沙发上,白色的T恤被高高卷起,露出肌肉匀称的胸膛,腰上的皮带已经解开一半。他的手,搭在另一个男人的肩膀,而那个男人,正跨坐在他身上。
  
  他修短的头发都柔软的散开去,露出俊逸的脸庞,还有惊愕的表情。
  
  无论何时,无论何种姿态,无论何种表情,他都显得那样完美。而此时的韩承煜,却连转身逃走或者怒骂的力气都没有。他看不清另外一个男人的脸,他只觉得心脏跳得快要迸裂开来……
  
  韩承泽挣扎着要爬起来,却被韩宇牢牢按住。
  
  “注意看他的表情,他在盯着谁看?”
  
  承泽直直与他对视,那双只会威风凛凛瞪人的眼睛里,是血一样的红,深到看到绝望。他的脸上,明明是愤怒到极点的表情,却是一副要哭出来的样子。他死死咬着自己的下唇,直到一点红色溢了出来。
  
  韩承泽一把推开压在自己身上的兄长,也不管他被摔的大叫,冲过去抱住韩承煜,紧地要勒断他似的。
  
  “煜!不是你想的那回事,我……我……”
  
  倒在地上龇牙咧嘴的韩宇一阵感叹:经典的愈描愈黑台词。
  
  他不管不顾地吻上他受伤的嘴唇,试图堵住他的伤口。不防被猛推了一把,同时脸上被重重扇了一掌,甚至伴着耳鸣。
  
  “无耻!”
  
  “我……”
  
  “你……”韩承煜气的浑身发抖,指着他的手都举不稳,“永远都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
  
  韩承泽捉住他指着他的手:“四哥,我没有背叛你,都是……”
  
  结果同一边脸又被结实扇了一掌。
  
  韩承煜转身就想冲出门去,却被从身后抱住硬拖了回来。他死命地挣扎,力气比平时大了一倍,还是挣脱不了。
  
  后悔不已的韩承泽急地满头大汗,眼看就要抓不住,回头冲呆坐在地上的韩宇吼道:“还不来帮忙!”
  
  韩宇一吐舌头,这下把祸闯大了。立马起身去助战。
  
  把人拖到卧室按在床上,韩宇掰过他头:“小洵,你看清楚,是我啊!”
  
  韩承煜闻言果然安静下来,看到他后一呆,似是张不开嘴:“三哥……是你……”
  
  “是啊,是我啊。”
  
  他突然又笑起来:“是你啊……果然……”
  
  韩宇被笑地后脊一凉:“那个……误会,都是误会啦……”
  
  他点点头:“没关系,你们早告诉我不就好了……你喜欢三哥,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海边的时候我就知道……”
  
  韩承泽以平生没有的快语速说道:“四哥你听我说我和三哥真的没有什么都是他出的主意说要试试你对我的真心我爱你我只爱你从来都只喜欢你一个根本没三哥什么事儿以后不见他都可以你一定要相信我!”
  
  韩宇在一边跳脚抗议:“啊喂,你这桥也拆的太快了吧!”
  
  快急疯掉的六少根本不理他,只死死拽着韩承煜的手,紧盯住他的眼睛,像是在等待终极审判一般。
  
  韩承煜也不知道有没有听清楚他说的话,只见他眨了眨眼,居然……晕了过去……
  
  VIP病房中没有刺鼻的消毒水味道,韩承煜却在睁开眼睛前就知道自己正躺在医院里。
  
  房间里很安静,加湿气工作的轻微响声清晰可辨。
  
  眼皮很沉重,像是连续工作了几日几夜般劳累不堪。正准备努力睁开眼睛,却听到病房中有窸窣之声。凝神细听了一会儿,知道是有人在,于是便继续装睡。过了一会儿,房间门被打开,又进来一人,坐在那人的旁边。两人非常小声地交谈着。
  
  “还没醒吗?”
  
  原先就在的那人垂头丧气地回道:“是啊……都睡了十几小时了。”
  
  韩宇拍拍他肩膀:“医生都说没事了,放心吧。”
  
  韩承泽回头瞪了他一眼:“还说,都是你出的馊主意,都说不行了,你还搞那么夸张。”
  
  “恩……手段是激烈了一点,但是你不觉得很有效吗?”
  
  “不觉得,我只看到了严重的后果。”
  
  “别说你心里一点都不乐哦”韩宇拿胳膊肘撞撞他,“他反应那么强烈,肯定是爱死你了。这回他可是都没认出我来啊,肯定不是冲着我。”
  
  “别胡说!他一定气死了,等会儿醒了还不知道怎么收拾呢。”
  
  “这就看你啦。”
  
  “你不是说由你扛着的吗?”
  
  “咳……我有说过吗?”
  
  “……”
  
  韩承煜下意识一皱眉,就发现谈话声停止了。神智清醒了,也弄清楚了事情始末原委,胸口的一股气却在不断发酵。
  
  “四哥……你醒了吗?”
  
  “嗯”了一声,缓缓睁开眼睛,就见到那人一脸惊喜与颓丧交加的表情。
  
  “你……渴不渴?要喝水吗?”韩承泽手足无措地坐在床边,想要伸手去抱抱他,又不敢。
  
  淡淡瞥了他一眼,越过他的肩膀,正好看到韩宇背贴着墙壁往门口挪。
  
  “三哥。”
  
  “啊?”韩宇一惊,后脑勺撞在墙上发出好大的“咚”声,疼得他眯起眼睛直吸气。
  
  “麻烦你倒杯水。”
  
  准备开溜的老三不得不重新挪步回来,倒了半杯温水,递到沮丧地坐在那里的六少,斜斜眼睛示意他多殷勤殷勤。不料才伸手,还没碰到杯子,就被已经坐起来的韩承煜接了过去,一挥手便泼到了他脸上。
  
  “滚!”韩承煜皱起眉,眉间褶起深深的“川”字,口气冰冷而愤怒。
  
  韩承泽闭眼生受,不躲不闪,成串的水珠顺着他完美的脸庞滑下,滴落。如同洗刷过的镜面,发出惨淡的光。
  
  韩宇惊的张大嘴巴,愣了几秒,见势不妙,脚底抹油。
  
  “四哥……”
  
  “我说过,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
  
  “你知道的,我没有……”
  
  “你没有什么?没有演戏给我看?没有喜欢三哥?还是没有什么?”
  
  承泽抿了抿嘴,没了言语。小时候就是,每当他受了什么委屈不能说出来的时候,就会像现在这样紧紧抿着嘴唇,低垂着眼睛,一副倔强的表情。可是这一次,受委屈的却不是他。
  
  “没什么好说的了,你出去!”韩承煜重新躺下,用被子盖住自己,“我回大宅去,你愿意怎样就怎样。”
  
  青年忽然扑过来连被子一起死死抱住他,像是抓住浮生木一般:“不!我曾经等了那么久那么久,久到以为再也盼不到你,你又因为三哥的事情而那样恨我入骨,我也说服不了自己放弃,如果现在你要我走,我一定会死的!一定会死!我知道我做错了,可是我一直很忐忑,不知道你究竟喜不喜欢我,究竟有没有哪怕一点爱我,就算比不上三哥也好……不……我变贪心了,我只希望你爱我,最爱我,不要再多看别人一眼,我受不了……真的受不了……”
  
  韩承煜用力挣开,一翻身坐起,怒瞪着他:“就因为这样,你把我当傻子一样耍?”
  
  “对不起……对不起……”除了道歉,似乎再也说不出别的什么。
  
  他们两人都是一样不擅言语的,尤其是在感情上。即使准备好了一百种台词,在互相面对对方的时候,都化作了不能出口的千回百转。韩承煜从小就生活在高度紧张的环境中,对任何事物都敏感异常,二十多年的挣扎生存,练就了他顽强的攀爬精神,也成就了他过强的自尊心。他甚至可以原谅张劲的背叛,却无法接受正准备全心全意挚爱并信任一生的人的故意试探和玩弄,那便像是触了他的逆磷,说不上多严重的事情,心理上就是无法承受。
  
  他推开他的身体,下床出了病房。承泽不远不近地跟在他后面,一直跟到医院大门口,迎面拐进一辆鸣着笛的救护车,他却像没看到也没听到似的直往前冲。韩承泽眼看着他就要撞上去,惊地飞快奔过去一把扯住他胳膊往回一带。用力过猛,撞的他自己都没站稳,两人狠狠撞到一起,胸膛贴着胸膛,两颗心跳地失速。
  
  韩承煜有瞬间的怔愣,抬头看了他一眼,又推开,继续往外走。在马路边伸手拦了辆出租就坐进去。刚关上车门,就发现青年已经从另一侧进来了。气地头顶冒烟,也不跟他多废话,就想打开车门下去,不料被强制按住了手。那人快速向司机报了个地址,车子便朝着他们所住的方向驶去。良好的修养和性格迫使他不愿在外人面前丢脸,于是不好过度挣扎,只能任由车子一路往大宅相反的方向而去。
  
  躲在一边,被汽车尾气呛到的韩宇拍拍胸口咳了几声,探出头来:“好险好险!”
  
  到了公寓楼下,完全不准备配合的韩承煜几乎是被挟抱上去的。进了房间,承泽将房间反手锁住,钥匙一抛从开着的窗口飞了出去。
  
  “你!”
  
  六少扑上去紧紧搂住,够到他的嘴唇就吻,也不管是不是会弄痛他,咬住他的嘴唇不放松,一边撬开他的牙齿探进去,一边伸手去解他衣服。
  
  韩承煜愤怒致极,合上牙关就咬,可是那人就像是没了痛觉似的,明明已经有血腥味在两人的口腔中弥漫开来,他却丝毫没有退缩的意思,继续固执地顶进来。像是这样就可以融为一体了,再也分不开了一样。
  
  两人的身量差不了多少,但是力气却不能相比。一旦认起真来,韩承煜能被他制的一动都不能动。
  
  他反剪着他的双手,只用一只手就能扣住两只手腕,下身也压制着,将他牢牢抵在墙上。衣服迅速地被褪下,他终于松开他的嘴唇,额头抵着他的额头,望着他的眼睛黑而深。像是一头幼兽突然成长为了一头俊美的成年雄师,那一刻,韩承煜竟然从他的眼神里看到了一抹从来没见过的霸道凶狠,□在外的皮肤莫名地起了一层寒意,也忘了反抗。就在这一愣神间,身体被翻了过来,变成正面贴在墙上,刚刚被冰过的背脊被紧贴在身后的人炙烤着。
  
  “不想我更恨你,就滚开!”他突然说。
  
  那人果然顿了动作,但也只是几秒的犹豫,然后便坚定而固执地闯了进来。
  
  韩承煜紧咬着牙关,还是因为突来的疼痛闷哼了一声。至此,他再也动不得了……连站立都要靠着他的力量来支撑。蔓延在心底的,与其说是恨,不如说是失望。
  
  他动作僵硬地趴在墙上,不再反抗。只等着一结束,便头也不回地离开。
  
  他从身后不断亲吻着他的头发和耳朵,急切而恐慌,渐渐地,声音便有些不对。忍耐住哽咽的同时,温热的液体已经打落在他的肩上。
  
  韩承煜沉下的心忽地一动……
  
  除了自己受伤的那一次,好象还从来没见他哭过,连三哥“死”的时候,被全家排挤的时候,都没见他掉过眼泪。他是那样倔强的一个人,仅有的两次流泪……都是为了他吗?
  
  他埋首在他颈间,源源不断的湿意透过皮肤直达心底。韩承煜努力的想要转过头去,却看不到他的脸。
  
  他一边用力动着腰一边哭地惨然:“不能走!绝对不能走!”
  
  孩子气的抽泣声忽然就让他心软下来,忽然就理解了他那种怕抓不牢握不住拿不稳的恐慌,因为自己也有。
  
  以为他心中第一位是三哥的时候,以为自己不过是候补的时候,以为三哥的出现会让希望再次落空的时候,自己又何尝不是这样忐忑不安。能怪他么?不怪不甘心,怪,便没有充分的理由……
  
  努力伸出手向后够到他的头,揉了揉,轻唤道:“承泽……”
  
  承泽停了动作,脸贴着脸,重重的呼吸打在他唇边。
  
  “不要走好吗?不要离开我……”
  
  “好……”
  
  离开,自己又怎能割下那份舍得。盼了那么久那么久的,又何止你一人。我们在彼岸互相伸长着手,却始终也够不到对方。好不容易架起的桥梁,管他是荆棘还是泥沼,只要有对方坚定地走来,自己就能坚定地走去。
  
  —————————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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