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0«
  • 1
  • 2
  • 3
  • 4
  • 5
  • 6
  • 7
  • 8
  • 9
  • 10
  • 11
  • 12
  • 13
  • 14
  • 15
  • 16
  • 17
  • 18
  • 19
  • 20
  • 21
  • 22
  • 23
  • 24
  • 25
  • 26
  • 27
  • 28
  • 29
  • 30
  • »12
| Login |
2010-07-06 (火) | 編集 |
文案:

  人在塞外、离开娘子已经有七年之久的方子山,在终于存够盘缠,可以回家的时候,意外收留了一个名叫江南的少年。
  少年身世可怜、寡言谨慎,因为遗传了母亲的美貌,总是不明吸引了许多男人的目光。
  虽然被误会过很多次,但方子山知道,自己心里只有在家乡等待的娘子,少年虽然对他告白,但那只是将感恩的心情误会成爱情的错觉罢了。

  方子山比任何人都还清楚,自己是个没有优点的男人。虽然经常有人说他是"好人",但他其实是因为顺路才答应带江南回家、因为孤单才把江南留在身边,他考虑的只有自己。
  但这个紧跟不离的少年,却是那么死心眼,彷彿依赖母亲的雏鸟,认定了就不可能改变......




  

  第一章 
骑着瘦马一路赶来,花了整整十天时间才到了这个沙漠边缘的无名小镇。他是归心似箭,可惜这匹马力不从心。现在是申时,再怎么努力也不可能在天黑前购买足够的物品上路,也的确累了,还是在这里歇息一晚,明天再上路吧。
  远远就看见胡杨林中黄土砌成的城墙上耸着高高的瞭望台,以及插在上面迎风飘扬的红旗--战争结束后,这些只是摆设而已。
  翻身下马,方子山牵起缰绳慢慢穿过城门。
  因为这个小镇最靠近沙漠,要穿越沙漠的商贾和旅客都会来这里补充淡水、食物,购买必需品,尤其是没有了战争,像他这样的异乡客很多。
  大漠的房屋都是两排红柳、中间夹泥,以苇绳扎固外面抹泥筑成.整个小镇呈现荒芜的黄色,偶尔可见的几处绿色都是在沙漠也能顽强生长的胡杨、红柳、骆驼刺。
  没走多久便看见一家客栈,绣着"悦来客栈"的蓝布店招被风吹得东倒西歪,门前一串大红灯笼早已在风吹日晒下褪色,落败的红色仿佛新婚就守寡的小媳妇,委委屈屈,哀哀怨怨。
  "客官里面请。"一个五十多岁的清瘦老头笑脸盈盈地迎了出来,"客官是要用餐还是住店?"
  "先吃饭,后住店......还有,老板,劳烦你瞧瞧.这匹马值多少。"
  "呃?"老头不明所以地摸摸山羊胡子。
  "我明天要穿过沙漠,这匹马撑不下去的。"方子山一边说,一边爱怜地拍拍马头,毕竟这匹马陪伴他已有五年,通人性的马仿佛知道主人将要离它而去,也低下头靠着他,发出轻微的嘶鸣。
  "这个呀,客官,你也知道,在大漠,马值不了几个钱的。"
  方子山点点头。
  最后成交的价格很低,大概除去饭钱、房钱所剩无几。男人并不介意,他只希望为马儿找个好归宿,免得成为别人果腹之食。
  马被小二牵走的时候还频频回首,方子山心中也颇为伤感,但是为了回家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一碗山药米拌汤、几个茴香饼,再来一斤牛肉。除此之外方子山还预订了几个扇子饼做旅途点心。
  正在吃,一个肥胖的女人从后院走出来,一边走一边大声吆喝:"死老头,我告诉你,要是让我知道你再给那个婊子养的剩饭,我和你没完!"
  老板脸上堆着笑,唯唯诺诺地点头哈腰。
  女人坐上外面等候的驴车,临走前还不忘再次警告。
  她刚离开,店小二就哈哈大笑起来。
  "笑什么笑?再笑,扣你工钱!"老板一张老脸憋得通红,恶狠狠丢下一句没什么威胁性的话。
  小二耸耸肩,拿着抹布继续干活。在大漠边缘,就算你一天擦三十遍桌子,桌面还是会有薄薄一层黄沙。
  方子山低下头,继续自己的晚饭。吃一门饼再吃一口牛肉......哎,这大漠的食物自己怎么都吃不惯。
  还是怀念江南小吃,尤其是娘子做的梅干菜扣肉酥饼,刚烤好的时候香味就已经叫人垂涎欲滴了,再趁热咬一口黄灿灿的饼,真是美味无比!
  想起远在江南的家,男人忍不住陷入思乡情怀。
  离家已经六、七年了,娘子是否还和当初一样每日折一支杨柳,站在村口的小河边等他归来呢?
  放下筷子,抬起头,男人擦了一下变得酸酸的鼻子,思乡之情让他食不下咽。
  不知道什么时候门外站了一个十多岁的少年,他的身子靠在门上,只露出半个脸,正眼巴巴地瞧着他桌上的食物。
  看他衣衫褴褛,脸上黑乎乎的,或许是个孤儿罢。
  战争后多少家庭家破人亡,又有多少孩子失去双亲?
  叹了一口气,方子山向他招招手,要他过来。
  少年看了他一眼,却一动不动,大大的眼睛里满是防备。
  反正自己也吃不完,方子山叫来小二,要他把剩下的食物端给那个少年。
  "客官你是个好人......他已经好几天没有吃东西了。"小二照他的吩咐做了,少年却始终不肯伸手。直到小二生气地说了他几句才接过食物,坐在地上狼吞虎咽起来。
  他才不是好人呢......所谓的好人,应该是会把自己都不够的食物分给需要的人,而他,只是因为吃不完。
  趁着天还没有黑,方子山决定去巾集买必需品--一个人穿过沙漠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他向店小二打听了市集的位置,便离开客栈。
  刚出门,他就发现少年一直地跟在自己身后。虽然很疑惑,但是方子山没有放在心上。
  已是黄昏时分,市集还是有不少人,若是白天一定更热闹吧?
  远远有几个人一直看着他,鬼鬼祟祟看样子就绝非善类。方子山留了个心眼,把钱袋捂得紧紧的,也尽量走人多的地方。还好直到他买好东西那群人都没有靠近。
  少年依然不紧不慢地跟着他,甚至他回到客栈少年也没有离去,坐在门口看着街上来去的人群。难道他也在打自己钱袋的注意?
  那个店小二好像和他很熟的样子,方子山把他叫来,小声地问了几句。
  小二"哦"了一声,然后告诉他,这里龙蛇混杂,地痞无赖很多。通常他们会偷盗单身旅客的钱财。因为少年一直跟着他,那群无赖才没有动手。
  "不向镇上的人以及相关的人下手",是在这里的人都默默遵守的一个规矩。
  少年跟着他是防止他被抢,也算是小小的报恩。
  身强力壮的自己哪里需要那个瘦弱少年的"保护",不过"强龙不压地头蛇"的道理方子山是懂得的,那几个人看上去瘦弱,但若是动手,自己也不一定是他们的对手。这样想着他不由得对少年多了几分好感。
  天渐渐暗了,店里亮了灯,无事可做的方子山没有回客房,和老板、小二随意聊着天。
  "客官是要回江南啊?"
  门口的少年突然转过头,朦胧的灯光中看不清他眼中闪烁的光彩是什么。
  "对啊......"想到魂牵梦绕的故乡和久别的娘子,方子山点点头,"都快七年了,我终于攒够了钱。"
  "嘿嘿.客官,在家乡是不是有温柔可人的小娘子在等着你啊?"
  "你怎么知道?"他不好意思地笑了。
  "那是当然,若你的娘子和我们老板娘一样,是个母夜叉,你一定巴不得逃得远远的,怎么可能回去嘛!"小二说完又"呵呵"地笑了。
  老板气地吹胡子瞪眼:"你还在这里做什么?还不去把后院的柴劈了?"
  "下午就劈好了。"小二懒懒地说.
  "打水!"
  "早上打的还没有用完,晚上的也足够用了。"小二打个呵欠。
  "你!"
  "好啦,我上去整理客房。那么小气干什么,开个玩笑嘛。"小二伸着懒腰摇头晃脑地走去后院。
  遇上这么个小二,老板也很头疼吧。方子山苦笑着摇摇头。
  老板拿出一壶酒,一碟花生米,邀方子山共饮。方子山也不推辞,满满斟了一杯,细细品味。
  "唉,现在生意是越来越不好做了,就这么个破地方还有四、五家客栈,唉,我也想回老家啊!"
  刚才经过市集时看到几家客栈,规模比这里大,设施比这里好.也难怪这里客人少了。
  "老板是哪儿人啊?"
  "我是从益州来的。离乡背井几十年,连乡音都改了,唉。"他咂咂嘴,"真想回去看看啊!故乡的山、故乡的河、故乡的亲人......可是你看我家那个恶婆娘......唉!"
  方子山埋下头没有回答。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还好他和娘子成亲后举案齐眉、鹣鲽情深,即使现在相隔千里,也彼此思念。
  "啊......那个......客官.看得出你是个好人,老夫有个不情之请,不知你是否愿意帮忙。"
  "什么事?若是在下力所能及......"方子山故意没有把话说完,不知道对方的请求是什么,还是给自己留有余地的好。免得一口应诺下来,到时候无法推辞。
  "江南。"老板对着门口叫了一声,那少年慢慢直起身,斜靠在门上.迟疑地看着他们。
  "过来呀!站在那里做什么?"
  少年不情愿地走过来,低着头站在老板身边。
  "这孩子有个苦命的娘亲,他也是个苦命人,我想请客官把他带回江南......如果不是恰好顺路我也拉不下老脸求你。他虽然不爱讲话,但是人很老实、手脚也勤快......你就帮帮忙吧!"
  "他是江南人?"方子山仔细打量这个少年,约莫十五、六岁,又瘦又小,脸上脏兮兮,却有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不知道他怎么会从江南到大漠。
  "这孩子生在大漠,长在大漠,不过他的娘亲是地地道道的江南人。"老板喝了一口酒,扔了两颗香酥花生米进嘴里,慢慢述说这个少年的身世。
  "他叫江南,对,就是那个‘江南好'的江南。他的娘亲是江南什么大家族的小姐.却爱上一个走南闯北的商人。你想想,那样的名门望族怎么可能同意自己的女儿下嫁一个居无定所、又没什么钱的商人?所以千方百计想拆散他们。
  不过女人都是一样,喜欢上一个人便是死心塌地。于是她不顾家人的反对,离开家,和商人私奔,一路奔波到了大漠,打算在这里安家。没想到才刚落脚,那个男人就患了恶疾。莫名其妙的病,请了好多大夫都瞧不出原因,花了好多银子也没有能保住他的性命,不到半年时间就一命呜呼。
  因为给男人治病,他们差不多用光所有积蓄,最可怜的还是她那时候已经身怀六甲,想回江南也不可能,江南出生后.母子俩靠着男人为数不多的遗产生活。不过,那点钱怎么可能够用?
  她一个大小姐,从小娇生惯养,什么也不会,为了养活儿子和自己,只有卖身为娼。两年前的冬至,她也因病去世,只留下这个孩子。唉......"
  方子山一边听...边用眼角的余光打量江南。
  少年埋着头,一动不动,看不清楚他脸上是什么表情。
  可怜的女人,为了爱情抛弃一切,却换来如此悲惨的结局,若是早料到会是这样,她一定不会离开江南吧?
  老板停了一下又接着说:"他的娘很后悔,一天到晚念叨着如果不离开江南就好了,还让儿子跟着自己姓‘江',取名为‘南'。就是临终前也还想着回江南,要儿子一定回去,把她的骨灰也带回去,也算是叶落归根。"
  老板摇摇头,喝光杯子里的酒,又续上一杯。
  "这孩子,从小就跟着他娘过苦日子,现在一个人无依无靠,又不愿意当贼,真不知道他的将来会怎么样。我是很想帮他,可是力不从心啊。方才你也看见了,我家那个母老虎......唉,我又有什么办法呢?如果你愿意帮忙就好了。"
  死去的女人很可怜,这个孩子也很可怜,可是......一路长途跋涉,带个孩子在身边只会碍手碍脚。尤其是穿越沙漠,那可不是一件轻松容易的事。
  他还在犹豫,身上的盘缠足够他一个人回到江南,还有剩余给娘子,多一个人的话勉强够,但这么一来,多年的积蓄就一点也不剩了。
  他毕竟不是个好人。
  他看了江南一眼--不知道什么时候少年已经抬起头,直勾勾地看着自己。
  朦朦胧胧,欲语还休。
  心脏好像猛地被什么东西击中,一句话就这么不经过大脑冒了出来。
  "他的家在江南什么地方呢?"
  "江南,快把手绢给这位客官看看。"老板迫不及待地说。
  少年却把头扭向一边。
  老板脸色一变,站起来,径自把手伸进少年的怀里,掏出一张素色手绢地给方子山。
  方子山接过一看,手绢是上好的丝绸。可能是少年的娘亲离开家乡时随身携带的吧。摊开一看,上面绣了一座大宅子,旁边一行小字:"周桐镇西,隆兴桥旁,红墙绿瓦,杨柳依依。"绣工精美,一针一线,聚凝情思。
  周桐镇......离他家倒是不远......而且也算顺路......这个孩子的身世的确很可怜,留在这里也不是个办法。再说都是江南人,也算是老乡吧.就当做善事好了......
  方子山找了很多理由说服自己,终于点头答应了。
  老板高兴极了,不住用手背抹眼睛。少年却是一脸冷漠,好像这事与他无关似的。方子山心里颇不是滋味。这孩子,难道不懂感恩么?
  听说江南一直住在娼馆的柴房,方子山便要他回去收拾收拾,晚上和自己一起住店好了。少年踌躇着,迟迟不肯走。
  "你这个笨蛋,难得遇到这样的好人,你还在犹豫什么啊?留在这里做什么,回你的家乡去!那里有你的亲人,比在这里好,好一百倍、一万倍!快去收拾东西.赶快回来!那个老女人说什么你都不要听,要不然以后被她卖了你后悔也来不及。"老板把他推出门,少年这才离开。
  "客官,你现在是要回房休息还是......"老板搓搓手,有点不好意思地说,"他是个好孩子,只是,只是不太爱说话,也不懂怎么表达自己的想法。他其实是很感激你的,你别介意。"
  "没关系。"
  老板"嗯"了一声,"那我先回房了,有什么事叫二牛帮忙就好。"
  "好,你忙你的,不用管我。"回房也没什么事情做,他干脆走到后院透透气。
  小二--二牛正在后院偷懒,看见他来了急忙起身,嘿嘿一笑:"客官有事么?"
  "没事,出来透透气。"
  抬头就看见满天星光灿烂,远方的娘子会不会也在仰望星空思念他呢?
  "客官你真是个好人啊!"小二突然说道。
  "嗯?"听小二这么说,方子山苦笑着摇摇头。他知道自己根本算不上好人。
  "江南是很可怜,可是现在大家都自顾不暇,谁有精力去照顾一个毫无关系的孩子呢?"
  "其实我觉得老板才是个好人啊,那个孩子和他非亲非故,他还这么照顾他......"他原本以为生意人都是很奸诈的。
  "也只有你,才会听信老板那套说辞。所以说你是好人啦!"
  "他说的都是骗人的?"方子山皱皱眉,如果这一切都是虚假的,他绝对不会帮助那个少年,
  "江南和他娘的事的确是真的,不过绝对没他说的那么简单啦!"小二摸摸后脑勺,又嘿嘿地笑了,露出参差不齐的牙齿,"客官,我看你是个好人才说的,你可不要出卖我哦!"
  "你说吧。"
  "江南和老板不算是非亲非故啦!老板是江南的娘亲的恩客,以前还想收她做小。不过我们的老板娘怎么可能同意,她提着菜刀把老板追了三条街,直到老板对天发誓绝对不再动这人念头才饶过他。老板对江南好,是因为喜欢江南的娘啦。"
  "那这么说来......江南的娘亲去世后他还肯照顾江南,也算是不错了。"
  "唉,客官,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江南的娘在临终前托老板好好照顾江南,还把毕生积蓄都给了老板,希望他能找人把江南带回去,可是这笔钱被老板娘全部拿走,一文钱都没有留给江南,还不准老板照顾他。那孩子,真的很命苦啊!
  不过他也古怪得很,又不爱说话,都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就连他娘去世,也不见他流一滴眼泪。他不肯当贼,娟馆的老鸨劝他接客他也抵死不从。每日就在客栈、饭馆讨点剩饭吃......"
  "你说......接客?他是男孩吧?"
  "哈哈,客官,你不会不知道龙阳分桃吧?只要长得好,管他是男是女噢!老实说江南的确长得好看,以前还有路过的商人看上他想买他当蛮童,他一脚踢在对方命根子上......不过事后他也被商人的护卫打得半死不活......"
  方子山默默地听着,心中坚定了带少年回江南的念头。
  直到亥时江南才返回,背上背了个小小的包袱,里面不过两件破旧的衣服。他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瓷瓶,小二说那是他娘亲骨灰的一半--另一半和他爹爹葬在一起。
  走进客房,不用方子山动手,江南就勤快地为他端茶倒水。赶了好几天路,方子山真想好好洗个澡,可是在大漠水是最金贵的,他只用沾湿的布巾擦了一下身子。
  看到少年脏污的脸.想到晚上两人要睡在一起,方子山便说:"你也去打水洗个脸少年听话地离开,等他回来的时候已经擦干净脸,露山白皙的肌肤和精致的五官
  真是个清秀的孩子......方子山想,也难怪会有男人对他动心。
  "时候也不早了,我们早点睡觉吧。明天太阳下山后出发。对了,你去过沙漠吗?"
  江南摇摇头。
  "嗯,我也只穿越过一次沙漠。不过当时有很多人,也有很充分的准备。"方子山突然闭上嘴。他不应该把已经封印的记忆解封。
  "咳,那个,睡觉吧。今天就委屈一点,和我一起睡,还好这床够大。你放心,我睡觉很规矩的。"
  少年脸色苍白地点点头。他走过去把床铺整理了一下,然后坐在床沿,缓缓脱去身上的衣物,闭上眼睛躺在床上。
  看着他纤瘦的身体,方子山一时没反应过来--难道这是他独特的睡觉方式?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明白少年的想法,顿时火冒三丈。
  "你在做什么?你以为我帮你是为了做这种事情!?"
  他想起小二说的话,世间的确有喜好男色的男人,也有抱着企图才对他好的人,可是他......
  "我不是这样的人!"
  方子山抓起少年放在床边的衣服狠狠摔在他身上。
  "我不想从你这里得到什么好处,也对你的身体没有兴趣,如果你误会我的好心,那就算了,回到你的柴房去,明天也不要跟着我。"
  少年抱着衣服跳下床,半跪在他的脚边,惊慌失措地看着他。
  唉......唉......
  他也许真是个好人。
  一算了,起来吧。他扶起少年,想想他的身世,也难怪会误会自己。
  "我帮你,只是因为我想做好事。我的娘子在江南等我回去......她很美丽,也很温柔我很爱她......"
  吹进一阵秋风,少年的身体抖了一下。
  "睡觉吧。如果你还担心,我睡地上好了。"他替少年披上衣服。
  少年拉拉他的衣角,摇摇头。
  "那好吧,我们一起睡。"

  第二章
  身体已经是疲惫不堪,方子山却无法入睡。
  是因为不习惯客栈的硬木板床,还是因为身边多了一个人,或者是想到明日要穿越大漠而紧张?
  躺在他旁边的少年好像也没睡着,身子僵硬.呼吸也不平稳。
  即将离开生活了十几年的地方,失眠也是难免。
  咳了一声,方子山低声说道:"江南很漂亮。"
  少年突然转过身,昏暗的光线中方子山看见他用不解的目光望着自己。
  男人明白他又误会了,笑着说:"我说的不是你。我说的是,你娘的故乡,也是我的故乡......"
  江南没有大漠的荒凉,没有大漠的暴虐,没有大漠的死寂,也没有漫天飞舞的黄沙。
  江南有的是小桥流水,灰瓦层叠的水边民宅,铺着青石板的街道,空中弥漫的是悦耳的吴侬软语。
  江南好,风景旧曾谙。
  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
  能不忆江南?
  江南忆,最忆是杭州。
  山寺月中寻桂子,郡亭枕上看潮头。
  何日更重游?
  江南忆,其次忆吴宫:
  吴酒一杯春竹叶,吴娃双舞醉芙蓉。
  早晚复相逢。
  《忆江南》白居易
  不记得是什么时候失去知觉的,也许过了好几个时辰吧?
  睁开眼睛前,就有一股强烈的血腥味从鼻子直冲上脑门。身上到处都在痛,几乎无法动弹。强忍着想站起来,却像是被什么重物压住。
  莫名的液体顺着头发滑下,滑进眼睛......慢慢移动还有知觉的右手,支撑起身体,压在身上的东西掉了下来,勉强睁开眼睛一看,差点吐出来--从左肩到右下腹被斩成两半的尸
  体--或者应该说是尸块,内脏"哗哗"地流了出来。
  用手背抹了一下脸,才发现之前的液体是血。他半眯着眼睛环顾四周,等看清楚一切后突然两脚发软......
  这究竟是个怎样的世界?
  人间地狱!?
  阴沉的天空,放眼望去,空旷的战场上都是......死人......自己人和敌人的尸体重叠着,他们流出的血液渗入土壤,染红了黄土。
  一群群秃鹰黑压压地众集在战场上,啄食尸体。
  还有活着的人吗?用断掉的长矛支撑自己,拖着受伤的左腿走了几步,附近的秃鹰腾空飞起,发出刺耳的哀鸣。尸体被啄食地面目全非、令人作呕。他突然被绊倒了。低头一看,竟然是、竟然是将军的头颅。
  骁勇善战的将军,平时对士兵关怀备至,打仗时率领众人冲锋陷阵,深受士兵爱戴。因为功勋显著,还被皇帝封为"镇远大将军"......竟然连他都丢了性命。
  跪在地上,小心翼翼把将军的头捧起......心中的感受已经不是悲痛可以形容的了。
  这是场多么激烈、多么残酷的战役?而幸运的他成为唯一的生还者。
  仰天长啸,有淮能听到他的哀嚎?又有谁能知道他此刻的心境?
  "啊!"
  方子山猛地直起身体,大口喘气,冷汗淋漓。
  他睁大眼睛看着自己摊开的双手,没有血。再环顾四周,简陋的房间,挂在墙上的字画被夜风吹得翩翩起舞、
  这里是......客栈。
  没有战鼓硝烟,没有尸体。
  这里不是战场。
  稍微平静下来,方子山擦擦额头上的冷汗。
  为什么又梦到那场悲壮的战役?
  幽为太刻骨铭心吧......
  可他实在不愿再想起......有什么办法可以彻底忘记吗?
  突然一只温暖的手握住他的手,另一只手轻拍他的背。那一瞬间,他几乎以为自己已经回到江南的家.安抚从梦魇中惊醒的他的是娘子......
  他对脸上明显挂着担心的少年道谢:"吓着你了吧?我只是......只是做了个噩梦。"
  如果只是梦,就好了......
  "不用担心,我没事的......"
  虽然他这么说了,少年还是没有放手。反而像怀抱婴儿一样搂着他的头,嘴里还咿咿呀呀哼唱着什么。
  方子山第一次听见少年发出声音,有点吃惊,不过更吃惊的还是,他哼唱的曲调委婉优美,竟是江南小调。
  大概少年的娘亲曾经把这曲子当催眠曲哄孩子睡觉吧?少年记得调子,却不懂歌词。
  但是对于离家已久的男人,在偏远的大漠听到熟悉的家乡小调,思乡之情无法抑制,鼻子一酸,急忙将头埋得更低。
  然后,他在少年柔软低沉的嗓音中沉沉睡去,一觉到天明。
  七年前为了平息边境叛乱,官府征兵,新婚燕尔的方子山应征入伍,离开了家乡和娘子,随着"镇远大将军"到了离家万里的大漠。他只盼望早日克敌,胜利回师。岂料他们遭遇了抵抗顽强的敌人,最后几乎全军覆没,两军数万人,竟只有他一个生还者,而且还身受重伤。
  在战斗中左脚被倒下的马车压断,身上都是刀伤,血流不止,从衣服上扯下布条包裹伤口,不一会儿就被血浸透,而他已经没有力气动弹。
  他绝望地躺在草地上,看着空中盘旋的苍鹰,他会死在这里吗?因为出血过多,或是因为饥饿......然后沦为这些飞禽的腹中食吧?
  死了便一了百了,可是......娘子还在家乡等他归去。
  每日每日,折一枝杨柳,守在村外的小桥边,默默等待自己。
  眼泪顺着眼角滑下。
  他答应过娘子,一定要回去,回到她身边......
  方子山强提着一口气,拖着重伤的身体离开尸横遍野的战场,后来晕倒在山下。
  在颠簸中醒来,张开眼睛看到的是一张红扑扑的女孩脸蛋,还听见轮声辘辘。
  "你醒啦?"女孩看上去很高兴,"爹,爹!他醒了,醒了!"
  这是在哪儿?
  颠簸突然停止了,四处打量,自己好像躺在大篷车里,盔甲放在角落。身上的伤......有人用白布包扎,看来已经止血了。只有左脚还是很痛。
  一个男人走进来,四十开外,身体并不高却很强壮,脸上皱纹是岁月留下的痕迹。
  "你终于醒了,还担心你就这么昏睡不醒呢。"
  看来是他命不该绝,被路过的好心人救了。
  "谢谢......我......"
  "来,喝点水吧。"男人扶起他。
  "谢谢。"接过皮囊,喝了一小口润喉,才发现自己口渴得厉害,方子山不客气地仰头将水一口气喝光。
  "还好吧?你身上的刀伤上了药,已经没有流血了,不过脚伤很严重,等回到村子再请大夫好好看看吧。"
  "这怎么好意思......"
  "你是平息叛乱的士兵吧?你们为了保护我们连生命都可以舍去,我帮你不过是尽绵薄之力。"
  想到战死沙场的战友,方子山点点头,接受了男人的好意。
  男人叫苏正宇,那个女孩是他的女儿芸香,虽然是中原人,但是十几年前就迁居到草原,以牧羊为生。五年前他的娘子去世,留下父女相依为命。
  虽然方子山很想回到江南,但是自己现在一身伤痛,治病要紧,所以他跟着苏氏父女回到他们拘村庄。
  篷车再次停下,苏正宇小心扶着方子山下车。一望无际的大草原美丽壮观:绿草如茵、繁花似锦,天空一片湛蓝,成群的牛羊散布在草地上。
  方子山突然有了哭的冲动--他活下来了,所以才有机会看见这令人心醉的美景。
  苏正宇请了村子里唯一的大夫替方子山看病。由于他左脚伤势太重,加上没有及时治疗,所以拖了大半年才好。
  这段时间他不好意思吃白食,虽然脚伤不能做重活,但是他还是做些力所能及的家务。
  因为在军队当过军医的助手,他还顺便帮大夫整理草药。大夫看他悟性高,又有兴趣,便教他识别草药,学习基本药理。
  "滴水之恩,涌泉相报"。方子山是个知恩图报的人。
  所以脚伤痊愈后,他没有马上离去,而是留在草原帮苏氏父女牧羊。
  一方面是为了报答恩人;另一方面也是为了挣回家的路费。
  方子山继续学医,在大夫的倾囊相授下,除了常见病,也学会了一些疑难杂症的治疗方法。帮别人看病抓药,还慢慢攒下一笔小钱。
  在草原的生活还算不错,白天牧羊,如果有牧民头痛发热就跟着师傅去看病。夜里和苏正宇把酒言欢,两个男人天南海北地聊天,不过谈论最多的话题还是远在江南的娘子。
  苏正宇不止一次羡慕地说,你活着还有个盼头--为了回到江南,为了见到娘子,再苦再累也心甘情愿,而自己,活着就是为了等死。如果不是为了女儿,娘子咽气后他会马上了断自己的性命。
  每次听到这里,方子山都庆幸自己还活着。
  除了对娘子和故乡的思念,还有一件让方子山手足无措的事。
  小女孩苏芸香情窦初开,偏偏喜欢上方子山。在方子山卧床养伤的时候照顾得无微不至,还绣荷包送给他。之后更是口口声声非君不嫁。不但完全不介意他已经成亲,愿意做偏房,甚至还建议他留在草原不要回江南。
  "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在方子山眼中芸香只是个小姑娘、小妹妹,何况他心中只有娘子,再容不下其他人。
  无论他如何解释,芸香都不接受,还使出女人惯用的一哭二闹三上吊,让他头疼不已,就连苏正宇也拿他的宝贝女儿没辙,背地里劝说方子山干脆答应好了。
  "我并不介意你叫我岳父,认识这么久,我知道你是个好人,女儿交给你我也放心。"
  方子山苦笑着摇摇头:"苏大哥,你知道我心里只有娘子,就像你对嫂子一样。倘若现在有人给你说媒,你会答应么?"
  苏正宇听了沉思片刻:"我知道了。兄弟,真是对不起,我那个女儿从小就被宠坏了,你别放在心上。"
  "芸香还小,她只是一时昏了头,等她长大了就好了。"
  话是这么说,方子山暗地打算尽早离开草原回江南,等他离开,芸香也会慢慢忘记他。
  然而动身前,苏正宇因为突如其来的风寒卧床不起。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也许是积劳成疾,一向健康的男人竟然一病不起,方子山和师傅尝试了很多方法都没有效,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衰弱下去。
  临终前,苏正宇把女儿托付给方子山。
  "你不要伤心,终于可以见到娘子了,我很高兴啊!子山,我知道你思乡心切,可是,我就这么个女儿,我死了以后留下她一个人该怎么生活啊?就是九泉之下我也不能安心啊,娘子她也会怪我设有把女儿照顾好......子山,算是为兄求你,答应我这个最后的自私请求,暂时留下来照顾她吧!"
  不能拒绝恩人的请求,也不能扔下女孩不管,方子山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失去双亲的女孩变了个人似的,整日不吃不喝,方子山看了心里难受,只能慢慢开导她,同时也努力帮她寻找合适的夫家。
  没想到这一拖竟然耽搁了三年之久,等到芸香成亲、踏上归途,他已经离家整整七年了。
  七年来他杳无音信,娘子一定很担心吧?但是看到自己平安归来,也会很开心吧?
  当初若是没有苏氏父女的帮忙,自己也许已经死了,所以现在,就让他来帮江南!
  如果说一切冥冥中自有定数,那么认识江南也算是一种缘分吧。
  第二天方子山醒来,江南已经准备好洗脸水还有早餐,规规矩矩坐在桌子旁等他。想起昨天自己竟然被这个小孩安抚,方子山多少有点尴尬。
  要和江南两个人一起穿越沙漠,昨日买的东西显然不够用。方子山带上少年一起去集市。
  因为是白天,集市比昨天晚上热闹多了,人来人往、摩肩接踵。小贩大声吆喝的声音南腔北调都有,贩卖的物品更是令人眼花缭乱,既有江南的丝绸也有西域来的香料,还有专门卖骆驼的。
  穿越大漠,骆驼可以说是必不可少。只是这里骆驼的价格是沙漠对面的数十倍,当你成功穿越大漠到了下一个城镇,骆驼贩子会疯狂压低价格,因为对于他这样的旅人,离开沙漠后骆驼便毫无用处,只能低价把骆驼卖给那些贩子,而骆驼贩子再以高价卖给其他穿越沙漠的旅人。
  方子山本来打算买下一匹骆驼,即使贱价卖出也有足够的盘缠回江南。但是现在多了一个人,他只有放弃。
  水袋、干粮、夜晚降温时必需的毛毯......在一个卖饰品的小摊前方子山停住了脚步。
  一支白玉发簪吸引了他的目光。
  古朴别致的造型应该很适合娘子那一头青丝--明明就该精打细算,可他还是忍不住买下这支发簪。
  离家七年,还是给娘子带点什么好。
  他把发簪用红布包上,小心翼翼一放进怀里。
  回头看看一直默默跟在自己后面的少年,身上那破旧的衣服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想了一下,他最终决定给少年买了。一套新衣衫。
  虽然只是粗布衣服值不了几个钱,可少年捧着衣服的表情就像捧着无价之宝,那感激的神情让方子山有点难为情。
  在沙漠要尽量昼伏夜出,避免高温,所以方子山决定下午出发,这样一来,到了大漠就差不多是黄昏了。
  他和少年又回到客栈。
  老板娘已经回来了,看到江南走进客栈她的脸立刻拉长三尺,凶神恶煞地说:"你这个婊子养的小贱货,还敢进来?当我们这里是娟馆啊?"
  站在方子山旁边的小二小声嘀咕了一句:"这里要是娼馆也没人会来。"还好老板娘没有听见,不然一定会大发雷霆。
  "你来一下......"老板想把她拉开,反被一掌推倒在地,"哎哟哎哟"直叫痛。
  "滚出去!小贱货!"她挥舞着双手上前一步。
  方子山急忙挡在江南身前:"老板娘,他是和我一起的。"
  "什么?"
  老板捂着屁股从地上爬起来,附在女人耳边说了几句话,女人点点头,先前凶恶的表情马上变成不屑一顾。
  "哟,才一天时间就钓到恩客啦?真是和你娘一样下贱,天生被人上的命!哼,看起来人模人样,没想到是个喜欢走旱路的,呸!早知道是这样的人,老娘才不做你生意呢!"女人啐了一口口水。
  方子山皱皱眉,这女人,还真是无理取闹啊。不过看着愁眉苦脸的老板在她身后不停作揖,他也不好发火。
  "江南,我们上楼吧"
  少年点点头。
  收拾好行李,时辰还早,方子山走到窗口,看着昏黄的天空,不确定地再次询问:"沙漠很危险,我们极有可能死在那里......你想好了吗?"
  荒凉的大漠蕴藏着无数危机,方子山也不能确定自己一定可以活着离开,更何况还带着孩子。
  江南坚定地点点头。
  "这次离开你可能再也不会回来,还有什么想去的地方,想做的事吗?"
  少年埋下头,好像在思考,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拉着方子山的手向外走去。
  "去哪儿啊?"
  可是少年并不回答。
  跟着他走出城门,爬上一座光秃秃的山,看见山上矮矮的坟冢,方子山才恍然大悟。
  他是要在离开前再来看看自己的爹娘啊。
  坟冢周围盛开着不知名的野花,小小的墓碑上刻着"故显考陈家顺故显妣陈江氏之墓"。
  江南长跪坟前,一动不动。
  方子山默默陪着他,直到太阳西下,才说:"时候不早了,准备出发吧。"
  少年慢慢起身,和他一起离开。
  我会好好照顾你们的儿子,带他回江南,请你们放心。
  虽然不认为死人能听见他的心声,方子山还是在心底对少年的爹娘保证。
  结账的时候老板娘无故多收了他一两银子,方子山不愿和女人争执,便给了她。他们的东西很少,可是没有骆驼.必不可缺的水只能靠自己背负。
  但是他们走出城门后,老板突然追了上来。
  "你们......走得真快。"他擦擦额头上的汗.然后递给方子山一个钱袋,里面装着几两碎银。
  "你们也知道,我那个死婆娘......"老板捶了一下大腿,摇摇头,"这是......我这两年偷偷攒的私房钱......客官你拿着,就当是江南的盘缠吧......我知道肯定不够,可是我只有这些。"
  想起昨晚小二说的事,方子山也不推辞,直接把钱收下。
  老板转向江南:"我知道你怨我,可是孩子,我也有难言之隐啊:"他停了一下又说,"我是真的喜欢你娘,也是真心想娶她......可是......我那个死婆娘......我对不起你娘......我明明答应她要好好照顾你的......"说到这里他竟然语带呜咽。
  "孩子......原谅我......"他伸出颤抖的手,小心翼翼地握住江南的手。看他没有躲开,脸上又露出欣慰的表情。
  "我看着你长大,心里一直把你当自己的孩子......你要离开我当然舍不得......可是,你留下我也不能照顾你,还是回自己家乡的好。至少那里有你的亲人,他们会好好疼你的。你路上要听这位客官的话,凡事要小心......"
  老板喋喋不休地交代,还真像个关心即将远行的孩子的父亲......可是现在说这些不是太晚了吗?之前为什么不对江南好一点?
  方子山在心底嗤之以鼻。

  第三章
  方子山离开家乡的时候,曾经无数次回头,总想多看一眼自己可爱的家乡。可是江南离开自己出生长大、生活了十几年的小镇,竟然一次回头也没有。
  是生性冷漠还是因为对那里毫无眷念?少年面无表情地望着前方。
  太阳下山的时候,他们已经进入满目苍凉的沙漠了。方子山示意少年用宽大的白布裹着头和脸部,只露出两只眼睛。这样可以有效地保护眼睛,也可以避免来自地面的炙热烘烤他们的面部。然后方子山找出一件旧衣服,撕碎了把自己和少年的鞋子以及脚踝周围严密地包扎起来,以防止细小的沙粒流人造成伤害。做好一切防护措施后,他们才继续赶路。
  虽然此时太阳已经落下,但是从沙漠蒸发出来的热气,仍然让人无法忍受。
  没过多久,热气就被刺骨的寒气代替。
  沙漠的夜晚很静,也很冷,裹上厚厚的毛毯也不能御寒。虽然江南什么也没说,方子山还是发现他冷得发抖。
  "很冷吗?你过来。"方子山解开身上的毛毯,将瘦弱的少年一起包裹、两张毛毯加上
  他的体温,应该足够了吧?
  又走了两个时辰,紧紧靠着他的少年脚步开始蹒跚。
  "还能走吗?"方子山担心地问。
  江南抬头看着他。
  "若是能坚持就继续走吧,趁着晚上多走一点,没办法啊,这是在沙漠。"
  少年咬着下唇点点头。
  "要不咱们休息一下?"
  少年迟疑着摇摇头。
  明白他是在逞强,方子山笑着拍拍他的头:"休息一下吧。休息是为了走更远的路。"
  他们席地而坐,头顶是灿烂星空。
  喝一点水,吃了半块饼,方子山指着满天星斗对江南说:"你看,那几颗星星,一、二、三、四、五、六、七......像不像一把勺子?在勺子的末端就是北辰星。只要朝着和它相反的方向走,就是南方了。"
  少年靠在他肩上,点点头。
  "差不多了,我们继续走吧。"方子山拉起少年,拍拍两人身上沾着的沙粒。他们还要继续长途跋涉。
  在大漠,五更不到天就亮了,走了一夜,他们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登沙坡的时候,常常是走一步,退两步,方子山还要随时注意江南,生怕他不小心滑下去。不一会儿,两人就汗流浃背。一阵风吹来,汗水很快就干了,带给他们短暂的凉爽,但是更多的还是难耐的燥热。
  午后的沙漠被烈日烤得炙热,犹如一座滚烫的火炉,毫无生气的大漠只有干奇百怪的风蚀巨石。
  明晃晃的阳光下他们举步维艰。又热又累,却不能在灼热的阳光下休息。
  又走了一刻,前面突然出现一片胡杨林,金黄、金红、金棕金紫的胡杨树与湛蓝的天空竞相辉映。
  "再坚持一下,走到胡杨林我们就可以休息了。"这句话从方子山干涩的喉咙里挤出来,不知道是说给江南听,还是说给自己听的。
  耐热、耐旱、耐风沙的胡杨树有顽强的生命,即使树干被风沙削去一半,剩下的部分还是生长出茂盛的树叶。难怪有"生而不死一千年,死而不倒一千年,倒而不朽一千年"的说法。
  方子山和江南坐在胡杨树林休息,等夜幕降临再继续上路。虽然口干舌燥.方子山还是克制自己只喝了一点点水。如果不节省,他们带的水很可能撑不到他们离开沙漠。这真是体力和精神的双重考验。方子山担心连自己都吃不清,郃个孩子能支持下去吗?
  想着想着,他靠着胡杨树睡着了。
  希望梦里能回到江南,见到娘子......
  睡得正香,方子山突然被江南摇醒了。
  抬头看天,毒辣的太阳还挂在空中。"等太阳落山我们再继续赶路,你也好好休息。"
  少年摇摇头,指着不远处。
  一群长相奇怪的虫正慢慢接近他们--暗红色的身体,还长着八只脚。看清怪虫的样子,方子山咽了一口口水,他拉起江南,背上行李迅速离开这片胡杨林。
  那是沙漠中特有的毒虫,叫"草蜱子"。它的嘴就像锯子一样,把人的皮肤切开,整个脑袋伸进皮肤里吸血。本来只有绿豆大小的虫子,吸血以后身体会膨胀好几倍。人若是被咬了,几个时辰内就会全身发热,抽搐而亡。如果不是江南叫醒他,后果不堪设想。方子山又一次在鬼门关前打丁个转。
  白天的高温和烈日,夜晚的寒冷,吃的东西只有必须节省的水和难以下咽的干粮,如此恶劣的条件下还要背负重物不停地赶路,如果不是娘子在心中支持着他,他也撑不下去吧?
  可是看似柔弱的少年却连一句叫苦的话都没有,默默跟在他身后。
  支撑他的有是什么呢?是娘亲的遗言?还是遥远江南从未谋面的家人?
  第五天的夜晚,夜色笼罩着茫茫沙海,这五天的赶路,方子山的脚板已经磨出血泡,江南的情况也不太好。升起一堆火,极度疲倦的两人默默地啃着干粮。
  什么时候才能走出这片无垠的沙漠啊!
  突然,江南发出一声尖叫,一脸恐惧地扑进方子山怀里。
  "怎么了?"是什么让他吓成这样?好奇地看过去,原来是一个骷髅头,大概是死在沙漠的旅客吧。
  "不用怕、不用怕。"他轻拍孩子的背,就像当初江南安抚他那样。
  他果然还是个孩子啊,尽管性子冷漠,尽管表现地坚强地像个大人。方子山突然笑了,他喜欢像个孩子的江南。
  "对了,江南,你会说话吧?"他听过江南哼唱江南小调,刚才也听到他尖叫的声音,"为什么你不说话呢?"
  一个人的旅途难免孤单寂寞,可现在身边多了一个人还是每日自言自语,多无聊啊。
  少年从他怀里抬起头,星光下那双大眼睛因为恐惧变得雾气蒙蒙,方子山突然心跳加快......这是怎么了?
  "你不喜欢说话吗?"
  少年点点头,毛茸茸的头在他胸前摩擦。
  "也不喜欢和我说话吗?"
  少年的头立刻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我一个人很无聊,你愿意和我聊天吗?"
  少年埋着头一动不动,算是默认了吧。
  "离开小镇你一点都不难过吗?"
  少年摇摇头。
  "为什么,你在那里生活了十几年啊!"
  少年没有动作,或许是因为这个问题没有办法用点头或者摇头回答。
  方子山也没有追问,他把交错的双手枕在脑后,闭目养神。
  过了一会儿江南才缓缓地说:"因为......没有可以留恋的......"
  不是第一次听见他的声音,却是第一次听见他说出一个完整的句子,也是第一次听清少年特有的嘶哑嗓音。
  方子山睁开眼,江南正看着自己。
  清澈的眼睛......没来由一阵心慌,方子山急忙把头转向一边。
  那个小镇设有亲人,设有家,没有任何值得留恋的东西,有的只是不好的回忆......方子山心想白己大概能理解少年的心情,"那你很想去江南吗?"
  出人意料地,少年摇摇头。
  "那你为什么一定要回去呢?毕竟穿越沙漠是一件危险的事情啊!"
  方子山不明白了。如果只是想离开那座小镇,他可以去别的大汉小镇啊。
  少年看了他一眼,低下头。
  "因为娘叫我去。"
  "就因为这样?你真是个孝顺的孩子。"
  方子山温柔地摸摸少年的头发。
  因为风沙太大,而且没有水清洗,原本柔滑的头发结在一起,还夹杂了很多沙粒。
  "娘说......一定要回江南,要把她的骨灰埋在祖坟里:娘说,要听那个老头的话、他会照顾我。娘说,不能做贼、不能和她一样卖身;娘还说,她死了以后不能哭,男子汉顶天立地,无论发生什么事情都不能哭......可是......我的心好痛,就像裂开了一样,我好想哭......可是娘说不能哭呀......"
  江南把头埋在方子山胸口,小声地说着,到了最后.他的声音呜咽了。
  相依为命的娘亲去世,他怎么可能小难受?却因为娘的一名话,要强忍悲哀,方子山叹了一口气,是个可怜出孩子啊。
  "不要难过了,你是为了你的娘亲的遗愿而努力,你娘在天之灵,也会感到慰藉的。"
  顿了一下,他又说:"其实我和你差不多,你是为了娘亲,我呢,是为了我的娘子她一直在江南等我......"
  提到心爱的娘子,方子山的嘴角便不由自主地上扬。
  "第一次见到她,是在庙会......对了,江南,你知道庙会吗?"
  看到少年疑惑的表情,他笑着解释:"每年三月十五日,城隍庙都有很大的庙会,从镇子到寺庙,沿途都是商贩。杂耍百戏、风味小吃一应俱全。游客云集,盛况非凡。三月也是桃花盛开的季节,漫山遍野,眼睛能看到的地方都是粉嫩的桃花,竟相开放、争妍斗奇。不过,最美丽的,还是她......第一眼见到她,我就喜欢上她了,她穿着桃红小袖短襦,白色长裙,依靠在桃树下,真是‘人面桃花相映红'......"
  他滔滔不绝地讲着和娘子生活的点点滴滴,直到阵阵倦意袭来。低头一看,江南早就蜷缩在他怀里裹紧毛毯睡着了。
  怀着对故乡的思念和对娘子的爱,他一定会坚强地走下去。可是江南呢?从未见过的故乡,只在娘亲回忆中存在的亲人,为了完成娘亲的遗愿千里迢迢回到江南......他能习惯那
  里的生活吗?回去对他真的好吗?
  连绵不断的沙丘在烈日照射下已经失去它本有的金黄色,变成了极其眩目的灰白色,蜿蜒起伏,无边无际。肩上的行李轻了,却不是一件好事。天知道还有多久才能走山沙漠?剩下的水究竟够不够他们走出沙漠?
  缺水的情况下,必须少量多饮,每次一小口,这样才能保证身体不缺水,水分也不会随着尿液大量排出。
  因为吃东西会消耗更多的水,他们连干粮也很少吃。步履艰难的方子山已经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也没有余力照顾跟在自己身后的江南。
  在爬一座沙丘的时候,走到一半,江南突然脚下一软,滚了下去。方子山见状急忙追过去,因为速度太快他连滚带爬地赶到少年身边。
  少年倒在沙丘下,尽管地面的温度高得吓人,他还是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没事吧?"方子山把江南抱在怀里,这才发现他已经昏迷,而且身体很烫,体温跟炙热的地面差不多了。
  "该死,是中暑!"
  可恶,为什么他没有早一点发现这孩子的不对劲?
  这孩子也真是的,中暑到昏迷之前可能会有痉挛、恶心头晕、虚冷的症状,身体不舒服也下告诉他--他就这么讨厌说话。
  或者是......怕自己担心?
  唉......叹了一口气,方子山把江南抱到沙丘背面阴凉的地方,把毛毯和衣服铺在地上隔热,再把他放上去。
  在沙漠里中暑可是有可能丧命的。
  他脱下少年的衣服,将所剩不多的水泼在少年的身体和四肢上,然后用衣服扇风,以此达到降温的目的。
  光这样还不够,补充身体缺少的水分才是最重要的。
  方子山在水袋里放了一点盐,然后扶起少年,小心翼翼地灌水。
  可是昏迷中的少年喝不进水。
  心里斗争了很久,方子山才决定用极端一点的方法--他含了一口水,然后用嘴把水喂给少年。
  感觉到少年干裂的嘴唇,方子山又忍不住自责,他实在是太粗心大意了。反复的降温和喂水,太阳下山前江南终于醒了。方子山提到嗓子眼的心终于落下了。少年眨着眼睛,不解地看着他,好像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
  "好点没有?"方子山伸手探他的额头,思,已经不烫了。
  "你中暑晕倒了......还好设事。以后身体有什么不舒服,要马上告诉我,听见了吗?"
  他摸摸江南的头--方子山很喜欢摸他的头,因为喜欢看少年微眯着眼睛仿佛享受他抚摸的表情。
  江南点点头。
  "再休息一下,等太阳下山我们就出发吧。"
  进入沙漠的第八天,他们遇到了前所未有的困难--维系生命的水只剩半袋了。
  如果当初买了骆驼就好了--他们不会这么辛苦,不会缺
  水,最关键的是,骆驼会寻找水源。
  可是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
  烈日炎炎,缺水少粮,为了保存体力和水分,他们在正午前挖了一个沙坑,捡了几根枯枝撑起毛毯抵挡正午最猛的阳光,然后坐在坑底静静等待黄昏。
  虽然做了防护,裸露在外的肌肤还是被阳光灼伤,又红又脱皮;脚上全是血泡,磨破了又长起来;饥肠辘辘,有干粮却不能吃;最无法忍受的还是口渴。
  嘴唇完全干裂,好像张开嘴喉咙就会冒出火,连说话都很闲难,
  "再坚持一下吧!已经不远了。"他安慰少年,也是安慰自己--尽管是连自己都怀疑的话,自欺欺人也是种安慰。
  虽然不太确定现在的方位,也不确定还有几天才能离开沙漠,不过方子山相信他们已经穿越沙漠最危险的中心地带。
  已经到了这里,没有理由不坚持下去。只要穿过沙漠,未来的旅途就会顺利很多。
  少年虚弱地靠在他身上,双手牢牢抓住他的衣服。
  方子山发现江南变得很依赖自己,赶路的时候一定牵着他的手,睡觉的时候也会卷在他的怀里。
  这种被人需要的感觉也不坏。
  而且这样一来支撑他的除了远在江南等待的娘子,还有带少年走山沙漠的重任,他更不能轻言放弃。
  自己也就算了,反正这条命也是捡回来的,可是江南才十七岁,他要带他娘亲的骨灰回江南,那里还有他从未谋面的外公外婆。
  闭目养神,他想起在草原的生活。每日劳动、学习,日子过得很充实。一望无际的草原,天高气爽、芳草如茵、山清水秀,那是不同于江南的辽阔的美。
  在草原他最感激的除了苏大哥就是教给他很多东西的大夫--除了医理,还有生活的态度,包括穿越沙漠要注意的事项。虽然跟着军队穿过大漠,但那时候有足够的补给。如果没有大夫的教导,对大漠所知甚少的他也没有把握一个人穿越还带个孩子。
  "喝点水吧。"从清晨到现在,他们休息了两个时辰还没有喝过水。虽然没有活动,也没有被太阳直射,但是周围的温度这么高,他们体内的水分还是在流失。
  少年接过水袋,喝了一口,又递给他。
  虽然很渴,方子山还是很克制地喝了一点--只是润润干裂嘴唇的程度。
  没办法啊,要靠这么一些水走完剩下的路,不节约怎么行?而且他打定主意,若是水喝光了,就让江南喝自己的血好了--当然,那也是逼不得已的办法。
  小心地把盖子盖上,江南突然抢过水袋,仰头就是一大口。
  要节制啊,水已经不多了......这样的话方子山说不出来。孩子嘛,难免......他的表现已经很好了。
  没想到的是,少年突然凑近方子山,然后一个柔软的东西贴上他的唇......直到嘴里渗进甘洌的水,方子山这才明白少年在用嘴喂他喝水。
  猛地推开他,少年重心不稳,手里的水袋掉在地上,最重要的水洒了出来,瞬间被滚热的沙子吸收。
  少年尖叫一声,迅速捡起水袋,然后一把抓起湿沙凑在嘴边吸吮。
  "不要。"方子山拉开他的手,仔细查看他的嘴,还好没有受伤。
  "你在干什么?为什么......那种事只有、只有亲密的人才能做。"
  暴晒干阳光下的少年疑惑地看着他:"你......也这样喂我喝水。"
  说的是他中暑的那次吧?
  "那是因为你喝不下水,我才......才那样做的。"
  "......因为......你不喝水。"
  "我有喝。"
  少年的眼睛里充满怀疑。
  "我喝了,只是......只是......"可恶,面对那样纯真清澈的眼睛他无法撒谎,"只是喝得比较少......而已......你快进来,太阳很毒。"
  少年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我知道了,我以后会喝水的,你快进来。"
  竟然让一个孩子为自己操心......唉......
  本来就少的水还洒了一半在地上,现在就算想喝也没得喝。
  只希望他们能尽快走出沙漠,或是菩萨保佑他们找到传说中的沙漠绿洲。
  在他们面前的还是一眼望不到尽头的茫茫沙海,极目远眺电看不见一丝绿色。
  他们会因为缺水死在大漠吗?
  水袋只剩下最后一口水,他们推来推去谁也舍不得喝。
  隔一会儿江南就会伸出舌尖舔舔因为干渴布满血丝的嘴唇,即使这样他也不愿意喝水。
  脚沉重地抬不起来,每走一步都是靠顽强的意志。
  不能就这样认输,坚持、坚持下去!
  握紧江南的手,方子山突然觉得还好他在自己身边。
  如果是孤单一人面对这样的困境,他会因为缺水、干渴、炙热而焦虑、失望,其至会因为无助、绝望而精神崩溃吧。
  仿佛感受到他的心境,江南也握紧他的手。
  还好天无绝人之路,或者说他们的运气真的很好,在走进沙漠的第十天清晨,发现了一丛丛开着白花、生长茂密的芦苇。
  "感谢老天!"方子山喜极而泣,这丛在狂风中婆娑起舞的芦苇就是他们的生命之源。
  芦苇生长的地方一定有水源,果不其然,向下挖了一会儿就看见湿润的泥土层。
  可惜沙漠中的水大多是苦涩、难以下咽的盐碱水。不过方子山并不灰心。
  因为他们发现的是芦苇,而不是红柳或是骆驼刺。
  芦苇根可以食用,而且含有大量水分,可以暂时代替干粮和水。
  方子山刨出很多芦苇根,选了一个最大的扔给江南,自己也拿起一个,擦擦泥土,啃了起来。
  淡淡的甜,略带清香,既能果腹,又能补充水分。
  江南也学着他,小老鼠一样吃着芦苇根,嘴角挂着微微的、满足的笑。
  他笑起来真好看......方子山看得有点呆了。
  吃饱以后,方子山把剩下的芦苇根装进口袋,接下来的路程可要靠这些不起眼的小东西活命。
  之后他抓紧时间挖了一个湿土坑,拉着江南坐进去休息。和沙坑不一样,土里含水,所以坑里很凉快。
  真希望能尽快走出沙漠,方子山在心底祈祷。

  第四章
  怎么也走不出这片沙漠吗?
  头脑仿佛失去了思维的功能,只是拖着疲惫的步履一刻不停朝着自以为的目标走过去。
  行走成为习惯。
  前面是一望无际的沙漠,背后是纷乱的脚印,然而一阵狂风之后,那证明白己经历过的脚印便隐去,不留一丝痕迹。
  方向应该没有错才是,那为何放眼望去还是茫茫沙海,什么时候才能走到沙漠的尽头?
  沙漠上蒸腾着滚滚热浪,太阳照射在沙砾上反射的黄光更加让人烦躁,若不是身边还有一个人,方子山也许无法继续下去。他是不是高估了自己的能力?以为凭一已之力就能穿越沙漠?
  江南摇摇晃晃的身体让他担心,可是少年既不叫苦也不叫累,方子山觉得自己还不如这个孩子。
  整个沙漠除了沙砾就是干枯的胡杨树,活着的牛命只有他们两个人。
  干渴和疲惫侵蚀他们的身体......
  会死在这里吗?
  方子山不由得担心。
  少年突然拉拉他的手,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那里仿佛有一座城池。
  用手搭凉棚,遮住晃眼的阳光,方子山依然不敢确定那里真的是城镇。他听过沙漠中有一种奇特的现象,叫做海市蜃楼--在沙漠中行走的人,会看见遥远的地平线上有绿树、有
  城镇,当他们满怀喜悦的心情奔过去,才发现只是幻象。
  若那是真的城镇就好了--可以喝水、可以休息、还可以问路。
  "我们去看看吧。"
  少年点点头。
  离那里越近,方子山越觉得希望渺茫。
  城墙是真实存在的,不是海市蜃楼,可是走近一点就可以看见小城旁边是大片干枯的胡杨林,四周的墙垣也有多处坍塌,怎么看都不像有人居住。
  方子山停下脚步,走过去也没有什么意义。可是江南好像不愿意放弃。
  "去也没有用,那里不会有人的。"
  江南一边摇头一边拉着方子山的手表不要走过去。
  拗小过他。方子山只好跟着他继续前进。
  走进城门,果然一个人也没有看见,城中死气沉沉、毫无生机。
  以用草绳捆绑加固的芦苇秆和红柳枝为屋墙建造的房屋在风沙的肆虐下不是被掀走了屋顶就是吹倒了墙壁。看来已经荒废厂很久。
  不愿意相信这里没人的江南在城里到处乱转,方子山也不管他,径自走着、看着--少年很快就会发现这只是一座死城的。
  这是座四方的小城,规模不大,但是从房屋建造来看,必然有过一段辉煌时期吧?城中有一条早已干涸的河道,因为水源枯竭这里的居民才背井离乡吧?
  城中最高的建筑是中央的一座佛塔,墙砖上有着精美的雕刻,可见小城的居民建造佛塔时花了多少心思。只可惜佛没有保佑它的信徒--没有水的地方便没有生命也不会有人。
  江南从一座已经倒塌一半的房子走出来,站在门口,脸上带着愉悦的笑容向他招手。
  "你发现什么了?"
  走进那房屋就看见被主人遗留的物品上都覆盖着厚厚的黄沙,穿过厨房来到院子里,江南正笑眯眯地站在一口土井旁边。
  他一定没有确认井里有没有水就把自己叫来了。
  方子山走过去。不出他所料,土井上辘辘、井绳都在,可是井里没有水。
  一口枯井。
  知道这个残酷的事实后江南两脚一软,跪在地上,脸上是不可置信的表情。
  "走吧。"
  可是江南没有握住方子山的伸出的手。
  "怎么了?"他半蹲下身体。
  江南一脸茫然地摇摇头。
  "累了?"
  少年还是摇头。
  "那我们快走吧。"方子山想拉起他。
  江南却躲开了。他埋着头,不肯看方子山。
  "......对不起......我以为......这里会有水。"
  没想到他第一次主动说话竟然是道歉。
  "傻孩子,如此说来,我才应该说‘对不起',这么多天了,我们还没有走出沙漠。"他抬起少年的头,"我不停安慰你、安慰自己,快了、快了......可是我自己心里也没有底。你会怨我吗?后悔跟我走吗?"
  江南拼命摇头。
  "那就行了,我们一定会走出去的。"
  江南抓住方子山的衣襟,把头靠在他的胸前。
  他在做什么?方子山不解地看着少年。
  大概是他许久没有反应,江南干脆拉起他的手放在自己头上。
  他是在撒娇?
  方子山这才明白,他笑着抱紧这个不会用言语表白自己的孩子,温柔地摸摸他的头发。
  "我们,一定会走出沙漠的。"
  又走了一天,一直空旷寂静的沙漠中突然传来阵阵清脆悦耳的驼铃声。回头一看,是支骆驼商旅。
  中原的商人把丝绸、铜镜、漆器、瓷器、茶叶贩卖到西域,再把西域特产的香料、宝石、皮革带回来,用生命赚钱。
  他们遇见的这支商旅规模不小,有十几个人和几十匹骆驼,骆驼身上挂着用油漆麻布和皮革装裹的货物。
  商旅缓缓经过时,一个男人停在他们身边。
  他可能是首领,因为他停下后,其他人也没有继续前进。
  方子山抬头看着这个男人。他皮肤黝黑,留着八字胡,穿着翻领、对襟、窄袖的胡服,腰间佩了一把镶满宝石的弯刀。脸被头巾遮去一大半,看不清楚。
  是中原人,还是西域商人?
  "你们在干什么?"
  听他说话,方子山确定他是中原人。可是,他不是在明知故问么?走在沙漠中的人当然是要穿越沙漠。
  不等他回答,男人又问:"你们的骆驼呢?"
  "没有。"男人的话语有带着不怒而威的尊严,方子山被他的气势压倒,老老实实地回答。
  "你们是要穿越沙漠还是送死?居然连骆驼都没有?难道真的是不知者无畏?"男人哈哈大笑,"不过,我喜欢。也很佩服你们,只凭双脚也能走到这里。"
  "我们的方向......没错吧?"看起来他很有经验。
  "没错,不过继续走下去,至少还有六天才能走出沙漠。"
  六天?他们的体力还有精神力都无法再支撑六天吧?还有所剩不多的芦苇根......
  "跟我一起走吧!我会带你们走出这片死亡沙漠。"
  方子山没有回答。看男人的穿着和商旅的规模。他们应该不是沙漠中杀人如麻、无恶不作的盗贼,可是,带上他们两个累赘。对这个男人有什么好处?
  "怎么?不愿意?如果遇到沙暴你们怎么办?你也就算了,难道还要连累你身后的人?跟我走,至少可以保证你们平安离开这里。"
  男人说的没错,假如遇到沙漠中最可怕的沙暴,他们就只有死路一条。方子山低头思索着。他不知道这个男人是什么来头,也不明白为什么他愿意帮助他们。难道是他突然大发善心?
  不过他们两个人身上也没几个钱,男人也别想在他们身上得到什么好处。而且。跟着骆驼商旅,穿越沙漠就容易多了。
  "谢谢......可是我们无以为报。"
  "哈哈。看你们的样子也没有办法报答我,我也不需要什么回报。前面有一个绿洲,我们去那里休息一晚,明天继续上路吧。阿铁,把货物收拾收拾,找两只骆驼来。"
  一个身体如铁塔般强壮的男子从商旅中走了出来,他的左脸颊上有道刀疤,伤痕横过左眼直到额头,眼神中冷冽的骇人光芒让人遍体生寒。
  "爷。"他唤了一声。好像不能接受男人的命令。
  "怎么?"
  "怎么能让来历不明的人跟我们走。"
  方子山苦笑一下。他怀疑别人的动机,对方还嫌他们来历不明呢。
  "阿铁?"男人提高了声音,"我的决定用得着你质疑?"
  "对不起,爷......我知错了。"阿铁立刻跪在滚烫的沙砾上。
  "算了,你快准备。我不想在这里浪费时间。"
  "是,爷。"阿铁站起来指挥其他人把两匹骆驼上的行李取了一些下来,加在别的骆驼上。随着他的一声吆喝,两匹骆驼应声蹲下。等方子山和江南骑到驼背上两块驼峰之间,阿铁又是一声吆喝,骆驼便晃晃悠悠站了起来。
  瞬间摇动的幅度很大,方子山怀疑自己会摔下去,他抱紧驼峰,勉强保持平衡。骆驼迈开步伐,跟在商旅后面。方子山也慢慢习惯了,骑在骆驼上的确比走路轻松。他回头看了一眼江南,为首的男人跟在他身边说着什么,可是向来沉默少言的少年完全没有回应。
  沙漠绿洲......方子山不止一次听说,却一直怀疑沙漠中是否真的有碧波荡漾、绿树成荫的绿洲。
  毕竟在浩瀚的沙漠走了这么多天,除了那丛芦苇,他们只看见红柳、沙拐李这样的耐旱植物。
  远远看见东一丛、西一丛的芨芨草,再看过去,竟然是一大片水草丰盈的绿洲。湖水碧绿宛如翡翠,岸畔芦苇摇曳,数十棵红柳、胡杨华荫如盖,甚至还有野鸭在湖中浮水嬉戏。
  "就在这里休息,明天继续赶路。"
  "是。"
  旷野大漠中这片绿洲简直是上苍的恩赐。
  就在方子山感慨的时候,江南已经从骆驼上下来,朝着绿洲奔去,一边跑一边解开自己的头巾扔在一旁,来不及脱下衣服便跳进湖里,惊起几只野鸭。
  少年在水中嬉戏,愉悦的笑容和晶莹剔透的水花一起在阳光下闪耀。
  那偶尔才表现出的孩子气让方子山打从心底高兴。
  孩子就应该有个孩子样啊!
  其他人在阿铁的指挥下卸下骆驼身上的货物,然后搭帐篷、生火,一切井然有序。方子山完全插不上手,只好把骆驼牵到湖边饮水,然后坐在树阴下看江南戏水。
  不知什么时候男人走到他身边。
  "原来是男孩啊。"
  突兀的一句话,方子山过了一会儿才明白。
  "你是说江南?"
  少年脱下衣服,露出白皙的肌肤和单薄的胸膛。也许是一直生活在缺水的地方吧,他不会游泳,所以只是在湖边玩耍。
  "哈哈,没想到我也有看走眼的时候。刚开始我还以为你们是私奔的小情人呢。"
  江南模样清秀,再加上缠裹着头巾,被误会也不奇怪吧?
  "那你们是什么关系呢?兄弟?还是......父子?"
  父子?这又太夸张了吧?他看起来这么老吗?方子山摸摸下巴上的胡子,离开草原后就没有剃过了,等会儿一定要借把刀......
  他大概讲了一下和江南相遇的经过,最后他说:"还没有请教阁下大名。我姓方,方子山。"
  "我姓冷,冷亦秋。我年纪比你大,你叫我冷大哥好了。"
  "是。"认识不到半天就称兄道弟,方子山实在不太习惯。不过别人都这么说了,他也只有照做。不过冷亦秋......这个名字好像在哪儿听过,是在哪儿呢?
  此刻男人已经取下头巾,他有着不同于一般商人的狂放,骨子带着孤傲。方子山直觉他绝非常人。
  "这么说来,你们的目的地就是江南?"
  "对。"
  "嗯,江南好地方啊!要经过京城对吧?"
  "是的。"
  "我家就在京城附近,你们不妨先到我家做客。"
  "这......怎么好意思呢?"
  "哈哈哈。"冷亦秋摸摸胡子,"在这茫茫大漠能相遇,说明你我有缘。既然是有缘人,在我家住几天、休息一下又有什么关系呢?还是说,你信不过我?"
  "当然不是......那,就叨扰了。"
  "好!我过去看看,你好好休息。"
  方子山躺在柔软的沙地上,阳光透过树叶洒下点点光斑,湖面上吹来清凉的风,让人昏昏欲睡,他把手枕在脑后,打了个呵欠,慢慢沉入许久不曾有过的甜蜜梦乡。
  不知睡了多久,他才悠然醒来。睁开眼睛就看见江南举着毯子为他遮挡阳光。
  原来随着太阳移动,树阴偏离他睡觉的地方。
  "你累了吧?"他起身,接过少年手中的毛毯,装在行李中。
  方子山找阿铁借了一把弯刀,蹲在湖边,看着水中的倒影,慢慢刮胡子。
  之后江南歪着头看了他半晌,终于忍不住伸手摸了摸他已经没有胡子的下巴。
  "怎么了?很奇怪吗?我不过是刮了胡子。"还因为不习惯用弯刀,在脸上留下几个伤门。
  江南捧着他的脸,用柔嫩的舌尖舔舐他脸颊的伤口。
  "你......做什么?"僵硬着身子推开他,方子山尴尬不已。
  "......"手指流血......娘是这样做的。
  "呃......以后这种事情只能相亲密的人做......知道了吗?"
  带着迷惑的神情,少年还是轻轻点了点头。
  "跟着他们,很快就能越过沙漠。离开沙漠以后,就轻松多了。"不停赶路会很累,但不像在沙漠里随时有生命危险。
  "你们在说什么?"不知什么时候冷亦秋走了过来。江南马上站在方子山身后转开头--他好像不太喜欢这个男人。
  夜幕降临,商人们升起了篝火。阿铁抓了不少野鸭,已经剖膛,洗得千干净净,在胸膛里放入香料,再用泥土包裹,放在柴火堆中煨烤。约半个时辰后取出,敲开泥壳,鸭毛便随着脱落,香气四溢。
  冷亦秋还拿出一个酒袋与方子山共享里面装的上好的葡萄酒。取下塞子便酒香扑鼻。
  "可惜没有夜光杯来配这好酒!"冷亦秋不无遗憾地说,"所谓‘酒逢知己',这酒的知己就是酒杯。如同宝刀赠英雄,美酒没有合适的酒杯也是一种辜负啊!"
  "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方子山端着盛在瓷碗里的美酒,感慨地说。
  "啊,你可曾记得七年前边境的那场战役?‘镇远大将军'李翰亲自作战,可是全军覆没。他最爱的就是这西域的葡萄酒。"
  端着瓷碗的手微微颤抖,方子山声音低沉地说:"我......就是跟着李将军出征......"他说得没错,李将军是个爱酒却不贪杯的人。
  "嗯?你参加过那次战役?可是朝廷说全军覆没,无一生还啊!"
  方子山苦笑着回答:"的确是全军覆没......只有我,幸运地躲过了一劫,是唯一的生还者。"
  冷亦秋举起手中瓷碗:"为为国捐躯的李将军,还有保家卫国的战士们干杯。"
  方子山默默地将碗中的美酒一饮而尽。
  还能喝到如此美酒,他已经满足了。
  第二天还要继续赶路,他们便早早歇息了。
  因为帐篷不够,所以方子山和江南同冷亦秋睡在同一个帐篷。
  或许是下午睡太久,半夜方子山就醒了,怎么也睡不着。害怕吵醒睡在自己怀里的江南,他小心地起身。夜晚的沙漠温度极低,即使在帐篷里也很冷。替江南盖上厚厚的毛毯,方子山悄然无声地离开了帐篷。
  走出去就看见星光灿烂的夜空,四周异常寂静,只听见草丛中的虫鸣。
  呵了一口白气,果然还是很冷啊。方子山坐在已经熄灭的火堆旁,掏出火折子,点燃篝火......
  耀眼的火光将周围照亮,木材燃烧的爆裂声清晰可闻,脸被一簇簇跳动的火苗烤得发烫。
  很快就要离开大汉,他的心中反而有一股失落感。方子山埋着头,拨动子一下火堆。
  娘子......现在在做什么呢?一定就寝了吧?她在做梦吗?会梦到自己吗?
  终于不那么冷了,但是面对旷野四周的寂寞几乎要将他吞噬。
  湖边有这么多帐篷,帐篷里有这么多人,为什么他还是感到寂寞呢?
  背后好像有什么声音,方子山还没来得及回头,便有一个人"碰"地坐在他身边,紧紧靠着他的身体。
  不用回头也知道来人是谁。他半转过身体把江南抱在怀里。
  "你也睡不着吗?"
  害怕他消失似的,少年紧抓他的前襟,还用头顶摩挲他的下巴。
  "冷吗?"
  少年摇头。
  "马上就要离开这个鬼地方了,可我居然有点不舍......我是不是很奇怪?"
  江南抬起头,不解地看着他。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不过,我还是更想早点回到江南。"他摸摸少年的头,"江南水乡可是和这里截然不同,灵秀、清雅、幽静、平和......我想你也会喜欢的......"
  被人依偎、感受到人的体温,他好像没那么寂寞了。
  "我一直都很喜欢小孩......我不要太多,两个就好,一个哥哥、一个妹妹......女孩呢,要像我娘子,男孩嘛,像你就好了,又听话又懂事......"他努力勾画自己的未来,有娘子、女儿还有儿子,可是......
  "我想,就算你回家了,我们也能见面吧?周桐镇离我家并不远,逢年过节大家还可以串串门。嗯,你一定要尝尝我娘子做的梅干菜扣肉酥饼......"
  他滔滔不绝地讲着,直到天边泛白。
  因为骑在骆驼上,方子山才有闲情逸致欣赏浩瀚的戈壁大漠。层层荡开的沙纹如同波浪,阳光洒在弧形的沙丘上,蔓延着纯净的金黄色。突然,天空暗了下来,狂风突起,黄沙蔽天。天边被龙卷风卷起的沙柱正在迅速逼近。大漠露出可以毁灭一切的狰狞面目。
  "沙暴。"
  队伍中不知道是谁第一个叫了出来,方子山心里一沉。没想到在快要离开的时候遇到了沙漠中最可怕的沙暴。
  "大家不要慌!"
  冷亦秋沉着冷静地指挥手下牵着骆驼到迎风坡,让骆驼围成一圈,人就躲在圈里。方子山把江南护在自己身下,身体埋得低低的。
  狂风卷着沙粒从山下往上吹,打在脸上隐隐作痛,眼睛无法睁开,身体和衣服的空隙都被沙粒填满。
  假如没有遇到冷亦秋,他们遇到沙暴只有死路一条吧!想到这里方子山就不免后怕。
  沙暴来时惊天动地,沙暴离去后一切又归于平静,晴空万里,一丝风都没有。抖动着身上的沙粒,抬头一看,面前的景象和沙暴前完全不同,沙丘好像在狂风中移动了位置。
  "大家没事吧?"
  清点货物发现只丢失了一箱药材、一箱香料,损失不大。劫后余生的人们重振精神,再次踏上归途。
  第三天的傍晚,看到漫漫无边的黄沙渐渐被翠绿色代替的时候,方子山愣住了。
  终于走出大漠,没有想象中的激动兴奋,更多的还是怅然所失。
  回头一看,如血的残阳照射在沙漠上,苍凉、凄美。
  落日的沙漠是最美的......不过,这应该是他最后一次见到了。
  再见,大漠。

  第五章
  离开沙漠又走了一个多时辰,戌时左右一行人终于抵达小镇。最后,他们在一座宅子前停下了。
  垂花门楼的门楣上刻有区额,黑色的字匾上以金漆写着"四秀苑"。门房看见商队,立刻上前向冷亦秋请安。
  "冷爷,您终于到了,四姑娘正在担心呢。"
  "嗯,路上耽误了,快进去通报吧。"
  门房应了一声,然后转身去报信。
  过了一会儿出来十几个仆人,齐刷刷地向冷亦秋请安后便和商旅的人一道卸货。
  一些货物被抬进宅子,剩下的装上早已准备好的马车,运到别的地方。
  "快进来,不要拘束。就当自己家一样。这个别馆什么都好,就是有一点小......"冷亦秋热情地招呼他们。
  这样还小啊?
  方子山不由得在心底咋舌。夜里虽然看得不太真切,不过隐约中也能看出屋宇造型端庄秀美,花园假山,匠心独具,比自己家好太多了--就这样还只是别馆而已!
  穿过雕花长廊,来到灯火辉煌的大厅。面前站着四个妙龄少女,见到冷亦秋,动作整齐地福了一福。
  "冷爷,欢迎回来。"
  四位少女面目清丽、窈窕多姿,仔细一看,竟然长得一模一样。唯一的区别是穿着。四个人一人着翠绿,一人着大红,一人穿浅褐,一人穿洁白。连站在方子山身后的江南也诧异地上下打量她们。
  "这个别馆由春华、夏荷、秋月、冬雪四姐妹打理。她们是四胞胎,自然长相一样。"
  冷亦秋笑着解释。
  这大概就是"四秀苑"的来历吧!方子山猜测。
  "嗯,通知夫人她们没有?"
  "门房来禀报的时候我们就放出信鸽了。"
  "嗯。这两位是我在沙漠认识的朋友,你们要好好款待。"
  "是,冷爷。"
  带方子山和江南去浴室的是穿红衣的夏荷。
  "二位在这里不必拘谨,冷爷是个好人。我们姐妹四人一出生就被爹娘遗弃,是冷爷收养我们。跟着他这么多年,自然知道他的性子。只要认定你们是朋友,便是两肋插刀也在所不辞。"
  她推开一扇门:"请。"
  水气氤氲的浴室里有一个很大的木桶,很长时间没沐浴的方子山急忙脱了衣服跳进去。
  "啊......好舒服。江南,你站在那里做什么,快过来啊!"
  少年慢慢走过去。
  "你的衣服已经很旧了,等一下穿那件我买给你的衣服吧!"
  买衣服的那天方子山就叫江南换上,可那孩子说什么也不愿意--大概是珍惜来之不易的新衣所以舍不得穿吧。可是这十多天来,他的衣服已经破破烂烂了。
  考虑了好一会儿,少年才重重地点了点头。
  "过来,我帮你洗。"他把少年拉到身边,拿起澡豆帮他搓背。
  果然是有钱人,澡豆还有淡淡的花香。
  他把江南的长发拨开,露出纤细的脖子和白皙的背。
  "你的皮肤好光滑......"方子山感叹地说。
  同样经过大漠的风吹日晒,江南的肌肤依然细腻,真害怕自己粗糙的大手会在上面留下伤痕。
  大概是浴室太热吧?少年的肌肤慢慢蒙上一层绯红。连耳朵根都红了。他转过身,依样画葫芦替方子山擦背。
  方子山趴在木桶边,闭着眼睛享受。江南真的是个好孩子,这一路上还好有他做伴。突然,一个想法在他脑中一闪而过。他半转过身,兴致勃勃地对江南说: "我爹娘死得早,一直都好羡慕别人有兄弟姐妹......如果我有弟弟,大概就是现在这样的感觉吧!江南,干脆我们结拜做兄弟好了。"
  江南没有回答,他埋着头,手上的力道重了一些,方子山觉得他好像要把自己的背搓掉一层皮。
  他在考虑吗?
  沐浴后方子山才发现夏荷已经替他们准备了新衣服。
  上好丝绸缝制、绣工精细的衣服比自己当初买给江南的不知道好了多少倍,领口和袖口还镶了一圈皮毛,摸上去手感很好。
  江南正裸着身子,在行李中找新衣服。
  "呃,别找了。"方子山抢过行李。
  "那个,你还是穿这件吧!"他把衣服递给江南。
  江南接过衣服却不穿,只是疑惑不解地看着他。
  "啊......这件比较好......快穿上吧,别着凉了。"他背过身体,默默地穿上衣服。
  "啊,啊,啊,果然是佛要金装、人要衣装啊!"冷亦秋一边打量江南,一边摸摸胡子,满意地说,"夏荷真是有眼光。"
  夏荷略一点头:"谢谢冷爷夸奖。"
  换上新衣的江南俊俏非凡,连方子山都忍不住暗暗赞叹。
  饭厅的桌上已经放了数十碟精美糕点,和几碟时令瓜果。
  饭菜陆续上桌,除了家常菜肴,还有两道特色菜--烤全羊和粉蒸牛肉。
  这烤全羊是把小羊羔用温水洗净,刮掉羊毛,在腹内装入红枣,外面裹上草帘,再涂湿黏土炙烤。等黏土变干后去除、洗净,再糊上米粉调制的稠糊,油炸后切片配料,入锅炖三天三夜。食用时拌以酱、醋、胡椒粉、香油和制的佐料,酥脆可口。为了这道菜,厨子三天前就开始准备了。
  还有粉蒸牛肉。它选用上等牛肉和面粉,以花椒、茴香等十三种香料磨粉腌制入味后,经武火、文火蒸制而成。油而不腻,软绵润口,风味独特。
  每一道菜都比他们在沙漠中吃的干粮好太多了。可江南一直阴沉着脸,食不知味的样子。
  "没事吧?"方子山担心地问。
  江南摇摇头。
  "江少爷不喜欢这些菜吗?那尝尝热冬果吧!"秋月叫来一个婢女,吩咐几句。过了一会儿,婢女端来两碗色如黄玉、香气四溢的东西,放在方子山和江南面前。
  "冬果梨是这里的特产。这个热冬果就是把冬果梨去核,加入冰糖在砂锅里封口墩煮而成。除了味道鲜美,还有清水润肺的功效。"秋月介绍道。
  "如果你们是冬天来就更好了。"冬雪突然插嘴道,"严冬时分把软儿梨冻成冰球,吃的时候放入凉水中,待脱出一层薄冰壳后,梨肉变软。剥皮吮食,果肉为泥,香甜无比,就好比那琼浆玉液。"
  "呵呵呵......你们这几个鬼灵精怪的小妮子啊!想要我冬天来直说便是,何必如此拐弯抹角呢?"冷亦秋笑着说。
  春华掩嘴一笑:"冷爷您知道就好。我们姐妹都晓得您生意繁忙,京城还有姐姐们在,实在不敢奢望什么,只要您能够在闲暇时刻抽空来看看我们,我们就满足了。"
  晚膳就在暧昧不清的气氛中结束。
  "对不起,别馆只有一间客房,委屈你们了......"春华面带歉意地说。
  "没什么......今天,真是谢谢了。"在条件恶劣的大漠他们只能以天为被地为床,现在的条件和那时候比好太多了。
  "嗯,一路上辛苦了,好好歇息吧,我先告退了。"春华走出房间,把门轻轻关上。
  房间布置精致简约,墙上挂了一幅字,笔法飞逸奇浑,却没有署名。屏风后有一张大床,两个人睡绰绰有余。
  方子山径自走过去倒在床上。
  "好舒服......"最近都睡在厚实的沙上,他都快忘记睡在床上的感觉了。江南坐在床边,静静地看着他。
  "嗯......刚才说的事你真的不考虑一下吗?我们也算是有缘......"
  江南张张嘴,却什么也没说,低下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既然你不愿意,就算了吧。"方子山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江南摇摇头,欲言又止。最后他脱下鞋子上床,和方子山并排躺着。和之前一样,他把头埋在方子山怀里。
  可这里不是寒冷的大漠,方子山不习惯地移动了一下,和江南保持一定的距离。少年脸上立刻挂着落莫的神情,可怜兮兮地蜷缩着身体,实在让人不忍。于是大手一伸,将他搂了过来。
  "早点睡吧。"
  他们实在是累坏了,这一睡直到日上三竿才醒。起床就有奴婢伺候,方子山实在是不习惯。
  洗漱完毕来到大厅,冷亦秋正在等他们。
  "休息得还好吧?"
  "嗯,谢谢。"
  "你在看什么?"
  "啊?"莫名其妙地应了一声,才发现冷亦秋问的是站在自己身后的江南。
  江南看着园中的菊花,颇有兴趣的样子。大概是一直生活在大漠,很少有机会看见这样美丽的花吧?
  "喜欢吗?‘季秋之月,菊有黄华'。黄色的菊花金光灿灿、华贵雍容......不过我不喜欢。"冷亦秋一边说一边走进花圃。
  "正所谓‘仙人披雪氅,素女不红妆。粉蝶来相见,麻衣拂更香。'我喜欢的是白菊的淡妆素裹,洁雅宜人。"
  园内的菊花花形各异、千姿百态,有的亭亭玉立、如龙飞凤舞,有的繁花多多、耀人眼目。正如冷亦秋所说,所有的菊花都是白色。
  "你喜欢花,那一定会喜欢我在京城的家。那里有专门的花圃,一年四季五彩绚烂,让人流连忘返。"
  江南轻轻点了点头,这是他第一次对冷亦秋的话有反应。
  午膳后他们再次动身,阿铁已经备好马车,接下来的旅程会很轻松。春华四姐妹依依不舍,却又不能挽留,直到冷亦秋许诺春节前会再来这里,才面露喜色。
  从马车的车窗望出去,青山绿水,和大漠截然不同的景象。继续东行便是京城,他们离江南又更近了。
  从西边的安定城门进入,竟然没有受到任何人的盘查,而且士兵对他们都是毕恭毕敬。
  方子山知道受到这样的待遇是因为冷亦秋,等等!冷亦秋......他终于想起来了!大概是离开中原的时间太久他才一直没有想到--有"天下首富"之称的冷亦秋,据说他的家产富可敌国,连皇帝都忌惮他三分。
  居然认识这样厉害的人......方子山忍不住后怕地拍拍胸口。
  只是,这么富有的人有必要亲自去西域吗?毕竟那是危险之旅,随时有可能丢失性命。
  或许,有钱人的想法就是这么与众不同吧?
  这真的是......人住的地方吗?
  打一跨进冷府,方子山的嘴就没有合上。树阴蔽天,亭台瑰丽,殿宁轩昂,楼阁起伏,廉深廊回。府中有一湖泊,碧波清澈,亭台楼阁倒映成趣。湖中有一小巧雅致的凉亭,红柱挺立,雕梁画栋。穿过九曲回廊,就看见一群女子迎了过来。方子山顿时觉得一阵香气袭来,顿时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得定定站着,一动不动。
  "爷。"为首的女子轻唤一声。她风采如仙,仿若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再仔细一看,其余女子也生得华容绝代、秀艳风韵。
  "这两位就是您在大漠结识的朋友吧。"
  冷亦秋点点头:"这位是方子山,他身后的小孩就是江南。子山,这些都是内人。"
  "呃?呃......嫂子好,打扰了。"方子山一抱拳。这,这太夸张了吧?
  虽然男子三妻四妾很正常,但是这......十三位娘子,冷亦秋应付得过来么?
  "有朋至远方来,不亦乐乎。"女子答得大方得体,反而方子山有点难为情,不停擦着额头的汗--大概是不习惯一时看见这么多美人吧?
  不过还好,被关注的人不是他......众女子都围在江南身边。
  "哇,好可爱。皮肤好好噢!"
  "多大年纪了?"
  "来,让姐姐摸一摸好么?"
  涂着蔻丹的手指在少年身上又捏又摸。
  江南比方子山还要手足无措,他低着头连连后退,差一点跌进湖里,这又引得她们哈哈大笑。
  "好了,你们别逗他了。阿四,这孩子喜欢花,带他去你的花圃看看吧。"
  "是,爷。"一个清姿雅质的女子走出来。
  "来,姐姐带你去看花。"她牵起江南的手,柔声道。
  走了两步,江南又倒回来,拉拉方子山的衣袖。
  "啊?要我和你一起吗?"
  少年点点头。
  方子山看向冷亦秋。男人笑着说:"你们一起去吧。顺便叫阿四带你们四处看看。"
  "嗯。"
  "谢谢夫人。"
  "方爷不必拘束。对了,我叫桂芳,排行第四,叫我阿四好了。"女子宛然一笑,"花圃就在前面。"
  转过弯就看见一片花海,万紫千红、绚丽多姿。
  这个宅子到底有多大啊?居然有这么大一个花圃。想必皇宫也不过如此吧?
  可能现在菊花正当季,园里大多是菊花。颜色绚丽缤纷,赏心悦目,花形更是千姿百态。有的幽雅古朴,有的清新活泼,还有的花瓣好似龙飞凤舞,珠帘飞瀑,美丽壮观。
  "冷爷独爱白菊,不过这花圃是我的,想种什么都可以。你们看,那边的‘绿牡丹',是我好不容易得到的。"阿四介绍道。
  妩媚含娇的花朵碧绿如玉,晶莹欲滴,方子山也是第一次见到绿色的菊花。
  不过最奇特的还是不远处的一盆紫黑浓艳的墨菊。说是墨菊,其实它的颜色并不是纯粹的黑,而是紫中透墨。黄色的花心外露,加以绿叶衬托,犹如墨色的荷花亭亭玉立。确实是花中极品。
  除了菊花,还有色泽娇艳的月月红,雍容华丽、香气袅袅;姿态高雅的兰花,含青孕碧、芊蔚独秀......方子山并非爱花主人,所以除了初时的震惊,他对这些花实在没什么感触。
  可是江南不一样,他紧紧跟着阿四,听她介绍。什么"银丝串珠"、"玉泻冰盘",什么"黄莺出谷"、"沉香托桂",什么"嫦娥奔月"、"湘妃鼓瑟",什么"月涌江流"、"空谷清泉"......直到月上柳梢头,冷亦秋亲自到花圃叫他们吃饭,他才依依不舍地离去。
  冷府的饭厅也是美轮美奂,室雅花香。家具皆是梨花紫檀木,四周盆景玲珑,连器皿也是精美绝伦。方子山算是见识到什么是有钱人了。
  "今天是阿三和阿九下厨,来,尝尝她们的手艺。"冷亦秋挥挥手,婢女开始上菜。
  第一道菜是酿金钱发菜。因为发菜与"发财"同音,所以以它作头菜。这道菜是把鸡晡糅斩成茸,加蛋清、熟猪油用力搅拌制成"酿子",将事先烙好鸡蛋皮摊开,抹一层酿子,摊一层发菜,再抹一层酿子,加上一层黄蛋糕,卷好上笼蒸熟。切开犹如铜钱,装入汤碗摆放整齐,浇上鸡汤而成。味道鲜美。
  第二道商芝肉,是以猪肉和京城附近商洛镇特产的商芝制作而成。色泽红润,肉烂皮脆,肥而不腻,商芝清香味浓。
  第三道菜是波斯羊腿,酥嫩鲜美,醇厚馨香,回味悠长。
  第四道莲蓬鸡,是一道工序繁琐的菜肴。汤里的莲蓬、荷花漂浮水面,与白色的鸡肉相映成趣。鸡肉酥烂,鸡酿软嫩,汤清味鲜,香醇宜人。
  第五道乳酿鱼,听说是宫廷菜,用黄河鲤鱼、火腿、玉兰片、香菇和奶汤精心烹制而成。揭开锅盖,香气扑鼻,加入香菜和白胡椒粉,即可食用。鱼汤色白如玉,香浓味醇。
  第六道菜,睛蜡鱿鱼巷,是把发胀的鱿鱼改刀、去花纹,油炸后浇汁而成。制作此菜要求刀工、火候、调味并重,相辅相成,尤其是糖醋汁要凋和得当,突出其酸甜香味。方子山尝了一个,口感脆嫩,筋韧滑爽,酸甜可口,蒜香宜人。
  第七道菜竟然是将花卉入菜的菊花锅。虽然很早就知道有"夕餐秋菊之落英"的吟咏,但这是方子山第一次吃菊花。坐在他身边的江南看见阿九亲自把菊花瓣撕成丝投入锅内,更是睁大了双眼。撇下菊花盖上锅盖焖煮片刻便可食用。锅内除了菊花还有鱼圆、鲜肉、鸡脯、蔬菜等。肉、菜脆嫩,汤鲜味醇,花香宜人,相得益彰。
  第八道菜是木棉虾球。相传汉高祖刘邦登基后为给吕皇后用木棉制红衫,冲进求购。后来一位商人在一个小村里发现木棉,买下献给高祖。御厨为了庆贺高祖得到红棉,精心设计了这道以大虾、鸡蛋为主料,成菜似棉桃的菜。高祖品尝后赞不绝口,赐名"木棉虾球"。虾球色泽艳丽,鲜嫩松软,味甜略酸。
  第九道是甜菜--八宝甜饭。以糯米为主料,配以红枣、莲子、百合、白果、桂圆肉、花生仁、樱桃果脯等蒸制而成。再将白酒火化的红糖浇在色彩绚丽的八宝饭内,糖汁泛出浓郁酒香,糯米绵软,甜酸醇香,适口宜人。
  最后上桌的是枸杞银耳羹,红白相间,甜香可口。
  一顿晚膳用了近一个半时辰,不知道是因为今天有他们这两位客人才如此大费周章,还是平素也是如此。如果每顿饭都是这样,那么在大富人家生活还真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饭后众人到客厅,婢女又端上四干果、四鲜果,最后一人一杯安溪铁观音。茶香馥郁,醇厚爽口,回甘留香,一解刚才饭菜的油腻。
  "对了,子山,接下来你怎么安排?"
  "呃?打算......明天就动身。"
  "何必这么急呢?我该尽地主之谊。难得来一次京城,就这么回去岂不浪费?"
  "实在不好意思继续打扰......而且我想早点回江南。
  "我知道你心急,但也不急这么一两天吧?多玩一两天,带江南也四处看看。"
  方子山低下头。七年前他随军队在京城驻扎,曾和同乡一起在京城游玩,天子脚下的繁荣至今也记忆犹新。江南从大漠小镇到这里,一路艰辛,若是就这样离去,也的确很可惜。
  "那......我们后天出发,明天我带江南去逛逛。"
  "可是明天我要进宫见皇上,不能陪你们啊。"冷亦秋为难地皱眉。
  "没关系。"
  "叫阿铁陪你们吧。"
  "不用了。谢谢。"老实说,方子山有点害怕那个铁塔般的男人。他好像担心自己和江南会加害于冷亦秋,随时都用戒备的目光防备他们。
  "那好吧。有什么需要告诉阿四,她会替你们准备的。"
  "好。"
  "嗯,时候不早了,阿四,带他们去客房吧。"
  "是,爷。"
  跟着阿四穿过几曲回廊,到了一处小院。院中有几树梧桐,几堆灵石,几棵芭蕉,还有三间房。
  "客房都已经收拾妥当,请方爷自便。我先告辞了。"
  "谢谢四夫人。"
  阿四离开后,方子山走进其中一间。房间内陈设华美,不染一尘,几案桌椅都是湘竹凑成,退光漆面。墙上有几幅字画,均是名家真迹,方子山看了几眼,一转身,差点撞倒身后的江南。
  "你怎么跟进来了?"
  江南不解地看着他。
  "不是有三间房吗?你去选一间吧。啊,如果你想住在这里,那我出去好了。"
  江南摇摇头。他退出房间,轻轻把门关上了。

  第六章
  照理说一个人睡应该比较舒服,可是方子山迟迟不能入睡,好像缺少了什么......
  少了那个小猫一样蜷缩在自己怀里的孩子,他竟然感到寂寥。他们在一起的时间才一个月左右,为什么没有他在身边就觉得不习惯了呢?表面上愿意带江南回到家乡的自己是施恩者,实际刚好相反吧。他不是一个好人,当初答应客栈老板的请求只是因为顺路,而且......做好事会让人心理满足。
  可是现在,方子山觉得,还好有这个孩子跟着自己。如果不是身边有一个人,他也许不能走出大漠吧?为了对江南负责,他才勉强支撑下去,也救了自己。
  他,毕竟还是害怕孤独和寂寞。
  半夜,方子山突然感到有什么东西钻进被窝--温暖的肌肤,柔顺的头发,还有熟悉的味道--朦胧的月光下,他看见江南安稳的睡颜。
  虽然奇怪这孩子怎么跑过来了,但是......
  怀里柔软的身体,少年规则的呼吸,先前的空虚顿时消失地无影无踪。方子山懒得去思考,他拥紧少年,很快坠人梦乡。
  迷迷糊糊睁开双眼,打了一个呵欠,方子山慢慢坐起来。凌乱的床铺没有少年的身影,他不由怀疑昨晚江南跑到自己房里是真的还是在做梦。他走到隔壁的房间,却没有看见江南,再到另一个房间,还是没人。正在疑惑,一个婢女拿着抹布走进来。
  "呃,请问江南......就是和我在一起的那个孩子,在哪儿?"
  "江少爷在饭厅。"
  "啊,谢谢。"
  走近客厅就听见一阵嬉笑,江南坐在正中,身边围着冷亦秋的十三位娘子。
  "来,尝尝这个荷花酥。"
  "不,我做的烧卖比较好吃哦!"
  "阿七让开,他已经吃过你的玫瑰糕了。这个雪梨炖燕窝我足足炖了两个时辰哦。"
  "还是尝尝冰花银耳露好,来,喝一口嘛,就喝一口。乖。"
  江南秀丽的脸涨得绯红,他不忍拒绝别人的好意,喂他什么都吃,虽然只吃一小口,可是桌上有几十碟糕点,就算每样只吃一点,也会受不了的。
  他好像被这些女子当作玩具......
  方子山看了不忍心,却又不好意思说什么。
  "方爷,你来了?"第一个看见他来的是阿四,她手里还拿着一个黄桂柿子饼。
  "四夫人好。"
  "要吃什么,我叫下人准备。"
  "啊,不用了。"他低下头,踌躇着该怎么拜托她们放过江南。
  "方爷不会以为我们在欺负他吧?"阿四放下手中的柿饼,"我们的孩子都不在身边,爷说,孩子跟着娘亲会被惯坏的,所以把他们送到书院去了,也只有逢年过节才能见上一面。看见这孩子,就想起我们的孩子,所以都忍不住对他好。"
  "啊......"原来是这样。方子山可以理解她们,因为思念的心都是一样的--就像自己思念远在江南的娘子一样。
  想到这里,方子山突然发现最近自己想起娘子的次数少了很多。以前,总是在不经意间触景生情。可现在,或许是心思被旅途艰辛占满,他已经很久没有想起她了。
  "......我想带他出去看看。"就算是对他好,这样吃下去也不是个办法啊。
  听方子山这么说,阿四笑着阻止她的姐妹们:"好了好了,别再捉弄他了。"又转身对方子山说:"那方爷记得早点回来用晚膳。"
  "啊,不用了。我们,在外面吃就好。"他可不想经历一次昨晚的排场。
  "噢,我知道了。"阿四有点落寞地说。方子山突然发现,温柔的阿四竟然和娘子有几分相似。
  相貌,还有性子......他不由一阵心悸。
  "唔......"刚走出玲府,江南就靠在墙上捂着嘴干呕。
  "还好吧?"方子山担心地拍拍他的背,"哎,你这个傻孩子,吃不下就说啊。撑坏了怎么办?"
  江南缓缓抬起头,他紧锁着眉头,眼里一片氤氲。
  "我见犹怜"这个词应该是形容女性的......可是此刻用在江南身上却是恰到好处。
  "呃,同去休息好了。"
  江南紧锁眉头坚定地摇摇头。
  知道他在逞强,方子山好气又好笑,却又拿他没办法。
  "好吧,如果不舒服要告诉我。"
  走在京城繁华的街道,江南好奇地东张西望。里坊和街市鳞次栉比却又井然有序,远远望去位于城北方的皇宫巍峨壮观、气势磅礴,这些都是他在那个小镇从未见过的。
  江南早上吃了很多东西,可是方子山还什么都没有吃。他找了个路边小摊,要了一碗冷面。
  "要吃吗?"他问坐在自己对面的江南。
  少年的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不尝尝吗?很好吃的。"
  看着少年一脸嫌恶的表情,方子山笑了笑:"可惜你没有口福了。"
  酸辣可口的冷淘面虽然很便宜,但是比昨天晚上的山珍海味好多了。也许他真的是天生穷人命吧。
  他吃的津津有味,快吃完的时候才发现江南一直看着自己。
  "尝一点吧!嗯?就尝一根。"
  在他的诱惑下--或者是食物的诱惑下,江南还是吃了一口。
  "好吃吗?"
  少年舔舔嘴唇,脸上的表情说明他喜欢,可是他实在吃不下更多,只得一脸不甘心地看着碗。
  "等你饿了再带你吃好吃的。"方子山宠溺地拍拍他的头。江南真是可爱,难怪冷亦秋的娘子们都喜欢他。
  就这样闲逛着没什么意思,经过一番精打细算,方子山决定从为数不多的盘缠中抽出点,带江南去看皮影戏。
  他们进去的时候表演正要开始.昏暗的房间中已经坐了不少人。方子山牵着江南找了一根板凳坐下。
  正中已经扯起亮子(白布屏幕),随着前首一声锣响,演出正式开始。
  皮影也是门手艺,那些皮影人物造型轮廓分明,线条优美生动有力,有势有韵,繁简得宜,虚实相生。就连小道具、配景都装饰着不同图案花纹。
  而且整个皮影戏班只有五个人。"叫首"担任全戏的念、唱以及月琴和打板,嘴、眼、手、脚并用,令人称奇。"拦门将"(皮影的操纵者)只用三根签子和关节线就能让人物做出各式动作,包括整冠、理须、撩袍、端水、点火甚至变脸,惟妙惟肖。"下档"是为拦门将准备皮影道具。"上档"负责二弦、大号的吹奏。最后是负责二胡、鼓板、打边鼓和手鼓的"后曹"。五个人就能表演生动的皮影戏,这实在令人称奇。
  表演的剧目大致分为两种,一种是三国故事,像《长阪坡》,《出五关》,《取西川》等,这些剧目旋律粗犷,强调简单,气势豪放,慷慨悲壮。还有一种是以碗碗腔演唱的"才子佳人配"的故事。无论哪一种都是妙趣横生,方子山偷偷看了江南一眼,他正看得津津有味呢。
  "今天就到这里了,谢谢各位爷。如果各位喜欢,明日请早。"
  不知不觉两个时辰过去了,结束所有的表演后戏班开始收拾东西。江南意犹未尽地站起来,跟着方子山离开。
  他们走到京城西北处的一座大清真寺。那圆形的叫经楼顶部有一弯金色新月,周围散布着大大小小十几座清真寺和各式各样伊斯兰风格的角楼。其中还有个木结构的大牌楼,精缕细雕,飞檐翘角。方子山和江南走在这里绿树掩映的街道上,周围大多是波斯人,男子留着落腮胡,头发卷曲,英武剽悍;女子天生丽质,明眸皓齿,身材高姚。此刻正是华灯初上之时,街道上食物的香气弥漫。
  "你差不多也饿了吧?"
  少年点点头。
  "来京城就不得不吃这里有名的‘羊羹'。"方子山带着他走进其中一家餐馆。
  小二端上两个大碗和几个面饼。方子山拿起一块饼:"这个托托馍一定要掰碎,越碎越好吃。"
  江南也拿起一块。依样画葫芦开始掰。不知道是力气太小还是用力不对,他掰得很费劲。
  "我帮你好了。"方子山掰完自己的份,便把江南的碗拿过来帮他。
  "羊羹的汤是把全羊用旺火煮两三个时辰,然后剔下肉配以花椒、茴香、草果、桂皮等调料再用小火炖五六个时辰,制成熟肉和汤汁,虽然肉烂汤浓但是不腥不膻。"
  这些都是军队的朋友告诉他的。
  方子山把装着掰好的馍的碗递给小二,继续说道:"把馍和熟肉、汤一起煮,配以葱末、菜丝等就可以了。羊羹香醇味美、黏绵韧滑,不比昨晚的晚膳差--我是觉得这个还要好吃一点。"至少吃起来自在。吃饭还有下人在身后伺候.方子山真是不习惯。
  没过多久小二就端上两碗香气诱人的羊羹。馍酥脆甘香、入汤不散,肉酥烂可口,汤汁回味悠长,让人食指大动。
  吃了一口,还是多年前的味道,可是当初和自己同行的伙伴已经不在人世了......看看正在努力吃羊羹的江南,方子山不由得唏嘘人世无常。仿佛感受到他的失落,江南转过头看着他。
  眼中尽是关心。
  "我没事的,怎么样?好吃吧?还要不要再来一碗?"
  回到冷府已经是亥时,见过几位夫人,知道冷亦秋还没有从皇宫回来,方子山想先告辞。他已经打算明天一早启程,今天逛了一天,还是早点休息的好。不料阿四她们极力劝说他们留下,说是夜里无聊,不如一起玩玩。
  方子山虽然明白众夫人们是想留下江南,但是无法拒绝阿四的哀求,只得半推半就留?
  "要玩什么?双陆还是彩选?"说到博戏,阿七最激动。
  "嗯,双陆吧。"
  下人拿来棋盘和棋子。仔细一看,长方形的棋盘是渤海橡木,两门二十四路刻出,以象牙装饰。十五粒白棋也是象牙,而十五粒黑棋是用犀牛角制成,骰子则是用上等暖玉做的。连博戏的玩具都是如此豪华,不愧是大富人家,方子山在心中咋舌。
  第一个对手是阿七。一开始她手气不好,接连掷的点数都不大,眼看方子山已经叠梁,又乱了阵脚。
  "笨阿七,所谓‘动则头破',下梁一定要稳固,棋子不能轻易移动。"在一旁观战的阿四打了阿七一下。
  "哎呀,不玩了不玩了,还是姐姐你来吧。"阿七把骰子一扔。恰好是两个"绯四"。
  "小丫头,做什么都是这样虎头蛇尾,我来好了。方爷,可以吗?"
  "当然。请。"
  尽管目前处于劣势,阿四还是不焦不躁,沉着应战。不想失去快到手的胜利。方子山也打起十二分精神应对。最后还是方子山先出尽末粱的棋子胜出。
  "唉,方爷果然技高一筹,阿四甘拜下风。"
  "承让承让。"阿四的棋艺不错,如果不是阿七一开始下得不好,他也不一定能取胜。
  直到此时方子山才有空关心被其他夫人团团围住的江南。夫人们拿出很多西域或是东瀛来的奇妙玩意儿给他玩,可他兴趣缺乏。方子山转头就看见江南正哀怨地看着自己。
  "时候也不早了,我们还是先告辞了。"他走向江南,少年立刻站起来。如果目光可以杀人,方子山此刻一定会死在夫人们怨恨的目光下。
  "真的不再玩一会儿?"
  "就是嘛,时辰还早嘛。"
  "冷爷还没回来呢。"
  她们七嘴八舌劝说,可是看到江南一脸疲惫,方子山心意已定,也顾小得礼节,拉着少年离开了。
  回到小院,方子山以为江南会和自己一起,没想到江南径自走进另一个房间。他不明白,江南应该想和自己一起睡吧......还是昨晚真的只是在做梦?
  和衣躺下,方子山再次失眠了。
  脑子里面乱糟糟的,也不知到底在想什么。
  离开京城继续南行,就算一刻不停赶路,回到江南至少也要一二个月时间吧,不知道娘子怎么样了......
  迷迷糊糊的时候,方子山听见推门的声音。
  "江南?"支起身体看见的却是一个提着灯笼的小婢女。
  "方、方爷,冷爷请您过去。"小女孩怯生生地说。
  "噢?他回来了?"这么晚找他,不知道有什么事。方子山翻身下床.跟着婢女来到湖中的小亭。
  湖中的小亭里放了一张桌子,两个凳子,桌上摆了一壶酒,两个酒杯,还有几样下酒小菜。冷亦秋正在喝酒,看他来了,笑着起身:"你已经睡了吧?真是不好意思,把你叫醒。可是这酒啊,一个人喝还真没意思。"
  "没关系,我也睡不着。"
  方子山一坐下,婢女就上前替他斟了一杯酒。冷亦秋摆摆手,她便退下了。
  "来.这是阿四亲自酿的菊花酿,尝尝。"
  琥珀色的液体在杯中荡漾。方子山喝了一小口,酒味醇厚,还有菊花的清香甘洌,和阿四的气质竟有几分相似,他微微点头。
  "怎么样?"
  "好酒。"那是和大漠中喝的葡萄酒完全不同的感觉。
  "子山,我一直有个疑问,也许有点失礼,请你不要介意。当然,你也可以不回答。"
  "但说无妨。其实我......也有问题想问你。"
  "那你先说吧!"
  "呃......我不明白,你这么有钱,为什么还要去西域?毕竟一路上危险重重。"就算是做生意,也不用亲自去吧?
  "哈哈,有的事情必须亲自去做才能感受,有的景色只有亲眼看见才能欣赏......而西域党眉褐目的美女的曼妙,也只有亲自去才能体会啊!"
  这样的答案真是让方子山不知说什么才好。
  "那接下来就轮到我发问了?"
  "好。"
  "你......很爱你的娘子吧?"
  "当然了。"
  方子山的脸有点发烫,不知是因为喝了酒,还是因为想到了温柔的娘子。
  "可是你离家很久了吧?"
  "七年。"
  "你离开她七年,七年来音信全无,你觉得她还在等你?"
  "这是自然。"方子山微皱眉头。他和娘子真心相爱、鹣鲽情深,娘子肯定会等他回去的,这一点毫无疑问。
  "我怀疑。真的。"冷亦秋又喝了一口酒,"如果你辛苦回到江南,却发现心爱的娘子已经改嫁,你怎么办?"
  "不可能!"方子山果断地说。这种事情也许会发生在别人身上,但是他的娘子绝对不会背叛他。
  "你怎么知道不会?俗话说,‘女人心,海底针',你永远不明白她们在想什么。"
  方子山转开头,湖水在月光下波光粼粼,亭台楼阁在夜色的掩映下别有一番风景。所谓"酒逢知己千杯少,话不投机半句多",他实在不愿意和冷亦秋继续讨论这个问题。一个娶了十三个娘子的人,当然不会理解他和娘子之间的情意。他在心底冷笑。
  "怎么?生气了?"
  "没有。"勉强笑了一下。他的确没有生气,只是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那就好。我觉得你好像......很喜欢阿四?"
  "咳......"突如其来的话让方子山被酒呛到。菊花酿虽然不烈,可是被呛到还是很难受。
  "这也虽怪,阿四酝柔贤慧,又善解人意,是个不多的好女子。"
  既然你也知道为什么还要继续娶妻,不好好待她呢?
  "我只是觉得......她和我娘子有点像罢了。我怎么会......怎么会呢?"
  "阿四有个小妹,样貌性子与她如出一辙,年方二八,云英未嫁。不如我做个媒人,你看如何?"
  "冷兄,你在开玩笑吧?我和你不同,我对娘子一心一意,绝无二心。"方子山毫不犹豫拒绝冷亦秋的"好意"。
  "如果你回家后发现一切都已经改变,你的娘子不再属于你......你又该如何是好呢?"
  方子山放下酒杯,叹了一口气:"我根本不会考虑这个问题,因为她肯定在等我回家。"
  "现在的男子三妻四妾都很正常,我不明白为何你对你的娘子如此执着。"
  "我和你不同......我的心只有一颗,只能爱一个人。"冷亦秋不能理解他的痴心,如同他无法理解冷亦秋的花心。
  "我只是......喜欢美丽的东西......花也好、房子也好、景色也好、女人也好......我想收集所有我喜欢的东西。"
  这也许是有钱人的嗜好吧?再说,他有这个能力。
  "其实,我今天邀你共饮是想请你帮忙。实在有点难以启齿,这辈子还是第一次开口请人帮忙。"
  "请讲。"方子山马上正襟危坐,一直承蒙冷亦秋的关照,他心里早就过意不去。如果真能帮上忙,他一定会尽心尽力--他不愿意欠别人人情。
  "嗯......是关于江南的。"
  "江南?"
  "我希望你能让他留下。"
  "什么?"方子山不太明白冷亦秋的意思。
  "其实很简单。我喜欢那个孩子,希望他能留在我身边。"
  "喜欢......你......你有断袖之癖?"说完方子山自己都觉得荒谬。倘若冷亦秋喜欢男色,就不会有十三个娘子。
  "我之前不是说了么?我只是喜欢美丽的东西而已。漂亮的人我见多了,可是他那样的,我还是第一次见到。"
  "江南他是人,不是东西!"方子山微怒。
  "在我看来,都差不多。他也好,阿四他们也好。只要是我喜欢的,都想得到。"冷亦秋淡淡一笑,"不过你放心,我不会用强迫的手段。毕竟他们是有思想的人,不是物品。阿四她们,都是心甘情愿跟了我的。还有,如果他不愿意,我是不会对他不轨的。"
  "......可是他......要回江南。他不是孤儿,他还有亲人,他的外公外婆......我答应过要送他回江南的。"
  "我只是希望他跟着我,他想回家,我当然不会阻挡。而且还会亲自送他回去。"
  "既然如此,你应该去找江南谈,而不是我。我不可能替他作决定。"
  "我和他谈过,可他根本不听我说。我想他大概会听你的话吧。"
  "我......"方子山摇摇头,"我只是应别人所托带他回江南。我......"
  "我知道你对他好,可是你想,他跟着你,一路上都在吃苦。如果不是遇上我,你们或许早就命丧大漠了。从京城到江南沿途没有什么危险,但毕竟是长途跋涉,对孩子来说还是苦了点。若是他愿意留在我身边,过段时间我会带他回江南。我自然会好好照顾他。"
  方子山低头不语。
  冷亦秋说得没错,他家财万贯,跟着他江南就不会再吃苦了,怎么着也比跟着自己好。
  而且冷亦秋的娘子也很疼爱他,有她们照顾江南应该会很幸福......
  可是......
  心底有一种强烈的失落感,或许是想到今后的旅途又是孤单一人而感到寂寞吧?
  他已经习惯那个总是默默跟在他身后的孩子。
  "如果你能帮我劝他留下,我也会好好答谢你。钱或者是权......我一定能满足你。"
  "我什么都不要。"方子山抬起头看着男人,"我只要你好好照顾他。"
  这一切,都是为了江南好。

  第七章
  该如何对江南开口呢?
  回去的路上方子山都在思考这个问题。
  时候不早了,江南肯定睡着了。总不能这时候叫醒他吧?还是明天起床后再说。
  轻手轻脚走进自己的房间相衣睡下,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那孩子的身影。他已经习惯路上有江南的陪伴,今后就要忍受一个人的孤单旅途。
  起身坐在床上,踌躇着,犹豫着,最后方子山还是穿上鞋轻手轻脚走到隔壁房间。
  他想最后再看看江南。
  出人意料,隔壁的房间没人,再隔壁的房间也没人。方子山有点心慌,现在可是半夜三更啊!江南会去哪儿?该不会是出了什么事吧?
  脑子里响起方才冷亦秋的话--难道是他?他把江南藏起来了?
  转念一想,这个想法实在可笑......冷亦秋是谁?富可敌国的冷爷、连皇帝都要敬畏三分的人,如果他真打算用卑鄙的手法留下江南,就不会半夜把自己叫去饮酒,还请自己帮忙了。
  那,江南现在在哪儿。
  心慌地冲出小院,黑夜中寂静的冷府益加显得空阔,他要上哪儿去寻找那个孩子?
  漫无目的地走着,心底涌起的担心、失落还有莫名的烦躁几乎填满他的心。
  背后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还没来得及回头便被人从身后紧紧抱住。一刹那间,心提到了嗓子眼,但他马上就安心了。
  那熟悉的拥抱,可不正是他在找寻的人?
  "江南?"疑问的语气,却是笃定的问题,"你上哪儿去了?"
  少年没有回答......他本来就少言寡语。
  "啊,是来找我吗?"大概可以猜到,江南半夜去他房里,却没见着人,于是他们在做相同的事情。
  靠在他背后的小脑袋上下移动着。
  "......我们先回去吧,外面有点冷了。"刚才太心急,吹着寒风也不觉得什么,现在放下心来,才感到初冬的寒意。
  少年再次点头,却没有松手。
  "怎么了?啊......哈啾。"
  少年身体一震,急忙放开手。
  方子山转过身,少年的脸在皎洁的月光照耀下,竟是惨白。
  "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仔细一瞧,江南只穿着薄薄的单衣。
  "傻孩子,穿这么少。"抱怨着摸摸他的脸,果然冰冷,方子山握住他的双手,放在嘴边呵了一口气,"冻坏了吧?"
  少年定定地看着他,脸上泛起微红的血色。
  牵着他的手,慢慢走回去,好像又回到在大漠度过的夜晚。那时他们也是这样在月光下赶路。
  走到门口,江南却挣扎着抽出手。
  "怎么了?"方子山不解地问。
  少年低着头,指了一下旁边--他昨晚睡觉的房间。
  "啊,不用了,今天晚上就和我一起睡吧?我有事想和你说说。"
  少年没有抬头,只是重重点了一下。
  "外面真的很冷呢,现在不过初冬而已......还是江南好啊。"方子山让江南靠近自己,再盖上被子,把他瘦小的身体圈在怀里,两个人相互偎依。
  "刚才,冷爷请我去喝酒。"
  听见那个男人的名字,少年的眉头立刻皱在一起。看来江南真的很不喜欢他呢......可是,该说的话还是要说,不仅是受人之托,更是为了江南好。
  "他很喜欢你,希望你留下,所以叫我来劝劝你。"
  怀中的身体变得僵硬,江南看着他,等他接下来的话。
  "我不是你,不能替你做决定。不过我觉得,他比我更能照顾你。你若是留下,他还是会送你去江南,而且一路上也不用吃苦。"
  少年猛地掀起被子起身,一阵冷风吹来,方子山又打了个喷嚏。
  "江南?"
  少年愤恨的目光让他没来由地心虚......心虚什么?这样做是为他好啊!
  "你......要抛弃我?"
  难得开口。他居然这样说。
  "不是,江南,你听我说......"不等方子山说完,江南俯下身,一口咬在他的肩头。
  "痛......"倒吸一口凉气,虽然隔了一层衣物,可他咬得好狠,很痛。方子山完全没想到他会有这样的举动。虽然他可以轻易推开江南,可这是这个沉默寡言的孩子表达愤怒和不满的方式,所以......
  "江南......"他轻拍少年的头,"我不是要抛弃你,只是觉得那样比较好......"
  少年还是不肯松口。
  "我说了我不能替你做决定,如果你觉得继续跟着我比较好,明天一早我们就出发好吗?"
  肩头的疼痛减弱了,他终于松口了。
  方子山用受伤的手臂半撑起身体,"你决定了吗?留下?还是和我一起走?"
  "我要和你一起走......"江南埋在他的胸前,小声地说。
  "那就行了,快睡吧,明天一早就要赶路哦。"
  "对不起......"
  "没关系。"方子山拍拍少年的头--还是个爱闹别扭的小孩啊。
  经过昨晚一番折腾,第二天起床的时候方子山觉得有点头晕。大概是因为昨晚咬了他一口吧,一见到他江南就马上低下头。
  "江南,你过来。"
  少年级缓地走过去。
  "帮我收拾一下东西好吗?"他们的行李本来就少,方子山只是找个机会和他说说话而己。
  江南站在他身边,小心摸了一下他受伤的地方。
  "你在担心这个?"已经不疼了,早上看过,肩头有很明显的齿痕,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好。"没什么,这点小伤,以前打仗的时候我整条腿都断过呢。"自以为是安慰的话,没想到江南听见后一脸的担忧。
  "啊,我们,嗯,去向冷爷他们辞行吧?"
  "辞行"二字,说起来简单,可做起来......还真难啊!
  一群女子围着他们,七嘴八舌。
  "小江南,别走嘛,留下来陪姐姐们玩不好吗?我们都很爱你的呀。"
  "冷爷,您不是说江南会留下来的吗?呜,您骗我们。"
  "您就劝劝他留下嘛,方爷,要不,您也留下,别回江南了?"
  听见他们要一起离开,冷亦秋的脸就阴沉地可怕,现在更是浑身散发着怒气。看来他真的很在乎江南。
  "够了,还有完没完?"
  刚才还闹嚷嚷的大厅顿时安静下来大家都噤若寒蝉。
  "冷爷......"这时候还有谁敢出声?众人回头,只见阿四莲步轻栘,款款走到冷亦秋面前。
  "您不是早就说过,去留自便么?江南不愿留下,您又何苦生气呢?当心气坏身子。"
  她又转身对江南说:"你要走,姐姐也不留你,只怕今后再没机会见面,只要你偶尔能想起姐姐就好。"
  她拿出一个小布包递给汀南:"我知道你爱花,这些都是我心爱的花的种子,等你安定下来,有闲的时间,不妨种一下。养花也是一种乐趣。"
  "啊,江南,姐姐我也有东西送你,"
  "还有我、还有我!"其余的女子也围过去,献宝似的送江南一些小玩意儿。
  "冷爷......"方子山走上前。冷亦秋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昨天,我有劝江南,可他不愿意......所以我也没办法......"
  "别说了。"冷亦秋摆摆手,"阿四说得对,是我太小气了。江南他有自己的想法......"
  "抱歉......我......"
  "没事。"冷亦秋笑了一下,刚才的阴霾一扫而光,"回去的盘缠够吗?不够的话我叫账房取点给你。"
  "不用了,谢谢。一直受您照顾,真是不好意思。"
  "呵,不是兄弟吗?兄弟还说这个?路上小心,一路顺风。我就不远送了。"
  "嗯。"
  还好,冷亦秋没有生气,方子山心中一块大石头落地了。
  离开的时候已是巳时末,冷亦秋的夫人们送给江南很多东西,但是江南只收下了阿四给的花种,还惹得她们不高兴呢。
  "唔......"方子山伸了了个懒腰,这辈子怕是再也不会来京城了吧?天子脚下也不过就是这么回事,繁华一点、人多一点,终究还是比不上自己的家乡。
  经过长乐门没有像别的百姓接受守卫的细细盘查,大概是冷亦秋事先打过招呼吧。
  想想冷亦秋,方子山觉得他的确是个拿得起放得下的汉子--冷亦秋刚才在大厅的怒吼让他以为自己和江南会走不出冷府。
  和那个男人相比自己过于优柔寡断,或许那是有钱人才有的气度吧?或者正是有那样的气度才能拥有如此家产。自己不过是一个没有权势、没有财富的平民,无法体会。
  但是一件事情方子山有点在意,临别时冷亦秋突然小声说了一句话:"你,不过是比我早一点认识他而已。"
  突兀的话,让他想了很久;假如是冷亦秋先遇见江南,江南会跟他走吗?假如自己一个人,能顺利穿过沙漠吗?
  "假如"......这两个字实在太虚幻了,人生可没有那么多的"假如",他笑着把这句话抛在脑后。
  离开京城是十一月中旬,再怎么拼命赶路,凭他们双脚之力也绝无可能在春节前赶到江南,阖家团圆的日子还要在异乡漂泊,方子山多少有点无奈。还好身边有个江南,不会太寂寞?
  天越来越冷,昼短夜长,每日天不亮就出发,可是过了申时也不得不停下来找歇脚的地方。而且江南还是孩子,成日赶路对他来说实在辛苦。
  十二月中旬他们终于到了唐州。从大漠到京城,再从京城到唐州,回家的路程已经过半,他们离朝思暮想的家乡越来越近。
  "过了河,前面就是城门了。"方子山靠在桥栏上休息,前面一片竹林吸引了他的目光。晚霞给竹林镀上一层余光,竹子青翠欲滴、生机勃勃。再看过去,一座古庙掩藏在竹林中。
  在寺庙借宿绝对比进城找客栈划算。盘缠越来越少,方子山不得不精打细算--只需要捐一点香火钱就可以住一晚,
  还有斋饭吃--"江南,今晚我们去寺庙借宿吧!"
  少年点点头,跟着他沿着石阶走进竹林。
  破旧的庙门紧闭着,寺门上方横刻着"竹林寺"三字。应该是因这片竹林而得名。不确定有没有人,方子山抱着试一试的想法敲响了红漆剥落的大门。
  "叩、叩。"敲门声在空寂的林间回荡,过了好一会儿,门才"吱呀"一声打开一条小缝。一只警备的眼睛透过门缝上下打
  量他们。
  "这位大师,我们路过此地,想在贵寺借宿一晚。"
  门合上了,"卡嗒"两声后再度打开。
  "请进。"
  是一个年轻的和尚,约莫二十出头,五官清秀,方子山有些好奇,他这么年轻怎么就看破红尘遁入空门了呢?
  "谢谢大师,在下方子山,江南人,这是我的弟弟。"为了方便方子山都称江南是他的弟弟。
  和尚轻轻点点头:"贫僧法号觉远。请施主随我来。"
  寺庙外表破旧,内部也不大,院里几棵古树枝叶茂盛,可见寺庙历史悠久,却不知为何如此破落。经过烟雾袅绕的大雄宝殿,看着威严的佛像,方子山也感到庄严肃穆。他停下脚步。
  虔诚地在菩萨面前祈祷--祈祷旅途顺利,还有在江南的娘子一切安好。
  穿过大殿,方子山有点不安。
  寺庙虽小,但只有觉远和尚一人,实在太不寻常。他警惕地四处张望--这年头,冒充和尚打劫的人不是没有。
  仿佛感到他的疑惑,走在前方的觉远突然说:"师傅师兄出门化缘,所以庙里只有贫僧一人。"
  方子山尴尬地笑了一下,却还是没有打消顾虑。出门在外,多留个心眼比较好。
  二人跟着觉远来到后院厢房,房间不大,收拾得雅致整洁。
  "寺里没有多的被子,请两位施主凑合一下。"
  "没关系,我们向来挤一张床的。"为了节省盘缠,方子山都只要一间房,和江南睡一张床--天气冷了两入睡在一起还暖和点。
  觉远表情暧昧地点点头。
  "那我先告辞了,戌时未用膳,到时候我会来叫你们的。"
  "谢谢大师。"
  休息不多时,便听见沉郁的钟声,在寂静空旷的夜里,愈发让人觉得落寞。又过了一会儿,觉远来叫他们用晚膳。
  主食是玉米粥,配几样斋菜,也算清爽可口。不过这个觉远和尚和江南一样,也是少言寡语的人,方子山说了几句话,都得不到回应,白白讨了个没趣,也住了嘴。
  夜里降温了,一股股冷风透过窗户的空隙吹进来,方子山忍不住哆嗦了一下。
  "会下雪......"觉远突然说道。
  方子山看了他一眼,觉远面无表情地望着紧闭的窗户,眼神空洞。方子山又打了个哆嗦--这个和尚真是不正常。
  雪终于下下来了,方子山带了江南回到客房。
  寺庙里除了佛经还是佛经,方子山无聊地翻了几页。就把江南叫过来。
  "江南,你识字吗?"
  江南轻轻点一点头。
  "会写吗?"
  少年又点点头。
  "那好,来,写两个我看看。"方子山来了兴致,还好这客房笔、墨、纸、砚一应俱全。
  "来。"他让江南坐在桌前,挽起袖子开始磨墨。
  江南提起笔,蘸了墨,呆呆地看着纸,过了一会儿才写下"江南"两个字。
  遒劲有力,方子山忍不住在心底叫了个"好"
  "再写几个吧!"
  可是江南放下笔,摇摇头。
  "怎么了?不是写得很好吗?"
  垂下头,他小声地说:"......不会了。"
  除了"江南",他不认识别的字,也不会写。
  方子山心里一阵难受,"来。"他把江南抱在怀里,"以后有时间我再教你认字。"少年点点头,双手紧紧搂着他。
  以后......旅途中是不会有时间的,把江南送回家他也就功成身退了,这个"以后"还真是遥远呢。方子山苦笑着摸摸江南的头,把心中莫名涌起的小小失落强压下去。
  半夜,方子山因为尿意醒来,房间里一片寂静,甚至能听见窗外雪花落下的声音。外面好冷啊,真不愿意起来。他闭上眼想继续睡,可是那感觉缠着他,让他无法人眠。
  还是去茅厕吧,翻来翻去还可能影响江南。方子山下定决心,他迅速掀开被子跳下床,抓起外套往身上一披,急匆匆向外定去。
  风夹杂着雪花扑面而来。地上也积起薄薄一层雪......真想就在外面随意解决,可是佛门圣地,容不得他这么放肆。方子山缩缩肩膀继续前进。
  从茅厕出来,虽然冷但方子山却有"神清气爽"的感觉。好想赶快回到温暖的被窝--那里还有江南暖呼呼的身体,他
  忍不住笑了,两人同床的好处很多。
  拐个弯就是客房,方子山无意中抬头看了觉远住的房间,纸窗隐约透着灯光,那个奇怪的和尚还没有睡觉吗?
  正在这时,一条黑影闪过,迅速钻进了觉远的房间。
  是谁?天这么晚了还下着大雪......难道是强盗?小偷?或者是觉远的同党?打算趁着雪夜谋财害命?
  他裹紧外套,悄悄走过去。
  把耳朵靠在门上,里面悉悉搴搴的声音听不真切。方子山在食指上蘸了点唾沫,轻轻在纸窗上点了一下,然后把眼睛凑上去。
  他以为会看到和尚和来人灯下密谋,却怎么也想不到房里竟是如此一幅活色生香的春宫图。
  觉远趴在桌上,衣衫半褪,露出大半个背,而那个穿着黑衣的男人站在他身后,双手扶着他的肩,缓缓地摆动腰部。昏黄的油灯下这一切都显得不那么真实--他是在做梦吧?觉远是佛门弟子,怎么可能与男子行那苟且之事?可是......
  对方子山来说这实在太过冲击,他知道龙阳分桃,可是知道和亲眼看到是两回事。眩晕着回到客房上床睡觉,他在心里不停告诉自己,刚才看到的那一幕是在做梦、他在梦游......男
  人和男人......怎么可能嘛!
  可是清早起床,昨晚发生的一切还是历历在目,想忘也忘不了。看到觉远的时候,方子山不自然地移开了目光,他实在不明白,一个男人怎么会喜欢上男人、还做那苟且之事......想想都觉得不舒服,
  用完早膳,天空还飞着雪花,不过比昨夜小了许多,江南在庭院里堆雪人--果然是小孩子啊,下雪也不觉得冷,方子山佩服的同时又忍不住裹紧了衣服。
  "你看见了吧。"
  不知道什么时候觉远来到他身边,突然说了这样一句话,
  "啊?"
  方子山吓了一跳,不由自主往后退,目光正好落在觉远的脖子上--透过衣襟隐约可见的红印,是昨晚那个男人留下的吗?脸开始发热。
  觉远向前一步,方子山又退后一步,撞在桌子上。"昨天晚上,你看见了吧?觉远再次发问。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方子山低下头。
  "我和他......"
  觉远自说自话起来......明明就没人问,他还喋喋不休,和昨晚的沉默少言截然相反。
  "我的娘亲是他的奶娘,我们年龄相仿,从小一起长大,傅家对我也很好,不仅允许我这个下人的孩子出入少爷的房间,
  还让我当陪读......少爷他啊,脾气很倔强,如果我不在他身边他就什么事都不肯做,连饭也不吃......"觉远歪了一下头,仿佛是想到当初的美好时光,他的嘴角挂着不怎么协调的笑。
  "那时候我们不知道什么龙阳、分桃、也不知道这样的事情是违背世俗、天理不容的......我只知道我爱他,而他也离不开我。可是......"
  他皱了一下眉头,又继续说:"前年,我们的事情被老爷知道了......一向和蔼的老爷大发雷霆,他把我们赶到雪地里,还鞭打了我......其实被打也没有关系,只要能和他在一起。
  可是老爷把我和娘亲都赶出来,我娘因为受不了刺激......上吊自尽了。我、我是罪人,我害了娘,也害了他......可他还是偷偷来找我,我也狠不下心拒绝他。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老爷察觉后带着人在我家门门守着,把少爷带回家。他把少爷关了起来,还说,倘若少爷继续和我维持这种伤风败俗的关系,就把他逐出家门,傅家的家产宁可分给穷人也不会给他......"
  "他可是傅家大少爷啊!"觉远苦笑了一声。"我怎么能让他和我一起吃苦受罪呢?我不能一错再错,所以我遁入空门,想让他彻底死心、老爷对他看管很严,他也没法来找我。可是这个月,老爷替他订了门亲事......订亲后他乖了很多,老爷对他松了防范。昨晚,他好不容易找了个机会偷溜出来......因为今天,就是他的大喜之日。"
  觉远看着方子山:"你觉得我们有错吗?为什么我不能和他在一起呢?我是这么爱他,他也爱我!他爱的人是我,却要和一个不认识的女人成亲。那个女人,她知道少爷喜欢吃什么吗?她知道少爷生病的时候要怎么照顾吗?她什么都不了解!只因为她是女人就可以和少爷在一起,好不公平!"
  对别人的私事毫无兴趣,可是觉远就像竹简倒豆子什么都对他--一个认识只一天的借宿者说了。
  "这些事我憋在心底很久了,对谁也不能说......因为他们都不会理解我和少爷的感情,可是你可以理解我们的,对吧?"
  "理解......这个......老实说,我还是认为男人是应该和女人在一起的,我......"
  "不用骗我吧。你、你和那个孩子难道不是?"
  不是什么?觉远难道误会他同江南的关系和他们的一样?
  "不是,我想你是误会了,我们......"
  辩解的话在看到觉远充满期待的眼神时咽了下去,不过是撒个无关紧要的谎言,就当是安慰这个可怜的人吧。
  "你们没有错。"
  爱没有错,错的是相爱的人。
  巳时刚过,雪小了很多,方子山收拾好行李叫上江南准备继续赶路了。他把少年拉到身边,帮他擦汗,如果不注意染上风寒可就麻烦了。江南的脸冻得红扑扑的,方子山忍不住捏了一下。
  站在旁边的觉远微微笑了,一定又被误会了......方子山在心中哀叹。
  觉远把二人送到寺庙门口:"施主路上小心。"
  "谢谢大师照顾。"
  "对了,你们向东走会经过一座桥,留心一下便可以看到我们这里很独特的景象。"
  "啊,是什么呢?"
  "这就要施主自己观察了。"觉远双手合十。
  "嗯。告辞了。"方子山走了几步,又退回来,对觉远说了句昨晚在佛经上看到的佛偈:"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身为佛门弟子的觉远,应该很容易参晤吧?
  觉远没有回答,他一直站在那里,目送他们离开。
  向东走了约莫半里路,果然看到一座三孔石桥,桥墩是喙垒的,桥面由石条铺成。看上去和普通的桥没什么区别。走上桥,转了一圈,四处打量一番,也没有什么独特......
  "啊!"方子山突然发现了这桥的与众不同。空中的雪花会在桥上飞舞,却落不到桥面上,多么奇怪!身边的江南也发现了,好奇地歪着头。
  "嘀嘀畦......嘀嘀嚏......嘀嘀嚏嘀嚏嚏嚏......"
  远处传来了喷呐欢快的声音,是迎亲的队伍。方子山牵着江南的手过了桥。队伍越来越近,大约有上百人,清一色喜庆的红,看上去还真是壮观。为首的新郎骑着白马,穿着红色的喜服,可是一脸郁结,和周遭人欢快的神情截然相反。
  当初迎娶娘子的时候,他可是开心地不得了,娘子还说,他的脸都快笑坏了......想起远方的娘子,方子山叹了一口气,不过还好,离家越来越近了。
  迎亲的队伍从他们身边走过。方子山又看了一眼新郎--那侧面有点眼熟,难道......
  几个片段迅速在脑子里重组,这个男人,就是觉远喜欢的那个傅家大少爷吧?
  方子山摇摇头,唉,造化弄人。

  第八章
  水向上笼罩着薄薄一层雾气,望着湍急幽深的淮水,惊恐万分的江南不敢跨上江边的木筏。虽然明白孩子在害怕什么,可是乘船渡河是去寿州唯一的方式,方子山只好努力劝说江南上船。
  "没什么好担心的,你看,我不是也在船上么?"
  江南紧紧攥着双手,还是不肯移动脚步。
  "那......如果你真的不上船,我就走了哦。"使出这个最后的杀手锏,不意外地看见孩子马上抬起头,一脸愁苦地看着他!好像担心被主人遗弃的小狗。方子山忍不住笑了:"快上来吧,我会紧紧抱住你的,不要害怕。"
  得到他的承诺,少年终于小心翼翼地上了木筏,然后牢牢抱住方子山,不肯松手。年过半百的船夫将竹篙用力一撑,木筏便稳稳离开了码头。
  "客官,听你的口音,不像是本地人啊。"在船尾掌舵的船夫突然问道。
  "对啊,我是江南人。现在正要回家乡去。"
  "江南好地方啊!不过。若是走路,这一去少说还得一两个月,赶不上元旦了吧?"
  "嗯。"方子山笑着点点头。离家越近就越是思乡心切,恨不得背上能生出翅膀,"忽"地就飞到家乡,回到娘子身边。过年,盼的就是阖家团圆。离家七载有余,和娘子一起过春节是遥不可及的奢望。虽然今年还是不行,不过来年,还有往后的日子,他们一定要共同度过。
  啊,不过在那之前还要先送江南回家才是。
  "过了寿州,再走两个月就能到江南了。我先送你回周桐镇。还记得吧?就是你娘亲的故乡。等你见到外公外婆,我也可以安心回家了。"
  怀中的身体抖了一下,以为是河风太大,江南的衣服单薄不够御寒,方子山有点内疚地把孩子抱得更紧。
  "你......要......回家么?"
  江南小声地问。
  突如其来的问题让方子山诧异......这孩子向来沉默少言。
  "那是当然,娘子还在等我呢。"
  "那......我呢?"
  "你?你当然是和你的外公外婆一起生活啦。我想他们见到你一定会很高......"
  "你不和我在一起?"江南的声音突然拔高,打断了他的话。
  "我们又不在一个镇上,当然不在一起啦。不过你也不要介意,两个镇隔得很近,我有空便会去看你的。再说,你也可以来找我啊。对了,我娘子做的梅干菜扣肉酥饼非常好吃,到时候你一定要尝一尝。"
  江南挣脱方子山的怀抱,定定看着他。
  "怎么了?"
  "我不要!"江南猛地大吼一声站起来。这时一个浪头打来,木筏晃动了一下,江南因为重心不稳,竟直直跌入淮水。
  "江南!"
  不谙水性的少年在水中挣扎,方子山来不及多想,纵身跃入冰冷的河水,向江南游去。
  河水刺骨,身上的衣物吸了水变得沉重,方子山的速度也慢了下来,江南明明就在眼前,他却没办法抓住他。
  又一个浪头打来,方子山勉强稳住身体,可是江南沉了下去。
  可恶!方子山一咬牙,奋力游过去,在千钧一发之际抓住了江南的手。
  "别怕,不要乱动。"他用力托起脸色惨白、嘴唇被冻得乌青的少年,船夫也支出竹篙,等江南抓住后慢慢往回收。两人齐心协力把江南拖上木筏。
  看到江南安全,方子山也放下心。他扶住木筏,身体因为寒冷不住颤抖,最后还是在船夫的帮助下才爬上木筏。
  "客官,没事吧?"船夫稳住船,脱下自己身上的棉衣扔给方子山。
  "谢......谢。"湿冷的衣物贴在身上,寒风一吹,方子山打了个大大的喷嚏。他顾不得自己,急忙把江南的衣服扒掉。用还带着船夫体温的棉衣将冻得哆嗦的少年裹起来,因为盘缠
  不够,他和江南都只有身上穿的唯一一套冬服。方子山只得暂时穿上单衣--虽然薄,但总比湿衣服好。
  上了岸,方子山便带着江南从北城门靖淮门进入寿州。狼狈不堪的样子和不合时宜的穿着,加上精神不振的江南,方子山还被守城的士兵当作人贩子审讯了一番。
  好不容易才进了城,方子山头痛欲裂。没有精力如往常一般找最便宜的客栈。他径自走进最近的一间众贤居客栈。可是刚跨过客栈大门,他便眼前一黑,晕倒在地。
  太阳穴在抽痛。浑身也不舒服,肌肉酸痛无力......脑子里一片空白。睁开双眼,看见的是陌生的天花板。转动眼球,实在是连起身都觉得困难。过了一会儿才想起自己应该是和江南一起到了寿州,然后进了什么客栈,再然后......江南呢?他勉强撑起身体,
  "你醒啦?"
  不知从什么地方钻出的一个干瘪老头,满头白发,笑呵呵地看着他。
  "你......"是谁?喉咙好痛。
  这时门"吱"一声推开了,站在门口端着木盆的少年可不就是江南。
  "啊......"想叫他,却连话也说不出来。
  少年立在门口呆呆地看着他,突然,他把手中的木盆一扔,冲过来扑进方子山的怀抱。
  木盆在地上转着冈,水洒了一地。
  "呃......"怀中的江南发出小声的呜咽,想安慰他却不能开口,第一次觉得言语很重要,方子山轻轻抚摸少年的头,想讥他知道自己已经没事了。
  "好了好了。江南,你让开一点,我好给你哥哥把脉。"老人缓缓地说。江南的手紧了一下,然后慢慢松开了。他垂着头站在一旁,不停地揉红肿的眼睛。
  "站在哪儿做什么,还不再去打一盆水来。"
  江南点点头,走过去捡起木盆,在门口磨蹭了一会儿直到老人转过头佯怒地威胁"还不去我就不看病了!"才离开。
  "好了,左手给我。"
  方子山听话地伸出左手。
  他也懂医术,知道自己不过是旅途劳累,身体虚弱,又染上风寒才会晕倒。休息几天,略微调理一下又是生龙活虎的了。
  "嗯......外感风寒表虚,发热......头痛吗?嗯。脉象浮缓,不过没什么大碍。"老人捋着胡须,"当然还是要吃药。"
  方子山点点头。
  "你晕倒这几天,他担心得差点把老夫杀了。"
  "啊?"
  正想询问,江南回来了。他打来热水,细心为方子山擦拭身体。
  虽然是病人,但也没有虚弱到要个孩子来照顾--方子山多少有点尴尬,他无法开口拒绝,也明白江南会担心,只好由他去。
  "江南,拿纸笔来,我写个方子,你去抓药。"老人吩咐,江南在衣服上擦擦手,然后毕恭毕敬地捧来纸、笔、墨。
  桂枝、白芍、大枣、生姜、甘草......治疗伤寒最简单却又最有效的桂枝汤。最后还加上三两人参,方子山苦笑摇头。他没这么惨吧?
  "和之前一样,你说记账就行了。记住,水煎,分二次温服。之后喝一小碗开水好出汗。"
  江南离开后,老人不无感叹地说:"你们兄弟感情真好。"
  我们不是兄弟......方子山心想。当然,是不是并不重要。
  "那天你突然晕倒,不知是谁告诉你弟弟附近有大夫。他冲进我家药铺抓住老夫就往外跑。老夫当时就纳闷了,怎么有人在这光天化日之下抢人呢?被抢的若是年轻女子也就罢了。一个风烛残年的老头,有啥好抢的呢?"
  可以想像江南当时多么着急,方子山有点埋怨自己,不过更多的还是感动。
  "这家客栈的老板人挺好,肯把你们收下,你弟弟没有银子付账,就每天帮忙打扫、劈柴,剩下的时间都守在你身边。真是个好孩子。"
  包袱里明明就有银子,江南却没有拿出来用,这孩子,在顾忌什么吗?如果不是自己突然晕倒,他也不用再吃这些苦吧?
  喝了药,老人便离去了。江南坐在床边,一动不动地看着方子山。才两三天时间,他就瘦了一圈,眼睛下面黑黑的,一定是没有睡好。
  "一起......睡吧。"因为药效,出了一身汗,嗓子也好一点了。
  江南点点头,迅速脱下外衣钻进被子,紧紧靠在方子山怀里,想对他说些什么,可是声音依然嘶哑,加上睡意阵阵袭来,方子山很快睡着了。
  在江南的悉心照料下,方子山很快恢复了健康。虽然不爱说话,但是听话懂事的江南得到客栈所有人的喜爱,这个客人给他一把花生瓜子,那个伙计塞两个橘子,就连老板娘也经常做小点心给他,什么豆腐老鼠、冬瓜饺,冻米糖、芙蓉糕,当然方子山也沾了不少光。方子山本打算身体好一点就上路,可是江南说什么也不愿意。他以为是江南舍不得这里的人,而且既然已经到来,还是让江南好好过个新年。后来他才听姚大夫说,江南是担心他身体没有完全恢复。
  这孩子......方子山摇摇头,心里除了感动还是感动。若江南真的是他弟弟就好了。
  除夕是阖家团圆的日子,在外的游子更加思念家乡和远方的亲人。客栈的老板和老板娘从小年夜就开始忙。除夕之夜他们做了一桌好菜,把客人都叫来,让他们在遥远的异乡也不会感到孤独。
  鲜美适口的蛭干烧肉、香甜带酸的杨梅丸子、味道鲜美的冬笋煨火腿、外酥里嫩的炸冬菇、肥而不腻的卷筒粉蒸肉、当然还少不了象征"年年有余"的腌鲜鳜鱼,以及特产"四季豆腐?"
  嫩若凝脂、质地滑腻的豆腐经油煎如金镶白玉,外香脆、内细嫩,加上木耳、青笋佐色,虽是素菜,却也美味非常。
  觥筹交错,方子山一杯接一杯暍着枣贤居特制的桂花酿。寂寞被酒冲淡,但是脑袋也因为暍太多晕乎乎的,最后还是江南扶他回房休息。
  "啊,江南,我还要喝......"半个身子探出床,方子山朝少年挥手,"我没有醉,真的没有醉啦!"
  江南端着茶杯坐在床边,小心地扶起他,喂他喝水。
  "唔......我不要喝茶,我要喝酒、酒啊!"
  江南为难地皱起眉头。
  "怎么了啊?生气了?不高兴了?不高兴就说出来啊!"
  江南迅速摇摇头,
  "嘿、嘿、嘿嘿嘿......江南......"方子山昂起头,伸出手指摸了一下少年的嘴,"为什么你总是不说话呢?你不是不会啊。"
  少年看着他,动动嘴,却什么也没有说。
  "为什么不喜欢说话呢?"倘若是平时他一定不会刨根究底,可是现在......他喝醉了,所以肆无忌惮。
  "因为......没有必要。"
  "怎么会没有必要呢?你心里想什么如果不说出来别人就不会知道。那,假如你饿了,想吃东西,不说的话,别人也不知道,你就要饿肚子。"
  少年歪着头看他。
  "啊,还有,我生病的那几天不是不能说话吗?我想告诉我没事,我想叫你不要担心,可是我说不出来,你就不知道对吧?"
  听到这句话,少年点点头。
  "明白了吗?"
  "要说......自己的想法?"
  "对!你必须学会用话语表达自己的想法。"看来他的劝说很有成效。
  少年突然笑了。
  "我喜欢你!"
  "啊?"
  听到少年的话,方子山也笑了:"我也喜欢你啊。"
  "我,不想去江南......只想和你在一起。"
  少年紧紧抱住他,还俯下身吻了他一下。酒也醒了大半。江南说的喜欢,竟然是"那种"喜欢。
  "我是男人,你也是。男人怎么可以喜欢男人?"
  少年不解地说:"那个、姓冷的也是男人,他说他喜欢我......还有、以前那些人......"
  "不要再说了!"方子山打断少年的话,"我和他们不一样,我、我是正常人!而且我爱的只有我的娘子!"
  少年没有说话,他伸出手,可是还没有碰到,方子山就躲开了。
  他低下头,悲哀地看着自己的手。
  怎么会变成这样......方子山用手撑着眩晕的头。
  "时候不早了,我、我们睡了吧。"说着他钻进被子。为什么要为了省钱住单人房呢?
  江南磨蹭着上了床,他一靠近,方子山就不由自主全身僵硬。敏感的少年察觉到他的不对劲,缩在床角,尽量离他远一点。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方子山在心底不停问自己,
  龙阳分桃--经历过之前的事情后,他能理解,但是不能接受,更不要说是发生在自己身上了。对,男人喜欢男人并不少见,比如说冷亦秋,还有觉远......江南怎么会喜欢上自己呢?......自己只是个普通到极点的男人,有值得他喜欢的地方么?
  他也喜欢江南,但那只是哥哥对弟弟的喜爱。要他和一个男人拥抱亲吻,想起来就觉得不自在。
  或许是一时糊涂吧?过几天就会醒悟......自己也不要太在意,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比较好。
  第二天一大早方子山就醒了,不过江南醒得比他更早。房中经没有他的身影。角落放的洗脸水是热的,桌上的茶也是新沏的。走出房门,看见江南正在擦桌子。少年看了他一眼,马上低下头更卖力地干活。还是觉得尴尬,逛了一圈方子山就回房间收拾行李。
  新年已经过了,要准备上路,早点送江南回家,这样对两个人都好。
  吃早饭的时候,江南突然塞了一个东西给他。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方子山迅速收回手。东西掉在地上,是一两银子。
  "你哪儿来的钱?"方子山捡起银子,质问江南。少年低下头保持沉默。
  "啊,那是我家相公给江南的。当是压岁钱,还有他这段时叫帮忙的报酬。"老板娘甜甜地笑了。她不算漂亮,却有温柔的笑容。
  新年啊,对小孩来说新年最快乐的就是穿新衣戴新帽,还有压岁钱,可是江南把压岁钱给了他,身上穿的还是当初在大漠给他买的衣服。
  方子山叹了一口气。
  "那怎么行,我们已经太麻烦你们了。"住宿费算得相当便宜,吃饭经常不收钱,方子山实在过意不去。
  "那有什么关系啊?江南这么可爱。"老板娘拍拍江南的头,言语里尽是宠爱。
  成亲十几年都没有小孩的老板娘很喜欢江南,私下不止一次告诉方子山,倘若江南没有找到亲人,就让他们收养江南。
  他们会待他如己出,还会让他去私塾。
  "那真是不好意思。"
  方子山收下了银子,毕竟这一路上还有的是花钱的机会。
  他曾经想过,江南没有找到亲人的话,就跟自己回家好了。可是现在......被老板娘收养比跟着自己好吧。
  终于又要上路了,老板娘红着眼眶给了江南一个装满点心的包袱,一再叮嘱他路上要好好照顾自己。方子山想告诉她不用担心,有自己在,但是仔细想想这一路走来,好像是江南照顾自己比较多,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保持平常心,和以前一样......说起来简单可是做起来真的很困难。
  下意识避免和江南身体接触,走路的时候二人一前一后,之间的距离至少有两尺,住店的时候宁愿多花钱也要找有两张床的房间。
  江南当然知道方子山是刻意保持距离,他一如既往不言不语。不过人一天比一天消沉,脸上也不再有往日的光彩。
  看他这个样子方子山心里也不好受,不过他告诉自己,这样做都是为了江南好,他慢慢会明白的,找个好姑娘成亲生个大胖小子......这才是正常的、幸福的生活。
  继续南下,天气渐渐暖和起来。离家越近,方子山便越激动,恨不得马上回到娘子身边。和他相反,江南一点也不想回去,走路的速度越来越慢,有时还故意停下来,方子山完全拿他没辙。
  还好周桐镇就快到了,把江南送到,第二天他就能回到自己家了。
  "江南,明天就能到周桐镇,你就可以看到你的亲人了。"离开寿州这么久,这还是他对江南说的第一句话。
  江南坐在床边埋着头,还是沉默不语。
  "那,早点睡吧。"吹熄蜡烛,方子山在心底吁了一口气。他肩上的重任终于要卸下了。
  这天夜里,方子山在迷糊中看到江南站在自己床头,心里一惊。又不敢睁开眼睛,权衡半天他还是决定装睡,翻个身背对着江南,他还是没有离开。被少年遮挡的月光在床上留下清晰的影子,方子山想睡却又不能睡,只能祈祷清晨快点到来。
  或许是因为太疲惫吧,方子山还是不知不觉睡着了。直到清晨的阳光洒在脸上,他才猛然惊醒,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
  "啊......拍拍头让自己清醒一点,方子山打了个呵欠。窗外春光明媚,是个郊游的好天气,不过他有更重要的事要做--送江南回家。
  啊,对了,江南呢?他睡的床已经整理好了,人却不在。他昨晚也没怎么睡吧?方子山想起少年半夜站在自己的床头。唉,这孩子啊,怎么有那样古怪的念头呢?
  洗过脸还是没有看见江南,方子山穿上外套走出去,在客栈找了一圈都没有看见他,奇怪,江南去哪儿了?
  "啊,小二。"刚好看见一个客栈的伙汁,方子山追上去问,"请问你看见昨天和我一起的小孩没有?"
  "什么?"伙计挠挠头,一副搞不清状况的模样。
  "那,就是昨天跟我一起来的那个孩子,大概这么高。"方子山比划了一下。
  "啊?啊!我想起来了,那个小哑巴对吧?"
  "他不是哑巴!"方子山有点恼怒,这伙计怎么说话的呀,"你看见没有?"
  "看见了、看见了,今天一大早,巳时不到他就出门了,我问他去哪儿他也不理我。唉,他不是哑巴吗?"
  这么早就出门?他要去哪儿?江南从来没有离开过他啊!方子山有点心慌。该不会是不告而别吧?
  不会不会,那孩子在这里人生地不熟,不爱说话,离开自己又能去哪儿呢?
  可是,江南虽然听话、懂事,但骨子里透着倔强,有没有可能是因为自己的拒绝、所以选择了离开呢。
  想到这里,方子山心乱如麻。这里不像大漠龙蛇混杂,但是也有坏人,江南人又老实,假如被坏人拐卖了去,那怎么办?
  不敢继续想下去,担心的方子山给伙计打了个招呼便出门去找江南,没想到在大门口看见江南从外面回来。
  "你去哪儿了?"忍不住提高嗓门,也顾不上周遭人诧异的目光。
  江南看着他没有说话,眼圈红红的,一定是昨晚没有休息好......不过这也是他自找的,此刻方子山心里只有愤怒,这孩子难道不知道他会担心么?
  少年站在他面前一言不发,只是递了个纸包给他。
  "我问你话呢,你怎么不回答?"方子山挥手打掉了纸包,掉在地上的纸包里滚出两个东西--定睛一看竟然是梅干菜扣肉酥饼。
  方子山想起昨天在客栈用晚膳的时候,邻桌两个男人在讨论江南小吃,提到梅干菜把肉酥饼的时候,想起娘子手艺的他忍不住插嘴:"说到梅干菜扣肉酥饼,那还是我娘子做得最好吃。"
  留着大胡子的男人摇摇头:"那可不见得,你这是情人眼里出西施。杨婆的梅干菜扣肉酥饼可是我们这镇上的一绝,每日卯时开卖,不到一刻钟就全部卖完,想吃的人只有趁早,每日限量一百个,无论给多少钱都不多卖。那些有钱人常常叫佣人一早去排队一起买了,现在杨婆还立下规矩,一个人最多只能买两个。"
  "听起来倒是有趣,不过我明日就要走,没有机会享口福了。"他笑笑说。
  没想到这随口的一句活,江南竟然记得,方子山既感动又内疚。
  他拾起酥饼,拍拍上面的灰。
  "你一早出去就是买这个?"离开寿州后他让江南带点钱再身上以防万一。
  少年低着头不回答。
  "你是为了我才去的?"
  少年还是不说话。
  "傻孩子。"他揉揉江南的头发,然后张大嘴咬了一口饼。
  "啊!"江南伸出手想去枪,方子山连忙举高,让他够不着。
  "怎么,这不是你买给我的吗?"
  "掉地上了......脏。"
  久违的声音。方子山笑着说:"这是你特意给我买的,我当然要吃了。"然后又咬了口。的心意,嗯,非常美味。
  "谢谢。"
  听到他的道谢少年浅浅笑了。
  他果然还是最适合笑容,方子山心想。

  第九章
  和所有的江南小镇一样,周桐镇的民居也是临河而筑,粉墙党瓦。"之"字形的河道环绕全镇。蜿蜒的河水,洁净的石桥,船父摇着扁舟,唱着悠扬绵延的渔歌顺河而下。方子山和江南乘着小船,顺河而下。和湍急的淮水不同,江南的河水波不兴,和江南的女子一样干娇百媚。江南半靠在船舷上,右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河水、方子山看着他,生怕他又一个不小心掉落河中。
  "客官,你们在前面的桥下船,沿着小路走过去就是江家了。"船夫指着前面的桥说。
  花岗岩彻成的拱桥。在夕阳余晖和粼粼波光的映衬下更显雄伟。
  "谢谢。"
  上了岸,沿着条石铺就的街道走了不一会儿就看见一座气势不凡大宅,横区上"江府"二字遒劲有力。
  看来江南真是有钱人家的小孩。吃了这么多苦,他也该过上好日子了,方子山有点欣慰。
  请门房通告江家老爷,说有要事相见。正在打盹的门房瞥了他们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睡觉,根本不把他们放在眼里。
  该说狗仗人势还是狗眼看人低?就连一个小小的门房都瞧不起他们,看看身上破旧的衣服,也难怪啊。
  "这位大哥,麻烦你通告一声,我们想见江老爷。我身边这位就是江家的小少爷,他......"
  "得了吧。"门房懒洋洋地翻了个白眼,"你们这些骗子了"
  瞧不起也就算了,这人居然说他们是骗子!
  "大哥,我说的可是千真万确,这位的确是你家的小少爷。当初江家大小姐不是离家出走吗?这是她在大汉生的小孩。"
  "我说,"门房挠挠头,"大小姐离家的事大家都知道,这么多年来每个月至少有七八个人来这里说知道小姐的下落。结果呢?还不都是骗人的。麻烦你们这些骗子还是换个手法,这么几十年都是这套老把戏,你们以为还有人会上当?"
  "我......"
  不等他解释,门房又说:"你就更有意思了,随便找个小孩就说是大小姐的儿子?大漠吗?大漠离这儿十万八千里,撒谎也要编圆一点嘛。你也是有手有脚,一个大男人靠骗人过活还要脸不要啊。"
  "我们真的不是骗子,你让我见见江老爷,我亲自告诉他。"
  "见老爷?我家老爷是你这种人能见的吗?老爷才没有闲功夫见你们这些骗子呢,走吧走吧。"
  门房不耐烦地挥挥手,打算开门。
  "请等一下!"方子山转头对江南说,"江南,把你娘的手绢拿出来。"
  江南低着头,毫不理会。他在闹什么别扭啊?方子山干脆自己伸手从少年怀中掏出那条手绢。
  "那你帮帮忙,把这个东西交给江老爷,他看了就会明白的。"
  门房双手抱胸,斜着眼看他,并不伸手。
  "啊,那个......"方子山突然醒悟过来,他从怀里摸出几个铜钱,连手绢一起再次递过去,"大哥,一点小意思......拜托你帮帮忙。"
  门房这才面带不情愿地接过东西。
  "嘁,就这点钱。"
  "拜托了。"他身上的钱也不多了。
  "唉,我就做个好事吧。等着啊,假如老爷不愿见你,就怨不得我啦。"
  "谢谢大哥,谢谢。"
  门房慢腾腾关上门。方子山又对江南说:"你这孩子,怎么一点都不听话?等下见到你外公外婆可要乖一点哦,不要闷葫芦一样不说话,知道了吗?"
  江南埋着头,仿佛没有听见。
  没过多久门房就跑出来,恭敬地说:"老爷请你们去见他。"有点注意他态度的转变,方子山道了声谢,和江南一起走进江宅。
  果然是大户人家,宅内曲径回廊,亭榭相间,池水环绕,花木掩映,党瓦粉壁,清淡高雅。穿过卵石铺地的跨院来到大厅。刻着"树德堂"的牌匾是用青石镌刻镶嵌于壁上,正厅照壁上的百马图更是以青砖浮雕拼幅而成,骏马坐卧行奔,神形逼真,千姿百态,竟无一雷同。
  厅上坐着一个威严的老人,手里紧握的正是那方手绢。当爹的,应该能认出自己女儿绣的东西吧?
  方子山上前一拱手:"江老爷,在下方子山。受人之托带您的孙子回江南。他就是您的外孙。
  老人没有理他,径直走到少年面前,
  "你叫什么名字?"
  江南没有回答。
  "他叫江南。"方子山只好帮他回答。
  "这张手绢是哪儿来的?"
  江南还是不说话,方子山有点生气,这孩子搞不清状况么?眼前这个人可是他的亲外公啊!
  "江老爷,这是他的娘,也就是您女儿亲手绣的。"
  老人扶着江南的肩,仔细端详,这时,从里屋走出两个女人。其中一个冲到江南面前,捧着他的脸看了又看。
  这位大概就是江夫人吧,她脸色不好,一看就知道气血不足。
  "老爷,老爷......你看,你看,这眼、这眉毛,和菱儿完全一样啊!老爷,他绝对是菱儿的孩子、是我们的外孙啊!"说着说着,江夫人双脚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你出来干什么?大夫不是说过你不能激动的吗?"还好江老爷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扶起。
  "不是叫你看好她的吗?你也知道她身体还很虚弱。"江老爷对跟在后面的年轻女人说。
  年轻女人约莫二十出头,长得小家碧玉,怀里还抱着一个不满周岁的小孩。她面带惶恐地福了一福,解释道:"......老爷,我劝不了姐姐。因为奶娘说那手绢的确是小姐绣的,我拦不住她。姐姐说这孩子一定是小姐的孩子。"
  "那个多嘴的女人!算了。"
  "你叫什么名字?孩子,我是你的外婆。天啊,这真的是菱儿的孩子吗?我的菱儿、菱儿......"江夫人的声音呜咽了。
  "对了,你娘呢?她怎么没有来?她还在怨我们么?"
  江南咬咬嘴唇,从随身的包袱里掏出那个装着他娘亲骨灰的瓷罐。
  "江夫人......"方子山踌躇着,最后还是说,"江小姐已经逝世......请节哀顺变。"
  "怎么可能!"江夫人身子一晃,倒在江老爷怀里。
  "怎么可能,我的菱儿,我的菱儿怎么会死了......都怨我,都怨我......"她哭得肝肠寸断,江老爷也眼眶泛红,江南抱着瓷罐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你快回房休息吧。你的病要好好休养。"
  "不,老爷......我......"
  "江南,快劝劝你外婆。"看来江老爷已经承认江南是他的孙了。
  江南一脸漠然地看着两个老人,然后转头看着方子山。
  这小孩,看我干嘛?
  "江南,还不快去。"
  "孩子,你的名字是江南吗?"江夫人颤巍巍伸巾手握着江南的手,"乖孩子,过来,外婆看看。对了,你多大了?"
  少年斜着眼角看了方子山一眼,小声回答:"十七。"
  "十七岁啊......和你娘离家出走的时候一样大呢。孩子,来,陪陪外婆。"
  江南点点头,扶着江夫人回房。年轻女人也跟着去了。他们离开后,江老爷才对方子山说:"这位公子怎么称呼?"
  "在下方子山。"
  "方公子,请坐。来人啊,上茶!"
  "方公子,谢谢你帮我们带他回来。请问你和江南是怎么认识的呢?"
  "啊,这个说来话长......"方子山喝了一口茶,缓缓道来,他自动隐去了江小姐卖身的事。这样的大户人家一定不能容忍自己的女儿做出有辱门楣的事吧。
  "恩......谢谢你一路对江南的照顾。不过,你说,那个男人在江南出生前就死了。"
  "啊,这个我也只是听说。"
  "菱儿从小娇生惯养,什么都不会,她......"江老爷仿佛明白了,他叹了一口气,摆摆手,"算了,过去的就过去了。现在江南回来了,我们一定会好好补偿他的。"
  "嗯......"这下江南得到幸福了。方子山终于卸下肩上的重担,一身轻松。不过同时心的某个地方在隐隐作痛,好奇怪,为什么会心痛呢?
  "方公子的家是在李家坞吧?离周桐镇也不远,留下乡住几天,让我们好好款待。"
  "不用了,我归心似箭,恨不得早一点见到娘子。"他有点尴尬地笑了。
  "可是现在天色已晚,今天无论如何你也要留下。"
  "那就不好意思叨扰了。"
  再次见到江南是在晚膳时间。才一个时辰不见,方子山奇
  怪自己竟然有"想念"的心情。
  江南已经换上新衣,白色的宽袖袍衫,领、袖、襟处都有绣工精巧的镶边,衬得他超尘脱俗。方子山再一次感叹江南就该是生活在这样大富人家的少爷,跟着自己只能吃苦。
  "方公子,真是谢谢你。"江夫人福了一福,"倘若不是你好心带江南回来,我们这辈子都见不着他,也不知道菱儿到底怎么了......唉,我那苦命的女儿啊......"说着她的眼圈又红了,站在一旁的江南连忙握住她的手。江夫人拍拍他的手,像是要他放心,江老爷也走到他们身边。
  好一幅合家欢,方子山心里却有点不是滋味--他也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
  "老爷、姐姐。时候不早了,还是早点开饭吧,菜凉了就不好吃了。"
  先前见过的年轻女子不知什么时候来了,但是她没有抱着孩子。
  "啊,巧心你来了。鸿儿呢?"江老爷问。
  "他已经睡了,奶娘在照看他。"
  "嗯,那好,我们开饭吧。"
  松子熏肉、醋溜鳜鱼、溜子鸡、文思豆腐、清炖狮子头......一桌的好菜,都是江南风味,方子山不由食指大动。
  对面,江夫人不停给江南夹菜。
  "来。尝一下这个,怎么样?好吃吗? ......嗯,你喜欢就好。不过,这菜没我做得好,改天啊,外婆亲自做给你吃,好么?"
  "所以你要好好养病,病好了,想做什么都可以。"
  "老爷你就不用担心了。看见江南啊,我这病就好了一大半了' 江人人笑着摸摸江南的头,"乖孙子,多吃一点。你看你这么瘦。要多吃点好的补补才行噢。"
  方子山偏了一下头,正好看见那个叫"巧心"的柔顺女人。她应该是江老爷的小妾吧?她怀里的小孩按辈分还是江南的叔叔?江老爷不但没有喜新厌旧,相反他对江夫人比对巧心要好很多。既然如此,江老爷为什么还要纳妾呢?方子山不明白。
  巧心默默地吃着饭,突然她抬起头,用极其凌厉的目光看着远处的江南。眼神里的怨恨连一旁的方子山都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这个女人为什么会恨江南?
  晚饭后方子山跟着侍女到了西面的客房。独立的小院,院中几棵芭蕉树,房间雅致整洁。转了一圈,总觉得缺了什么。过了一会儿才恍然大悟,缺的是那个一直跟着自己的少年。
  倒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四周一片寂静,甚至可以听到窗外的风声。真不知道自己还有什么放心不下的,江南回家了,有疼爱他的外公外婆,还有殷实的家庭。啊,那个小妾......突然一阵敲门声,方子山猛地跳起来去开门。
  门口站着的是江夫人。方子山心底有点失落--失落什么?他觉得门外的人应该是谁?
  "方公子,不好意思打扰你休息了。"
  "啊。没事,江夫人请进来坐。"
  "谢谢。"她走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侍女。
  "方公子,我和老爷都很感谢你带江南回来。这一路上你们也吃了不少苦吧?你放心,我们会好好待他,另外,为了表示我们的感谢,一点薄礼,不成敬意,请你收下。"江夫人笑吟吟地说。仔细看,江夫人和江南也有几分相似。
  侍女走上前,方子山这才看见她手里拿着一个红漆的木箱。打开一看,竟是几个银锭。
  他吃了一惊,急忙关上箱子。
  "江夫人,您这是......"
  "这只是我们一点心意。"
  "不......这钱我不能收。"
  "方公于是嫌少吗?"
  "不!不!"方子山急忙摆手,他带江南回来并不是贪图钱财。
  "那你就收下吧。滴水之恩,涌泉相报,这道理我们懂。我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女儿能回来。虽然她回不来了,可是你带回了我的孙子,这份感激,不是金钱可以表达的。这点钱只是我们一点心意,请你千万要收下。"
  江夫人说得情深意切,方子山低下头思索。他当然不是为了钱才送江南回来,但是......
  没人会跟钱过不去吧?这笔钱收下了,对家大业大的江家也没什么影响,而他可以用来改善生活。他不愿意娘子跟着自己受罪。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谢谢方公子。不过,我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请讲。"
  "希望公子能多住几天。江南跟着你这么长时间了,他舍不得你离开。"
  "这个......"方子山为难地说,"老实说我也舍不得他,可是......我的娘子还在家乡等我。我们已经七年没有见了。"
  江夫人笑了一下:"我明白了。我想,江南也会理解你的,"嗯,江夫人慢走。"
  目送江夫人离去,方子山正要关门,忽然一个人影闪了进来。定睛一看,原来是江家的门房。
  他一脸尴尬地挠挠头:"方公子,晚上好。"
  "啊,是你啊。有事吗?"方子山就是想破头也想不出这个人来找他有什么事。
  "方公子,下午的事是小的错,冒犯了您,请您不要介意。那个,小的该死,小的有眼不识泰山,还望公子您嘴下留情。"
  "没关系,我不会放在心上的。"方子山苦笑。
  "谢谢公子,公子您真是个大好人!"
  好人?他真的是个好人吗?他要是好人就不会收下江家的银子了。
  "那小的告退了。"
  "啊,等一下。"方子山想起一件事,"你在江家很多年了吧?"
  "嗯,快二十年了。"
  "我想问问,那个巧心的事。"
  "啊,你说姨娘啊。她是附近佃农的女儿,前年夫人做主,替老爷纳她为妾,第二年就生了小少爷。"
  "是夫人做主?"
  "对,老爷和夫人感情一直很好。听我家那口子说--啊,她也在江家做事。夫人身体不好。生了小姐以后大夫说她不能生育了。所以小姐就是他们的掌上明珠。后来小姐离家出走,这一走就是十多年,派了很多人去找也找不到。夫人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一直劝老爷纳妾。可是老爷说什么也不同意。所以后来,夫人就自己做主,替老爷纳了姨娘。"
  "我明白了。谢谢你。"他明白巧心为什么讨厌江南了,如果江南没有回家,那江家的一切都由她的儿子继承,可是现在,江南多少要分走一点家产吧?
  门房走了,方子山开始为江南担心,那个女人会对他不利吗?可是,一个弱女子又能做什么呢?
  正想着,又有人在敲门,今天晚上怎么回事?这么多访客。打开门,外面居然是巧心。
  女人走进来,迅速把门关上。她背靠着门,紧咬下唇,狠狠地看着方子山。
  "有事吗?"夜深入静,孤男寡女,被人看见了可不太好啊。
  "为什么?为什么你要带他回来?"她一字一顿地说。
  "他?你是说江南吗?这、这是他的家啊。"
  "他的家?他是什么人?不过是不知廉耻的小姐和野男人私奔生下的野种,他凭什么回来?凭什么和我的鸿儿争家产?"
  "不管怎么说,他也是江老爷的外孙......"
  "对啊!外孙!他不过是外孙。别以为姓江就是江家的人了!我的鸿儿才是江家真正的继承人!你以为我是为什么愿意做小,愿意嫁给一个年纪可以当我爹的男人?我穷够了,不想再穷了,也不想我的孩子跟着我受穷。嫁过来这么久,他们根本没把我当人,只是把我当生孩子的工具。好了,现在他们的孙子回来了,我和我的儿子就是多余的了!"
  "......不会的。"
  "什么不会。"巧心咬牙切齿地反问,眼泪如断线的珍珠滑落,"那个女人竟然说要把家产全留给那个野种!老爷居然还说好,一切按她的意思去办就行。那我算什么?鸿儿算什么?在他们心中我们全抵不上一个来了不到半天的人!"
  "......这,你对我说也设用,我只是个外人。"
  "怎么没用?是你,是你带他来的!如果没有他,我的孩子就会继承这个家,那个野种为什么不和他娘一样死在大漠?"
  "啪!"理智在一刹那被愤怒淹没,等方子山回过神,巧心双手捂着红肿的左脸。
  "对不起......可是,你不应该这么说。江南他,从小就吃了很多苦,千辛万苦才回到自己家,他也很不容易啊!"
  女人缓缓地摇摇头:"是他夺走了我们母子的幸福。而你,是帮凶!"帮凶......
  巧心的话在方子山耳边回荡。带江南回家错了吗?
  江老爷和江夫人很高兴,江南也会过着快乐的生活......可是对巧心来说,江南是她幸福生活的障碍。
  不能说巧心有错,她用自己的年轻和未来换取孩子的幸福,江南的出现破坏了她的打算。
  世上本来就没有完美吧?任何事情都有缺陷。
  那个女人会为了自己的目标不择手段,江南要提防她才是。
  对,一定要提醒江南小心,
  本打算第二天一早就离开,这样申时末就能到家。可是计划往往没有变化快,半夜下起的瓢泼大雨,到了早上也完全没有变小的迹象。
  "下雨天、留客天。方公子就安心留下吧。"江夫人笑着说。
  方子山点点头。反正这里离家近,七年都熬过了,也不急于这一时。
  "对了,江南呢?"
  昨晚半宿没闭眼,总觉得江南会来找他,就像当初在冷府一样、可是江南没有来,今天早上吃早饭的时候也没有看见他。
  江老爷也不在。
  "老爷带他去江家祠堂了。"
  的确,认祖归宗是件大事。方子山点点头,他偷看了一眼抱着孩子站在江夫人身后的巧心。女人垂着头,小声地哄孩子睡觉,柔弱的样子和昨晚完全不同。
  转过头看着院子,雨点落在芭蕉宽大翠绿的叶子上,声音仿佛一首寂寥的乐曲。
  雨一直下。直到傍晚江老爷和江南回来都没有停。见到方子山,江南惊诧地睁大双眼。
  "你回来了。"方子山主动走过去,拍拍他的肩。咦,江南好像长高了一点。
  "......你还没走?"
  "因为雨太大了,所以决定明天走。怎么,这么想我走啊?"
  江南抓着他的衣袖,头摇得像拨浪鼓。
  "嗯。待会儿来一下我的房间好吗?有些话我想跟你说。"
  江南点点头。
  晚饭后,江南跟着方子山回客房。
  "你的外公外婆对你都很好,这我也就放心了。你要听他们的话,多关心老人家,也要好好学习。"
  江南低着头,和往常一样不言不语。
  "不过,你要小心那个姨娘......当然,她也是你的长辈。这个,总之呢、要和她保持距离。"
  江南抬起头不解地看着他。
  "你还小,有的事情还不明白,等你长大了你就知道了。"方子山继续说,"还有,你要多说话才行。之前我不是教过你吗?"虽然江南现在偶尔会说一、两句话,比之前好多了,但是对一般人来说,还是不够。
  "说话?"江南走过去,"有用吗?"
  "怎么会没有用?那......"
  "我说我喜欢你,有用吗?"江南吼出这句话。
  "这个......"想说这个和那个不是一回事,可不等他说完,江南紧紧抱着他。方子山的第一个念头就是把他推开,可是江南颤抖的身体,还有自己胸前慢慢扩大的湿润......他做不到。
  最后一夜,如果这样能让江南好过一点,那就这样吧。
  这个夜晚,江南留在方子山房里,两人像以前一样睡在一张床上。不过.方子...心里想的全是娘子。
  七年了,七年没见,娘子她还好吗?
  他还记得离开前的那个夜晚,他和娘子漫步在河边。夹岸桃花,落英缤纷,花瓣飘落存水面,顺河而下。他背靠着村口那棵柳树,娘子依偎在他的胸前。两人静静听着远处船歌悠扬。珍惜最后的悠闲时光。
  顺手折了一只桃花,插在娘子的发髻上,人面桃花相映红......就像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
  轻轻抬起娘子下巴,悲伤哭泣的脸多么让人心痛。
  这一去,不知何时才会归来,甚至不确定是否有归来的那一天......战争,不是游戏。
  还好他活下来了,历经千辛万苦也终于回到江南,明天就能见到她了......这么多年,娘子依然每日在村口等他吧?她也和他一样一直在思念对方吧?
  不知什么时候,江南已经睡着了,方子山看着他的睡脸,打个呵欠,不知不觉沉入梦乡。
  迷糊中好像有谁在......抚摸他的那儿。耐心、缓慢的爱抚中,那里慢慢热了起来。是在做梦吗?因为太想念娘子所以才出现了这样的反应。
  可是那真实的触感绝对不可能是梦!
  猛地睁开眼睛,方子山吃惊地发现江南正握着他的炙热。
  "你......你干什么!?"
  少年看了他一眼,埋下头毫不犹豫含住他的坚挺。
  他伸出手想推开少年,可是少年灵巧地吸吮让他差点把持不住--他推不开。
  离家七年,他过着几乎完全禁欲的生活,就算有需要也是自己来做,他不想对不起在家乡等他的娘子。这一路上和江南形影不离,他连自己解决的时间都没有,欲望早巳蓄势待发......
  "这样不行!"
  脑子里一遍又一遍响起警告的声音,可是生理上的反应完全背叛了他的理性。
  空荡的房间里只有农服的摩擦声、淫靡的吸吮声还有刻意压抑的喘息声。
  "唔......"
  方子山很快在少年口中达到高潮,他看着脸上沾着白色污渍的少年,只觉得一阵头晕。
  他站起来,把江南也从床上拖起来。
  "出去......"
  江南站在门口却不动脚。
  "出去!"他打开门,把江南推出去.
  "你走......我不想再见到你。"
  他知道这事不能怨江南......至少说不能全怨江南。可是现在,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少年。

  第十章
  方子山一夜没有合眼,天刚漾漾亮,便拿上早就收拾好的行李,前去辞行。
  "不是还在下雨吗?方公子何必这么急呢?"江夫人不解地问。
  "啊......这雨也不是很大。再说我已经打搅两天了,也该告辞了。"
  "方公子说这话就见外了。你带江南回来,我们感激都来不及呢。"
  听到江南的名字,方子山的心差点跳出来。
  "我已经差人去叫他了。可是不知道那孩子在闹什么别扭,知道你要走也不来送送你,关在房里怎么也不肯开门。你等等,我再去叫叫他。"
  "不用了!"方子山急忙阻止江夫人,"就这样吧。"发生了那样的事,他不想再见到江南。
  顿了一下,他又说:"那孩子很懂事,只是不怎么说话,夫人,劳您多费心了。"
  "方公子你放心,我们会好好照顾他的。"
  方子山当然放心,江老爷和江夫人这么疼爱江南。可是......他抬头看了下巧心,女人正好抬起头。看见他的目光,巧心不自然地把脸转向一边。
  希望他的担心都是多余的。
  "那我就告辞了。"
  "再见。方公子,你若有空就来看看江南,啊,还有你的娘子。江家随时欢迎你。"
  方子山撑开侍女送来的伞,走进雨幕。
  春天的小雨淅淅沥沥、缠缠绵绵,在河面上撇下细细密密的涟漪。远处的山、树、房屋,在雨雾笼罩下朦朦胧胧,仿佛水墨丹青,美的虚幻。暗沉的天空,湿漉漉的小路,方子山的心情就如天色阴霾。
  他的心里空空荡荡,好像遗失了重要的东西。
  丢了什么吗?银子收包袱里,外面还裹了好几层衣服。摸摸胸口,给娘子的白玉簪子也那他为什么有如此强烈的失落感?
  猛地停下脚步,方子山突然明白了。什么都没有少,除了那个一直跟在他身后的少年。
  大半年的朝夕相处,他早己习惯江南的跟随。即使在两人保持距离的那段时间,只要他回头,也能看见少年孤寂的身影。
  他们应该不会再见面了吧?发生了那样的事情后,他不可能还来周桐镇见他。
  心猛地抽痛了一下,几乎无法呼吸,方子山紧抓住胸前的衣服。
  他低下头慢慢转过身子,也不明白这样做究竟有何意义。
  只是为了确定吧?
  确定自己是一个人。
  但是......方子山看着雨中的少年,倒吸了一口气。
  被雨淋湿的头发一缕一缕贴在脑后,身上的衣服也湿透了。
  他到底跟着自己多久了?
  方子山走过去,用伞挡住他头顶的雨。
  "你怎么来了?"吃惊,还有一点愤怒。
  少年看着他,依然不说话。因为淋了雨,他脸色苍白,看了就让人心疼。
  "快回去!"
  少年咬着下唇摇摇头。
  "那是你的家,有你的外公外婆,你跟着我干嘛?"
  "......娘说,有喜欢的人的地方,才是家。"
  "你!"方子山一时语塞,啊,对了!
  "你忘了你娘当初说的话了吗?她叫你一定要回江南、一定要回家!"江南这么听他娘的话,应该不会忤逆吧?
  "娘叫我做的我都做了。我已经回去过了,她的骨灰也葬在祖坟了。"
  这是什么歪理?难道在江府住上两天就算"回家"吗?方子山突然注意到江南身上穿的是自己当初送他的衣服。
  江夫人不是给他准备了一箱新衣服吗?
  难道他对那个家一点都不留恋吗?
  假如江南没有找到亲人,他愿意收留他。可是他有亲人,而且,他们之间还发生了那样的事......方子山突然觉得尴尬。
  "你不要再跟着我了!你有你的家,我也有我的家!"说着他把伞往江南手里一塞,转身就走。
  江南还是紧紧跟着他。
  就这样不理他可以吗?雨渐渐小了,方子山加快步伐,身后的脚步声一下、一下就像踏在他的心上。
  晌午,方子山走进一家饭店,要了两个小菜,一碗白饭。江南就拿着伞站在门口。不愿意他挨饿,但是又希望能用这样的方法逼他回去,方子山强忍着不去看他。
  用过午膳继续上路,江南还是不紧不慢走在他身后。
  又走了一个多时辰,周围的景色变得陌生又熟悉。
  前面那棵高大的银杏树依然枝繁叶茂,从小他就爱在树下捡白果。树下多了几个石凳,不知道是哪个好心人的杰作。
  他还记得这蜿蜒逶迤的河道,以及河岸边的两排垂柳。不过印象中柳树没有这么粗、也没有这么高。这也难怪,他离家已经七年了啊。
  白墙、青瓦、沿廊、河埠、花墙、卷门......还有埠头停泊的小船,和别处并无不同,可是这里是他的故乡。
  就快见到娘子,方子山的心情却不如当初所想的那样高兴,甚至有些害怕。难道这就是所谓的"近乡情怯"?
  还有.他无法不介意身后的少年。
  方子山突然停下来。江南站在他身后,把伞举得高高的替他遮雨。
  不能这样。方子山告诉自己。江南应该回江家。只要他们分开,江南冷静下来,就会知道喜欢自己只是一时糊涂。
  "我不想再见到你,你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别再跟着我。"
  头顶的伞没有移开。
  他握紧拳头狠下心,转过身看着江南,慢慢地说:"我讨厌你。你也是男人啊,怎么能做出那样的事情?是跟你娘学的吗?果然,有什么样的娘就有什么样的孩子,真是下贱啊!"
  江南的脸霎时变得惨白,他看着方子山,张张嘴,却没有发出一个声音。
  这样说会不会太过分?方子山心里也不好受,但这都是为了江南。一时的痛好过一生的痛。
  江南终究没有再跟着方子山。
  方子山走进小镇。疏疏落落的雨已经停了。顺着屋檐滴落的水打在石板上,发出细碎沉闷的声音。湿漉漉的小路上几乎没有行人,四周一片沉寂。
  顺着青苔斑斑的河堤向前走,过了太平桥,拐进一条幽深小巷。
  一个年轻女子右手挎着竹篮,左手牵着小孩走在前面,那婷婷袅袅的身段和娘子有几分相似。方子山侧身走过,随意回望了一眼。
  这一望。便是停住了身,动不了脚。
  柳叶般的细眉下一双又圆又亮的杏仁眼,挺直小巧的鼻配上樱桃小嘴,和七年前一样,只是眉眼间更多了几分成熟的魅力。
  "娘子......"一时之间竟不知如何是好。设想过千万次的重逢,没有想到会是街上的偶遇。
  女人睁大双眼看着他。
  "怎么了?不认得我了?哈......也难怪,已经七年了。娘子娘子......我回来了。"
  "你......你回来了......"女人看着他,突然捂住嘴。
  "对啊。"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这七年真是难为你了,你放心,今后我一定会好好照顾你,还有我们的孩......"
  孩子?那个牵着娘子裙摆的小男孩睁着忽闪忽闪的大眼睛看着他,不过两、三岁。可他,已经离家七年了!
  "娘子?"他扶着娘子的肩,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女人埋下头,轻轻说了一句:"回家再说吧。"
  家......这还是他的家吗?
  墙上挂着他从来不会用的蓑衣和渔网,床上放着叠得整整齐齐的男人衣服,床下一双大草鞋,比他的脚大。
  桌子、椅子、还有放碗的柜子都和当初的不一样--他亲手做的家具已经从这个家消失了。屋子里有另一个男人的气息,在自己的家里,他手足无措。
  小孩摇着女人的手问:"爹爹什么时候回来啊?"女人从竹篮里拿出一个小点心递给他:"去,找牛牛玩,娘有点事。"
  小孩看了方子山一眼,点点头跑开了。女人愣了一下,说:"你先坐吧,我给你沏壶茶。"
  "不用了!"方子山抓住娘子的手,把她扯进怀里,"那是谁的孩子?"
  女人咬咬牙:"你应该看出来了吧......我、我改嫁了。"
  "你!"方子山放开她,退到墙边。他怎么也没有想到七年的等待等来的竟然是这样的结局。
  "为什么......为什么?"
  "这能怨我吗?朝廷说你们全军覆没,没有一个人活下来,就连镇远大将军也死了。难道你要我守着一个无法实现的诺言,等你一辈子吗?"女人捂着嘴,眼泪顺着脸颊滚下来。
  "那你就迫不及待地改嫁了?"当年的花前月下、山盟海誓算什么?方子山忍不住咆哮。
  "我为你守寡三年!既然你没有死,为什么不早一点回来?或者找人带个信给我?我一个女人,如何撑得起一个家?如果不是长庆一直照顾我,我早就活不下去了!他不介意我嫁过人,也不介意我坚持要为你守寡三年,甚至愿意和家里人断绝关系电要娶我这个克死丈夫的人。"
  "可是......"可是什么?娘子说得对,这一切......都是他的错。
  他错了,大错特错!
  "对不起,子山。是我负了你,可是你不要怨我,我也是身不由己。对不起。你、你定可以找到比我好的娘子......"女人走到他身边,小声说着。
  "没关系,我不会介意的。我们、我们重新开始。那个孩子,我会像对自己亲生孩子样对他。"他握着娘子的手,深情地说。
  "不!"女人抽回了手。"我现在很幸福,长庆他很爱我,我们还有了囝囝。所以对不起,子山......对不起。"
  "娘子,我回来了。"
  门突然被踢开,一个年轻的男子抱着小男孩走进来。
  方子山看着眼前的男人......他身材魁梧,笑容憨厚,头发上还挂着雨珠,一副老实样。
  他就是娘子现在的相公。
  "今天这么早就回来了"女人走上前去接过小孩。
  "怎么了?眼睛红红的......囝囝又惹你生气了?"长庆摸摸她的眼角,女人不着痕迹地躲开了。
  "不是我!"小孩大声地说,"是叔叔!"
  "叔叔?"长庆这才看见站在角落的方子山。
  "啊?有客人?娘子,你怎么也不说。这位是?"
  女人看了方子山一眼,暖昧地低下头。
  "他、他是我的......"
  "我是她的表哥,今天路过这里,顺便来看看她。"方子山打断女人的话。
  "啊,表哥好。"长庆又笑了,"不过我们成亲的时候好像没有见过你。"
  "我刚从外地回来。"方子山也笑了。
  "嘿嘿。娘子,你怎么还站着啊?还不快沏茶......啊,我去摘点菜回来,表哥今天就在我家住下吧。"
  我家......
  方子山摇摇头:"不了,我还有事呢。"
  "可是在下雨啊,你就住下吧。"
  "不用了,我真的还有急事。"
  "这样啊。"长庆失落地说,"你难得来~次。不过有急事也没办法啊。那以后有空定要常来玩啊!"
  "一定。"方子山捡起包袱,"我走了。你一定要好好对我表妹,要不,我饶不了你。"
  "那是当然!"长庆憨憨地笑着,露出洁白的牙齿。
  不知什么时候雨又下起来了,方子山略一迟疑,走进雨帘。
  "啊,等等!"女人顺手抓起一把伞冲出去。
  "子山!"
  方子山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
  "雨下大了,你没有伞......"女人把撑开的伞放在他手中。
  他依然沉默。
  "子山......你真是个好人......"
  好人?方子山冷哼一声,每个人都说他是好人,可他真的不想再做一个好人了。他想和那个男人挑明,告诉他她是自己明媒正娶的娘子;他想把娘子夺回来,即使她和那个男人已经有了孩子。
  "谢谢你......"
  "别说了。"方子山深吸一口气。他历经千辛万苦终于回到自己的家了,可是家已经不在了--娘子心里已经没有他了。
  他只能做个好人。
  转过身,方子山从怀里掏出在大漠买的簪子,斜斜插在娘子的发髻上。
  如他所料,娘子很适合这支白玉簪子。
  "我没什么可以给你的......只有这个。"
  "子山......"女人又哭了起来。
  她对自己,应该还是有爱的吧?
  方子山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身后传来长庆的声音。
  "娘子,你怎么哭了?"
  方子山不知道自己还能去哪儿。
  曾经以为这里是旅途的终点,没想到却是梦的终结。勉强自己笑,假装若无其事,可是转过身眼泪就忍不住落下。还好雨很大,可以自欺欺人脸上是雨水--只是雨水怎么可能透过伞落在脸上呢?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伤心处。
  活着还有什么意义呢?支撑自己的信念已经没有了。看着河面上的涟漪,如果不是清楚这小河水浅,方子山真想干脆跳下去。
  不过就算要死,也不能死在这里。他现在只想早点离开这个伤心的地方。
  村口大榕树下,江南还撑着伞站在那里。心突然抽痛一下,他还在哪儿做什么?为什么还不回家?
  少年看着他,脸上闪过一丝欣喜。他向前一步,像是要走过来,但是又迟疑地停下了。
  两人对望。
  他在等我?
  明明对他说了那样过分的话啊!
  而且江南和自己不一样,自己是无家可归,而他,还有外公外婆。
  不过一日时间,世界颠倒,可怜的人变成自己,不是江南。
  江南还是小心翼翼走上前来,想去拉方子山的衣袖。
  "啪"的一声,方子山打开他的手。江南脚下一个踉跄,跌坐在地,衣服上沾满泥,伞也落在一旁。
  内疚地想扶他起来,可方子山伸不出手。这下他不会再跟着自己了吧?
  转身就走。
  可是不用回头也知道少年还跟着他。
  希望他回家,却又因为他的不舍不弃感到安心。这样矛盾的心情,方子山没有工夫去思考。
  离开朝思暮想的家乡,他无处可去。走到下一个小镇,他走进一问客栈,店小二笑着迎上来:"客官你是要吃饭,还是住店?"
  "空房还有吗?"
  "有、有......不过这几天雨大,只剩上好客房一间。客官您看......"
  知道小二是想多收钱,方子山也不介意,他不用为谁省钱了。
  "好。再上一壶酒,一碟花生米,半斤牛肉。"
  "好的。客官请坐,马上就来。"
  方子山坐下,包袱放在一旁。江南没有跟着进来,只是站在客栈门口。
  "上等女儿红,香酥花生米,黑牛肉半斤!客官您的菜上齐了,请慢用。"
  酒是好酒,色泽透明,昧道醇厚甘甜,一点菜也没吃,酒已经去了大半。
  原想借酒消愁,可惜酒人愁肠愁更愁。
  喝醉才能忘记苦闷吧?
  "再、再来一坛。"
  小二答了一声,马上又送来一坛荷叶和黄泥封口的酒。
  "哎,这小乞丐,还真守在这里不肯走了。"放下酒,小二捋捋袖子,指着外面。顺着他的手看出去,一身泥泞的江南还在门口。伞遮住他的脸,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小、小二......"招招手,小二就挂着谄笑走过来。
  "客官还有什么吩咐?"
  "别、别管那小子。"
  "啊?客官你认识那小乞丐?"
  "我叫你别管就别管!"声音不由自主变大,好像是吼出来的。
  客人都回过头来看他,小二也吓了一跳,唯唯诺诺地说:"好、好、好......不管、不管......"
  方子山从下午喝到深夜,醉了就趴在桌上睡一会儿,醒来后继续喝,断断续续不知道究竟喝了多少,只觉得头痛。
  大厅只剩他一个客人,小二靠在门口的桌上打盹,掌柜在昏暗的油灯下算账。
  揉了一下眼睛,方子山摇摇晃晃站起来。外面突然传来吵闹的声音,小二睁开眼,冲出去看热闹。
  方子山也慢慢走到门口,他只想看看江南是不是还在。
  一个五大三粗的男人抓着江南的手好像是要带他走,江南咬了他一口,马上换来一个耳光。
  "操你娘,小兔崽子还不老实,看大爷待会儿怎么治你!"
  混沌的脑子猛地清醒,方子山走过去推开男人。
  "你们要干什么?"
  "干你娘!给老子滚,别挡着你爷爷的财路。"男人一拳挥来,方子山没反应过来,结结实实挨了一拳。
  "啊!"江南扑上去,对男人又踢又打,可惜瘦弱的他完全不是男人的对手。
  "江南让开。"方子山擦了一下嘴角的血。如果不是喝醉,他怎么可能被打中?
  弯腰躲开男人下一招攻击,方子山一个扫堂腿,将男人绊倒在地。男人的后脑勺"咚"一声撞在石板路上,晕了过去。
  "客官您真厉害!"一旁观战的小二竖起大拇指,"这个家伙是怡情院老鸨的姘头,如果不是您出来的及时,这位小乞,不,小爷就会被带去怡情院。"看出江南和方子山之间关系不一般,小二也改了称呼。
  方子山心里一惊,把江南拖进怀里--他的身体好冷。
  他把江南带回自己的房间,顺便叫小二送盆热水。踏进房间又开始头晕,方子山倒在床上。
  热的布巾马上搭在他的额头。
  为什么要对他这么好?
  拿下布巾,睁开眼睛看见江南正在擦拭身体。黑发披在白皙的背上,略一低头便露出纤细的脖子。
  被无名的情绪牵引,方子山下床走过去。
  "为什么不回家?"
  "......"
  "为什么要在村口等我?我不是说了我要回家吗?"
  家......才受伤的伤口又被自己扒开,要让自己痛到麻木才行。
  "还是你以为,娘子一定不会等我?"
  突然好想把一切都破坏,自己,还有......
  "你喜欢我对吧?"
  少年点点头。
  "我是男人啊!"
  "......是男人,也喜欢。"
  "那你知道应该怎么做吗?"
  无视少年惊慌的眼神,方子山把他推倒在床上。
  "你是想我这样对你吗?"
  拨开他的头发,顺着背亲吻下去,被压制的少年开始挣扎。
  "你不是喜欢我吗?"
  听方子山这么说,少年停止挣扎,只是全身绷紧。并没有想到要做到最后,但是渐渐地,方子山的下腹也开始发热。
  没有感情,只是单纯的欲望。
  进入的刹那少年昂起头,喉咙发出"咕咕"的声音,可是他没有叫出来,只是默默忍耐。方子山没有因此停止或是放慢速度。
  发泄、破坏,把自己的痛转移,做的时候只考虑到自己,但是等一切结束、清醒过来,悔恨几乎把他淹没。
  伤痕累累的少年躺在床上一动不动,方子山握着他的手守在床边。
  "对不起......对不起......"这不是道歉就可以解决的,可是除了道歉方子山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江南才缓缓睁开眼睛,看到方子山他笑了。
  为什么他还会对自己笑?自己对他做了这样禽兽不如的事情。
  为什么他会喜欢自己?自己只是个一无所有的男人。
  为什么?
  他把头靠在两人紧握的手上。
  "不要......"方子山小声说,"不要离开我......"
  他已经什么都没有了,除了眼前这个无论如何都不肯离开自己的少年。
  "请留在我身边。"
  这样的请求很卑鄙,但这是他现在唯一的愿望。他怕孤单,怕失去唯一在乎自己的人。
  请答应我。方子山在心底祈祷,他害怕江南拒绝。
  一只手搭上他的肩,他抬起头,少年用奇怪的姿势支撑着上半身,努力想抱住自己。
  只有他......方子山回抱着少年,无声地哭着。

  第十一章
  "这位小哥,你看这里还合适?"老人领着方子山和江南在屋子里转了一圈。"嗯......"
  方子山从窗口望出去,远方的青山还有小河一览无遗,环境很好。这房子不大,但是他和江南两人住恰到好处。唯一不足的是离小镇有点远,生活可能不太方便。
  决定和江南一起生活,方子山就想着在某个小镇落脚。一直这么漂泊下去也不是个办法,只是要找一个合适的地方不太容易。
  路过这座小镇,刚好看见房屋出售的招贴,低于市价很多的价格让方子山动心。而且这里离周桐镇和李家坞都很远,定居应该没什么问题。于是他找到出售房屋的房主,表示想看看房子。
  房主是个老人,因为年纪大了一个人生活不方便,所以想卖了房子搬去和女儿女婿同住。
  "旁边这块地也是我的,小是小了点,不过还是可以种种菜、种种花什么的。"老人指着房子旁边的一小块地说。听见"花",江南的眼睛顿时一亮。方子山知道江南爱花,也一直想播下阿四送他的种子。他想给江南一个家,这么看来,这间房子很符合他们的要求。
  签了买房契约,方子山和江南正式在这座小镇住下了。
  "床......没有被子,也没有枕头......"方子山一边检查房子一边在纸上记下需要购买的物品。虽然好心的房主留下了大件的家具,但是一些小样的物品还是要自己去买。
  拿着记得满满的纸,方子山走出门:"江南,我们去市集买东西。"
  正在地里种花的江南马上跑去洗手再跑到他身边。
  "好了?"
  "嗯。"江南重重点点头。
  已是夏初,没有了春天的凉爽,只要动一下就浑身发热,刚劳动过的江南额头上挂着汗。
  "很热吗?"方子山用袖子替他擦了一下,少年立刻红着脸低下头。
  方子山也突然觉得不好意思起来,他拉着江南的袖子:"快走吧。"
  方子山很快买好需要的东西,还给江南买了个面人。看着个个栩栩如生的面人,江南皱着眉头选了半天才挑了个穿着虎皮裙、拿着金箍棒、神气十足的齐天大圣孙悟空。
  "没关系,下次我们再买其它的。"
  "好!"
  看着江南的笑脸,方子山也高兴地笑了。
  经过医馆,方子山注意到门口招人的启示。虽然买了房子还剩一些银两,但也不能坐吃山空,而且他还想让江南去私塾学习。
  "江南,你在这里等一等。"方子山让江南拿着东西在门口等他,然后整理衣冠,走进医馆。
  这是小镇唯一的医馆,馆主姓施,是个和善的人。医馆本来还有个大夫,但是最近因为成亲回家乡了,只剩施馆主一人坐堂。
  "我这把老骨头是撑不下去了,所以想找个人帮忙。"施大夫捶捶腰。可是看他面色红润身体硬朗,实在不像撑不下去的人。
  "听你胡说!还不是就想偷懒。"施夫人敲了相公一下,"不过方大夫,你能来帮忙真是太好了。你好像是才来这里的吧?"
  "对,我和弟弟才搬来。"方子山指指站在门外的江南,"他是我弟弟,叫方子南。"他对外称江南是他的弟弟,叫方子南。只有二人独处的时候,他才叫他"江南"。
  "那方大夫明天就可以来坐堂吧?"
  "嗯......"方子山略一呻吟,今天晚上作个大扫除,应该没问题,"可以。"
  "那就好。"
  "我先走了。施大夫、施夫人,明日见。"
  刚走了几步,一个刚进门的女子双脚一软跌了下去。方子山见状顾不得男女授受不亲,将她扶起来。
  "姑娘,你没事吧?"
  "艳娘?"施夫人走过来帮方子山把女子扶上椅子。
  "施夫人,你认识她?"
  "啊,她是我们医馆对面豆腐店的老板娘。相公去世后一个人开店很辛苦啊。"施夫人叹了口气。
  "方大夫,麻烦你帮她看看吧。"方子山抬头看了施大夫一眼,明白这算是自己的第一个考验,他点点头,替艳娘把脉。
  "因为太过劳累体虚贫血,没什么大碍,但是今后一定要注意。"方子山拿过笔,在纸上写下药方。
  "艳娘,你听见没?可一定要保重身体啊。"
  艳娘扶着额头,虚弱地点点头。
  "这位公子,谢谢你。"
  "不用。"方子山礼貌地笑笑,想起江南还在门口等他就告辞了。
  "喂,你是谁啊?我怎么没见过你?你怎么不说话?你是哑巴吗?还是聋子?喂,我在给你说话啊。"
  方子山走出门就看到一个年纪和江南相仿的小姑娘正在和江南说话。可是江南直盯盯地看着方子山,根本不理会那个小姑娘。
  "等很久了?"方子山接过江南怀里的东西。
  "没有。"
  "你会说话啊,你不是哑巴也不是聋子嘛,那你为什么不理我?喂,你等等!"
  小姑娘见江南要走,一把抓住他。
  "苓儿,你在做什么?不得无理。"施夫人突然走出来。
  "施夫人。"
  "真是不好意思,这是我的小女儿,苓儿。苓儿,这位是明天来我们医馆的方子山方大夫,这位是他的弟弟,嗯,叫方子南,对吧?"
  "对。施夫人,我们还要事,先走了。"
  回家后方子山忍不住问江南,为什么不理那个苓儿。
  "我......不喜欢她。"
  "哦?虽然她有点任性,不过还算是个可爱的小姑娘。"
  "我只喜欢你。"
  江南的表白让方子山红了脸。虽然早就明白对方的心意,可是在这样光天化日下听到还是会心跳加剧--不只是担心被别人听到。
  晚饭后两个人就开始收拾房间,等到一切整理完毕,已经是亥时了。
  "好累。"方子山躺在床上,江南跪坐在他身边,仔细看着他。
  "怎么了?脸是脏的?"抬起手摸了一下脸,方子山闭上眼睛。脏就脏吧?他一点也不想动。
  湿热的唇吻上他的脸,不用看也知道是谁。
  "江南别闹了,我好累。"可是江南还是没有停止,细密的吻和灵巧的双手最终成功挑动起方子山的情欲。在那次暴力之后,两人也有过亲密接触,并不是喜欢这种行为本身,而是结束后两人静静相拥的感觉很好。
  人还真是健忘呢,才半年时间,因为娘子的背叛而受伤的心就好得差不多了。或许自己并没有想象的那么喜欢娘子吧?对现在的方子山来说,最重要的人就是睡在身旁的少年。
  因为他明白江南会一直陪伴自己,也不会抛弃自己,大概几十年后,守在自己身边的还是江南吧?但是如果要说这种感情是爱,那是在自欺欺人,他只是在卑劣地利用少年填补他的空虚。
  方子山叹了一口气把江南拥进怀里,轻轻抚摸他的头发,小声说着:"对不起。"
  三年后
  "大爷,你说你恶寒发热,肢体发冷,疲倦无力,还很想睡觉,对吧?"
  "对对。"
  "我看你面色苍白,舌淡苔白,脉象浮大无力,这是阳气虚弱,外感风寒。我给你开副再造散。人参、黄芪可以补气固表,驱邪;熟附子、桂枝、细辛助阳散寒;羌活、川芎、防风解表散寒;赤芍凉血,可以制温燥;而姜、大枣、甘草调和营卫,能帮助出汗。两碗水熬成一碗,温热服用。"方子山一边说一边在纸上写下药方。
  "谢谢方大夫。啊,对了,我还有点咳嗽。"
  "有痰吗?"
  "有、有。"
  "嗯......"方子山再次提笔,"那就再加上法夏、杏仁、桔梗。小五,抓药。"
  "好的,大爷这边请,我马上给你抓药。"药馆的小伙计接过药方,扶起老大爷去旁边休息。
  "子山,现在没病人了,过来休息一下。"
  坐在门口的施夫人一边嗑瓜子一边说。
  "是,施夫人。"
  方子山放下笔走过去,手脚伶俐的小伙计急忙奉上一杯茶。
  "医馆多亏你帮忙了,我家那个死老头,哎,说起来就恨不得给他两巴掌。"
  "瞧您说的,我还要感谢施大夫倾囊相授,教了我不少东西呢。"
  坐在施夫人旁边的施大夫捶捶肩膀:"子山你就别谦虚了,我这把老骨头,要不是你帮忙,早就散架了。"
  "去!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昨天下午又偷偷跑去钓鱼了,哼!"
  方子山笑着喝了一口茶,施大夫和夫人还是这么喜欢抬杠。
  三年来方子山都在这个医馆帮忙,江南在家种花,用的自然是当初阿四送的种子。本来只是让江南做自己想做的事情,没想到阿四送的都是名花的种子,什么 "姚黄"、"魏紫"、"青龙卧墨池"、"贵妃醉酒"......方子山不懂花,他只知道随便卖一株牡丹就能赚到他们一年的生活费了。
  "懒得理你了。来,子山,尝尝这个豆腐干。味道怎么样?"
  "啊,谢谢......嗯,味道挺好。"
  "这是艳娘刚才送过来的,她看你在忙,就没给你打招呼。"
  "啊......这样啊。"方子山抬起头看过去,刚好和艳娘四目相对,他急忙低下头。
  "子山啊,你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啊?艳娘的心思难道你还不明白?"
  "施夫人......"
  "艳娘是个好姑娘,只是命太苦,嫁过去不到一年相公就病故了。她一个人支撑这小店也不容易......子山,你该不会嫌她是个寡妇吧?"
  "当然不是了......"
  "那是为什么?难道你还爱着你的娘子?"
  "啊......对啊。"方子山暧昧地回答。刚来小镇就有一群好心的大娘要为他做媒,他只好说娘子刚过世,没有娶亲的打算。没想到才过了三年,施夫人又旧事重提。
  "你也真是痴情啊。算了,我也不勉强你了,你再考虑考虑吧。艳娘真的是个好姑娘。"
  方子山没有回答。已经三年了,现在偶尔想到娘子也不会心痛,其实不愿意成亲只是因为......
  "我看今天也没病人了,子山你先回家吧。对了,子南好久没有来了,什么时候有空叫他来吃饭啊。"
  "好的。那我先走了。"
  "方大夫。"经过豆腐店的时候,方子山被艳娘叫住。心底有点不耐烦,但是不能表现出来。
  "艳娘,谢谢你送的豆腐干。很好吃。"
  "你喜欢就好。"艳娘红着脸说,"这里还有点豆腐,你带回去吃吧。"
  "谢谢。多少钱?"
  "不用了,这点豆腐不值钱的。"
  "那怎么行?"
  "前段时间我的脚扭伤了,多亏方大夫你照顾,才好得这么快。"
  "那是我应该的。"
  "这点东西只是谢礼,你就收下吧。"
  "啊,那我就收下了。"
  他其实早就发现艳娘喜欢他,只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现在他的心里,已经有一个人了。
  "我回来了。"
  江南没有在花圃,那应该是在厨房吧?果不其然,江南正在做饭,饭桌上放着西红柿炒蛋,锅里还没好的是青笋炒肉。
  "我带了豆腐回来,再煮个白菜豆腐汤吧。"
  江南点点头。他接过豆腐顺手放在一旁,然后抱住方子山。
  "好了好了,先吃饭好吗?我快饿死了。"方子山推开他。江南腼腆地笑了。
  不过三年时间,他就长高了这么多。看着江南忙碌的身影,方子山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当初那个跟在他身后的可爱少年已经不在了,现在的江南比他还要高。脸依然漂亮,但是不会再有人误会他是女孩:身体依然纤瘦,但是脱了衣服就能看见结实的肌肉。
  为什么会这样呢?方子山叹了一口气,也不是不好,只是偶尔还是会怀念当初那个孩子。
  晚饭后方子山开始看演义小说,江南收拾好一切也走过来,坐在他身边开始练字。
  三年来的每个夜晚他方子山都是这样渡过的:教江南读书习字,看演义,江南学会象棋后他们经常会杀上几盘,除此之外,还有......
  "时候不早了,睡觉吧。"方子山合上书。江南点点头,他走到方子山面前,开始吻他。
  体温上升,心跳加速,方子山别开头,小声说:"去床上吧。"
  这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方子山记不清了,他只记得第一次被江南拥抱,自己怀着无所谓的心。那个狂暴的夜晚后他一直深深自责,即使之后再怎么温柔对待江南他都怀抱着罪恶感。所以江南表示要进入的时候方子山没有反抗,对他来说进入或者被进入其实都没差别。
  但那绝对不是愉快的记忆,尽管江南放慢速度他还是痛到晕厥。再想到当初自己对江南的所作所为,方子山忍不住想这个孩子真的很喜欢自己啊。
  如果不是喜欢,他怎么会愿意和自己做这种事?
  开始的痛苦到了最后竟然转变成难言的快感。被一个孩子拥抱,女人一样在他身下呻吟,虽然丢脸,但是更多的愉悦,还有在对方怀里莫名的安心,让方子山觉得这样也好。
  至少,自己并不孤独。
  "方大夫,我娘子吐得厉害,怎么办啊?"年轻男子握着女人的手焦急地问。
  "恶心呕吐是妊娠初期常有的反应,不要担心。我开副可以养阴和胃的药给你娘子。党参四钱、白术三钱、云苓五钱、生姜四片、苏梗二钱、菟丝子三钱、陈皮一钱、女贞子三钱、竹茹二钱、白芍三钱,快熬好的时候再加上生姜四片。这药还可以益气健脾。"
  "谢谢大夫。"
  男子搀扶着女人去抓药。方子山放下笔,按了一下睛明穴。刚吃过午饭就看了六、七个病人,他觉得有点累。
  "子山,累了吧?休息一下吧。"施夫人端着茶杯走过来。
  "嗯。"
  "对了,子山,子南今年多大了?"
  "啊,快二十了。"
  "哎呀,一眨眼都这么大了啊?唔,也该成家立业了。"
  "哈?施夫人,子南还小。"做不成他的媒,就把目光放在江南身上了?
  "也不小了。他成了亲,你也减轻一点负担,可以好好考虑自己的事了。"
  方子山苦笑着垂下头。
  施夫人说得没错,江南也到了娶亲的年纪了。自己在他那个年纪的时候,已经和娘子成亲了。可是......
  "对不起二位,可以打搅一下吗?"
  外面走来一个男人。
  "请问有什么事我们可以帮忙的吗?"以为是来了生意,施夫人笑吟吟地问。
  "啊,我们是想问一下,你们有没有见过画上的人。"男人从怀里摸出一张纸,摊在桌上,"这是我家老爷的外孙,三年前突然离家,至今未归。"
  方子山瞄了一眼,背上冒出冷汗。
  "我看看......"施夫人拿过来,仔细看了一下,"嗯......我不认识,但是有点眼熟,总觉得在哪儿见过,子山,你来看看呢。"
  画纸已经破旧,墨线也有点润开,已经过了三年,画上的人和现实中的他已经不太一样了。
  "不认识,没见过。"方子山坚定地摇摇头。
  "对不起,帮不上忙。"施夫人把画还给男人。
  "谢谢。"男人收了画便离开了。
  "子山啊。我还是觉得很眼熟,你觉得呢?"
  方子山没有回答。
  "怎么了?心不在焉的样子?"施夫人拍拍方子山。
  "啊。"方子山这才回过神。
  "施夫人,我有点不舒服,可不可以先回家?"
  "不舒服?没什么吧?不会是染上风寒了吧?"施夫人担心地伸出手去探他的额头。
  "没什么,回去休息休息就可以了。"他勉强笑了一下。
  远远就看见江南在花圃里忙碌。走近一点才看清他身边还站了个女孩,是施夫人的小女儿苓儿。方子山恍然大悟,方才施夫人是想替女儿做媒。
  苓儿踮着脚不知在江南耳边说了些什么,江南竟然微微一笑。
  不知怎么,脑子里突然冒出一句话:"你,不过是比我早一点认识他而已。"
  这是冷亦秋曾经对方子山说过的话。那时候他并不理解,可是现在,他明白了。
  方子山比任何人都还清楚,自己是个没有优点的男人。虽然经常有人说他是"好人"。
  可是只有他知道自己是多么虚伪自私。
  因为顺路才答应带江南回家;因为明白娘子心中已经没有自己,才假装大方笑着离开;因为孤单才把江南留在身边;因为江南喜欢自己,才为所欲为。
  他考虑的其实只有自己。
  男人和男人在一起,是违背世俗常伦的,这点他不是不知道。真要是为江南好,就应该结束他们之间不正常的关系,让江南早点成亲。
  但是他做不到。
  就算还有别的女人喜欢自己,可是她们的喜欢,比得上江南么?她们能放弃一切追随自己么?
  方子山摇摇头。
  不会有人比江南更爱他,可是,江南是真的爱他吗?
  对江南来说,他只是除了他的娘亲,第一个对他好的人吧?谁能担保这样的感情不是一时糊涂呢?也许随着年龄增长,江南会逐渐醒悟,这份感情是"报恩"而不是"爱情"。
  江南已经成为他最重要的人。和亲情,或是爱情不一样,这份感情方子山也不知道该如何定义。只有在他身边才安心,但是比安心更多的是恐惧。
  害怕某一天自己会和当初一样被抛弃。假如江南爱上别的女孩,他会有新的家,或许还会回到他的外公外婆身边。那么已经习惯他的拥抱的自己,又该如何是好呢?失去江南,他就真的一无所有了。
  好可悲。
  明明恨死这个有甜甜笑容的女孩,但是她叫自己"方大哥"的时候还要保持微笑。
  明明讨厌江南和她靠这么近,还要若无其事地说"你们慢慢玩"。
  走进房间,顺手把门反锁,方子山呆呆地坐在床上。
  外面响起急促的敲门声。
  他还是发现自己的异常了。有丝淡淡的喜悦。
  "我没事,你去陪苓儿吧。"
  "开门。"江南依然是惜字如金。
  不知道该如何面对门外的人,方子山干脆用被子盖着头,不去听,不去想。
  "碰"的一声,门被撞开了。江南长高了,力气也大了。
  "你干什么?"
  江南径自走到床边,一脸担心。
  "我没事......对了,苓儿呢?"
  "她走了。"
  "你真是的,怎么也不送送她?苓儿是个好姑娘,而且她好像也喜欢你。"
  "和我有什么关系?"
  "怎么没有关系?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今天施夫人还给我说,你年纪也不小了,该成亲了。我看,苓儿就不错。"
  "我不要成亲,我要和你在一起。"
  心里很高兴,可是嘴上说的却是:"傻瓜,你在说什么呢?我们都是男人,你早迟都要成亲的。对了,今天还有人拿着你的画像来找你,应该是受你外公之托,你也该回去了吧!"
  "我不回去!"
  "可是......"接下来的话被江南的吻堵住。
  "不要!"现在是大白天,而且门还开着,随时可能被别人看见。但是现在的他不是江南的对手。
  比以往任何一次还要粗暴,身体很痛但是心里却莫名地满足,整个过程中方子山都紧紧抱着江南不肯松手。
  "你叫我不要离开你......"结束后江南把他压在身下问,"你叫我留在你身边,为什么......为什么现在又要赶我走?"
  "因为那样对你最好。我们都是男人啊,男人就应该和女人在一起。"
  "够了!"江南突然怒吼,"你每次都是自以为是,说是为我好,你知道什么才是对我好吗?"
  方子山看着他没有说话。
  "你喜欢那个女人对吧?所以每天都带豆腐回来。"
  "不是......"
  "你就这么讨厌我吗?"
  "不......"
  "为什么你不肯喜欢我呢?"
  眼泪一点一滴落在方子山脸上,他真的不喜欢江南吗?如果不是喜欢,那他对江南的感情又是什么呢?
  看到他和苓儿在一起会嫉妒,想到可能会失去他害怕得心神不宁。
  如果不是喜欢又怎么会看到他的眼泪心痛?
  曾经不止一次对江南说,言语很重要,要学会用语言表达自己的想法。可是自己反而不能率直地说出"我喜欢你"。
  总觉得这是自己的底线,一旦表白,就不再是自己。
  看着泪流满面的江南,方子山张张嘴,还是说不出来。
  可是嘴除了说话,还能做别的事情。
  他主动吻了江南。
  "你要和我在一起吗?"
  江南重重地点点头。
  "如果我要离开这里呢?"离开已经熟悉的地方,放弃他辛苦培育的花,踏上不知归期的旅途,即使这样他也愿意吗?
  江南歪着头不解地看着他,但还是迅速肯定地回答:"我只想和你在一起。"
  "要走?为什么?"
  施大夫和施夫人同时惊讶地问,站在他们身后的苓儿马上红了眼眶。
  "没什么原因,只是想去别的地方看看。"方子山笑了一下,留下来的话江南一定还会被说媒,也不能一直不成亲,否则别人会说闲话。
  接下来去哪儿,他还没有想好,随遇而安,反正在哪儿都可以生活,在哪儿都可以......
  "可以走了。"
  方子山回过头,江南正看着他,两人相视一笑。
  最重要的他在身边,这便足够......

  《全书完》
留言:
この記事への留言:
留言:を投稿
URL:
本文:
密码:
秘密留言: 管理者にだけ表示を許可
 
引用:
この記事の引用 URL
この記事への引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