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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07-06 (火) | 編集 |
文案:

程澧央将淋着酸奶、入口即化的炖牛舌送入口中的瞬间,
他就知道自己掉进了林硕言所设下的超级大陷阱中!
自幼就被美食养刁的舌头,压根儿难以抗拒男人提出的诱惑——
「只要你不要卖掉『山林小馆』,我可以每天都煮给你吃。」
开、玩、笑,他绝不会因此就被收买的!这餐馆他卖定了!
但澧央没料到,一句「心口不一」的回答,代价竟无比昂贵……








楔子

  无论在都市中生活的脚步有多匆忙,人们搭着渡轮,来到这座南部临洋的海港城市中最单纯僻静的一隅后,便会不知不觉地放慢步伐。

  有些人只为了仰头欣赏着白云、蓝天与燕鸥,或嗅着咸的海风,抛开俗世烦恼,享受片刻恬静而来;有些人则单纯地只为了寻找间「俗搁大碗」的美味海鲜餐馆,好好大快朵颐一顿,满足口腹之欲而来。

  不管人们是为了什么目的,前来造访这座细长的半岛,它总是静静地伫立,以它独特的浪潮乐音,轻声细语地对每个人道一声「欢迎光临」。

  渡轮码头一带,是这一区里最热闹的街市,海产店栉比林立、竞争激烈。可是在这条街快要到底的尽头、观光客较少深入的僻静角落,有间独树一格的「山林小馆」,它深受当地人的热爱。

  在这不靠山也见不到森林的南台湾港口小镇,它提供了不亚于五星级饭店的异国风料理。即使这里猪、羊、牛肉都比海产昂贵许多,它仍坚持着合理又公道的价位,让早已吃腻海产的当地人,多了个不同的菜单选项。

  自二十多年前开张以来,每到中午,餐馆里十来桌的位子,就几乎全被熟客们占据,这些人的目标是只限于午餐供应的「山林特餐」。

  什么样的特餐,长年下来仍能牢牢捉住这么多熟客的心?

  首先端上桌的,是一品能充分展现主厨能力的西红柿冷汤。

  精选过的西红柿带着微酸果香,清脆爽口,磨碎成汁与清甜鸡汤融合,入口滑顺,不会在口中残存沙沙的腻口感,甜中带酸、分外开胃,作为前汤是再合适不过。

  接着,随特餐附赠的小品菜,也和普通店家偷工减料的汆烫冷冻蔬菜不同。无农药的新鲜蔬菜,经过鸡汤汆烫,处女橄榄油搅拌,岩盐提味,再撒上白芝麻提香。如此单纯的手法,便将蔬菜原原本本的美味,全部提升出来。

  压轴的,也是最让人期待的主餐──咖哩饭。

  千万别小看这道菜。这里选用了有别于一般猪肉软嫩口感的山猪肉,再以长时间小火烟熏的调理方式,强调出富有嚼劲的口感,樱花木片的香味则去除了肉品的腥味。切成长条薄片铺在白饭上头,再淋上混合十几种香料熬煮出的地道咖哩酱汁,送入口的瞬间,辛辣不失甘甜的味道,会让人不知不觉地上瘾,一口接一口停不了。

  最后在已达七、八分饱的客人面前,再送上一杯「山林小馆」的特调香草咖啡与一份手工巧克力饼干,为这份「与山林有约」的午餐,画上了圆满的句号。

  「山林特餐」让人回味无穷、一再光顾的理由,简单说就是「好吃」两字。而在每一口「好吃」背后所隐藏的便是厨师下功夫、用心准备每项食材的诚心诚意。

  对许多每天都来光顾的常客来说,「山林小馆」是他们生活中不可缺少的一环。

  今日,在这间以原木装潢出温馨家庭气氛的小餐馆中,是和往日一样繁忙的午餐时间场景。

  

  「山林小馆」的主厨,将油花分布均匀的山猪肉片放入热好的平底锅中的瞬间,嗞嗞作响的锅子里顿时冒出无比诱人的可口香气。

  单手熟练地前后摇晃了下锅子,让热度可平均地扩及食材表面,煎出恰到好处的焦色。

  「老爹,追加一份特餐,及一份儿A餐。」浑厚的嗓音,响亮地穿透了其吵无比的抽油烟机声。

  抬起头,看着在店内工作已有好几年,值得他信赖的年轻人,道:「鲑鱼呢?你准备好了吗?」

  话才说完,剧烈的头疼突然来袭,眼界顿时蒙眬成一片。

  又来了,这老症状已经持续好几个月了。往往先是一阵头疼,接着视力变得模糊,而过不久后,等这阵呕吐感结束,又会慢慢恢复正常。

  「都弄好了,放在后面料理台的铁盘里。」

  他知道年轻人靠了过来,只是年轻人彷佛多了好几个分身,同时在自己眼前晃动着。

  「老爹?你还好吧?你脸色很糟耶!」

  摇了摇头,强忍着晕眩。「没什么,一点小头痛而已,去做你的事。」

  「可是──」

  平常的他,在众人眼中是个沉默、温顺的平凡老实人,但一进了厨房,站在这个自己一手打造出的王国中,他就是不容许任何「可是」、不准许任何「万一」,凡是出口的话,便是不许人违抗的独裁者。

  每一盘端出去的食物,都是在他最严格把关下,送出的心血结晶。

  「还在那边啰唆什么?外头一屋子的客人等着吃饭呢!」

  「是。」倏地挺直腰杆,年轻人立刻将话语吞了回去,转身继续拿起刀,笃笃笃地在木制砧板上切菜。

  呼地,吐了口长气,作个深呼吸。他伸出手,想执起放在大型汤筒里的长杓,舀起一瓢熬滚多时的咖哩酱到平底锅中──

  事情就发生在他向前倾的一刻。

  铺天盖地的黑暗无预警地降下,他知道自己正倒下,却无力阻挡地心引力的拉扯,企图挣扎的一双手在空中胡乱挥舞着,旋即失去了所有力量。

  一连串哐啷、砰咚的巨大声响。

  「老爹!老爹!你怎么啦?」年轻人心急地呼唤。

  漂浮在半空中的意识,靠着一缕薄丝牵引着。他无意识地呼唤着「澧央」,那是教他最放心不下的一个人。

  「老爹!」

  年轻人慌张地抱起昏倒在锅炉前的老爹。老爹精心熬煮的咖哩酱汁撒了一地,全糟蹋了,这似乎在述说着不祥预言。

  「快、快打电话,叫救护车!」

  啪哒、啪哒,混乱的脚步声陆续地传进厨房。七嘴八舌地,众人追问着老爹的情况,但年轻人一心挂在失去意识的男人身上,无心回答。

  紧握着老爹瘦弱无力的右手,频频地说:「你要撑住,老爹,救护车马上就来了!拜托你了,老爹!」

  这时,年轻人发现了老爹左手捉着厨师围裙的口袋,像是在捉着什么重要的东西。他困惑地伸进那个口袋中,触摸到类似纸片的东西,拿出来一看──

  是张泛黄的照片。

  里面有着比现在年轻多了的老爹,身旁是位笑容温柔婉约的妇人,而站在两人之间的,是高兴地仰头对着父亲灿笑的男孩。两人一左一右地牵着男孩的双手。

  毫无疑问的,这是张幸福的家庭写真。

  男孩清秀的眉目间,有老爹的影子,而那小巧的瓜子脸蛋则是承继自妇人。

  年轻人将照片翻了过来,看到相片后面以签字笔工整地写着「一九九零,X月X日,央儿、启承、我」的字样。

  「启承」是程老爹的名字,里面的这个「我」想必就是这名妇人了。年轻人怒瞪着中央的男孩。

  ──这就是老爹那个不肖的儿子,程澧央吧!

  想不到这个不孝子,小时候还挺可爱的。俗话说得好,人不可貌相!谁知道,这个小时候笑得像天使,一副眼中只有爸爸、最爱爸爸的男孩,长大后竟是个没心没肺的混帐东西!

  替老爹工作了十年,年轻人鲜少听老爹谈论这个儿子的事,只是曾经从其它熟客口中得知,这个据说相当优秀的儿子,自从十年前到台北读书之后,就丢下老爹一人在旗津小镇奋斗,没回来探望过一次。

  年轻人有股冲动,想将老爹这张珍藏的照片丢掉。

  但,最后他还是把照片贴在老爹的胸口上,轻声地说:「别担心,我会帮你联络你的儿子,要他马上回来的,老爹。」

  他不管这个程澧央死赖在台北不回来,背后有啥理由,现在是那家伙恪尽一个为人子之孝道的时候了!





1、

  一从秋老虎发威的大街上,走进办公室内,扑面而来的除了沁凉的冷气,还有忙不完的公事。

  年长的女助理见到他的当下,立刻喋喋不休地说:「程经理,刚刚『三信』的萧老板与『华景』的公关主任,都来过电话了,希望你能立刻回电。另外,早上副总有交代,要提醒你这个月的月报该交了。会计部的陈小姐也要我转达,上个月的出差费申请单,因为你逾期提出,没办法列入这个月的薪资单中。」

  即使行程再忙碌,覆盖在程澧央完美头型上的飒爽短发,依然一丝不乱。他秀长浓黑而具古典书卷气的眉,在端整的脸孔上微微挑起。

  「期限不是五号吗?」

  「上个月中开始改为每月一号了。公告应该有传到你的计算机中吧?」

  澧央抿了抿菱唇。冷硬锐利的黑眸,罕见地透出些许懊恼。

  女助理莞尔一笑。「难得程经理会发生疏漏的状况。其实这也不能怪你啦,毕竟上头一口气就把两个超级棘手的大客户移交给你,光是应付他们就够教人焦头烂额了。这样吧,我去跟陈小姐商量一下,看看她这回能不能通融一下。」

  工作上一向恪守「严以律己」准则的他,连抹笑容都吝于回送,淡淡地开口婉拒道:「不必麻烦了,亚铃姊。这是我自己的miss,没有理由要去为难会计部的人,下个月就下个月吧。还有其它事吗?」

  好心提议,却碰了一鼻子灰的女助理,习以为常地耸耸肩。「大致上就这些,其它几通比较不重要的电话,都纪录在你桌上的备忘录中了。」

  「OK。」

  凑巧站在女助理附近影印东西的另一名女助理,竖耳听完了他们两人间再枯燥不过的对话,一等男子走远后,便忍不住感慨地对她说:「亚铃,有那么一个不苟言笑、不鸟人情世故的冰山上司,真是苦了妳了。」

  女助理夸张地摊开双手,作势要给同事一个拥抱。

  「哎呀,终于有人肯帮我说句公道话了!妳知道当初我被分配到作程澧央的女助理时,业务部里有多少年轻妹妹视我为眼中钉啊!还酸溜溜地说什么公司是故意派个人老珠黄的女助理给他,免得搞办公室恋情。」

  积怨已久,她一吐为快地说:「卡拜托耶!不要说我这个三十岁的熟女,纵使今天公司派个二十岁的正妹给程经理,看在他眼里,大家的地位都和他桌上的那台计算机一样──只是方便他处理公务的办公家具!」

  女助理话一出口,便觉得自己这句话稍嫌过分了点。纵使程澧央的态度再怎么样冷淡疏远,也未曾在行为举止中流露半点「不把人当人看」的讯息,而且也绝不会「目中无人」。

  平心而论,今天若不是程经理身上那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天然冷气所形成的隐形屏障,让他比天上的一轮明月还要更「高不可攀」,她恐怕会遭受到十倍、二十倍的妒火攻击。

  试问,谁不希望能近水楼台先得月呢?对那些争先恐后前来摘月的人来说,她这熟女助理是不折不扣、活该被踹死的挡路笨狗啊!到那种时候,她若还能留住小命一条,可就要谢天谢地谢菩萨喽!

  「可是作他的助理,也不是全然没有好处的呀!至少很有眼福!」同事笑嘻嘻地说。

  呵呵呵,对冰山上司的行为释怀不少的女助理,也送上一笑。「那当然,和秃头、啤酒肚比起来,有个赏心悦目的上司,工作起来愉快多了!」

  总归就是结论一句:女人都爱帅哥嘛!

  

  回了几个较为紧急的电话后,程澧央暂时放下话筒,揉了揉眉心。

  身处瞬息万变的科技界,尤其是担任激烈竞争的业务工作,肩膀上所承担的业绩压力是非比寻常的沉重。不懂得如何纾压的人,在这业界就算能崛起,也撑不了几年。澧央自己便拥有不为人知的纾压秘方。

  开启自己的宝贝手提电脑连结上网,他考虑了几秒,决定今夜要锁定「意大利料理」,便键入了「台北」、「意大利料理」、「鳀鱼」、「餐厅」等字眼,孤狗了一下。搜寻在数秒间,便跳出了十多页的成果。

  要选择哪间餐厅呢?光是浏览着网友们的美食部落格、餐厅的网站,就能让澧央沉浸在愉快的气氛中。

  十六岁便只身来到台北求学、就职,展开独居的生活,不是没有过强烈的思乡之情,每当那种时候,他就会出外找寻能让自己忘记烦恼的食物。遇到了又贵又难吃的料理时的气愤、挖掘到一间便宜又美味餐厅的喜悦,都能让他自孤单中跳脱出来。

  那时养成的习惯,至今依然没变。

  「就选这一间吧。」望着好几位网友连手推荐,口碑颇佳的新意大利餐厅,他喃喃自语着。

  此时,桌上的电话闪现了红灯,澧央收起松散的心思。端整的容貌上再也找不到一丝悠哉的神采,他回归到拥有凛凛表情、睿智双眸与无时不刻都准备好接受挑战的企业菁英角色。

  「喂,『采花科技』程澧央,您好。」

  『……』

  「喂?」电话彼端的沉默,让澧央蹙眉再道:「我是程澧央,请问哪里找?」

  『我……你的父亲病倒了!』

  澧央愣了下,旋即不悦地挑起眉。「你们这些人真是!有时间诈骗他人的钱财,不如多花点时间找份正当工作吧!」

  说完,他想切掉电话,对方却在彼端喊着:『我不是诈骗集团,我是在「山林小馆」替你父亲工作的人!我叫林硕言!』

  谁是林硕言?父亲的「山林小馆」里有这号人物吗?但,都十年不曾回去了,说不定小春、阿桃她们早已辞职,餐厅里早就换了一批新血。

  澧央将话筒贴回耳边。「你说我父亲病倒了,那是怎么回事?」

  对方松了口气。『今天中午,他在店里的厨房料理到一半时,突然间昏倒了。我们叫了救护车,紧急将他送到高雄C庚就诊,现在还在急救室中。急诊的医生说,他很可能是中风发作。』

  父亲……在急救中?

  心脏倏地紧缩,澧央彷佛可以听到血液在血管中唰地往脑部集中的声音,也感觉得到自己的手脚剎那间发冷,好半晌他都发不出半点声音。

  可,脑子里接踵而至的另一个影像,取代了震惊的消息,占据他的心──

  

  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的妇人,气若游丝地挤出笑容。

  一名哭得双眼红肿的少年,以双手包握住妇人冰冷的手。「妈、妈……」

  妇人灰青的唇蠕动了两下。

  「什么?妳要说什么?妈!」

  为了听清楚母亲的最后遗言,少年靠到母亲身畔,好不容易才从那断断续续、细如蚊蚋的话声中,辨识出母亲在问些什么。她在问:你……爸爸呢?

  少年咬了咬唇,握着母亲的手更紧了。

  「爸……爸他正赶过来,很快就到了。爸很快就会来,妳要相信我。」

  勉强一笑的妇人微点点头,合上眼睛,一小簇以意志力维系的生命火花,不知还能燃烧多久。

  泪水在眼眶中打滚,少年哽咽着,频频在心中向母亲道歉。

  他说谎了。

  事实上,十几分钟前,自己打电话催促父亲快点过来时……

  「爸!妈、妈妈她……你快点到医院来啊!」

  『小央,你已经是个大男孩了,你一个人应该也可以照顾好妈妈吧?爸爸现在不能离开店里,我不能丢下店内的客人不管,你就代替爸爸,好好照顾妈妈。』

  「不要再管什么店里了!妈妈希望的是你陪在她身边呀!妈妈她可能──」声音因啜泣而中断,而后再道:「究竟是妈比较重要,还是那些客人?求求你,快点过来,妈需要你,我也──」

  『抱歉,现在很忙,我要挂电话了。』

  ……对不起。

  少年握着母亲的手,他不懂从小到大他最信赖、最敬爱的父亲,为什么会在这种时候背叛了自己、背叛了母亲?

  他真的想不明白。

  

  ……结果,母亲深夜咽下最后一口气时,只有他陪伴着。父亲则在餐厅结束一整天的营业后赶来,不过已经太迟了。

  澧央无法忘怀母亲临终前望着他的眼中的那份遗憾,以及宛如在无声地问着他「为什么你父亲还不见人影?」的责备。

  也是那时候起,澧央与父亲不再有对话,因为他原谅不了父亲在那时选择了工作而不是家人。

  扑通扑通跳的心脏,在回忆中逐渐地冷却下来。

  『……医生说今夜是关键期,药物能正常地发挥作用,将呼吸、心跳稳定下来,就可以暂时脱离险境。但是他还需要作许多检查,病情轻重等进一步的检查报告确认后,才会出来。大致上的情况,就是这样。』

  澧央一语不发地蹙着眉头。

  『那个……请问你要搭飞机或是火车回来?如果有需要,我可以到场接你,直接载你到医院。』

  澧央翻了翻手边的行事历。

  「谢谢你的通知。不过我这边也有我的工作要处理,无法说走就走。父亲现在既然身在医院,好好地接受医生与护士的专业照护,才是他最需要的,我赶回去与否并不是重要的事。」

  『你、你说什么你是老爹唯一的亲人,不回他身边照料他,反而要推给医生、护士不成?』

  「照顾病患不是他们的工作吗?怎么说是我推给他们呢?我没说不回去,只是要等我分得开身的时候,我就会过去看他。」澧央淡淡地回复。

  『你、你还算是个人吗你自己的父亲入院了,有比这更危急、更重要的状况不成?我他X的,管你有什么天塌下来的大工作,你如果还有点人心、人性,就该马上放下一切,赶回家!不然你就是个连猪狗都不如的东西!』对方不客气地咆哮着。

  澧央想着母亲最后的那一眼,想着那时父亲在电话中所说的话──

  「正因为我是我父亲的儿子,所以我作出和他一样的决定,以工作为重。」

  对方的指责、怒骂并没有让澧央受伤害,他也知道自己的行径,在不知情的人看来,确实是无情无义的不肖子。甚至是知情的人,也会把澧央此刻的决定,当成是他故意挑这种时机对父亲进行幼稚的报复。

  但……报复父亲的念头,只曾经在第一年出现过。

  他以为自己的离家,会让父亲有所「响应」,便故意过年、过节都不与父亲联络,也不回老家。他一直等着父亲打电话来骂他「为什么都不回家?」,这样自己就能跟父亲大吵一架,骂他丢弃自己和母亲、选择工作,是多么的自私。

  这通他等了又等的电话,却从来没有响起过。

  一年过去、两年过去,澧央蓦地醒悟到一件事──自己离家对父亲从来都算不上什么报复。这理由也很简单──一个你不在乎的人消失了,你根本无所谓呀!

  在父亲眼里,最重要的是「山林小馆」、是那些客人、是他最热爱的厨师工作,接下来也许是母亲,在一长串名单的最后,才是他这个可有可无的儿子。

  我有没有回去,对父亲来说,并不是那么的重要吧?

  十年=三千六百多个日子。父亲一次也不曾打电话要自己回家过。

  澧央不知道自己该以什么表情去探视他,又该跟他说什么话才对?况且见了他,又能否自然地喊他「爸爸」?澧央一点把握都没有,他需要一点时间将紊乱的心情厘清。

  「就烦你代为转答,说我工作告一段落就会去探望他,谢──」

  『帮你转达个头!老爹真倒霉,生了你这种没心没肺的儿子!』喀地,电话突兀地被挂断。

  在嗡嗡声中,澧央心情沉重地慢慢地放下话筒。

  

  几天后。

  提着铁制三层便当盒,手捧美丽鲜花的一对年轻兄妹,走进内科病栋。

  「哎呀,你们又来探望爸爸了吗?今天程先生的状况不错喔!」已经认得他们兄妹的护士小姐,亲切地与他们打招呼。

  「是吗?那太好了。谢谢妳告诉我。」高大挺拔的慓健身材、留着五分短发的精悍面孔,野性的男性魅力跟着那抹笑散发。

  「不用客气啦!」护士小姐的双颊泛出浅浅红晕。

  被误认为老爹的儿子,林硕言也没打算去纠正护士小姐,礼貌地一点头之后,拉着妹妹的手继续往前方长廊走去。

  『哥。』只及他胸口处,身材比哥哥娇小许多的林语绘,以手语比问道:『为什么你不跟她说,我们不是老爹的孩子啊?』

  「有什么关系?老爹不会介意我们冒充他的小孩啦!」

  林语绘笑了笑,再比。『我知道了,是不是哥哥不想让医院的人觉得,老爹身边没一个亲人,很可怜,所以故意不解开这误会的?』

  耸耸肩,硕言没否认。

  『哥哥从以前就是这样,明明很体贴,偏喜欢耍酷,什么都不讲。』

  硕言摸摸她的头。「这不叫耍酷,这就是男人。真正的男人不会靠一张嘴巴,而是靠自己的双手来做事的。」

  古灵精怪地翻翻眼珠,语绘比了个:『爱臭屁!』之后,在硕言戳到她的小脑袋瓜之前,已经格格笑着,抢先一步地逃离他身边了。

  无奈地,硕言扯扯唇角,暗暗叹息。

  日子过得真是快啊,以前总是畏畏缩缩、躲在自己身后的怕生小女孩,曾几何时也长大了、学会如何调侃自己的哥哥了?

  现在的语绘能笑得如此灿烂,硕言除了要感谢命运之神及时的伸手之外,他最感谢的就是程老爹了。老爹不只是拯救了他与语绘的再造恩人,更是开启硕言做料理、当厨师这一条路的启蒙恩师。

  『哥,快点!』已经站在病房门口前的语绘,急性子地招着手。

  『就来了。』硕言远远地比手势回答。

  所以,不管要为老爹作任何牺牲、甚或要付出性命的代价,只要能帮上老爹的忙,硕言都在所不辞。

  他们轻敲了两下病房门,语绘等不及回答(她也听不见)就打开它。

  正面迎来的是一扇窗,而内侧靠墙而放的唯一一张病床,占据了这间不到四坪大的房间约莫半数的空间。放下的窗帘遮挡住了部分的光线,室内笼罩在偏暗但舒服的柔和煦阳下,有着催人昏昏入眠的效果。

  『啊,老爹在睡觉。』

  果然,硕言放慢脚步、压低声响地来到床畔,瞧见老爹睡得正甜呢!

  都五十岁的人了,睡着的时候看起来却意外的年轻。平常「老爹」、「老爹」地喊,不认识的人还以为程老爹的年纪有多老,实际上从外貌看起来,他至多不过四十岁左右,若是回到唇红齿白的年少时代,绝对称得上是眉清目秀的美型男。

  不,即便是风霜染白了耳边几丝鬓发,唇角、眼尾多了几道刻划岁月的细纹,老爹还是名很有魅力的熟年帅哥。

  『要叫老爹起来吗?』

  『不用了,让他睡吧。语绘,把花瓶拿去清洗一下,将新的花插进去。』

  『好。』

  他们兄妹协力,蹑手蹑脚地帮老爹整理着病房。硕言弯腰拉出放在床底下的洗脸盆,先把里面几件脏衣物装进塑料提袋里,再从手提行李袋中取出干净、熨烫过的衣物,一件件仔细地挂进衣柜中。就在他们整理到一半的时候,床上有了些动静。

  「阿言、小绘,你们什么时候来的?店里的工作呢?现在不是午餐时间,正在忙吗?」

  硕言走到程老爹身畔,先替他调整枕头,扶他坐起。

  「放心,因为今天午餐时间的生意不错,提早结束,所以我们才过来的。现在店里还有阿义和春姊在。」

  『老爹,今天你觉得怎么样呢?哥哥帮你做了便当,要来给你加菜喔!』语绘比着。

  「让你们费心了。」程启承温柔地瞇起一双眼,淡道。

  「跟我们客气什么呢。」

  虽然老爹的表情没啥起伏,但待在他身边也不是一、两年了,硕言知道在他内敛的言语底下,其实是很高兴他们来访的。

  一天到晚躺在医院里,谁不希望身旁有个人能陪呢?

  想到这个,硕言就一肚子火气。老爹那个不肖的儿子,说什么工作忙、没空,居然到今天都不见人影!再这样下去,干脆直接杀到台北去,把那家伙揪到老爹面前来,要他好好地在老爹面前下跪反省一番好了!

  硕言暂将怒火摆一旁,动手将小边桌移到老爹面前,并打开香味四溢的饭盒。

  「这是清蒸鱼片。以鲷鱼肉片,中间夹香菇片、西红柿片,再以笋丝扎起,入锅清蒸的。上面汤汁的部分是以鱼汤浸枸杞、人蔘先处理过,滤过残渣后搀入菠菜蛋汁的芶芡翡翠淋上去。」

  『老爹,哥哥很努力呢!这里面一点油、味精都没放,他用苹果泥、天然糖蜜调味。芶芡也不用马铃薯制的太白粉,而是寒天粉。蛋汁只用蛋白,不用蛋黄。所以这些料理都很健康,就怕老爹不赏脸而已。』

  「看来很不错。」

  『快尝尝看!』

  挟起一块鲜嫩的鱼肉。几乎不需启承怎么用到牙齿,就在口中化开。搭配肥厚味浓的香菇、清脆西红柿片的果甜……外淋的翡翠芡汁也同样美味,无可挑剔。

  缓缓地点点头。「你的手艺越来越好了,阿言。」

  硕言不好意思地笑笑,语绘则开心得像是急于献宝的孩子,一个接一个地将饭盒掀开。『还有去骨鸡子冻、冬瓜鲜蔬盅和山药薯泥麦饭。听哥哥说,这对肠胃消化很好,你可要多吃一点。』

  「量太多了。」启承瞪大眼,微皱起眉。

  「能吃得下多少,就得尽量吃。现在您最需要的就是营养了,没有体力怎么有办法恢复呢?大家都等着老爹早点回到餐厅来呢!没了您,『山林小馆』都不像『山林小馆』了。」

  「听你这么说,我不多吃点也不行。」他不能辜负他们兄妹的一番好意。

  觉得不怎么饿的肚子,一旦装进了好吃的食物,也会从沉睡的状态中苏醒过来。不知不觉地一口口吃进嘴里去,转眼间,饭盒中的菜肴已消失了大半,肚皮也撑起,启承放下筷子。

  「吃不下了吗?」虽然没有全部吃光光,但他吃下的已经比硕言所预期的还多。「那我帮你把便当收一收。您休息吧。」

  「谢谢,麻烦你了。」启承正准备躺下来的时候,蓦地又一脸诧异地坐直身体。

  硕言好奇地循着他的视线看向微微敞开的病房门口──什么异样也没有啊!

  「门口有什么东西吗?」

  「没什么……」启承垂下眼,喃喃自语。「大概是看错了吧,小央在台北,不可能会出现在这儿的……」

  「你说的小央是你的儿子程澧央吗?你看到他了?」硕言竖起耳朵,问。

  启承挥挥手,苦笑。「我想我一定是看错了。」

  硕言转过头,再次瞪着那道门缝。难道说……

  『哥?怎么了?你的脸色好可怕喔!』

  「小绘,妳在这边陪着老爹,我出去一下。」

  三步并作两步地快脚步出门外,硕言站在长廊上头前后张望着。

  可恶!跑哪里去了?如果真是那家伙,他绝不会让他给溜了!

  附近走动的人并不多,他很快地就将一对母子、老先生与嚼着口香糖的年轻人排除在搜索名单之外。他要找寻的人应该是年纪在二十五、六出头,长相嚣张的……有了!

  眼尾捕捉到一抹正要进入电梯的身影,一身西装笔挺,年纪也吻合。硕言脑中响起了BINBO的铃声,拔腿飞奔过去,并且在电梯门即将关闭之前,挤了进去。

  电梯里的人无不目瞪口呆地望着他,但有个人例外。

  容貌极度俊美出众,令人想不注意他也难,大概比硕言矮半个头的男子,站姿笔直美丽地伫立于硕言的正前方。他不苟言笑的表情,给人难以亲近、无比傲慢的深刻印象,特别是一双细长墨黑的瞳,尖锐凛冽的视线彷佛一柄利刃,可杀人于无形。

  不会错的。硕言凭着仅看过几眼的泛黄相片,可以肯定「他」就是相片中那个长得很漂亮、犹如西洋搪瓷娃娃般的男孩──「长大版」。因为这双眼、这唇、这轮廓,都有那个抢眼男孩的影子在。

  「程……澧央?」半是肯定地说出这名字之后,硕言凝着对方面无表情的脸,凶狠地问道:「你就是程澧央吧!」

  男子一脸不豫,抿嘴不语。

  硕言懒得再废话,一出手揪住了男子昂贵的丝质领带,咆道:「你自病房前跑掉是什么意思?既然都来到这里了,你就进去看一下老爹啊,你这个不孝子!」

  即使受到硕言的胁迫,男子并未慌张失措,连眉毛都没抬一下,相当冷静地说:「请你注意一下,这里是公众场合,旁人会误以为你在对我施暴。你不希望等会儿一出电梯,就被警卫带走的话,劝你立刻收回你的手。」

  瞥了瞥四周,硕言不得不承认他说得对。多双惊恐的眼都在看着他们,而且硕言一将视线转过去,那些人就忙不迭地转头、撇开脸,彷佛说着「我不想惹祸上身」的话语。

  这些人大概将硕言当成是什么流氓、大哥之类的「危险人物」了。

  硕言哼地一声,松开那被自己掐得变形的领带,悻悻然地说:「谁在对你施暴了,我是在……苦劝一个将父亲丢在病床上六日五夜,也不愿到他身边探病一下的不孝子,快去尽点孝道!」

  后面那段全部都是故意说给「旁人」听的。结果立竿见影地,方才还看着硕言像看怪物的其它电梯乘客们,不约而同地纷纷对程澧央投以「天底下有这么过分的儿子?真没见过!」的怪讶眼神。

  硕言就不信,这家伙的脸皮能厚到完全无视这些。

  媲美黑色玻璃珠般澄透的眼,微微瞇起,冷冷地说:「我和你很熟吗?我与我父亲的事,你了解些什么?你以什么资格来说话?我连你是谁都不知道。」

  挺挺胸膛。「老爹的事就是我林硕言的事!你没听过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这句话吗?只要是不对的事,谁都有资格插手管!」

  眉一挑。「好一个活在封建思想中的古董。你以为自己是武侠小说中的英雄吗?」

  「现在社会上狗熊太多,才会这么乱。」

  此时碰巧电梯也抵达一楼了。嘴一咧,硕言大剌剌地挡住他的去路,道:「你今天不去见老爹一面,我便不让开。看是你要乖乖地去尽孝道,还是我就在这边向每个人宣传一次你的不孝,任你选!」

  澧央这辈子看过很多自以为是、横行霸道的家伙,而这个林硕言无疑地是那些人里面,病得最严重的一个。

  他以为他是谁?

  他这么想当电梯里的土地公是吗?好,澧央愿意成全他!





2、

  语绘在病房内替启承削好了颗苹果,又枯坐了二十分钟后,她开始纳闷自己的兄长究竟去了哪里?

  『哥哥好慢喔!』打了个手语道。

  但启承心不在焉地,手持着一瓣苹果,咬了一口便停了下来,没注意到她在比些什么。他满脑中都在惦念着那瞬息一瞥的人影,虽然起初否认这可能性,以为自己是太想他了,所以出现了幻觉,可如今越想越觉得那应该是澧央。

  语绘在他面前弹了下手指,出声引他注意,再比道:『我看我还是去找一下哥哥好了,老爹。』

  「我跟你一起去。」

  『咦?可是你已经能下床了吗?』

  「坐在轮椅上的话,就没问题。你愿意帮我推吗?」中风过后,启承的手脚时时被不听使唤的麻痹感侵袭。

  『好啊!』语绘立刻点头。『我去把轮椅推过来。』

  几分钟后,她推着坐在轮椅上的启承出了长廊。说要找,其实也没什么目标,语绘抱着找不到人就当成是陪老爹出来散步的心情,慢慢地推着他往电梯间前进。当他们靠近电梯时,那儿的前方已经聚了一小撮的人,相互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语绘读着那些人的唇语,勉强辨识出「去叫警卫」、「两个怪人」的字眼。她停下脚,弯腰对启承比说:『那边好象有人在吵架,我们还是别过去了。』

  「是吗?那就——」

  不知是谁高喊着:「喂,警卫来了!」

  杂乱的脚步声,旋即自后方越过了启承他们。两名警卫与穿着白衣的医院工作人员匆匆忙忙地走向电梯,大声地朝着电梯内说:「请你们适可而止,离开电梯,你们的行为已经造成大家的困扰了!」

  那是怎么一回事?有人霸占电梯吗?世上真是什么无聊人都有。启承比比手势,要语绘可以推他回房了。就在这时,自电梯内先行步出的高大男子攫住启承的目光,跟着第二名走出来的男子,则让启承的眼惊喜地张开。

  「澧……央……」激动忘我地捉住轮椅的把手,启承摇摇晃晃地站起身。「真的……是你……」

  程澧央远远地看了他一眼,又迅速地移开了目光,彷佛不愿与他这个父亲四目相交、不认他是个父亲似的。但启承却不介意他的态度是好或坏,只要他肯回来看自己一眼,便够让他高兴好一阵子了。

  这可是他们十年来的首次相会啊!

  

  终究,澧央还是无法漠视父亲的病讯。向来是心无旁骛在工作上的他,发现自己分神在担心父亲的时间,已经影响到工作的效率之际,立即作出了明快的决定。

  澧央速战速决地将几件拖不得的重要工作结束,其它小案子转给旁人,不急的就先搁下,面对上司忿忿嘀咕着「现在可是旺季,少了你,对公司业务会有多大的影响,你不知道吗?」的施压,仅以一句「我回来之后,会将差额补上的。」,便堵住上司的抱怨,强硬取得了几天年假。

  南下返乡的途中,坐在飞机上,望着飘过窗外的白云朵朵,澧央想起许多事。

  春天是各种香料混合而成的咖哩。

  夏天是蔬菜与海鲜的义大利凉面。

  秋天是香醇浓厚的松软炖牛肉。

  冬天是起士锅与现烘出炉的香蒜面包。

  不分季节,父亲总是站在萦绕着让人食指大动的香味的餐厅厨房里,一会儿掀开咕噜噜作响的锅盖查看着,一会儿挥着菜刀笃笃笃地快速切着食材。记忆中,自己总是看着他那忙碌的身影,鲜少有机会能获得父亲的注意。大部分的时间,都只有母亲与他,守在家中,等候早出晚归的父亲回来。

  可是,只有一个时间例外,他们一家三口会聚在一块儿。每个月两次「山林小馆」的公休日,父亲会卸下厨师的身分,带着他与母亲到各地寻幽访胜,享受一整天的轻松悠闲。

  嘉义名产古早味肉粽、台南府城棺材板等小吃,或是五星级饭店的鱼翅、名店的牛排。

  他年幼的记忆就是一篇又一篇写满着美食、母亲温柔笑容与父亲殷殷解说每道菜背后的用心,该如何品尝味道,又该如何以舌头分辨出偷工减料与真材实料之不同的日记。

  也许是受了儿时的影响,自己才会在最孤单寂寞的时候,以到处找寻美食作为纾解压力的方式——只为了复制那短暂的快乐时光。

  对美食的热爱,大概是他们父子血液一脉相传下来,最根深柢固、无法改变的一点吧!

  如果人生有机会重来,那时候父亲抛下了工作,一直守护在病危的母亲身旁,澧央也没必要与父亲冷战,而他们父子就不会产生这十年的鸿沟。

  他们会保持着亦父亦友的关系,每个月两次出外觅食的习惯不会改变,空闲时聊天的话题,想必也是在交换各地美食情报。即使澧央对经营餐厅没有兴趣,在父亲需要他时,澧央也会义不容辞地,卷起衣袖帮忙他。

  假如「那件憾事」从未发生,一切不知多么美好?万千感慨停滞在澧央心头,久久不散。

  飞机平安地降落在小港机场,澧央步出机舱后,不由得扬起一手遮起骄阳刺辣的光芒,深深吸了口南台湾的新鲜空气。搭飞机不过四十分钟的时间,自己却走了十年的光阴,从过去走回这里,真是漫长啊!

  但,这儿还不是终点。

  澧央秀丽的容貌浮现浅浅的不安——与父亲再会的时间越近,胸口的骚动越是无法消弭。

  我能心平气和地,打破这许多年的沉默,若无其事地和爸闲话家常吗?

  「澧央……真的是你!」

  澧央与那家伙僵持在电梯中,被请出来后,他一接触到父亲激动的眼神,便下意识地撇开头,想逃。一如他先前站在病房门口,透过门缝时,看见父亲的第一眼时,心头上涌的呐喊——

  不该回来的!

  眼前这苍老、病弱的父亲,和十年来在自己脑海中不停怨怼、怒斥的那个人,仿佛是两个不一样的人。倘使自己一直待在台北,遮蔽住耳目,就不必接受此刻命运之神在心中嘲弄——

  面对现实吧!囚禁在你脑袋中、你怪罪的那个人,已逐渐随着日子在消失中,而你所坚持的这份怒火,还能烧到几时?程澧央!

  怒火不再,取而代之的是惶恐。

  我是否错了?

  是否浪费了宝贵的光阴在一个错误的坚持上?

  当初「无法原谅」爸,难道我就可以犯下「无法被原谅」的错吗?一个儿子连父亲苍老了多少都不知道,我又算什么儿子呢?

  父亲的肩膀……原来是这么样的削瘦、不禁风?

  父亲的发……以前母亲总是笑说,父亲的发又黑、又粗硬,而且顽固极了,只要长了点,就会开始乱翘,怎么梳都不能服贴,只好每次都劳驾母亲帮他剃短。没有母亲来帮他整理,瞧,果然又是乱糟糟地左翘右跳了。

  但是现在有点不同了,那丰厚的黑发中,多了以往没有的苍苍白丝。

  人都是会老的,谁都不能例外。只是……儿女们总是盼望自己的爹娘会是那唯一的例外,不想目睹他们被岁月消化、被光阴抛下。

  再怎么不能谅解当年父亲以工作为优先的行径,那割也割不断的血缘,依然将他们的命运牢牢联系在一块儿。

  揪心的疼。彻骨的痛。

  长久冷落父亲的罪恶感,让澧央实在没有脸面对他,因此骤然转过身去。

  「喂!」

  「庞然大物」的男人,阻挡了他的去路。澧央恼怒地扬眸。

  「你不是要让老爹坐着轮椅去追你吧?再怎么说,那也太过分了!是男人,就不要逃避自己该面对的问题,你下面挂的那两颗是假的不成?」

  「没水准!」澧央冷睨他一眼,气自己竟没办法反驳他的话。明知这低级下流的挑衅不值得理会,偏偏上了钩。

  不,或许我只定利用这个男人的挑衅,充作借口而已。

  犹如缺乏一人承担气魄的狐狸,得借助老虎之力在背后推着走。

  慢着,照这理论,他反而欠这个大老粗一句谢谢了?!澧央单手扣着额头。这将是他一生的污点。

  「没水准的人总比做个有水准的畜生要强吧?走了,老爹在等呢!」男人动手扣住澧央的手腕,拉他走向前方。

  死了心,也松了口气,澧央知道自己别无选择,只能在他的带领下,来到父亲身畔。和他忐忑担心的假想不同,父亲眼中一丝责难、一毫怒意都没有,憔悴的老人家伸出手。

  「澧央……」

  「……爸。」跨步上前,握住。

  

  『真的是太好了呢!』

  语绘跟着哥哥走出医院大门,比道:『还好哥哥有追过去,不然老爹现在就不能和他儿子相聚了。』

  「为了老爹,我当然得尽力喽!」

  『可是……』语绘露出贝齿微笑,比着:『两个大男人僵持在电梯里,连坐了十几、二十趟,好在你们没被人当成疯子捉去关呢!』

  这点硕言也没料到。那个程澧央长得一副斯斯文文、秀气软骨的样子,没想到竟那么能撑,与自己对峙时也没半点胆怯,纵使遭受到许多白眼,他照样泰然自若。到底是老爹的儿子,顽固起来也像老爹,连点折扣都没有。

  『哥,不知道老爹和他儿子是怎么闹翻的?』

  硕言耸耸肩。

  『你想,他们会和好吗?』

  根据他们离开前所看到的画面,父子俩笨拙得像是两个陌生人在沟通,硕言不会乐观地说他们会在一夕之间跨越多年堆积出来的心结。不过……

  『他们能跨出重要的第一步就好了,其它的,慢慢来吧。』硕言牵着妹妹的手,踏着绚烂的午后斜阳,往渡轮码头走去。

  『哥……』语绘小小地拉扯了下他的手。

  「什么事?」

  『你说,爸爸他现在……还好吗?』

  硕言停下了脚,原本挂在唇边的笑意不见了,表情有些痛苦地望着妹妹。

  『对不起,我不该问这个的。』

  无言地摸摸语绘的头。「你不用为这个道歉,语绘。我才该道歉,对不起,我也不知道爸他现在在做些什么、或他可好?我们只能帮他向老天爷祈祷,他没有被讨债集团逼到上吊,也没有因为赌到一分不剩而被迫砍手指还债。如果老天爷够帮忙,我们也许能再见到他吧。」

  『嗯。』

  「好了,我们上渡轮吧。我还得赶回去为晚上的营业作准备呢!」

  做了件好事,连带地使心情也像这片万里无云的天空一样,硕言觉得自己体内涌起了一股前所未有的活力,仿佛没有任何他办不到的事。

  今天真是个好日子!

  

  「谢谢光临,欢迎再来!」

  坐在「山林小馆」柜台后面,负责收纳的女会计阿桃,在送走倒数第二桌的客人后,抬起头看了下时间,然后对站在门边的语绘招招手。

  「可以把外头招牌的灯关掉,收起来了。」她指着时钟,对走过来的女孩说。

  语绘马上就了解了她的唇语,笑着点点头。

  店门外,那特制的画板型看板,听说是老爹的精心杰作,全是他亲手钉的。语绘也很喜欢它雅致、别出心裁的模样,从这看板就能感受到店内温馨的气氛。

  严格说,「山林小馆」并没有固定的打烊时间,都是视生意状况的好坏而定。但在这小镇上的人们,作息不像城市里那样日夜不分,到了九点半之后,客人便会一下子减少,街道也冷清许多。所以,以前只要老板说可以收了,大家就开始准备打烊的工作,最近老板不在,决定权就交给了最资深的阿桃姐。

  语绘把插头拔起来,熄灭了画框周围的整排小灯泡后,小心翼翼地把它收起。

  忽地,语绘感觉身后有人。她回过头一瞧,那名穿着西装的男子已经推开餐厅门,进去了。

  糟糕!来不及告诉他,我们已经休息了!

  语绘抱着看板,追在男人身后。开门做生意,最怕的就是发生这种状况。要将好不容易送上门的客人再请出去,不只是店家无奈,也怕客人扫兴,以后就不再上门光顾了。

  「非常抱歉,我们已经打——哇!好久不见了,你是小央吧?我没认错吧?」

  她听不见阿桃姐的大嗓门说了些什么,但已经从对方的背影看出了他是谁。奇怪了,她以为这位程哥哥会一直待在医院里陪伴老爹,这个时间他跑来这儿做什么?

  「哇,你现在看起来很有架势,在台北混得不错喔!」阿桃拉了长椅子过来,说:「来、来,这边坐。你是来看看的,还是想吃点什么?我去问一下厨房,看他们火关了没?」

  「不用麻烦了。」男子客气地摇了摇头。「我有些话想跟各位说,虽然时间有点晚了,但我不会耽搁各位的下班时间。能请你把所有人都召集到厨房吗?我想在那儿比较方便说话。」

  阿桃被他一本正经的模样吓了一跳,讷讷地点了个头。

  「山林小馆」的员工们全都聚集在厨房中。

  澧央缓缓地开口说:「首先要谢谢各位,在第一时间就把我父亲送到了医院。医生说幸好送医得早,父亲复原的状况还不错。我非常感激大家。」

  停顿了下,他从阿桃看向身旁的男服务生阿义、厨房的硕言与帮忙杂事的语绘,然后作了个深深的一鞠躬。

  「呵呵呵,这是我们应该做的啊!大家说对不对?」阿桃试着舒缓这股澧央带来的凝重气氛。

  「不只这样。在父亲躺在医院时,大家为了不让他担心,依然坚守在各位的工作岗位上,撑起这间餐厅,我也为此感谢大家的努力。」

  「哎哟,小央,你不要说得这么……好象我们要结束营业了似的!」阿桃有口无心地开玩笑说。

  澧央没加以否认,黑眸冷静地望着在场的人。

  「咦?咦!难、难道被我歪打正着地说中了?!老板想要将『山林小馆』关起来吗?这怎么可能?『山林小馆』是老板的命根子啊!」

  也难怪阿桃要惊叫了,因为站在这儿的每个人,没有一个会相信在这间餐厅里日以继夜、以店为家,付出半生心血经营它的程启承,会说关店就关店。

  硕言挺身而出,怒气冲冲地问:「老板怎么会突然间想结束这间店?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吗?再怎么说都太突然了,我们无法接受!」

  微挑起一眉,澧央没有半点畏缩地回答道:「这确实不是父亲的主意,而是我认为,在衡量过现况之后,最好的处置就是将『山林小馆』脱手卖掉。至于是要整间店转让给别人去经营,抑或是连同房地产的部分一块儿卖掉,这部分尚未决定。」

  低咒了声,硕言上前想再揪住他的衣襟,这回却被语绘给拉扯住,她不断地以眼神恳求哥哥要冷静。

  「X的!你是不是不爽我挂你电话,以及在医院发生的事,所以故意要这么做,对我还以颜色?」

  蹙眉。「医院的事,我也同样感谢你。没有你『低级』的临门一脚,缩短了我与父亲绕远路的时间,我不会这么快地发现自己错在哪里。我可以郑重地、再三地对你说声『谢谢』,林硕言。但,这个和我要卖掉『山林小馆』,完全是两回事。」

  咚地!一拳重重敲在不锈钢料理台面上,硕言完全不信他。

  「一派胡言!不是为了报复,砍我头路,那你干么说要卖?『山林小馆』的生意好得很,老爹不在或多或少是有些影响,可是绝对没有亏本的问题!能赚钱,杀头生意都有人做,你卖掉这头金鸡母对你有啥好处?」

  「理由很简单,因为我力不从心。』

  硕言「哈?」地一瞪,接着嘲讽地掀起嘴,故意装作不懂地说:「你肾亏呀?电视广告中多的是壮阳药,你不好意思去买,我可以帮你买呀!」

  阿桃噗地笑出来,阿义则用手掩住了窃笑的嘴,而语绘不懂这有何可笑之处,纳闷地歪了歪头。

  澧央剔透如雪的脸皮底下,如朱墨染纸般地渲出薄薄的红晕。他轻咳了下,狠狠地瞠他一眼。

  不过这么做,只是让硕言贼笑得更加得意罢了。

  「在那方面的问题,不劳你操心。」为了重新拾回控制权,他以冷到骨子里的声音道:「以我父亲目前的状况,他根本无法亲自经营这间餐厅,所以把店交给我全权处理。我个人目前在台北有份能发挥所长并且具有挑战价值的事业,我不想为了『山林小馆』就放弃它。在我没学会分身术的状况下,两全不能其美,我只好择我所爱。」

  硕言双手抱胸,口气很冲地说:「换言之,就是你为了自己的事业,要牺牲你老子的事业?」

  「人各有志。」澧央扬起下颚。「对于我没兴趣的事业,我实在没把握自己能经营得好。与其到头来因为经营不善而倒闭,不如在它还有价值时,早早卖给更有野心与梦想的人,不是吗?各位的后路,我保证会妥善安排,不会让各位有吃亏的感觉。」

  「说得好象很有道理。」硕言改而将双手插在腰上。「但……去他的后路!我不同意你的狗屁说法!『山林小馆』不是老爹一个人的梦想而已,至少还有我的梦想在里头!『山林小馆』像是我和语绘的家一样,我不会轻而易举地让你随便卖掉它的!」

  澧央眯起眼。他早料到林硕言会是个棘手的家伙,但没料到他竟棘手到这种程度。

  「呃……小央啊……」阿桃迟疑地笑了笑。「我、我也不想看『山林小馆』消失耶!你不能再考虑一下吗?说不定有其它法子,能让你兼顾台北与这边的事业啊!」

  阿义搔搔后脑勺。「我也觉得能够不丢掉饭碗是最好的了,我喜欢老爹,也喜欢大家,能找到相处得这么愉快的伙伴,也不容易啊!」

  每个人七嘴八舌地讲述着反对意见,澧央认命地了解到今天自己失策了。他不该召集所有人,统一宣布这件事,因为这给了林硕言一个「煽动」的机会——只要有一个人采取了坚决的态度,很快就会感染到其它人身上。转眼间,每个人都站在林硕言那一边。

  「……好吧,我明白大家的意思。这几天我请的假还有剩,我们可以再慢慢的商量。我就不再耽搁大家下班的时间,先回医院去陪父亲了。晚安。」

  轻易地先退让,不代表澧央就放弃卖掉「山林小馆」的想法。想要在一天内说服完所有的人,是他太过天真了。幸好他的假期还有几天,可以各个击破地说服每个人,至于最棘手的那个(林硕言)……就省了!

  

  在他们兄妹回家的路上,程澧央所讲的话,依然余波荡漾着。

  『哥哥,如果「山林小馆」真被卖掉的话,它还会有重新开幕的一天吗?还是它会永远消失了呢?』语绘垂头丧气地比着。

  「安心吧!」硕言马上说:「明天一早开店前我就去找老爹,我才不相信老爹会答应他这么荒谬的事!他想先斩后奏,门儿都没有!」

  『真的吗?老爹会阻止程大哥卖掉「山林小馆」吗?』

  「一定会的!」斩钉截铁,硕言自信满满地一拍胸口,说:「老爹不像那个冷冰冰的臭小子,听都不听我们的意见就擅作主张。况且,你想想看,世上有谁比老爹更爱『山林小馆』的呢?」

  愁眉苦脸的少女,眉心渐渐松开。『嗯,哥说得有道理!希望老爹会劝程大哥改变心意,让我们可以保住「山林小馆」。我真的不希望看到「山林小馆」被卖掉,我会哭死的!』

  硕言苦笑地拍拍她的肩膀,安慰一下。

  对他们兄妹而言,「山林小馆」不是一间「餐厅」而已。

  它是当年差点走投无路,被逼得快要跳海的硕言、语绘心中,唯一伸开双臂、无条件接纳他们的可爱天堂。

  硕言十五岁那年,因为一时冲动铸下了大错,被关进少年辅育院,整整两年。刑满释放后,他旋即带着被放置在家中无人闻问、饿得剩皮包骨的语绘,逃离地狱般的家和可恶的讨债者的魔爪。

  两兄妹在各地四处流浪,想找个安全的栖身之所,定下来工作,但谁肯租房子给一个半大不小的年轻人和一个哑巴女孩?或是雇用一个带着拖油瓶的瘦弱少年?身上带的钱随着时间流逝渐渐用罄。没有任何亲人可依靠,想找工作也处处碰钉子,教人不知何去何从。

  绝望又无助的时候,他们路过一间餐馆前。

  高雅的玻璃门里,发散出来阵阵诱人的食物香气,让饥肠辘辘的兄妹俩,忍不住在门前徘徊。

  『哥哥,我好饿喔!』

  欣羡地看着窗内和乐融融享用餐点的人们,语绘张着大眼,怯生生地比出心声。奈何身无分文的窘境,让硕言连一句「好,我们进去大吃一顿!」的话都无法说出口,成全妹妹这小小渴望。

  硕言还清晰地记得自己紧握着语绘的手,哽咽地咬着牙,那种不甘、耻辱与对自己无能为力的忿恨。

  叮铃铃~~门上清脆的风铃声响了,客人们陆陆续续走出来。那些人并没注意到以羡慕的眼光瞧着他们的兄妹,但出来送客的程老爹却发现了。硕言一接触到对方讶异的目光,旋即撇开视线,不好意思地牵起语绘的手,转身离开。

  「两位客人,请进!」老爹喊道。

  硕言满面通红,背对着他,逞强硬声说:「不用了,我们没钱。」

  「但是你们肚子饿了吧?」

  率直的话语中,藏着一抹温柔。硕言迟疑地回过头,只见程老爹没再多说什么,仅是默默地朝他们招了招手,招呼他们进门。

  最后,敌不过肚皮的任性吵闹,他与语绘走入「山林小馆」。

  硕言一天都没忘记过,老爹端出来送给他们吃的那盘咖哩饭的味道——那是再高级的龙虾、鱼翅、牛排都不能及,千金难买的好滋味。

  老爹为他们做的,还不仅止于喂饱他们的肚子。

  在一得知他们的处境后,老爹立刻二话不说地收留下他们两兄妹,还供给他一份厨房打杂的工作,让他们有吃、有住的地方。因此,他才能由一个完全不懂怎么切菜、料理,笨手笨脚的傻小子,慢慢到今天成为可以独当一面的厨师。而来到这里时,本是骨瘦如柴的语绘,脸颊也慢慢长肉、红润起来,双眼由无神到闪烁着光彩。最大的改变,就是她畏缩怕人的个性,在这友善的小镇中,训练出了胆量。如今她敢笑、敢说,敢在众人的注目中自在地比着手语。

  这些事,那个程澧央可知道吗?

  硕言感到不满的,不只是「卖掉『山林小馆』」这件事。程澧央可曾想过「山林小馆」除了是间餐厅之外,对许多人而言,它是别具意义的地方。三十年老店三十年回忆。不把他们兄妹的事算进去的话,另外也找得到一拖拉库的故事可说。

  这都是金钱比拟不来的宝物,怎能轻言说卖就卖呢?

  不行、不行,绝对不行!





3、

  骑着小绵羊机车,搭上清晨六点的第一班渡轮,硕言马不停蹄地前往医院。一大早就要吵醒老爹,他有些过意不去,但这件事不早点解决,硕言和其它「山林小馆」的伙计们,肯定无法安心工作。

  无庸置疑的,「山林小馆」会被卖掉或不会被卖,关键就在老爹的态度上。老爹不可能割舍他们,割舍「山林小馆」,硕言深信不疑——

  「对不起,阿言。」

  硕言的自信满满,瞬间灰飞烟灭。

  「是我告诉澧央,可以随他的意思处置『山林小馆』的。我不能出尔反尔地,要求澧央他不能卖掉。」

  「老爹!」黝黑的脸苍白无血色,硕言摇头道:「『山林小馆』是你毕生的心血,你为什么轻易放手给他,还放得这么彻底?」

  「……这是赎罪。」低哑地说。

  老爹以满是自责的语气,述说那段过往。妻子罹患了乳癌,身为丈夫的他,却以工作逃避掉目睹妻子的生命一点一滴被病魔消耗的过程,所有看护病人的责任全落到国中生的幼子身上。

  因为太爱,所以不忍卒睹。

  因为太心痛,所以无法承受。

  「我明知这都不是理由,可是我太软弱了。」双手颤抖地覆盖在脸上,婆娑的泪水,从指缝问流下。

  林家父子失和的原因揭开了,硕言哑口无言。

  深恐再度失去儿子的父亲,有了十年来的前车之监,忙不迭地奉上自己一生的心血恳求儿子的原谅,好换取儿子再度回到他身边。有谁能说他的不是?把「对与错」放在「思念儿子」天平的另一端,哪一端会比较重吗?

  「我不是不想要『山林小馆』继续经营下去,可是……阿言,代我向大家道歉,我愿意跟大家磕头谢罪。我知道身为一名雇主,这么做太不负责任,但我还是决定把『山林小馆』交由澧央作主。对不起……」

  在厨房之外的地方,一向话不多的老爹,一次次地赔罪着。谁看了,都不免动了恻隐之心,更何况是把程老爹当成这辈子最大恩人的硕言呢?

  叹息一声,硕言一手搭在启承肩上,反过来安慰他。

  「别这么说,老爹,你不欠我们什么。事实上要放掉『山林小馆』,最痛的人是你。我和语绘都长大了,阿桃姐、阿义他们也不是小孩,所以你不用为我们的去留操心、挂意。」

  压抑住失望的情绪,硕言朗笑说:「你只要专心地好好养好身子,快点恢复健康,就是我们最好的遣散费了。加油,老板!」

  再多言词都表达不了内心的感激,老泪纵横的启承,默默地握住了硕言的手,拍了拍。

  噗——噗噗噗!手握油门催到底。在回程路上,硕言骑着小绵丰狂飙。机车装的是一箱子油,硕言则装了一肚子气,现在只缺谁来点上一根火柴,他就可以气、炸、飞、天了!

  X!早知道就别夸下海口,这下子没脸见人了。

  不必花什么脑力,他照样能熟练地穿梭在大批上班的车阵中。仗着天生灵活的运动神经,他轻易地在狭窄的路中央找寻到出口。可惜他就是少了点灵活的脑筋,穿越不了此刻「山林小馆被卖」的困境,想出一个能使老爹不为难,又能叫程澧央满意、答应不卖餐厅的好法子。

  那个死硬派的奶油小生,一定很得意吧?他早就算好,他们会去找老爹这个大救星,连老爹会给他们什么答案,他也早知道了,所以他才会那么老神在在、那么地有、恃、无、恐!

  可恶!

  噗噗——噗咻!不堪过度摧残,小绵羊娇巧的引擎,壮烈地牺牲了。

  

  运气背到家、背到极致、背到史上最高点!

  嘟嘟囔囔地,硕言一路推着半路抛锚的爱车,回到店门口。照往例,将车停放在巷子里,他掏出钥匙想打开后门。但,钥匙一插进去,他便知道门已经被打开了。奇怪,通常都是他第一个到店里准备食材的,是谁抢在他之前呢?小偷吗?

  哈,算那没长眼睛的家伙倒霉,老于今天心情特糟,感谢你特地送上门作我的出气沙包!

  无声无息地,硕言溜进门内,瞧见搁在门后的扫把,顺手抄起。很好,看到了,在高速瓦斯炉前鬼鬼祟祟的身影!哼,区区一个小偷,竟穿着高价衬衫和牛仔裤,以为这样就能瞒天过海,骗过众人的眼睛吗?

  眯起眼,硕言悄悄地举高扫把,「喝呀」地怒吼道:「你这该死的小偷!」

  「呜哇!」

  凑巧转过身来的男子,在千钧一发之际蹲下,闪躲掉头被打爆的危机。俊脸惊魂未定,单手抚着胸口,澧央抖了下肩膀说:「你、你想杀人啊?!看清楚点,谁是小偷!」

  咋,原来是他!硕言悻幸然地回道:「以为你是小偷,我才手下留情地拿扫把。早知道是你,我刚刚就拿菜刀了!」

  人好端端地站在餐厅的厨房中,却莫名其妙遭受扫把攻击,吓出一身冷汗也就罢了,结果罪魁祸首不仅毫无反省之姿,还出言不逊?澧央单挑一眉,反唇相稽。

  「某些心理学家认为,喜欢舞刀弄枪的人,多半都是对自己的男性雄风——小弟弟缺乏自信,所以需要靠藉外在的『刀』、『枪』来塑造自信。端出刀子唬人,以为会让人害怕,其实你是在自曝其『短』。」

  「我短不短,你要不要拿尺来量啊?小心我的巨龙把你吓死!」噼哩,额头边浮出纠结青筋。

  「短得像句号的龙吗?呵,那我真会被吓死!」啪啦,唇角抽搐着愤怒电流。

  和他聊下去,不是自己爆血管,就是失控掐死他!硕言哼地说:「厨房除了工作人员以外,不欢迎闲杂人等!」

  扬了扬手中的数位相机,澧央冷淡地说:「我正在整理厨房设备的资料,以供买家们参考。为了不妨碍你们的工作,我才刻意一大早进来。只是没想到我还不够早,碰到了不想碰见的家伙。」

  说得好象他是出来搅局的!「我一向都是这个时间进厨房,这点大家都知道!」

  「我没说你不是。」一顿,蹙蹙眉。「林硕言,我晓得我们相互看不顺眼,但是两个文明人之间,有必要如此针锋相对吗?能不能请你试着在这十几分钟内,保持点应有的风度?反之亦然,我也保证会试着不去干扰到你。」

  不顺眼?真是形容得太贴切了!

  上从他服服贴贴的发,下至身着白衬衫、牛仔裤的雅痞菁英模样,举手投足在在刺激、挑起他人的竞争心。

  不干扰到?谈何容易。

  一个堂堂七尺大男人又不是小猫,小狗,那么大一丛,杵在那儿,既碍眼又碍事,不想被注意到都难。

  不,这些都是其次。硕言最难受的是,得忍受他那张遗传自老爹的脸,在面前晃来晃去。程澧央与老爹神似的轮廓、眉眼五官,让他觉得站在面前的是年轻了三十年的老爹,可是他冷漠差劲的性格完全没有老爹的样子——就像是自己最心爱的花瓶里插进了最讨厌的花儿一样,教人想将花瓶给砸了。

  「我们达成协议了吗?」

  仿佛嫌自己不够惹人厌,他以一副理所当然,硕言会接受的态度问着。

  以为自己是谁啊?法庭的律师大人吗?硕言连正眼都不瞧他一眼,迳自越过他的前方,走向冰箱,动手取出今天午餐要用的各项材料。过不久,他也听到了程澧央四处走动、拍照的声响。

  两人有志一同地都把对方当成隐形人,自顾自地处理手边的事。

  

  啪嚓、啪嚓!闪光灯在连拍状态下,不停地亮起。

  大致上就是这些了吧?澧央透过数位相机的4.1寸液晶显示幕,一张张地浏览,确认自己没有遗漏半点角落。

  在这问老厨房里的种种设备,每样东西看得出都使用了相当长一段时间。不过拜勤于保养、刷洗之赐,无论是锅碗瓢盆、流理台、烤箱、抽油烟机,全都找不到半点油垢、污渍的踪迹。

  保持这么良好的状态,卖出去的价格也不至于太廉价。父亲一定是非常、非常宝贝地使用着它们吧?

  我也得感谢在这个厨房中的每一样东西。没有他们,爸就做不出好吃的料理。没有客人上门,怎么养家活口?

  澧央以指尖滑过放置着干净碗盘的大型烘干机,轻轻地说了声「谢谢」。

  差不多该走了。

  虽然不怎么想和那粗鲁、自以为是的家伙打交道,但基于做人应有的礼貌,澧央心想起码要跟他说一声「我要回去了」。但……转头一瞧,厨房里半个人影都没有。他跑哪里去了?而且,他竟然放着锅子在炉上热着,人就消失了!

  锅子里咕噜噜的声响与多种异国香料综合而成的美味香气,引起澧央藏在骨子里的饕客好奇心。

  我……只是怕他把珍贵的食物烧焦了而已,可不是想品尝他煮的东西!

  澧央靠到瓦斯炉前,掀开大汤锅的锅盖。扑面而来的香味,自鼻腔内窜入他敏感的美食雷达侦测中心,这莫非是——

  「你已经很久没尝过老爹的咖哩酱汤底了吧?」倏地,林硕言从他身后伸出一手,搅动了下细火熬滚的浓稠汤酱。

  「这是我爸爸做的?」

  「你居然不知道吗?老爹的咖哩酱是三天前做当天的分,也就是说,今天用的,是三天前做好、放着熟成的汤底。老爹住院这么多天,他煮的分昨天就已经用完了。现在的这一锅,是我大前天第一次尝试照着老爹的方式,并加入我自己改良的点子,熬成的。」

  「你新加进了什么东西?」

  硕言突然靠近,吓了澧央一跳,但他伸长了手越过两人头顶,掀开橱柜,拿了个银色铝箔包装的方正物品,将东西交给澧央。「就是这个。」

  包装外头印着valrhona的字样,澧央在台北吃过不少顶级餐厅,里面许多甜点主厨都对这家的巧克力赞不绝口,爱用它为原料来制作各式各样的蛋糕、点心。这品牌在甜食爱好者之间,可说是珠宝界的蒂芙妮。

  「你把法国顶级巧克力加了进去?」

  「肉桂味道的苦巧克力。」

  吃惊地瞟了他一眼,澧央的兴趣转回到汤锅之中。儿时印象若是正确,父亲的咖哩酱已经非常的完美了。融合了印度咖哩辛辣的风味,却能保持南洋咖哩浓冽香滑的口感。

  但食物有趣的地方就在这儿。你永远都不能说,一道菜到达了「完美」境界。因为只要改变了火候、变更了材料,即使是看起来同样的菜肴,吃来都会有截然不同的味道。这一刻你口中品尝到的完美,只有你自己才知道,而下一回的味道纵使百分之九十九是近似的,它仍有百分之一变化的可能。

  ……加进肉桂巧克力啊?

  光是在脑内模拟,澧央便对于父亲珍传的咖哩酱在历经三十年不变的味道之后,再新添入苦味的爱情圣品后会有什么转变,产生了高度的兴趣。

  好想尝一口……

  不行。澧央遗憾地给体内的贪食鬼下禁令。太危险了,如果味道不怎么样,倒也罢了,可是万一非常、非常的好吃,那么……

  我的「另一面」说不定会意外曝光。这么糗的秘密,别说是让林硕言知道,连老爸我都不想被他知道!

  咽下一口唾沫,忽略胃先生已经欢天喜地,拚命制造消化祭品专用的酸汤,澧央把巧克力还给硕言,强行把注意力由香味诱人的汤中移开。

  「你还真是大胆,不怕这么做会砸了『山林小馆』的招牌吗?你一定很有把握,能做出超越我爸爸的味道喽?」故意冷淡地评语着。

  他边祈祷自己的声音没发抖。唉,为什么自己对于美食会这样地毫无抵抗力呢?美食可说是他戒也戒不掉的最大弱点。

  澧央等着林硕言以他一贯的自以为是,拍胸脯夸口说「没错」。

  但,好一会儿过后,硕言抬起一张超没自信的脸,不很情愿地对澧央扬扬下颚说:「你愿意帮我鉴定一下吗?」

  「啊?」他没听错吧?他竟要求他帮忙?

  「你是老爹的儿子,从小就在他身边,一定很熟悉老爹的味道。我有自信在这方面我不会输给你,但我不能球员兼裁判地来断定究竟是改良过的味道好,或是维持老爹原来的味道好。我需要客观、中肯的意见。」

  嗯……澧央对他有点小小改观。

  身为一名上进的料理人,想尝试一下自己的手腕,挑战师傅的味道,但又不希望师傅的味道被超越,这种矛盾的心理,厨师之子的澧央可以理解。

  「你这么样地抬举我好吗?你难道没想过,也许我会站在自己父亲那一边,作出有利于我父亲的结论。如果你想要客观的意见,去找那些长年光顾本店的熟客,不是更加客观?」

  「不可以!来店内享用餐点的客人,不是为了当评审才来的,怎么可以请他们做这种事呢?何况,身为弟子的我,若向他们提出这样的要求,他们不但会认为我僭越本分,说不定还会认为『山林小馆』起内讧,要闹分家呢!」

  看不出这个大老粗也有心思细腻的一面啊?

  「到目前为止的现在,我一直都在犹豫着该不该使用这锅咖哩酱?本来是想就这样倒掉算了,刚好你在这边……我决定再给它一次机会。呐,只要你尝出来的感觉,有一丝不属于这『山林小馆』招牌咖哩饭的味道,让你觉得怪怪的,我马上就把它倒掉。为了维护你父亲的招牌,你应该愿意帮这点忙吧?」

  澧央内心的欲望正在和理智拔河。

  当然,作为一名(隐性)老饕,这可说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他可以嗅到咖哩酱在锅中妖娆地发散出魅香,勾引他的三魂七魄。

  但是、但是、但是——这么做,赌注实在太大了!他能冒这个险吗?

  「你不肯答应的话,我就直接倒掉了。」

  林硕言没有猩猩作态的意思。只见他戴着隔热手套的大手,一左一右地扣住两端锅耳,轻而易举地将笨重的汤锅自炉火上移开。

  「慢……」澧央紧盯着那锅可能是「再也遇不到的顶级咖哩酱」不放。

  汤锅被抬到专门处理厨余,能够分离油水与残渣专用的水槽上,眼看着锅口越来越倾斜,全部的咖哩酱都在无声地尖叫、求饶着,它们挣扎再挣扎,不愿意成为第一滴掉入水槽的勇士。

  「慢着!!」

  林硕言一脸「又怎么了?」的表情望着他。

  澧央咳了咳,想到最高级的手工巧克力、想到父亲坚持用真材实料搜集来的宝贝香料,他实在无法眼睁睁看它变成猪儿的盘中飧。

  「这、这可是店内的成本,你这样浪费,『山林小馆』哪支撑得下去?」

  「既然这样,你愿意尝尝味道吗?」

  唔……澧央天人交战地看着那锅咖哩酱。

  「要或不要,一句话。」

  没、办、法了,内心的欲望终于压倒理智!「要。」

  小题大作的怪人。心里嘀咕着,硕言边把汤锅放回炉火上。不过是要他尝个味道,又没人要他作什么壮士断腕的觉悟,他却一脸慷慨就义的表情。

  硕言以小碟子装了一小瓢的咖哩酱,淋在一口热腾腾的白饭上,递给他。

  他立刻捧到鼻端前,挥了挥、嗅了嗅,确认着香气。「我开动了。」

  那口饭迅速地消失在程澧央的嘴巴里,然后……他闭上了双眼,专心的表情像是掉到另一个世界去,眼中再没有其它人事物的存在。

  突然间,程澧央的唇畔漾起一抹恍惚的微笑。

  真是稀奇呀,原来这家伙也是懂得怎么笑的?还以为他天生欠缺微笑肌肉,不知该怎么笑呢!

  微感惊讶的硕言,不禁瞅着他天使般可爱的笑容直瞧,而且趁他闭着眼睛什么都看不到时,好好地看了个饱。

  巧克力滴下来了。

  此刻,在澧央的世界里,充满着郁金、茴香、芥末、月桂叶、丁香等数十种香草,它铺成了个宽阔的大地,在他的舌尖上覆盖着。

  一滴又一滴的巧克力雨,细细地撒落于这片金黄色咖哩气息的大地上。

  舌瓣上成千上万颗小味蕾,在欢愉中绽放、挺立。

  棒,太棒了!言语、笔墨都无法形容它的滋味于千万分之一。

  一丁点巧克力的独特苦味,不会太抢味,也不会被遮盖过去,恰到好处地将咖哩包裹起来,撞击出新滋味。

  宛如百花盛开,色彩缤纷又不失和谐。

  雪白的米饭与咖哩酱之间,以微苦后甜的爱→巧克力,天衣无缝地舞出热情的黏巴达。

  好吃得连舌头都要融化了。

  「怎么样?合格吗?」

  蓦地,一句不识相的问话,把澧央从另一个世界中猛力地扯回来。身体还陶醉在狂喜的热度中,但脑子已逐渐恢复正常的运转,马上察觉到自己面临的危机。

  「除了肉桂有点多余之外,其余尚可。」

  搁下小碟子,澧央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多心,但他觉得自己讲话的音调比平常亢奋了两个音阶,体温也是。

  「肉桂多余是什么意思?」

  澧央一面与暴走的身体温度对抗,一面淡淡地说:「意思就是量太多了。我爸的咖哩粉中也有肉桂成分,你没尝出来吗?两份肉桂对一份咖哩,就像一个老公娶两个老婆,负荷太重了。」

  「噢,是这样啊!」

  嗅到自己呼出的气息中的咖哩味,脊椎骨倏地爬过一阵酥软感。澧央自知不行了,得快点找个地方……

  「多谢你的指点!」林硕言边说,边伸手用力一拍他的背。

  「啊嗯……」他没防备到林硕言竟会碰到自己,轻喘了下。

  林硕言单手冻在半空,狐疑地放低视线,追着澧央有意压低的脸直瞧,说道:「你……是哪里不舒服吗?为什么脸这么红?是不是发烧了?」

  「没有这种事,我很好。我的脸常常会红,但身体一点问题都没有。」

  澧央猛烈地反驳,否认到底。他还不着痕迹地拉开两人的距离,想尽速溜到一个能避开他人耳目的场所去。

  「你要去哪里吗?」眉毛皱得更紧,疑问越来越大。

  「只是去一下厕所。失陪了。」

  「厕所?!」硕言跳起来,拉住澧央的右手腕。「你、你才尝一口咖哩,就吃坏肚子了不成?那咖哩酱坏掉了吗?」

  「不是、不是……喂,你放手,我很急!」澧央的双颊越来越热。

  「是我的错,我让它多睡了一天,以为这样会让咖哩更浓一点。」

  大混蛋,干么挑这种时间跟我忏悔!

  急于脱逃,急到像热锅蚂蚁的澧央,不假思索地以另一手推他,想挣开他的束缚,哪知却弄巧成拙,失去平衡的男人往后倒下的同时,还捉着澧央作陪,两人哐啷、砰咚地,一块儿跌在地上。

  「……?!」澧央惶恐地瞪着身下的男人。完了!

  花了几秒钟搞清楚迭在自己身上的男人,那股紧密贴在自己肚子上方的灼热是什么,硕言缓慢地张大眼睛看着他,嗫嚅地说:「喂,你……你勃——」

  「不想死就闭嘴!」

  冷艳的怒容、杀人的目光,假使没有脸上那两朵明显的红晕,或许会有点恫吓的效果。

  「呃,你『兴奋』的理由,是因为我这身健美肌肉吗?」不怕死地问。

  澧央恨不能立刻消失,他咬牙切齿地回答:「你、作、梦!放开,我要起来了!」

  「听你这么说,我安心多了。」咧嘴,松手。

  重获自由的瞬间,澧央扶着流理台的脚柱,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转身。

  「……喂,程澧央!我想了想,你何苦那么麻烦?都已经被我发现了,你就不用大老远地跑去厕所解决呀!反正,我又不是没有打X经验的嫩卡。需要帮助的话,我还可以借一只手给你。就当答谢你,刚刚替我试味道。」

  澧央一手扶在额头上,懊恼自己给了他这天大的好机会来调侃自己。「姓林的,你看不出来我现在很想一头撞死吗?在我把自己安葬好之前,拜托你别再开尊口,哪边凉快哪边去!」

  「可是我看到的事就是看到了,我不可能装作没看到啊!」

  「试着把眼珠挖掉,保管你不用装也看不到。」

  「哇,好野蛮!」

  「还有更血腥的,拿把刀插在你的喉咙上,你觉得够不够爽?」

  「其实你没有什么好害羞的,程澧央。」

  声音一下子来到身后,澧央若不是处于举步维艰的「监介」状态,一定会健步如飞地逃离这没品、没水准兼没半点同情心的家伙。

  「我看你就解开它吧!既然你有的我也有,何不当庭释放你可怜的小弟弟?它看来绷得很痛苦难受呢!」

  一个疯子讲的话,你会去听吗?——不会。澧央面红耳赤地弓着身,以他所能行动的最快速度,努力不懈地走向厨房门口。

  咻地,硕言老大不客气地横挡在他行进的路上,冲着他,不怀好意地笑了笑。

  「啧啧,看你忍到脸色发白,真叫人于心不忍,有点想强迫你务必要接受我的好意,别再推了呢!」

  澧央又窘又怒,冷冷地说:「你那丁点的脑容量想得到什么,我会不知吗?你以为自己逮到好机会了是不是?只要我在你面前丢了大脸,就等于握住我的把柄,能要胁我不可以卖掉『山林小馆』。告诉你,门儿都没有!」

  「对。你说得一点儿都没错,我就是打这主意。把握天赐良机不好吗?不对吗?」图穷匕现,打开天窗说亮话地笑着。

  澧央咬咬唇。

  失望?怎么可能。

  林硕言不过是印证了一件事,那就是——一个人的脸皮能有多厚,永远超乎你的预料。

  硕言过没几秒钟便捧着肚子大笑着。

  「想也知道怎么可能嘛!就算我跟别人说你在我面前自X,人家也不见得会相信我啊!就算相信我,他们也许会觉得这没什么大不了的,毕竟一群男人混在一块儿开起玩笑,尤其是喝醉之后,什么蠢事都能做。」

  陡地张大眼。澧央倒没想到,从他人的角度看来,也有这种解释法。

  「所以说……」

  一招声东击西,禄山之爪趁其不备地攻向双珠禁地。

  「哈啊!」

  容貌粗犷刚阳、眼神狂野的男人,率性一笑地说:「……忍字头上一把刀,忍太多的人,往往脑袋都会失血过多而不太灵光。为了避免这种状况发生,你就别忍了,快点把该放出来的东西,好好地放出来吧!」

  「不行……不行……啊……」

  澧央拚命守住的最后一道防线,就这样落入了这(不知是敌是友的)家伙的掌心中。





 





4、

  不知道恶魔在诱惑人类摘下伊甸园的红苹果时,心里在想些什么?说不定和他此刻的想法很接近——

  好奇地想一窥那禁欲、姣好的面孔在沉沦、屈服于欲望的瞬间,会是什么表情?

  当手中的活火山爆发的一刻,这个冰山美男也会跟着融化吗?

  「啊……哈啊……不要再……」肩膀簌簌地跟着急促呼吸抖动,笔挺的鼻翼不住地歙张,却仍无法供应充足的氧气到大脑内。他抠着硕言覆盖在自己双腿间的手背,企图要男人停下来,别再玩弄那可怜的部位,别再欺凌他了。

  「你真不是普通顽固耶,程澧央。到这种时候了还要矜持?早晚都要射出来的东西,你当自己在练童子功,积多了能增强内功啊?」硕言在他的耳畔揶揄着,用自己硬皮结茧的拇指,在四指圈握住的粉嫩欲望顶端,来回地画圈摩擦。

  「……嗯!」细腰微颤。死硬地咬着唇,他把冲到嘴边的呻吟又吞了下去。眼眶边镶着滚滚泪珠的细长黑瞳,忿忿地瞠了身旁的男人一眼。

  这一眼里,有控诉——

  你这家伙,得了便宜还卖乖!要不是我一时失察,让我的「小老弟」被你扣在手心当人质,害我动弹不得,我老早一腿踹飞你了!

  也有对自己的愤怒——

  程澧央,你这愚蠢的笨蛋!你的机智呢?你的自尊呢?都到哪里去了?

  一被林硕言握住弱点,就反抗不了,还兵败如山倒,三两下就被他弄得晕头晕脑、四肢无力!以后出去你怎么有脸见人?

  还有,他想问问天上的神明,喜欢美食究竟错在哪里——

  为什么、为什么我会变成这么奇怪的变态体质?

  全都是我爱吃美食的错吗?天底下有这么多美食爱好者,为什么只有我得遭受这么奇怪的天谴?祢不公平,尤其是今天这种状况,全是祢太不公平的错!

  最后一丝的理智还在前线对抗着强烈快感,负责后防的身躯却已经濒临崩溃,随时有可能全面投降。

  「又没人要你比耐力,不用伪装自己是X量电池,快射吧!」不怀好意地劝说,交迭着手指头下咕啾、咕啾,湿答答的淫亵水声。

  澧央一再摇着头,说什么就是不愿意在男人的「帮手」下,解放自己的男性欲望。

  「难道你还在担心,我会拿这件事当把柄要胁你吗?」

  心思被说中了,澧央舔舔干涩的唇,喑哑地说:「我们又不是什么哥儿们,更没什么交情,甚至巴不得对方立刻消失在自己面前……一下子你就要我相信,你这么做没有其它目的?不可能!」

  神秘地一笑。「不晓得好奇算不算是目的?但考虑到我们之前看彼此不顺眼的恶劣关系,你会这么想也不奇怪。」爽快地移开手。「好吧,为了彻底解除你的疑虑,我也舍命陪君子。」

  澧央愕然张大眼,望着硕言宽衣解带的动作。「你说什……?」

  「一个人做很丢脸,两个人声势就壮大了吧?」

  不知禁忌为何物的男人,毫不吝于分享自己的阳刚本钱,解开衬衫、剥掉长裤,浑然天成、匀称健美的体魄,呈现在澧央眼前。

  早在他当兵的那两年,洗澡间里什么「环肥燕瘦」没看过,而且看得都不想再看了。尤其身在海军陆战队里,大伙儿每天都是一条小泳裤袒诚相见,男人的裸体在澧央眼中,比沙滩上的沙子还不值钱。

  但是此一时,彼一时也。

  现在除了他们没有别人。孤男寡男独处一室。一个枪上了膛,一个整装蓄势待发。怎么想,都「不对」吧?

  「这样你就不需要觉得不好意思,可以光明正大地自X了。」

  饱受惊吓的眼角余光,扫过了硕言腿间正待苏醒的「巨龙」,澧央按着太阳穴呻吟。

  本以为事情不会更糟糕了,但显然事情一遇上不按牌理出牌的林硕言,他就是有办法让自己跌破眼镜。

  这次如此,上次愚蠢地陪他搭了二、三十趟电梯也是如此。一向是「泰山崩于前也不改其色」的澧央,渐渐被他逼得像是川剧中专门「变脸」的丑角了。

  「你还在等什么?快点开始呀!」男人浑然不知自己踩到了几颗地雷。

  每个人都是有其忍耐极限的,而澧央的……

  我……已经……忍无可忍了!

  「你哪根脑筋有问题呀!」人生头一次如此激动、失控。

  「我?」

  「对,就是你!」他知道自己现在像个歇斯底里的女人般嘶吼着,可是断了线的理智,已经拉不住失速的脾气马车。

  「我知道你这么做的目的了。很好笑吧?只吃口咖哩酱就会X起的男人。很罕见的变态吧?所以你想……这可怜的家伙是不是压抑太久,憋出毛病来了?不如让我来教他如何发泄吧?再不然,就是你想看一个有奇怪性癖的家伙,在射X的时候,和普通人是不是一样?老子用不着你这些莫名其妙的同情和怜悯!什么舍命陪君子?谁要求你这么做了?只要给我一盆冷水,一切就解决了,你这白痴!」

  「喂,你冷静一点啊!」揪住他的双臂,男人摇晃着他。

  「你别再管我了!让我一个人,行不行?我不想看到你!你滚!叫你滚出我的视线,听到没?」澧央盲目地挥出拳头,一心想挣开这禁锢住自己的束缚。

  硕言弹弹舌,晓得他已经听不进任何理性的话语了。最快的办法是转身走开,照他所要求地让他一个人静一静。程澧央是个成年人了,即使一时失控,很快也会冷静下来才对。

  松开了握在他双臂上的手,对着撇开脸不肯理睬自己的澧央,硕言轻轻说了声:「我没有要嘲笑你的意思,让你这么不高兴,真抱歉。」

  然后捡拾起地上的裤子,走出厨房外。几分钟后,硕言听到砰地一声,后门发出被人大力甩上的声响。追过去一瞧,程澧央的人影已经不见了。他走得如此匆忙,连自己的数位相机遗忘在流理台上都没发现。

  一种事后才会涌现的罪恶感,慢慢地爬上硕言的心头。他,只因为好玩、好奇,却在不知不觉中对程澧央做了很残酷的事……

  

  站在窗前的男子凝视着斜阳,照着余晖的清俊脸蛋,依然是那样的冷漠,仿佛一副精致面具覆盖住了他内心真正的喜怒哀乐。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历经一夜翻来覆去的折腾,澧央才从昨天完全不像自己所作所为的严重失态中,平复下心情(不过只要他一回想起自己狼狈离开「山林小馆」时的模样,还是会止不住愤怒的颤抖)。

  唯一能使他尽快摆脱这场恶梦的法子,就是早点为「山林小馆」找到买主,将父亲转到台北的医院好就近照顾,然后这辈子就可以再也不必和林某人打照面了。

  「林先生做完检查了,家属可以推他回病房了。」护士在他身后说。

  澧央转过头。

  「好的,谢谢。」

  他快步走到诊疗室的门边,接替护士小姐的位子,握住轮椅的后把手。「爸,我们回房吧。检查的状况如何?医生怎么说?」

  「挺不错的。我自己也觉得和前几天比起来,身子骨轻松多了,有时候我自己都能感觉到这条麻痹的右腿会有点反应呢!医生说只要我努力复健,想要重新站起来、靠自己走路、上下楼梯,不是不可能的事。」启承难得开朗地笑着,话也变多了。

  「那太好了!爸要加油喔!」

  这个好消息稍微吹散了澧央心中的阴霾。他们回到病房,澧央从公文包中拿出一份他花了半天工夫做出来的广告大纲。

  「爸,这个你看一下。如果你觉得没有什么问题,我就登载到报纸上了。其实这几年也有很多人利用网路转让店铺,所以我们也可以登载到这类中介网上。」

  启承无言地接过来,翻了翻,很快地又递还给澧央,勉强地一笑说:「这种东西我不懂,你觉得好就好。」

  澧央怎会看不出父亲笑容里的惆怅?

  「爸,我一直想找个时间跟你讲明白。关于妈的事,你不必因为当年的事,对我觉得亏欠,所以就把店交给我。妈的事是妈的事,『山林小馆』是『山林小馆』,你要是不想卖掉它,我们可以不卖。」

  走到父亲的轮椅前,澧央蹲下来,握住他放在膝盖上的手。

  「只是有一点我要讲在前头,我希望你不要再回店里干活儿了。你的年纪大了,不再像年轻时能逞强,咬牙一下撑过去就没事了。这回幸好没有危及性命,可是医生不也说了,中风过一次的人,日后再次中风的机率高达四分之一吗?所以不能不小心。」

  将头靠迭在双手上,澧央声音有些沙哑地说:「你要是继续店内吃重的工作,我会担心啊!我宁可把店卖了,也不希望你为那间该死的店而有个万一……爸!」

  启承抬起手,掌心搁在澧央下俯的发顶上,温柔地顺着他的发。

  「我知道了。」

  澧央的眼眶有些热热的,不想让父亲看到自己长这么大了还哭哭啼啼、难堪的模样,于是在盈眶热泪被吞下前,头都不敢抬起。

  手握着口袋里的数位相机,站在病房门外的硕言,错失了敲门的机会,却意外地听到了他们父子的对谈。

  当初程澧央怎么不告诉他们,他真正想卖掉「山林小馆」的理由,不是为了他自己图轻松,而是为了老爹着想?假使他像今天一样,老实地把这些顾忌讲出来,他们又怎么好意思抗议呢?

  的确,以老爹的个性,假使「山林小馆」持续在营业,老爹很可能在复健一阵子后,又想跑回来工作了。

  这点,之前硕言有考虑过,他早已想好要怎样减轻老爹的工作负担,不使他老人家太劳累。然而,站在远居台北的独生子立场来看,不管他们如何小心翼翼地,不让老爹做太多重活,程澧央还是免不了要操心。

  忽然想到,那时自己还曾质疑过,程澧央是故意采取这种手段来报复自己挂电话、态度不佳的行径,其实根本与那无关啊……

  我才是真小人。

  口口声声老爹是我的救命恩人、我把老爹摆在第一位、我要帮老爹保住「山林小馆」,但,却轻忽了这么显而易见的事实——卖掉「山林小馆」的钱,可以让老爹过着安安稳稳、妥善被照顾的后辈子,对老爹才是真正好的。

  我盲目自大地认定程澧央是个既不孝、又冷血的人,事实上他是彻彻底底,处处在为老爹设想的好儿子!

  我这双眼出了什么毛病?这么显明的事,竟到今天才看清!

  再加上昨天……自己欠程澧央一个公道,一声道歉于事无补,他能为他做些什么事赎罪呢?

  硕言沉思之际,房门被大大地拉开。

  「我把毛巾拿去洗一洗——」

  一见到他,澧央怔了怔,旋即转开脸,向着房内说:「爸,有人来看你了。」

  「是谁啊?请他进来啊!」

  澧央露骨地避开眼睛,冷淡地说:「请进。」然后绕过他。

  在他擦身而过前,硕言先掏出了数位相机。「这是你昨天遗忘的东西。」

  啪地,澧央一把拿走,似乎不想与他多所瓜葛,快脚就要离开。但硕言动作更快地捉住他的胳臂,强迫他留步,说:「明天店里公休,我们去喝一杯。」

  「我拒绝。」眼睛直视正前方,瞧也不瞧身畔的他。

  硕言压低声音,在他耳边说:「你知道我们在厨房里,装有摄影监视设备吗?明天晚上七点,渡轮头见。」

  刹那间,覆上一层冰霜的俊美脸蛋,透出杀气。

  硕言不等他回复,放开了他的手,走进病房里面。「老爹,我来了!我煮了点东西,想让你尝尝。」

  「今天怎么不见小绘的人呢?」

  「明天学校要考试,她关在家里念书呢!」

  砰地,房门被人使劲关上。硕言瞄着那渗透着澧央无言杀意的门板,唇角勾起一抹笃定的微笑。他知道,无论澧央心头那把怒火有多旺,明天自己不用担心等不到他的人了。

  

  骑着修好的小绵羊,在六点五十五分的时候,硕言人已经抵达码头边。

  每天的这个时段是渡轮的尖峰期,四周来来往往的人很多。他环顾了一圈,没有发现澧央的身影,于是将机车停好。靠着车子,点起了一根烟,边打发时间,边等他。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第一根烟快烧到烟屁股时,他看见了,马路另一端正朝这边行进的程澧央。

  黑色的七分袖棉衫,细鳄皮带,黑色直筒牛仔裤的打扮,映衬得本来就肤白似雪的程澧央,加倍剔透、白皙。漂亮的脸蛋罩上肃杀之气,搭配上凛扬的眉与漆黑的眼,假使再给他一双黑色翅膀与恶魔尾巴,那么他不折不扣就是个来自地狱的死神。

  硕言紧紧盯着他,姗姗走来。

  卑鄙、无耻!澧央在赴约之前,先绕到「山林小馆」。他打开空无一人的厨房后门,直接进入里头找寻林硕言所说的监视器。这时才发现自己竟一直没注意到,吊挂在天花板上的一具小型摄影机,它的镜头的确正对着瓦斯炉的方向。八成是方便外场的人随时知道料理准备的状况吧!

  以前没有这玩意儿的,因此澧央也没特别去留意。

  量了下角度,凭着目测判定当天它拍到自己丑态的可能性很低,但并不是绝对没有可能。

  这使得澧央没有「不赴约」的勇气。

  纵使他明知,来赴约,或许等着他的是更多的羞辱。

  幸好他猜得到,林硕言图的是什么。八成是要自己放弃卖掉「山林小馆」的这件事吧!其实他大可不必动用到威胁,只要去找父亲求情就好了。澧央不懂他为什么不挑那最快的管道,父亲那么「疼」他,一定会替他说情的。

  像昨天,他回去之后,父亲便对自己说——

  「澧央,你说要卖掉『山林小馆』,爸不反对,可是我唯一挂念的是硕言他们两兄妹。你要好好地为他们考虑,再作决定喔!」

  「爸,你为什么那么在乎他们呢?听阿桃姊说,当初他们流浪到餐厅门口时,是你收留了他们。不过他们也已经不是小孩子了,现在林硕言更是独当一面的厨师,养活他自己和他妹妹不成问题,有必要替他想这么多吗?」

  「因为我很感谢他们兄妹,澧央。能遇见他们兄妹,能帮助他们,我始终认为是老天的巧安排。他老人家知道,没有了你的陪伴,我的生命中只剩空虚,是林家天使般的兄妹适时地来到,在这十年当中填补了那份缺憾。」

  「爸……」

  「不,我这么说不是在怪你。可是你能明白我没把他们兄妹当外人看的心情吗?我希望你能了解,然后要善待他们啊!」

  ……问题有这么简单就好了。

  我又何尝不想善待他们?偏偏是林硕言不给我好过,这才是麻烦所在!

  信步当车地,以不情愿的脚步走到码头附近时,澧央已经看到林硕言在那边等他了。高大魁梧的身躯,在人群当中相当醒目。尤其是一条低腰泛白绽线的牛仔裤与凸显出宽肩、健壮胸膛的紧身白T恤,卖弄着狂放不羁性感魅力的穿着,早已招徕四周女性的目光。

  想不去注意到他也难。

  无庸置疑地,他是个好看的家伙,而且他的长相是属于同性羡妒,女人爱慕的那一款。

  澧央心目中,一直希望自己能长得像他那样。这点无关他对自己长相的自信心,而是每个人总有他喜欢的「理想长相」。不然,全世界怎会刮起整容歪风?

  他虽然没有疯狂到跑去整容,可是青春期时他也尝试过留点胡渣,想让自己看起来更man一点。但是当他照着镜子发现他是在自欺欺人,那几根参差不齐的毛点缀在下颚上,不但一点都不man,反而使人看来很邋遢之后,就再也没干过这种蠢事了。

  「哟!」男人扬起一手。

  澧央没回应他的友善,给他一记冷眼。「不要浪费时间,你直接说你要怎么样,才要把影带给我就行了。」

  「什么影带?」

  「你不会是想跟我装蒜吧?就是厨房里的监视器!」

  「那个啊……坏了很久喽!」弹开烟蒂,咧嘴一笑道。

  「哈啊?」澧央瞪着他那双贼眼,确定他说的是真是假之后,立即气呼呼地转身。以后要是再上他一次当,他程澧央就是猪头央!

  在他背后,硕言圈起手,嚷道:「不是我在说,那家店的螃蟹真是好吃!现在又是秋天,秋天的螃蟹最肥美了,那蟹黄简直浓得化不开,滋味会一直停留在你的嘴里头。如果再来上一杯陈绍,就更完美了!」

  澧央停下脚。

  「回台北后,就吃不到这么便宜又大碗的了。」

  美食是澧央现在最不想听到的字,虽然肚皮非常现实地唱起了空城计。

  「我强力推荐的,是这辈子你不去吃一次看看,便枉费你人生走一遭,绝对会后悔今天没去的店家喔!我已经请老板帮我们预留上好的螃蟹十斤了,你可以吃到撑死没问题!」

  澧央忍不住回头。「告诉我店名,我自己去。」

  硕言笑弯了一双眼,缓慢地摇摇头。「不行、不行,那间店很隐密,没有熟人介绍,你不知道怎么去,也进不去的。你要嘛,就今天跟我去大啖秋蟹,不然就继续等看看美食之神要不要给你下次机会了!」

  唔……是吃螃蟹重要,还是躲林硕言重要?澧央内心陷入激烈的天人交战。

  「这次我还有个秘方,能让你安心地吃,不必担心你家的『小老弟』会在大庭广众前,跑出来凑热闹了。」

  「要你多管!」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澧央耳根发烫地踹了他一脚,可惜他瞄准林硕言的脚踝,踹中的却是机车排气管。

  「要去,就坐上来吧。渡轮要出发了。」他一边发动机车,一边等着他作最后决定。

  啥,两个大男人要同骑一台50CC?这,不压垮才有鬼!

  他们骑着车到了早已结束批货的渔港码头附近时,周遭只剩零星的一些观光客,还有几间营业较晚的批发鱼货商,根本看不到什么「名店」的踪迹,这时硕言却将车子停了下来。

  「接下来得靠万能双腿了。」

  澧央抱着坐上贼船的觉悟,跟在他屁股后头,钻入黑漆漆、满是鱼腥臭味的巷弄内。他们穿越湿答答、阴暗,随时会窜出一只臭老鼠吓人的老旧市场后,逐渐能听到一些嘈杂的人声,昏暗灯光指引着他们的去路。

  蓦地,澧央嗅到了一阵阵扑鼻的香气。

  「闻到了吧?我可没骗你!」走在前方的硕言,回头冲着他笑说。

  澧央暗道:他怎么知道我在偷骂他骗子?

  「就是这边。这儿的老板白天在做虾蟹批发,一到晚上就在自家院子里开专卖螃蟹的小店,所以没有招牌,也没有菜单。因为这儿供应的螃蟹只有一种吃法,叫盐焗。你知道什么叫盐焗吧?」

  澧央哼地说:「我好歹也是厨师之子,当然知道!就是将蛋白加入盐巴中,再涂抹于螃蟹上,包裹上厚厚一层,送进烤箱。」

  「好乖,但没人叫你上烹饪课。」一脸「瞧你得意」的,他奚落道。

  瞇起眼,澧央没睬他。

  硕言敲了敲一栋老旧长屋的红漆木门,未几,一名声如洪钟的中年男于前来应门,看到硕言便扯开嗓门说——

  「等你好久了!你们的螃蟹已经熟透了,快点进来吃吧!」

  走进长屋,从穿堂直接进入后院,那儿已经有七、八桌的客人。喝酒的喝酒、划拳的划拳,桌上菜色除了螃蟹还是螃蟹。他们被招呼到最安静的角落,老板捧出一大篓的白盐蟹包,当着他们的面,以小铁锤敲破其中一个。热呼呼的、香气逼人的红螃蟹,裹在荷叶中,教人食指蠢蠢欲动。

  咚、咚地搁下两瓶绍兴酒,老板海派地说:「剩下的你们自己来吧,我就不招呼了。慢慢坐啊!」

  澧央犹豫地看着放在面前的螃蟹。这……他怎么没有给他们螃蟹剪刀和挖杓呢?这要怎么吃?

  当他问着林硕言,工具放在哪儿时,他大笑着。

  「双手就是万能的工具啦!我示范给你看!」

  噼哩啪啦、喀嚓喀嚓地,男人运用双手和坚硬的牙,不一会儿工夫,只见螃蟹被四分五裂地掰解开来。他还当着澧央的面,伸舌舔着蟹壳里黄澄澄的金色蟹膏,吸啃着白嫩蟹肉,津津有味地品尝着。

  「太棒了!咦?你怎么不吃啊?」吃到一半,他看着完全没动静的澧央问。

  可恶!不要以为这样就能难倒他!澧央不服输地,仿效他的「粗鲁」,艰辛地把红色硬壳掰开。历经一番苦斗,在硕言已解决了一只螃蟹之后,澧央才尝到他的第一口蟹黄。

  入口的剎那,一切的辛苦成了最微不足道的代价。

  一丁点儿蟹膏都不愿放过的,澧央仔细地舔吮着蟹壳中的每个角落。

  「瞧你吃得一脸幸福样,会让人觉得这只螃蟹死得好呢!」给彼此都倒了杯酒,硕言取笑他说。

  有美食当前,谁还有空和他呕气?澧央仔仔细细地清干净蟹壳,转战蟹脚。

  「喂,我可以好奇地问一下吗?」

  「喀滋、喀滋」地咬开硬壳,看在这桌子他为自己安排的美味螃蟹大餐的分上,澧央把两人的恩怨抛在脑后。「问什么?」

  「你说吃到美食会触发你的性欲,那是每次都会如此吗?这可真不得了,一天三餐、一年三百六十五天,论你X起的次数,会变成世上性欲最旺盛的男人了。」

  看他的笑容里,似乎没有拿他开玩笑的意图。澧央放下空壳,舔着自己的手指,淡淡地说:「别把人当傻瓜。除非是『真正』的美食,能令人『食指大动』的那种,否则我是不会有什么感觉的。万一不幸吃到恶劣的食物,我还会连续好几周都提不起劲来。」

  不只这样,在澧央的「敏感味蕾」上,美食也有分级的。按照普通、不错吃、好吃、棒极了、好吃毙了来列等级,会起的反应当然是轻缓急重不同。不然,真的每餐饭吃一吃就得跑厕所,澧央早晚会从美食饕客变成厌食症患者。

  「说穿了,就像有些人会因为麝香而兴奋,有些人会因为看到异性的美腿而激动,在我而言就是入口的瞬间,好吃到会让我身体发热、颤抖、亢奋。像那天那样的状况,我也是头一次碰到。」

  硕言瞠了瞠眼,吹声口哨。「真佩服我自己的厨艺,原来我是史上第一人吗?不过,你说这叫性变态,我不同意。我认为,音乐里有『绝对音阶』,你这应该算是美食界里的『绝对味蕾』,能这么清楚地判别食物的等级,说不定世界上只有你一个。就可惜了点,没办法像唱歌那样,在大庭广众前表演。」

  脸微红了红,澧央冷冷地说:「这算是在夸我吗?很抱歉,我也没好处给你。」

  「谁跟你讨礼物来着?」一笑,硕言挑眉问:「那,现在这些美味螃蟹,对你的『小老弟』起了效果没?等级到哪儿了?」

  不像上次被硕言偷袭成功,这次澧央一感觉到他的手伸了过来,马上抬腿踹向他的小腿肚。「踏呼你死!」

  发出一声哀嚎。「厚,你也太快、狠、准了吧!」

  「你自找的,怪谁!」

  硕言嘟囔着。「你别那么敏感行不行?我不是要去『测试』你『小老弟』的硬度,我伸手到桌下是想拿这个。」

  一个油纸袋放置在澧央面前。「这是什么?」

  「我说的,可以管教你『小老弟』的法宝。你可以打开来看呀,不会咬人的。」

  究竟是什么呢?澧央拉开纸袋,还没看,就先闻到淡淡的米麦清香。那是一串串被炸得酥酥脆脆的稻穗,每截细细的稻秆儿长约一指,油炸过后绽开的米粒像朵楚楚可怜的小小花儿。

  「这是我自己想的,既然你的味觉与性欲锁在一块儿,那只要有打断炼结的东西就好了。就当作是被我骗一次,这炸小米你吃吃看,再告诉我你的感想。」

  澧央想,自己真的要改名了。他默默地将稻穗放入口中咀嚼,说也奇怪,原本螃蟹浓烈的味道残留在舌尖久久不散,可是嚼着这米穗,不知不觉的,朴实的淡淡滋味竟将螃蟹味给盖过去了。

  「……很香,但没什么味道。」澧央又拿起一串放进嘴中。

  「这就对了。没什么味道,你的身体也该冷静下来了吧?」硕言微笑地说:「我猜喝水也行,不过你喝了一肚子水的话,还能吃下什么美食呢?既不愿牺牲口腹之欲,又不想出糗,这是我替你想到的、最两全其美的办法了。」

  原来……如此。澧央有些感动。

  自己拘谨的性格,怎么可能和别人商量这种糗事?因此没人能给他什么好提议,他还以为到最后,自己只能去找心理医师治疗了。

  「这是目前我能想得到的,用这种方式来表达我的歉意、请你原谅的方法。那天,那样子戏弄你,真是抱歉。」硕言朝他低头。

  澧央觉得那场噩梦,不再那么教人难堪与羞耻了。「这就是你今天找我出来喝酒的目的?要我原谅你?」

  抬起脸,似有难言之隐的,硕言欲言又止。「不是……」

  「那,是怕我为了出气,冲动地卖掉『山林小馆』,所以特地设宴,想说服我别卖它?」

  硕言又摇了摇头。

  「那还有什么?」

  深吸了口气,硕言忽然擒住澧央的后脑勺,夺走他的双唇。在澧央反抗之前,他又迅速地退开,结束这不到两秒的一吻。

  这是?

  「我要对你告白,程澧央。」他说。

  扑通扑通扑通,澧央睁大眼。

  「我喜欢你——的父亲。」

  ……被雷电打到,不知道是否就是这种感觉?





5、

  「震惊」筑起了一道墙,将四周喧哗的人们与他们隔离,那厢是好酒下肚乐开怀,这厢却鸦雀无声食无味。

  这还是头一次,澧央对着面前所摆的色香诱人「好料A」,胃口尽失。

  他愕张的瞳与硕言诉说着炽热情意的双眼,对峙僵持了漫长的数分钟后,澧央从干涩的喉咙中挤出话来。「你所说的喜欢,是一厢情愿的喜欢,不是两情相悦的喜欢吧?」

  不要告诉我,你和父亲是一对恋人!我怕我承受不起这么强烈的震撼教育!

  「当然,到现在为止,这都是我单方面的爱.老爹他有多迟钝,你不会比我更不清楚,就算我们每天朝夕相处,他也看不出我对他抱着什么情感。」

  太、好、了!

  澧央的心脏逃过一劫,脉搏也自紧张狂奔的状态,慢慢舒缓下来。冷静点之后,脑袋里第一个浮现的问号就是——

  「那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件事?你连我父亲都没有说了,却向我这个做儿子的说,难道你是要我『促成』你们?」

  本来他想讲「成全」,但那是在两情相悦的状况下。像林硕言这样单恋老爸一根草的情况,除了「促成」还有什么?

  「怎么可能?我像是个笨得在沙漠里找珍珠,缘木求鱼的人吗?哪个正常的男人,会希望自己的父亲变成同性恋,和男人搞在一块儿?找你帮忙,我不如去姻缘庙里求神仙。」自谵地一笑,硕言将小酒杯中的茶枣色绍兴酒液,一干而尽。

  接着他瞟向澧央道:「跟你讲这件事,是因为我要告解。那天,在厨房里……为什么我会出现那种行径?你一直都是对的,我不是毫无目的地那么做。」

  这里是教堂吗?澧央蹙起眉,他并不想「讨论」那天的事,只想「抹杀」它。

  硕言伸手再添了一杯酒,它以同样快的速度消失在他的喉咙里。澧央不难看出对他来讲,这是件很难以启齿的事。

  片刻,在三番两次的深呼吸后,他才说:「我很卑鄙。那天意外地发现了你的『反应』之后,我动了歪脑筋。你和老爹……不愧是父子,轮廓、长相都很神似。我一直在想,老爹年轻的时候,大概长得就像你这样。那时候我把老爹的影子重迭在你身上,我想在你的反应上头,寻找老爹有所反应时会有什么样的表情、声音,会怎么响应我……」

  讲出心底隐藏的最大秘密之后,硕言朝他磕头道:「没胆子去向老爹告白,却拿你代替……戏弄你、借机吃你豆腐、做出性骚扰的举动,这一切的一切,我……对……不起你。」

  澧央先是一阵羞恼地脸红,接着是愤怒地刷白了脸,气到浑身发抖。「你、你是说,你把我当成老爸的替身?!」

  硕言瞅了他一眼,默默地一点头。

  这——亏我……亏我……刚刚还有点心软,想要原谅你,现在听到这种荒唐的理由,要我怎吞得下这口气!

  连刚刚的那一吻,你也是把父亲的影子,投射到我身上,才会……

  澧央五指掐着酒杯,直到关节骨都白了。各种情绪混杂在一块儿,几乎煮沸他的脑浆,并且让人很想把这杯酒泼过去!

  「爱怎么妄想是你家的事!」冷声,靠着岌岌可危的最后一点理性,澧央开炮教训道:「不过这也太离谱了!你不仅不尊重我,也不尊重我老爸,你在想什么啊?要不是看在你是主动亲口认罪,还算个男人的分上,我今天非揍得你满地找牙不可!」

  男人连句回嘴的话都没有,似乎有过相当程度的反省,一反常态地连个大屁都不敢放,乖乖地让他骂。

  「真是的!」骂过,气消了点,澧央嘟囔道:「我就看不出自己有多像我爸,分明是你这精虫上脑的家伙鬼扯!」

  「……笑容。」默默挨骂的男人,慢吞吞地说。

  「啊?」

  林硕言涩笑着。「你尝着咖哩酱的时候,恍惚间露出的微笑,和老板好象。」

  一翻白眼,「又在胡说八道,那时候我才没有笑!」

  「你有。而且笑得像天使。」

  澧央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一张俊脸红透透,粗话进出口。「操你个场!什么天使?你要是让我刚刚吃下肚的螃蟹全部都吐出来,看你怎么赔!」

  「但是老爹不像你这么容易恼羞成怒,牙尖齿利。」他若有所思地补上画虎成犬的多余说明。

  一把捉起桌上的螃蟹残骸,澧央二话不说地就往林硕言的身上扔,赏他个厨余垃圾雨,要他抱头鼠窜。

  「好、好,我收回、我收回!你别再扔了,会痛耶!」硕言以双臂搭挡着。

  但澧央还不罢休,大力扔完了自己的不够,还拿起他桌前的那堆红壳山补充火药库。

  往后节节败退的硕言,看情势不对,只好搬出老板做挡箭牌说:「喂,你制造这么多脏乱,老板看到会气死的!你是想被泡到渔港里做鱼饲料吗?」

  「要做也是你去做!」澧央终于停下手,恶狠狠的目光瞪着他。「老板问起这一地狼藉是谁干的,你要怎么回答?说!」

  硕言叹口气。「我知道了,我会说是我干的。」

  算他识相!澧央重新坐下,冷着脸,呷口酒,想了想。既然好好的一顿秋蟹飨宴全被破坏了,索性以毒攻毒地问个清楚。

  「我父亲对你来说是师父,师者、父也,你喜欢上他,不就像是喜欢上自己的老爸一样吗?你有恋父情结,专门爱老头子?」

  「你问得很尖锐呢。」

  一顿,硕言耸耸肩。「我没什么恋父情结,因为我老头是个烂人,喝酒、赌博、玩女人的败家子。从小我就没把那种人当老爸看了,又怎么可能恋父?我喜欢老爹是……意外。一开始是感激、感恩,慢慢地又换上崇拜,等我发现自己陪在老爹身边是我最快乐的时光之时,我就知道自己喜欢上他了。」

  澧央还是无法接受他如此轻描淡写的说法。「我爸可是个男人,你天生喜欢男人吗?」

  「不是,硬要说男人和女人哪一边我喜欢?女人当然比较好。温柔、可人,抱起来又不费力、柔软。可是若说女人和老爹比起来,哪个好?那老爹可爱多了。在厨房工作时是严格的暴君,离开厨房时又是什么都不会的迷糊蛋,笑起来像个孩子般纯真……」

  「可以了。你不用再讲下去了。」

  再听下去,澧央以后要怎么面对父亲啊?何况澧央发现到他在描述对老爸的「爱意」时,那热情洋溢的口吻,让他有些不爽。澧央也觉得自己这样的反应很怪,如果是觉得恶心、觉得毛毛的、觉得窘呆了,还说得过去,为什么是不爽呢?

  ——可恶!我哪知道啊?要是知道原因,我就不会这么躁虑、沉不住气了!

  或许是他熠熠生辉的朗灿双瞳,咧嘴的幸福笑容,刺痛了他的眼睛。

  「但你只是『喜欢』,没别的企图吧?你一辈子喜欢我爸到死也无所谓,但是你可别真的跑去向我爸告白。」无情地泼他冷水,道。

  「……你怕我会告白成功,你就得喊我一声『阿叔』吗?」掀眉。

  「天塌下来都不可能!」澧央瞇眼,狐疑地问:「……为什么是喊『阿叔』?」

  「电视剧里面,小孩子看到『妈妈』结交的新欢,都要喊一声『阿叔』,不是吗?」眼底窃笑。

  手比大脑还快地出拳,却被林硕言的双掌包住、挡下。

  「呜哇!你是真的想毁了我的鼻子是吧?用这么大的力气!」

  澧央咋舌,悻悻地把拳头收回来。这家伙的运动神经可真发达,几次的突袭都没有办法能够动到他的半根汗毛。

  「鬼才担心我爸会理你这个疯子,我是替我父亲脆弱的血管担心!连我方才听你在『告白』的时候,都觉得缺氧、血管快爆了,换成我爸听到,他不晕过去才有鬼!你不想杀了他,就不准讲出去!」狠狠地钉他。

  硕言眨眨眼,缓缓地摇了摇头说:「太迟了。」

  「你已经讲了?!」澧央揪住他的棉T领口咆哮。

  「还没有,不过我决定要告诉他。」以没得商量的口气,男人说道。

  「决定?决定是可以改变的,你没听过吗?快改、现在改、立刻给我改变你的决定!」

  「男子汉大丈夫得敢做敢当,我已经决定要去向老爹忏悔。因为一直把这份情感压抑在心中,结果险些铸下大错。虽然你——老爹的儿子毫发无伤,可是这份感情多少伤了你的自尊,我不能再漠视下去了。」

  他认真地看着澧央说:「只要老爹亲口拒绝我,我就能彻彻底底断了这份不该存在的感情,早点去寻找下一段情感。这么做,不对吗?」

  就一般情况而言,他这么说没错,负责任的态度也该被称赞。不过澧央怀疑父亲承受得了这么「刺激」的告白。

  另一个澧央绝对不愿意去面对的答案,就是父亲「万万万万一」被眼前狂野、热情如火的英俊年轻人,打动了尘封已久的凡心的话,又该怎么办?试想,这些年父亲在母亲往生后,情感方面是一片空白,这时一个精力充沛、野性奔放的年轻小伙子像是火力发电机一样,不停地放送「我爱你」的讯息,马力十足地追求着……

  久旱逢甘霖?枯草亦逢春?

  澧央的背脊一阵冷颤。不、不、不、不,绝对不可以!他一定要阻止!

  「喂,林硕言。只要你不去跟我父亲告白,要我做什么我都愿意。」咬咬牙,澧央甚至主动说:「要我不卖掉『山林小馆』也行。」

  男人皱皱眉。「你这是在测验我的决心吗?我有那么容易被收买吗?」

  「任、何、事、都、可、以!」澧央预备不惜下跪求他,也不让他将这个秘密说出口。驱除害虫要趁早,他非让他告白的念头,胎死腹中不可!

  「任何事?」

  「任何事。」点头。

  「就算你要听我使唤?」

  「就算我要……听你使唤。」不确定地点头。他总不会叫他去杀人放火吧?

  「成交。」

  「成交?」这家伙很容易收买嘛!

  「明天开始,就麻烦你到『山林小馆』报到了,打杂工。」仿佛早有腹案,要他听他差遣了。

  「你说……打杂?要我?」

  「你所有剩下来的假期,就好好地为『山林小馆』干活儿吧!体验一下老爹平日是怎么为这间餐厅流汗打拚的,也许你对它会不再那么嫌恶。老爹知道你肯来帮忙,一定会很高兴的。」

  澧央恍然大悟,自己是上当了,而且还是最老套的「欲擒故纵」之计!自己傻傻地跳进了他的语言陷阱里了吧?打从一开始,他根本就没打算去跟父亲告白。他倒也聪明,知道澧央不是那种听话、直来直往的老实人,要是他开门见山地要求他到餐厅去工作、体验父亲的辛劳,澧央马上会以「没这种必要」来拒绝他。

  这个怪人!就算我答应去餐厅工作,有那么值得开心吗?笑得这么灿烂,以为自己牙齿白啊!

  澧央耳根热热的,不好意思地装出冷冷的声音说:「你说要去告白,是骗我的吧?」

  「何以见得?」

  苦无实证,澧央只好悻悻地说:「你不用那么高兴我着了你的道,过不了多久你就会后悔要我到『山林小馆』工作的,我保证。」

  澧央的厨艺天分是独承自母系,糟糕到无以复加,完全不行。

  笑嘻嘻地,硕言却毫不在意他的冷言冷语,拍拍他的肩膀说:「你可要有心理准备,厨房的活儿,不是那么容易干的。得出劳力、体力和心力,缺一不可。今天晚上要睡饱一点,OK?」

  这种呵护感令人窝心,也令人心慌。澧央懊恼地拿起一只螃蟹,借着大啖螃蟹的动作,藏起梗塞在喉的莫名暖意,不想让男人发觉到自己被他的体贴感动到,进而嚣张得意了起来。

  

  翌日。

  昨天晚上还笑嘻嘻地鼓励他「加油」的男人,霎时成了恐怖大魔王,挥着看不见的鞭子,不断地吆喝、监督奴才干活——间或掺杂着贬低人的怒骂、不留情的亏剿与绝不留情的斥责。

  「你是猪啊!笨手又笨脚,把马铃薯削得这么丑,端出去谁肯吃?」、「动作慢吞吞的,菜都凉了,你要负责把它们都吃光吗?」、「喂喂,只不过叫你抬个锅子,做得这么有气无力,没人帮你就抬不上来,我看你是个娘废吧!懂不懂什么叫娘废?就是你,娘娘腔的废物!」

  ……总之,澧央做任何事都是错的,全都被硕言评得一文不值。

  人权?哈,那是什么东西?

  他对自己为何会一而再、再而三地栽在林硕言手里,百思不得其解。如果他是个宿命论者,他会怀疑前世自己是否曾对林硕言做过什么令人发指、穷凶极恶的事,所以这辈子特地来还债了。

  「那家伙骨子里是个虐待狂!」

  将铁制饭盒重重放在小边桌上,澧央对着启承抱怨道:「什么嘛!我不过是不小心忘记要把肉退冰而已,他竟然叫我跑到市区买,再跑着回去,连小绵羊都不给我骑!你相信天底下有这种事吗?爸!不只这样而已,还有更多你听了会吐血的恶形恶状!他是恶魔、他不是人!」

  启承听完却呵呵地笑了。

  「爸,你千万别觉得这很可笑。我很认真地告诉你,让那种人进厨房,绝对是错误的决定!我在台北也是带领着七、八名业务的经理,知道该怎么指导下属,像他那种方式不配称作指导,根本只是以虐人为乐!」蹙着眉,浑身上下无一不酸痛。过去澧央认为跑业务是很累人的差事,不过和厨房的粗活儿比,有冷气可吹的办公室堪称天堂。

  「我不是觉得可笑,只是在想以前阿言也在背后偷骂过我是恶魔呢!」

  「他骂爸爸是恶魔?」不敢相信那个口口声声多爱老爸的家伙会……

  「澧央,厨房不是公司组织,有它的一套规矩在。以前我在当学徒时,师傅们还说:『要把自己当狗,人家叫你做什么,你就乖乖做!』。所以每个人都拼命在干,就等自己能出头的一天。想要传承一身的技术给另一个人,不是件容易的事啊!」启承神采奕奕,以怀念的口吻说。

  澧央以前没机会听父亲说这些,原来厨师不是那么好当的。

  「说到过去我训练阿言的方式,可是比你刚刚所说的方式还要更严苛呢!」启承回意过往地叹息着。「幸亏那孩子也苦过来了。」

  搬张椅子坐下,澧央涌起一点兴趣。「说说看,那个嚣张的虐待狂,以前是怎样的小鬼?一定很难管教吧?」

  「那倒不会。」歪着头,启承含着笑问:「怎么了,突然间对他的事这么关心?」

  「谁、谁在关心他啊!」澧央俊脸一窘地向后缩。「我、我是想听听看有没有把柄,好让我明天在厨房时能多点反击他的武器。」

  一向辩才无碍的儿子,罕见的结结巴巴的模样,使启承拱着眉开心地笑了。

  「爸!」瞋怒地一瞪。

  笑声在病房里回荡着,程家父子间那道无法跨越的沟通障碍,曾几何时消失了。现在的他们在任何人眼中,都是对情感亲密、如同好友般相处融洽的父子。不知多久没有促膝长谈的他们,这天晚上似在弥补十年未曾说过一句话的遗憾,天南地北地聊到医院熄灯的时分,还聊不够。最后,澧央干脆在病房角落打地铺,陪在父亲身边过了一夜。

  一大清早,天色才蒙蒙亮,澧央便醒来了。想到昨天离开前,林硕言要求他剥好的四季豆,还剩下大半没剥完,基于一股「说到做到」的责任感,他告诉自己不能睡过头,要抢在林硕言进厨房前,先进去把工作完成。

  不想打扰到父亲的睡眠,他只写了张纸条放在边桌上,便踏着晨雾离开医院,前去「山林小馆」。

  打开后门,得意洋洋地笃定自己是头一个到达的人,澧央心情愉快地走入厨房,不料一阵扑鼻的咖啡香袭来。

  又输了!澧央抿嘴一叹,望着林硕言道:「你真早啊!」

  「你也是。」他摇晃着手中的咖啡壶道:「要来杯现煮的蓝山咖啡吗?」

  「有何不可。」脱下薄外套,澧央取出工作用的围裙一套,试着在腰间打个帅气的活结,却老是自动松开。

  听见澧央咋舌,硕言捧着两杯飘荡着咖啡香的马克杯走过来。

  「帮我拿着这个。」

  澧央接下咖啡,而他很自然地就揪住澧央腰间的细长系带,慢条斯理地打了个变化型的美丽活结。当他在专心打结的时候,站在澧央的角度,恰巧可以看到他俯低的头、微分的性感双唇。

  到这边还一切「正常」,偏偏澧央嗅到了(距离这么接近,闻不到才怪)硕言搽抹的刮胡水味,麝香系独有的官能魅香,挑动了他近程记忆中最不想倒带的两秒钟——男人的唇与自己的唇,曾短暂地胶合的那两秒钟。

  心鼓无预警地咚咚、咚咚、咚咚咚咚敲打起来,震动到澧央的耳膜都能感受到,他更害怕的是,这声响会不会同样发送到林硕言的耳朵里?

  如果此刻地上裂开个大洞,澧央绝对会毫不迟疑地往下跳!

  「好了。」硕言伸出手,示意地扬眉。

  一愣,澧央眨眨眼,脑筋还没从「羞于见人」中转回来。

  「咖啡。」他闷笑着说。

  后知后觉地「喔」了声,微糗地把其中一杯咖啡交给他。

  道声谢,硕言轻啜了一口之后,说:「嗯,好香。」

  「咦?」澧央举手嗅了嗅自己的体味,他今天又没抹什么古龙水。

  硕言忍俊不禁地说:「我是指咖啡。」

  澧央知道自己的脸肯定红得媲美煮熟的章鱼,但他装作一脸没事地说:「我知道,我只是在欣赏自己的手腕。」

  挑起一眉,也不戳破,硕言颔首道:「欵,你的手腕的确是纤细而美丽的艺术品。你应该靠它摆个展览,收门票赚钱。」

  就算他凹得很硬,这家伙就不能配合一点,给他点台阶下吗?澧央气呼呼地把脸转向另一头,故意避开林硕言,喝着自己的那杯咖啡。说来说去,自己会有这么多失常的举止、自我意识过度,他也得负一部分的责任!

  硕言将程澧央的一举一动都看在眼里,暗暗笑岔了气,直呼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宝、这么有趣、这么可爱的家伙!

  乍见之下是集冷漠、难以接近、心高气傲的缺点于一身,永远一号「酷酷」表情的他,一旦被硕言破解了他的「表情密码」,冰山的假象就再也骗不过他一双锐眼。其实这家伙心思缜密纤细却少了那么点机灵,思路九弯十八拐,爱钻死巷却不懂得给自己留退路。

  想象一台顶级跑车,美丽时髦又高贵,引擎全开时,跑直线的速度之快无人能及,但千万不能全速驶上弯道——因为它出厂时忘记安装煞车,一不小心就会车毁人亡。

  要学会驾驭这样一辆出厂故障+危险暴走车,不下番苦心去学,是学不会的。

  诀窍只有一个,千万别把他逼进死巷(硕言失败过一次),要留给他一点转圜的空间,适当地撒点饵慢慢地诱导他。只要够幸运,就可以到达你想去的地方。

  「昨天你是不是在老爹那儿过夜?」硕言谨记不穷追猛打的原则,开启其它话题道。

  冷瞥他一眼。「你怎么知道?」

  「衣服。你没换,我猜你应该是睡在那儿,衬衫有点皱。」

  「你看那么仔细干么?」

  呵,被凶回来了。仿佛好心探手去摸摸猫儿,却冷不防被抓伤。硕言不气馁,再接再厉地说:「老爹呢?还好吗?」

  瞇眼。「他很好,只要你别去骚扰他、别靠近我爸!」

  「是、是,我是你危险人物名单上的头号战犯,我知道。」

  看样子程澧央依然对自己所说的「爱上老爹」一事深信不疑。不知当他摊牌说那全是鬼扯的一刻,他会出现什么反应?

  我当然喜欢老爹啦!关于崇拜、喜爱的那部分足绝无虚言的,可是说我对老爹存有「非分之心」,就是百分百的睁眼说瞎话了!

  说来也挺好玩的。

  澧央够聪明到察觉出「告白」仅是自己为了拐他来工作的伎俩,何以他对其余的部分一点儿都不怀疑呢?这个谎言实际上是破绽百出呀!想一想,他认识澧央才多久,不但「摸了」也「吻了」,由此可知他林硕言对有兴趣的对象出手之快。他若真对老爹动了什么歪脑筋的话,再怎么慎重其事,也不可能忍到今天都还不出手啊!

  ……但,若不是澧央少了这点心机,他也没有可乘之机了。

  程澧央,你快醒醒吧!真正勾动我嗜虐心的人,不是老爹,是你呀!

  放下咖啡杯。

  「好了,开工吧!」

  「喔。」澧央一脸苦瓜样地打开冰箱。

  硕言则卷起衣袖,准备作回他「严厉的厨师」的角色。这可是专门为澧央准备的,他要代替「老爹」,给「儿子」如沐春风的指导。

  这样就算「山林小馆」最后仍免不了被卖掉的命运,起码澧央还能拥有一点与老爹共通的回忆、相同的奋斗史(只有短短三天也无妨)。

  这会是硕言送给他们父子俩作为庆团圆、喜相逢,最具纪念价值的东西。



6、

  「猴死囝仔,总算给我找到了吧!」

  站在「山林小馆」门前,两颗泛着血丝的混沌黑眼珠,牢盯那扇开开阖阖、客人来来去去的玻璃门。

  几天没洗的身躯发出阵阵酸臭味,味道之强烈,致使路过的人们纷纷掩鼻走避。男人哼了哼,朝那些势利眼的男男女女吐了口唾沫,张牙舞爪地说:「X!看啥小,没看过帅哥啊?恁北已经娶某生仔,没你们的分啦!」

  一对正想进入餐厅用餐的情侣,见状立刻打退堂鼓往回走。

  朝着他们的背影,男人补上几句干醮后,便大剌剌地推开了那道玻璃门。

  「欢迎光——」柜台后的女子,讶然地站起身。

  站在门边的男人以搜索的目光在满屋子的用餐客人间徘徊,原本热热闹闹的餐厅里,顿时鸦雀无声。

  正好这时,一名女孩端着银盘从厨房中走出来。

  「阿绘!你一定是阿绘,对某!」男人拉开嗓门大声呼唤着,举高的双手在半空中大大地交叉,企图引起女孩的注意。「是我啊,我是阿爸!你看这边,阿绘!」

  小时候的一场急病,导致听力有障碍的女孩,起初并未注意到男人。但她细心地注意到餐厅中每个客人的视线都集中在门口,因此也跟着转过头去——

  哐啷!银盘与盘子上的两碟咖哩饭,摔到了地上。

  喉咙发出了不明的咿啊声,女孩脸色苍白,频频摇头后退。

  待在厨房里忙碌工作的人,听到这不寻常的巨大声响,立即赶了过来。

  男人一看到那名一身厨师制服,腰间系着长围裙的高大男子后,咽下了一口口水,不敢再放肆地鬼吼鬼叫,只敢低低地说了声:「阿言。」

  高大的厨师,目光缓慢地自女孩,移向了他,陡现杀气。

  男人吓得退了一步。

  厨师摘下料理帽,塞给一旁的助手,踏着腾腾怒火的脚步横越整间餐厅。

  「你、你……毋倘对尬己老北勤手喔,阿言!」

  来到男人面前,一脸怒容的高大厨师,揪住了男人肮脏破旧西装的衣襟,压低的音量透着愤怒。

  「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出去!」

  「瓦、瓦系来——」

  不给他说话的机会,高大厨师像是母鸡拎小鸡般,硬是将男人拎起,往门外一丢。

  男人脚步踉跄地跌倒在地。

  「不许你靠近这间餐厅五百公尺以内,要是让我看到你继续在这附近闲晃,下次我就不会对你这么客气了!滚!」特地关上玻璃门,厨师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地上的狼狈男子,语带威胁地叱道。

  「阿言、阿言!你卡等一下!」男人死缠烂打地上前抱住了他一脚。「拜托你,救救阿爸!你宰影阿爸现在被人逼得快死了,你抹冻对瓦见死不救!算老北求你,你呼我一千——」

  「闭嘴!不要说一千块了,就算是一块钱我也不会给你!你是死是活全都是你自己的事,和我、和阿绘无关!」抬腿甩开男人的纠缠,迳自转身返回餐厅里。

  「阿言!」

  男人槌打着地面。「你这个没良心的不肖子,对尬己老北蔗无情,你会有报应!天公会呼你报应A!」

  幸好没有进一步的冲突发生。

  澧央在硕言将那名流浪汉揪出门外后,忧心忡忡地站在厨房入口处,眺望着玻璃门外的景象。虽然没听到他们的对话,但那名流浪汉似乎是硕言认识的人。他转身回厨房,看见坐在椅凳上的语绘,仍不住在颤抖着。

  「阿绘?」拍拍女孩的肩膀,澧央倒了杯热水给她。「你还好吧?」

  语绘接过水杯,绯红的眼眶像是随时会哭出来,点了点头。

  「那个人,是谁?你们认识吗?」澧央追问。

  头低垂了下来,语绘咬住下唇,迟疑地要澧央将手伸出来,然后以手指在他掌心上一笔一画地写了个教人吃惊的答案。

  「那个流浪汉是你们的父亲?」

  语绘再一点头,比了个嘘的手势,摇了摇头。

  澧央懂能猜测,她是在说:嘘,不要再问。

  凑巧,硕言回来了。

  脸色铁青,眼神下与人交会,往瓦斯炉前站定,默默翻搅着锅子里的食材,全心投入工作。从他明显的态度,看得出他不想与人讨论这件事,澧央无可奈何地将脑子里的疑问放到一边,继续自己的工作——清洗碗盘。

  

  午间用餐的营业时间一结束,就是员工们可以享用迟来午餐的自由活动时间。硕言煮了两大盘辣鸡丁西红柿意大利当富午餐,但是不像往常般坐下来和大家一起享用,连一口都没吃,他便带着语绘走出后门。

  服务生阿意在这沉闷的气氛中开口说:「那个男的,口口声声就是他们的阿爸,不知是真还是假喔?」

  「应该是真的吧。」阿桃姊八卦地说:「他们兄妹当初被老板捡到的时候,也是穿得破破烂烂,一副好几天没吃饱饭的样子。不过两个人一看就知道是乖孩子,和他们那个看起来獐头鼠目的老爸不同。这就叫做歹竹出好笱,那种老子竟能生出阿言这样的儿子来。」

  澧央耳边听着他们的对话,心中却一直挂意着他们兄妹。吃了两口面也食不知味,最后索性放下叉子,说声:「我吃饱了。」便起身离开。

  站在后门边,澧央迟疑着自己该不该介入这件事?每个人都有不希望他人碰触的事。他过去就不只一次地要硕言「不要管我」,现在情况恰巧相反,他才晓得有些时候旁观者的鸡婆,是出自关心、是因为他在乎。

  还是去看看好了,说不定有我帮得上忙的地方。

  促使澧央下定决心、难得鸡婆的主因,是因为没有硕言的鸡婆,自己和父亲不可能这么快地化解了长年的心结,重拾亲情温暖。

  也许,这回该轮到我鸡婆了。

  握紧拳头,澧央跟出了后门。

  一下子,他就发现了兄妹俩站在巷尾交谈。只见语绘以颤抖的手向哥哥快速地比着手语,硕言回了她几句,忽然间,语绘槌打着他的胸口。硕言缓慢地拉开妹妹的手,说没两句,语绘便转身朝这一头奔过来,一路冲出巷子,甚至没看站在中间的澧央一眼。

  皱起眉,澧央走向硕言。「阿绘在哭呢,你们吵架了吗?」

  硕言掏出烟,点燃。

  「如果有什么问题,需要帮忙……」

  烦躁地顺了顺鬓海,硕言蹦着脸说:「刚刚的流浪汉你也看到了吧?那就是我和语绘的老爸——一个彻底的废物。」

  「……你们不是很久没联络了吗?他为什么突然找上门?」

  「谁晓得,可能又欠了一屁股债,想找替死鬼帮他还债吧!哼,以为他几百年前就被讨债公司给……那种人根本不配我喊他一声老爸!」

  嘲弄的唇角泛出扭曲的笑容,往日总是透出爽朗、阳光气息的大男人,此刻神情阴霾,似乎即将掀起狂风暴雨。

  「喂,你要不要听一个发生在十三年前的替死鬼故事?」

  澧央平静地望着他,没开口,因为林硕言要的是一双倾听的耳朵。

  「那个替死鬼,我们叫他少年A好了。时光回溯到少年A十五岁,有个九岁的听障妹妹,以及但肩扛起一家子经济重担的母亲。少年A的母亲,日夜不分地辛苦工作养家,她的丈夫却在外头又是玩女人、又是赌博,而且只要钱一花光,就跑回家来对老婆拳打脚踢,叫她把钱拿出来供自己花用。有一天,再也无法忍受这种生活的母亲,留下一张写了『不用找我』的纸条,离开这个家,不知去向。」

  「顿失母亲的依靠,这对兄妹的生活立刻陷入困境。即使靠着少年A平常打工赚的钱,勉强可给妹妹一顿温饱,可是要他同时兼顾课业、打工与照顾听障妹妹,根本是不可能的任务。因此,少年A只好忍痛中断学业,连国中的毕业典礼都无法参加,便在外靠打工、家庭代工来攒钱过日子。」

  「节约一切,勒紧裤带缩减开销,这个少年A想尽了办法来弥补顿失家庭经济支柱的金钱缺口。好不容易几个月下来,渐渐地站稳了脚步,以为日子会一天比一天好过。但,一个雪上加霜的坏消息却传来了。那个从未拿一毛钱回来养家的赌徒父亲,惹出了大祸,在外头欠下了百万赌债。本来就蜡烛两头烧的少年A,在心力交瘁的当下,听到父亲厚脸皮地要求自己帮忙还债,刹那间一股怒火爆发。少年A单枪匹马地找上那间赌场,『教训』了那帮开设赌博陷阱的地痞流氓一顿,对方有数人挂彩入院。当他怒火平息、冷静下来的时候,他人已经在警察局的拘留所内,被关起来了。

  少年A逞了一时之快所犯下的重伤害罪,代价非常高昂,他坐了两年牢。那两年对少年A来讲是个煎熬,因为他将妹妹独自留在外界,自己被关在不得自由的牢笼里。七百多个日子,一万七千多个小时的日夜煎熬,使得少年A有了一次刻骨铭心的教训——一双上了手拷的手,会令你无法再去保护心爱的人事物。他发誓绝不再重蹈覆辙,不再让自己鲁莽欠思虑的行迳,累及周遭的人。

  终于,释放的日子来临,少年A满心欢喜地离开牢笼。然而,一回到阔别已久的老家,等着迎接他的,不是痛哭流涕忏悔的父亲、母亲,而是父亲两年来闯下的、另一个更大的烂摊子——父亲不但没有自两年前的事件,学到丁点教训,居然还变本加厉地在职业睹场中诈赌,并愚蠢到被赌场的人当场活逮,结果为了保住一命,被迫签下高达数千万元的本票。

  这次,登门讨债的人,不是过去那种耍耍流氓的三流混混,而是携带黑枪、有头有脸的角头大哥和手下。他们给了少年A最后通牒,一是要在三个月内替父亲清偿所有债务,另一个则是要他加入他们。

  少年A知道屈服于威胁而选择加入那帮流氓,则意味着他得再度游走于法律边缘。恐将再次失去自由——失去保护妹妹的能力。所以,他只好带着妹妹远离家乡,逃离那些黑道的势力范围。」

  将烟蒂丢在地上,狠狠地踩熄。硕言转身面向墙壁,重重地挥拳一击。

  「该死、该死!那家伙把我和语绘当成什么了?从没做过一天像样的父亲,他竟还有脸出现在我和语绘面前!要我救他?我没杀了他就已经算是对他客气了!那个人渣、垃圾!」

  澧央见他又要挥拳,连忙上前阻拦。「住手,你这样只是在伤害自己的手,没有任何意义!」

  硕言放下了拳头,仰起头发出「呜啊啊啊……」的怒吼,里面满是对那如同饿鬼讨债的父亲的怒、憎、恶、怨,发泄完了,他还连踹了两下墙。

  澧央静静地站在一旁,没有被他这股暴戾之气吓到。有时候,面对命运交付给自己的过苛试炼与考验,人们会被这堆无处可去的挫败感与沮丧给逼出了极限,无法可解的情形下,不藉由一点动作来消散,早晚会崩溃。

  等他发泄完了,澧央转身回厨房拿了些冰块,再回到硕言身边,要他把那只击墙的手交出来。

  果然,五指明节又红又肿。

  一边以冰块帮他冰敷,澧央边冷淡地说:「你对自己父亲生气,反而虐待自己的手做什么?你在这边打得再痛,你父亲也不会有感觉的,不是吗?与其痛到自己,下次见面时,好好地痛扁他一顿算了。」

  「……」硕言逐渐拾回一点理性的眼中,升起一丝讶异。

  「天下无不是的父母,这种话早已经过时了。天下有犯错的小孩,就一定有犯错的父母。这些犯了错的小孩长大成人前,如果没有人能及时纠正他的错,当他再生了小孩子之后,摧残的就是下一代。」澧央刚刚听得一肚子火,换作自己是硕言的话,他说不定会想出更狠毒的手段,让那个除了血缘有连结,其它一无是处的烂人再也不能来骚扰自己!

  「你不是来要我原谅他的?」一般人通常都会说什么「毕竟他是你父亲」、「再怎么否认,至少他把你生下来了」、「你有一天也会老,到时候就知道了」之类不负责任、虚伪的风凉话。

  「哈啊?」澧央冷笑。「『老子都不老子』了,我要你去理会那种人做什么?下次我看到你父亲,会拿着扫把,跟你一起把他赶走。放心好了!」

  硕言一直是孤独地背负着肩膀上的沉重负荷,从没有人对他说一声「我跟你一起背」,澧央是头一个、毫不犹豫地,站在他这边帮腔的人。硕言有股冲动,想将他揽入怀中,可是……

  「别人一听到我的前科,都会怕我三分,甚至躲闭。你为什么不怕我?」硕言不可思议地凝视着他。

  「奇怪了,前科有什么好炫耀的?有前科了不起,我一定要怕你不成?」掀起一边唇角,澧央故意曲解他的话语。

  硕言失笑了下。

  「我还想嘲笑那群被你痛扁的地痞流氓呢!一个十五岁的小孩子都应付不了,学人家当什么歹子?你打他们是无上功德一件,让他们了解自己有多弱,在被人干掉之前,早点退出江湖比较好,否则早晚会死得很难看!」不齿地冷哼。

  表情看似毫不关心、不在乎,毒辣的嘴巴不停地放着冷箭,可是听在耳中、看在眼里,澧央的每个动作表情都是那么的……温柔又善体人意,可爱透了。

  是男人,怎能忍得住,不对他出手呢?

  「这叫做『老师有在讲,你都没有在听——』」

  硕言低下了头,趁澧央发表长篇大论,注意力不在自己身上时,偷袭澧央饶舌的小嘴。轻啾一次、两次,再缓缓摩挲着丝般微潮的柔软唇皮,当小嘴不知不觉地微分时,硕言大胆地探至深处,吮住他颤抖后缩的舌尖。

  澧央想起自己应该要抵抗他的时候,硕言已经移动头颅往另一边倾斜,从不一样的角度攻击着他潮湿火热的舌腔。

  「唔……唔唔……」澧央揪住硕言后头的短发,在「要推开」与「想拥紧」的夹缝中徘徊不定。

  等他终于决定自己要推开他时,硕言已经先他一步地移开双唇。

  一双柔情蜜意的眼睛深深地凝视,一双困惑而濡湿的眼睛眨了眨,相对了几秒钟之后,澧央犹豫地开口说:「你又把我当成是我爸了吗?」

  讶异,无奈地一笑。「不,这次我很肯定自己吻的是程澧央。」接着又在他额头上印下一吻。「午休时间快结束了,新人。你已经把大蒜剁完了没?你不剥得快一点,我要罚你光着身子剥大蒜了。」

  「什——」最后那句话让亲吻时的甜蜜气氛荡然无存,澧央倒竖起双眉。「这是哪门子的惩罚?就算我说要听你使唤,你也太得寸进尺了吧!喂,我话还没说完,你、你给我站住!」

  不但没站住,还加快脚步走回「山林小馆」的男人,脸上露出了自阴霾密布的沉重云层下乍现的和煦微笑。

  

  当天稍晚,硕言注意到语绘竟没有再回来餐厅的时候,他以为是她对自己的气还没消,所以不想回来,也就没太在意这事儿。语绘不是小孩子了,这一带的邻居大家都认识她,她不会有什么危险——往往危机就发生在人们松懈了警觉心的这一刻。

  「嗳,已经九点了,阿绘还没回来耶!」澧央冲洗掉手上的泡沫,抬起头看着时钟,对身旁正在刷洗着巨大平底锅的硕言道。

  「要不要紧啊?时间再晚一点,女孩子家一人在大街上闲晃不太好,我看你现在去外头找一下,把她带回来会比较好吧?」

  硕言接受他的提议,把店里交给他们几人,到几处他认为语绘可能会去的地方找寻。将近一个小时的寻找,还是不见语绘的影踪后,硕言开始担心了。语绘平常除了餐厅就是学校、家里,跟她要好的几个同学他都问过了,没有一个人看到她。

  「会不会是去我父亲那儿了?」

  忧心忡忡的硕言,拍了下自己的脑袋。「对了,我怎么没想到老爹那儿呢!我现在就过去看看。」

  「那就提早结束营业,把门关一关,我们一块儿去吧!」澧央之所以「自告奋勇」,是担心万一他们兄妹一碰面,硕言为此事大发雷霆,可怜的阿绘没有个「人肉盾牌」挡一挡,不被她哥哥骂死才怪!

  两人急急忙忙赶到医院,到了程启承的病房。

  「阿绘?有啊,下午她有来过。」知道他们在找语绘,启承诧愕地说:「她好象很闷闷不乐、一脸难过,问她怎么了也不跟我说。我想让她开心点,还找她陪我下了盘跳棋。但是,她在四点多的时候,就说要回餐厅去帮忙了。」

  硕言的眉头纠在一块儿。「老爹,你确定她有说要回去?」

  「唉。」启承也跟着担心了起来。「怎么会这么晚都没回去,要不要去报警找人啊?那孩于不是会在外头鬼混的人呀!」

  澧央点点头。「我也赞成去报警。毕竟阿绘的耳朵不便、无法开口,万一是返家路上发生什么意外,她也没办法跟我们取得联络。我们现在就去警察局报案,请他们帮忙吧!」

  即使硕言不愿考虑妹妹出意外的可能,也不得不面对这个可能性了。「我去最近的警察局——」话还没说完,他随身带着的手机便传出有简讯进来的声响。硕言掏出手机,打开简讯——



  阿言:

  阿绘是个孝顺的乖女儿,就要去酒店上班帮我还债。

  我不要你这个不孝子了。

  要是你知道悔改,就到XX码头边的X号船坞,给我下跪赔罪!



  听到硕言激动的咒骂声,澧央抢过手机一看,马上皱起眉头。「阿绘怎么可能是自愿的,她一定是被逼的!」

  「不管怎样,我都得过去看一看。」硕言心知肚明,父亲这封看似「晓以大义」的简讯,字字都在威胁——不想妹妹坠入火坑,他就得乖乖任由父亲勒索!

  「我们要不要多找点人去壮声势?万一你父亲不肯放阿绘走,起码我们人多势众,可以把语绘抢回来。」澧央虽然在老家没剩什么朋友,可是透过父亲的关系,应该能找到几个人。

  「不用了。这是我和老头的私人恩怨,牵扯到他人头上,给大家添麻烦就不好了。」怒到一个极点,硕言反而冷静许多。「你也不必陪我,留在这边照顾老爹吧。」

  「你一个人能做什么?」澧央不以为然。「你的父亲口气会这么大,背后说不定有黑道在撑腰。你一个人去,只有等着被活宰的份!」

  硕言抿嘴不语。澧央马上嗅出他另一层决心!

  「喂,林硕言。为了你那个臭老头,你已经浪费两年的人生在苦牢里蹲了。那时候你还是少年犯,没被判重刑,这次可不一样了。你想让自己的人生,为了一个已经自我放弃的老爸,再泡汤几年?」

  他焦急的话语,穿不透已经铁了心肠的男人心中。硕言抛下一句「这和你没关系。」便走了。澧央当下想追上前,却被自己的父亲给喊住。

  「澧央,你要去的话,爸不会阻止,但你自己要小心点。如果状况有危险,快点报警,千万不要逞强,学硕言与人斗狠,让爸替你担心。」

  为人父母的不就是该这么吗?任何时候都以自己的儿女为优先。启承没有叫澧央不准去,便已经是很关心林家兄妹了。可是澧央还是抹不去心头萌生的那颗小疙瘩……

  爸,还好你这段话是在林硕言走后才说,不然一定很伤他的心,因为他这么的爱你。

  而在这时候,忍不住要替林硕言伤心的我,又算什么呢?

  ……摇摇头,澧央搁下纠葛难分、乱成一团的情丝,匆匆跟上硕言的脚步。

  

  深夜的港弯,船坞里停靠着大大小小的私人船只,不仅是隐藏行踪很容易,就算临时起意要跑,只要驾着船出港,谁也追不上。

  硕言依筒讯所言,到达父亲所指定的地点时,便知道父亲是有计划的行动。

  蓦地,身后响起一阵脚步声,他一脸戒备地转过头去。一道身影逐渐地在夜色中浮现,月光透露了来人的样貌,硕言心情沉重地叹口气。

  「你为什么要来?想扯我后腿吗?」

  气澧央,也气自己。自己不想把澧央扯进这个黑暗的世界,就该早点推开他,都是他缺乏自制力与抗拒不了澧央诱人美貌的错。

  「我来,是为了见证某个愚蠢的家伙明知那是个无底泥沼,还非一脚踩进去沾得满身泥淖的过程。你不必在意我这个看戏的路人。」冷冷地回应,他的火气也不小。

  一脸怒火的他分外震慑人心——这不是花前月下,想这些玩意儿的时候。

  「爱看就随便你看吧。」

  「这本来就是我的自由,用不着你允许。」

  知道自己叫他别插手,他一定会更想管,因此硕言索性什么都不说,反正他的安危有他林硕言守护。

  四周再度被寂静所笼罩。

  末几,从一艘船上打出了道刺眼的探照光芒,照亮了站在岸边的硕言他们的身影。光圈左右移动着,似在确定他们身旁没有其它人。

  「阿言,你呐A搁站着?你袂下跪咧?还不快点给我跪?像白天那样,你给我难堪,我也要叫你歹看!」船头的人影一动,冲着他们说。

  「你要什么,说!」

  「嘿嘿嘿,我已经袂问题了,阿绘可以帮我。」

  「你究竟还算是个人吗?连自己女儿你都能拿来换钱!我知道阿绘她是不可能帮你的,一定是你用了什么手段逼她,没关系,既然这样,我也认了,你把阿绘给放了,其它的……我会想办法。」硕言宁愿相信父亲心中还有一丝理智,不会立刻把阿绘给卖了,那封简讯真正的目的,还是要以阿绘当人质勒索自己罢了。

  男人嘿地一声说:「这样才对嘛,白天你也像今麻安捏听话,不就什么事都没有了吗?」接着他竖起一根手指头。「我要一千万,你那提A出来,我就让阿绘兜等去,袂看到钱,你就免想搁看到阿绘!」

  「一千万?!」硕言禁不住青筋爆出。「你是头壳坏去吗?我怎么可能会有一千万在身边?」

  「你要去偷拿、要去抢钱,我拢不管,总之是一千万!三天后,同样的时间和码头,一手交钱、一手交人。你别想去找条子,因为作老北A,带杂某仔出来坐船玩玩,有什么不对?蔗麻不是绑架,阿绘是尬己愿意的!」

  男人忽然从后头拉出了语绘。她哭哭啼啼地看着硕言,伸出一手向他无声地求救。可是男人毫下留情地,给了自己的女儿一巴掌。语绘捂着脸,坐在地上啜泣着。硕言一口牙咬得喀喀作响,恨不能亲手宰了那个人渣!

  「阿绘,甲葛格说拜拜,我们来去坐船企投。后天再见了。」男人很快地把系于岸边索头柱上的绳索,解开。

  「阿绘!」看到这情景,硕言火速冲向那艘船,想在他离港前捉住。

  可是早已启动引擎的船,已经缓缓地后退了,当硕言赶到了船刚刚停泊的位置时,船也已经航出一段距离之外。

  硕言想也不想地跳进海中,游泳追过去。

  事实证明,这是愚蠢的动作,因为引擎掀起了浪涛,远看不怎么大,一旦在海里就像是漩涡般要将人倦入海中。硕言吃了两口水,开始在水里挣扎,及时出现的一条手臂,勾住了他的脖子,将他往岸边带——是澧央及时救了他。

  「咳、咳……」又喘又怒地爬上岸。那艘船已经行出港湾,追也追不上了。

  「你这个——笨蛋东西!」

  啪地,硕言的脸颊吃了一记火辣巴掌,澧央咆哮道:「你是想找死啊?!突然跳进海里——混帐!白痴!猪脂袋!」

  澧央骂着骂着,突然噙着热泪,上前紧抱着他,哽咽地低喃:「你吓死我了……」

  怀里的纤细身躯簌簌颤抖着,一股温暖传递到硕言身上,他不禁交叉双臂,汲取他的热度,填补自己冰冷空虚的心。







7、

  危急状况下,人体会分泌大量肾上腺素,使得人们做出了在普通情况下,绝对办不到的一些超越极限、或是反常的行为。好比平常搬一斤米都嫌太重的妇女,在限时大特卖的时候,可以轻松扛起十斤、二十斤的米到柜台结帐。等肾上腺素的「神奇力量」一消退,人类才会对自己的「无穷潜力」感到无比惊奇。

  ……或是觉得很丢脸、很失态,头抬不起来。

  这也是澧央当下的心情写照。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中了什么邪。眼看着硕言投身跳入海里开始,那异常高亢激昂的种种行为,在恢复镇定之后,直教他窘困、脸红。

  用力到连打人的自己,掌心都红通通一片的巴掌;搂着男人、倚偎在他胸膛上的一个拥抱;大声叱喝他、又骂又哭的矛盾言行……这一切的失态行为,无非是证明了澧央心中,林硕言这个人的重量,有多么的举足轻重。

  一个自己曾经那么讨厌的人,怎么会转眼间成了澧央最不希望看见他受到任何伤害的人呢?

  不过,即便刚刚的自己非常的失态,自己所做的一切,能不能给硕言一点帮助,才是最重要的。假使能唤醒硕言,不要再做出「奋不顾身」的傻事,要他失态十次、百次都无所谓。

 

  「进来吧。」

  浑身衣物全湿透的两人,顶着秋夜晚风的寒颤,回到林硕言租的公寓。

  这儿离「山林小馆」不远,也离澧央他们老家不远。但是论路程的顺序,他们先抵达了他家。

  站在这栋五层楼公寓底下的大门入口时,自己曾表示可以一个人回家,但硕言认为是他连累自己也泡水、弄得一身湿淋淋的,他得尽快让自己摆脱感冒着凉的危机,因此坚持要自己上来把身体擦干,换件衣服再回去。

  只剩不到几分钟的路,他觉得硕言的「坚持」实在太小题大作了点。

  可是硕言硬是将犹豫不决的他拉了进去。自己没照镜子所以不知道,他那冷到发青的唇与颤抖个不停的模样,叫硕言怎么可能再让他于外头多吹几分钟的路程呢?

  硕言开了灯,要他稍等一下,便把他一个人留在客厅,进入三间房间里的其中一间。

  他环顾着这间虽然不是很宽敞,也并不新,可是维护得相当干净整洁的屋子。绿色盆栽、角落小小的鱼缸,看得出他们兄妹用心经营着这一个温馨、舒适的家。

  「把湿衣服脱掉,你先用这个把身体擦干。」很快地重返客厅,硕言拿着几条大毛巾,递给澧央说。

  闻声回过头,澧央接下。「谢谢。」

  「我再去看看有没有适合你SIZE的衣服。」

  虽然初次造访别人的家,便把衣服脱光,感觉既没礼貌又突兀怪异,不过反正大家都是男人嘛!

  他对着再度空荡荡的客厅,小声地说了句:「那我就失礼了。」动手解开皮带。

  弯腰褪下粘贴在双腿上,因吸过海水而冰冷,硬邦邦的牛仔裤,以一条大毛巾系在腰间。接着,他伸手和湿滑的衬衫扣子奋斗。

  这时硕言单手拿着一套衣裤,单手捉着吹风机回到客厅。看到澧央敞开的衬衫还穿在身上,眉头立刻皱起。「你还没脱掉啊?」

  「啧!双手发抖的时候,要解开扣子很不容易。」澧央微不耐地嘟嘴解释。他自己何尝想拖拖拉拉?都快冷呆了!

  硕言挑挑眉,把手上的东西丢在沙发上。「我来。」

  「不用啦!」这样多不好意思。又不是三岁小孩了,还要别人帮忙脱衣服。

  可是硕言不理睬他,伸手到澧央的胸口。

  「我自己来就好了!」

  两手抠在胸前的纽扣上头,澧央不想给他解,稍微扭动了下身躯,结果硕言的手指不小心滑开,碰触到湿衬衫底下冷到屹立的突起。霎时,冻硬的乳尖像被烫到似的,酥麻的过敏反应使澧央全身一颤,双颊火热地烫了起来。

  澧央手忙脚乱地向后退,后膝卡到了茶几。「唔哇……」双手轮流在半空中比着舞彩带般的划水姿势,拼命想捉住点什么,好稳住身体的平衡。

  「小心!」说时迟那时快地,硕言大手一揽,捞住他的细腰,把他「拯救」了回来。

  暗道一声好险,澧央放下心来的瞬间,赫然发现他们俩正用一种很「绝」的姿势抱在一起,好象在模仿「飘」的电影海报。

  「谢谢,我没事了,你可以放手让我站起来了。」被迫仰头对着他,澧央干笑着说。

  硕言脸上没有半丝笑意,他黑眼荧荧地凝视着他。

  见他没反应,澧央蹙眉。「喂,我可不是郝思嘉,你也不是白瑞德,我们不需要学『飘』的电影海报停格在这里,可以谢幕了。」

  「你记得电影海报中,接下来的那场戏是什么吗?」对听完一个笑话的人来说,他的眼神太过认真。

  澧央心想这种情况下,会乖乖回答他「记得」的人,不是存心耍笨,就是真的很笨。

  「我不记得了。」他当然不笨。

  「我记得。白瑞德的手慢慢地放到了郝思嘉的下颚上,他们缓缓地靠向彼此。」硕言抬起手,按照着自己说的话,做一模一样的动作。

  「你说谎,才不是这样的。」这种下半腰的姿势,让他的腰好酸,林硕言到底要不要放开他?

  「对,其实我根本没看过什么『飘』,刚刚那段是我随便编的。」硕言扬起一边的唇角。「但是我敢说,他们在这种情况之下,只能做一件事……」

  是他的错觉吗?澧央觉得自己体温升高、心跳加速。

  「那就是……接吻。」

  是他的错觉吗?他觉得林硕言的脸越靠越近,近得澧央的视线里好象除了他,看不到别的东西了。

  「你没看过『飘』,怎么可以打包票说他们一定会接吻?」嘴巴不服地反驳着。

  「因为,我会。」

  硕言一口气将两人间的距离减为零。

  第三次的接吻是掺杂着海水味道的。明明过咸,澧央的「绝对味蕾」即做出错误的判定,在硕言的舌尖底下,贪求着美味无比的性刺激。

  

  这是个错误的时机。

  男人心底明白知道,他此刻正在做的是一件不负责任的行为。他正在拉扯着天使的羽翼,要将他拉入自己的地狱。

  他的「过去」正要扼杀他的「未来」,他应该将时间花在思索如何解决这困境,而不是诱惑一个自己配不上的、对他来讲太奢侈、太过美好的人儿。

  可是他要如何抵抗自己心中的恶魔?恶魔在他耳边怂恿着「你可以拥有他」、「你想要拥有他」、「你知道他现在不会拒绝你」,紧逼不舍地要将自己最低劣的一面从心底深处唤醒。

  男人忘我地吻着他柔软的唇。

  捧着冰冷而透皙的皎美双颊,男人的手爱恋着那丝质绢柔的抚触,以拇指轻柔地摩擦着他小巧的下颚。

  宛如一只高傲的猫儿终肯放下身段,他叹息地吐露了慵懒、愉悦的天籁喘息,热热地、痒痒地掠过了男人的耳畔。

  即使他可能有过抵抗的动作,男人也没注意到,因为男人太专心于开发他的小嘴。

  舌头一舔过他牙龈内侧,他鼻腔便哼咛出教人酥软的甜嘤声。再放肆地吸吮一下那小巧的舌肉,他会揪紧男人的手臂,而那具贴抵在男人胸口前的纤细瘦高身躯,惹人怜爱地细细抖颤着。

  是到了该决断的时候了。

  再继续亲吻下去,男人仅存的理智也将消失在他甜美的舌下。

  男人慢慢地移开唇,双眼吞噬着这可能再也看不到的美景。从他微缩的柳眉、高挺的鼻,到绯樱色双颊,与方才自己反复亲吻、爱了又爱的唇。看着那犹存自己气息的濡湿双瓣,男人克制再度占领它们的欲念,将目光投向那双诚实的眼睛。

  多么的漂亮。

  那细细长长、微微向上的眼尾,湛白的水晶球体里,深邃地将人勾了进去的神秘黑色眼瞳。在那小小的瞳心中,七彩缤纷的流光会跟随着他的心情起伏而变换色泽,困惑的时候,它会罩上一层薄雾,彷佛是幽冥的森林迷宫。

  而此刻,那双骗不了人的眼睛,漾着不确定的光芒,瞅着他。

  仅以视线交缠,男人轻握着他右手的五指尖,向后退了两步,等待着他跟过来。如果他不想,他可以抽离自己的手,男人不会挽留。

  黑瞳迟疑地转动,在男人及他们交握的那一手间,来回饶了几圈。最后,他跨出了小小的一步。

  他们四目相交。

  不需要更多的言语,男人相信自己已经确认了他的心意,他的心在自己手上。

  「哈啊!」

  硕言火烫的舌烙在澧央冰冷的头际,牙齿啃噬着他,仿佛要被人从从到脚吃掉的快感,使他身不由己地在床辅上高高地弓弯了细腰。

  进入卧室之后,客厅中温柔甜吻澧央的男人,蓦地摇身一变为出柙野兽。

  粗暴地掀开了他的衬衫,强悍地将他压入了柔软的床辅,强健的四肢像是不可撼动的牢笼,将他囚禁了起来。

  「哈嗯……哈嗯……」而自己,则成了任其操纵的玩偶。

  一边的乳尖在男人指尖的搓揉下,硬挺剌痛;另一边的乳尖却享受着被舌尖温柔对待的吮爱。

  「哈啊……嗯嗯……」身体的中心发热,整个人像要从内部开始融化。

  硕言细碎的吻从颈项再度爬上了他的下颚,澧央不知羞地伸出了舌尖,舔着男人的鼻翼,谄媚地示好。

  很快地,他就获得了奖赏,硕言再度对住了他的小口。

  「唔嗯……」

  男人在他的口中搅动着,不断分泌而出的唾液淌下了唇角,眼底闪烁着缺氧的讯号,心脏亢奋地输送着激昂火花到四肢各处。

  双手攀着他的澧央,紧紧地揪住了他身上潮湿的棉衫,拉扯着。

  「哈啊……脱掉它……我想摸你……快点……」

  男人砸了下舌,咕哝了句「妖精」的话语,旋即坐起身来,捉着上衣的下摆,双臂高高地掀起,将卷起的棉衫穿越过头顶,一脱。

  澧央撑起一臂,陶醉地盯着他俐落动作所展现的美丽肌肉线条,在他脱到一半时,就已经忍不住地出手探索着他结实、呈现出明显匀称块状起伏的胸腹部。当他的掌心贴在那小小、扁平的乳蕾上,硕言倒抽了一口气。

  「玩火焚身这句话,没人教过你吗?」喑哑的声音,与暗黑的邪魅眼神,是警告也是挑占。

  「恐怕我遇见的老师,都不太尽职。你要教我吗?」澧央舔了舔唇。

  硕言扣住他嬉戏得很HIGH的指尖,眯细了眼。「不要。我就喜欢你玩火,请你—定要继续下去。」

  「那你得先放开我的手。」

  扯起一边唇角。「谁说的?我教你,不需要你的手就能玩火的方式。」

  澧央还没理解他是什么意思,整个人已经被抱上了他的膝盖,两人面对面地紧密贴在一块儿。神秘地笑了笑,硕言缓慢地以自己的胸膛,像是擦洗般地,慢条斯理地上下搓揉过澧央的胸膛。

  「哈啊、啊……」

  从不知道相互厮磨能引发这样折磨人的快感,澧央很快就把握住节奏,让自己疼痒的乳尖在男人温热的肌肤上一次又一次地碾压、圈转着,喘息地把头靠在男人的肩膀上。

  「嗯、嗯、嗯……」

  硕言的手则在这个空槽中,温柔地握住他膨胀的分身,轻而缓、急慢交迭、渐次加重力道地施以爱抚。

  「啊啊……」边舔咬着硕言的耳朵,澧央不安分地在他膝上扭动。「快、再快点……好、好……嗯、嗯……」

  就在澧央双手抠着他的背部,催他快让自己攀上高潮时,男人停了下来,挑衅地笑问:「这样就可以了吗?还有更火的玩法呢!」

  澧央咬着唇,美丽的俊脸晃过犹豫不决。

  「你的胆子就只有这么点大?」

  「当然不。」

  硕言就等他这句话。再次将他推倒在床上,两手扣住他的腿,分向左右高高地抬起——

  「啊嗯!」

  火漾的唇舌膜拜着男性最脆弱也最坚硬的部位。火焚的强烈快感,迅速地汇流到高昂充血的欲望分身里。与火同化了的浓烈情炎,等不及而喷出了少许的透明液滴,湍流到丰翘臀瓣间若隐若现的处子蜜穴。

  「哈啊、哈啊……硕言……我、我要——哈啊!!」

  趁他注意力全放在前方时,一根沾满湿液的长指在后方的洞口轻探。身子敏感地发送危险讯号,全身下意识地僵硬起来。

  「放轻松点。」

  澧央咬了咬唇,真要跨出这一步还是需要点勇气的。但男人诱哄地吻着他,承诺自己不会莽撞地伤了他之后,他轻吸了口气,放松紧绷的身子。

  「对,就是这样,做得好。」

  异样的感触突破了第一关卡,渐渐地深入。

  「哈啊……啊嗯……」

  钝钝、麻麻,笔墨难以形容的陌生感触盈满下肢。当紧窄的花径逐渐习惯了一根指头的存在之后,第二根指头随之加入。被迫撑得更开的入口,在痛楚中抽搐抖动着。

  「你好软……温暖极了……对,做得很好,再更放松一点。」

  硕言不忘时时体贴地亲吻他的小腿、大腿内侧,为的就是不让他在全然准备好之前,就让那细心撩起的火苗因疼痛而熄灭。

  渐渐地,澧央揪起的眉、潮红的脸,透出了恍惚、苦闷的表情。小嘴断断续续地发出低喘,妩媚诱人。

  虽然想给他更多温柔,但男人蠢蠢欲动的欲望,彷佛一匹喧嚣鼓动、不受安抚的野马,威胁着男人再不想想办法,便要脱疆暴走。

  「澧央……」他将两指撤出。

  半睁开水色氤氲的眼。

  「现在我要跟你忏悔。还记得我曾说过,我喜欢的人是……谁吗?」

  眉头一缩,眼睛张大了些,雾散了一半。

  「那是百分之百的谎言。能让我想对他这么做的男人,在这世界上,只有你一个人,程澧央。」

  讶异地,他缓慢地张开嘴。

  硕言含着微笑,仅以嘴型说了「我喜欢你」之后,抿着唇坚定地一挺腰,将栖身在澧央腿中央、等候多时的欲望象征,一下子推进他体内。

  「啊嗯、啊啊——」

  火热盈满他体内的瞬间,澧央脑海中飘荡着解不开的迷惑。

  他说他喜欢的人是我,不是爸?这是真的吗?

  或是他又在骗我了?为了……

  男人强悍的前进后撤攻势,将澧央的迷惑分崩瓦解,千千万万的碎片融入意识最底端。当他放纵自己沉沦于欲海之际,仍能隐隐约约地感到它刺着自己的心。

  

  过去为了工作,程启承通常都起得很早,即使现在身在医院,不必像以前非得早起不可,他还是维持着这良好的生活作息。

  但是,今天竟有人比他还要早起。

  「澧央?你这么早就来啦?」揉着惺忪睡眼,看清坐在床边椅子上的人是谁之后,作父亲的好奇地问:「店里呢?你不该去上班了吗?」

  摇摇头。「那个可以等,现在有更重要的事。爸,我知道之前我曾说过『山林小馆』不卖也没有关系……抱歉,我看是非卖不可了。」

  「怎么说?」

  澧央告诉启承,有关昨天他陪硕言到港边时,所听到的一切。

  「一千万?」听到这庞大的数字,启承马上知道澧央想说些什么。「即使将『山林小馆』卖掉,也不可能卖到一千万的。况且是在三天之内……这太勉强了。」

  澧央点点头,卖一间房子不比卖一辆车子,当然不可能说换现就换现。

  「之前,我有请人估算过,『山林小馆』的土地加房屋,大约价值七、八百万左右。我是在想……就拿房地契直接向硕言他父亲所欠债的对方交涉看看。请他以他父亲的借据,来买下我们『山林小馆』。这会比屈服于他父亲的要求,给他一张一千万的现金支票要妥当多了。」

  澧央担心的,不只是林家父亲万一拿了一千万后,不拿去还债,反而被有心人诱骗,以「捞回本」之名,骗他继续下海赌博,另一方面也怕……这一千万若是再被林父赌光,谁还有能力再给他钱?

  还有,就算林父不敢侵吞那笔钱,乖乖拿去还债了,但日后呢?轻松到手了一千万,林父是否会食髓知味,动不动就绑架语绘来勒索硕言?

  长此以往下去,林氏兄妹会被当成摇不死、摇不光的摇钱树,应付林父无底洞的钱债,永无宁日。

  「你说去找他欠下债务的人?」启承面露愁容。「那想必都是些半鬼蛇神、不正派的人,你去找他们那种人谈判,他们真会把你放在眼里吗?」

  「总可以试试看。」

  最好的情况,澧央甚至希望对方会愿意签下切结书,保证不再借钱给林父。只要没有了金钱支持,就算那人渣想进赌场,哪个赌场主人会允许一个身无分文的穷光蛋进场?

  启承叹口气。「难道没有别的法子吗?我并不觉得这是个好主意。」

  「它当然不是好主意,只是不得已的变通之道。」澧央总不能说「让我们用这一千万买个大陆杀手,干掉硕言他老爸」吧?哪怕这才是真正永绝后患的好办法,却不是「可行」的办法。

  「爸,我可以这么做吧?」

  启承为难地闭着嘴。

  「不可以。」蓦地,病房门口响起低沉的男音道:「『山林小馆』不可以卖给什么黑道,你不可以为了我而卖掉它。」

  澧央回头一看,就见硕言表情凝重地走进病房。

  「你……站在那里多久了?」

  「够久了。」

  藏住动摇的心,澧央眯眼,冷冷地问:「你跟踪我?」

  「只是想知道你有没有顺利回到家。我以为你是不想吵醒我,所以才鬼鬼祟祟地摸下床。」耸耸肩。「为了成全你的一片好意,我就装睡,直到你离开。没想到你是跑来找老爹,还讲了这番莫名其妙的话。」

  「一点都不莫名其妙,这是我深思熟虑——」

  硕言不领情地说:「我有说要给那个人渣一毛钱吗?你还掉那笔钱也没用的,那个人渣是不可能悔改、醒悟的。他若要改,八百年前就改了。我会说愿意出钱,换阿绘回来,只是骗他的。三天后,我另有法子会让他把阿绘乖乖交出来。你不用想那种毫无成功机会的傻办法,笨蛋!」

  哼一声,澧央仰起下颚,赌气。

  「好,你不要,我也没有把热脸贴到冷屁股上的兴趣,我不管就是。但,『山林小馆』是父亲交给我处置的,我说要卖就一定会卖,而且我高兴卖给谁你管不着!我偏要卖给你父亲的债主,然后,我会拿着那些到手的债条向你讨债。你这辈子欠我这么大一笔债,我会要你花一辈子做牛做马还给我的,林硕言!」

  这时,越听越迷糊、越听越不对劲的启承,插口介入道:「你们两个昨夜睡在一起,而且还是……同一张床吗?」

  澧央迅速摇头。「不是!」

  同时,硕言却点头。「是!」

  澧央瞪他一眼,继而改口说:「是!」

  故意跟他作对似的,轮到硕言也开口说:「不是!」

  启承不想听他们俩唱双簧,索性指名道姓地问说:「硕言,你回答我。昨夜澧央是不是住你家,你们是不是睡同一张床?你们……还做了什么?」

  澧央紧张地瞟了硕言一眼,他会如何回答父亲这个问题呢?





8、

  宛如在聆听宣判的犯人,澧央连呼吸都不敢用力,深怕听漏了他的答案。

  「究竟是怎样?阿言!」父亲审视的目光,紧迫盯人。

  男人的眼神悄悄飘向澧央,他僵硬的脸苍白得像个鬼,这一眼镇定了男人的心。

  他微微一笑地望着启承道:「老爹,你在怀疑些什么啊?我们是睡在一起没错,因为昨天我们喝酒喝到烂醉如泥,尤其是澧央,连走路都不稳,哪有办法回到家,我只好留他住一晚……你能谅解吧,老爹?见到我那个废物老头,不借酒浇愁一下怎么行呢?」

  启承怀疑的表情稍有松动。

  「至于我们两个大男人挤同一张床,这也没什么奇怪的啊,我总不能让他睡阿绘的房间吧?阿绘回来后要是知道了,不气死才怪呢!」

  「……真的只是这样?你们两个刚刚一副心虚的模样,连个『是』或『不是』都讲不清楚。」

  硕言两手一摊。「这就得怪老爹不好了。你说『睡』是指『睡觉』还是『那档事』也没说清楚,我才会弄混乱呀!哎,老爹,再怎么说,我们两个也才见面几天而已,你就误会我们暗通款曲的话,我和他要是认识再久一点,是不是连小孩都出生了?哈哈!」

  启承缓下脸色,似乎觉得不好意思地说:「人年纪大了,好象容易疑神疑鬼。」

  「误会解开就好。」硕言微笑地转头。「老爹竟以为我们俩会有奸情,这是不是你最近听到最大的笑话?程澧央。」

  「没错,谁要是相信了它,谁就是个笑话。」澧央笑也不笑的,淡淡地说道,内心则黯然失笑。

  ……昨天不知道是哪个傻瓜,竟差点相信了那样一句「我喜欢你」的笑话。

  啊,那个大笑话不就是「我」吗?

  其实,他也没怎么期待硕言会对父亲承认自己与他「有染」。终究「替身」是不可能取代「正主儿」的,他与爸爸有的是十年的深厚关系,与自己……

  不想再待在这儿,像个苦哈哈地等待着替补上场的多余配角,澧央甚至不允许自己有一丝的「难过」。

  「爸,你会赞成我卖掉『山林小馆』的决定吧?」澧央想速战速决,只要林家兄妹的事解决了,自己和硕言就是「你过你的独木桥、我走我的阳关道」,一个在南,一个在北,不会再有什么交集了。

  「你怎么还不死心!」硕言抢在启承之前,怒道。

  「这是我们父子的事。」冷冷应说。

  「那我们这些员工就没有说话的余地吗?」还嘴。

  启承摇头,咳了两声,说:「唉,你们吵得我头都疼了。都不是三岁孩子了,怎么还争得面红耳赤呢?这样能解决什么问题?澧央,你先让老爸我说几句话,然后你们要吵,就去外头吵个痛快好了。」

  澧央红了红脸,父亲说的没错,自己真的失去理智而在斗气了。

  「关于卖掉『山林小馆』一事,我说过了,那家店交给你管,我不会插手。」启承慢条斯理地说。

  硕言焦急地跨前一步。「老爹!」

  「别急,我还没讲完。」摇摇头,启承道:「但那个一千万的主意却是大大不可行,澧央。你连对方是什么样的人、可不可以信赖,都不知道,就想去和人谈判?你这几年在台北都学了些什么?一个社会人怎么会有如此天真的想法?再怎么狗急跳墙,也有可行和不可行的路。」

  「爸!」轮到澧央不知所措。

  举起手,启承表示「我知道你要讲什么」,不给儿子抢白的机会。「我也很疼阿绘,不舍得看她被逼得上酒店上班。如果卖掉这间店,可以帮上忙,拯救他们兄妹俩,爸一点也不心疼。」

  澧央困惑不解。现在到底是怎样?父亲一会儿说赞成、一会儿又不赞成。

  「这是刚刚我在想有没有其它好法子时,忽然想起来的。其实几年前,有人曾跟我提过,她肯出『任何价钱』来买下我们『山林小馆』的『山猪肉咖哩饭』的家传食谱。还给了我一张支票,任我填写数字。我那时候觉得那个人是不是疯了,也就没理她。要是你真的那么走投无路,可以去找找她,看看她现在对『山林小馆』还有没有兴趣?」启承给他们点了盏明灯。

  这、这不是天上掉下来的大好事吗?澧央没想到父亲袖里还藏着这样的法宝。

  「爸,我应该要去哪里找那个人?」

  硕言皱起眉头,满脸苦瓜相地看着启承,道:「老板,你所说的,不会是……」

  启承呵呵笑了笑。「你不用去找,澧央。她每天都会到『山林小馆』报到,所以你只要在午餐时间,找那名专点『特大号山林特餐』的客人,就可以了。」

  「我要你打消这主意,澧央。」硕言更加认真地说。

  「那位客人有什么问题吗?」

  启承尴尬地一笑。「……你见过她就知道了,她是很独特的人,但应该不是个坏人。」

  澧央才不管那人生得三头六臂或是青面獠牙。总之,假使他能够出一千万将「山林小馆」买下来,哪怕他是恶魔,澧央也曾和他谈这笔生意的。

  

  中午,澧央待在厨房内边洗碗盘,边竖起耳朵听着外场的服务生替客人复颂一遍点单内容。只要一听到「特大号山林特餐一份!」,他就像是被火烫到了屁股,拉着硕言,迅速地跑到外头去确认是不是他与父亲口中的「那位客人」。

  三、四次之后,硕言终于受不了地说:「不是、不是,这些都不是!反正你一看到她,就会知道一定是她,连问我都不必!」

  明明是没见过的人,为什么硕言会这么确信自己一定能认出他呢?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店内客人陆续吃饱离开,澧央怀疑该不会特别巧,那位客人偏偏今天不想来光顾之际,阿义又高声喊着——

  「特大号山林特餐一份!」

  闻言,澧央忐忑不安地走向外场。

  「吓!」他在乍见到父亲口中的独特的人时,吓了一大跳。这……确实是很独特,大概没有几个人会比「她」更独特的了。

  她年约在三十五以上至四十岁左右。

  一百九十公分以上的身高,肩膀宽厚,雄壮魁梧更胜阿诺,高耸的胸部仿佛光靠呼吸就能使蚊子窒息。这些无一不教人印象深刻,忘也忘不掉。

  「那位就是丽娜小姐。听说以前是南台湾最大帮派的大哥级人物,可是自从『他』动了变性手术,成了『她』之后,就再也不许别人提她过去的辉煌历史。」

  硕言不知什没时候站在他身后,低语:「丽娜小姐最喜欢你这种小白脸了,所以你最好还是别靠近她,要不,若被她从头啃到脚,吃得一干二净,可别说我没拦阻你。」

  「……」靠近她,是需要点勇气。

  「你是不相信我能处理好我父亲的问题,所以才这么坚持要筹这笔一千万吗?澧央。」语气柔了下来。

  他没有回答他,眼珠直盯着丽娜小姐用餐。

  「我不会与他同归于尽的,相信我。就算我曾有过那个念头,在经过昨天一夜之后,我也改变主意了。我怎么可能舍得下你,自己踏上黄泉路呢?」笑着亲吻过他的发,在他耳边细语。

  澧央终于转过脸,凝视着他说:「你可以不必再编织这种甜言蜜语了。这种话拿来当枕边情话还可以,大白天听到还真教人起鸡皮疙瘩。」

  「澧央?」

  「是的,昨夜我们是上过床,那又怎样?不过是一夜情罢了,拜托你不要以『我的男人』自居。」

  澧央撩了下被他弄乱的刘海,冷笑地说:「但我也没想到,自己会是那种容易受气氛影响的人。大概是受到了肾上腺激素分泌的影响,才会判断力低下。研究不也有说,遇见意外事故而陷入热恋的情侣,多半等事件结束后,爱情也冷却了。其实,紧张的时候,心跳加速是正常的,却因为你就近在身边,我便推断心跳的原因是来自于你。其实根本和你没什么关系,真抱歉。」

  「澧央!」硕言扣住他的肩膀。「你为什么突然间对我冷了下来?我说错了什么吗?是不是我在老爹面前说的那些话,你真的相信了?你听不出来吗?那是为了让老爹不怀疑,我才那么说的!」

  「所以我很感谢你。幸好你还记得我们之间的约定,未向我父起告白。」

  硕言咋了下舌。「我要你感谢个屁!我昨晚说的你忘记了吗?那是我百分之百的实话!你不会说你忘记了吧?你在我的身体下面,是怎样揪着我的手臂,哭着说你也喜欢我的这件事!」

  唰地红了脸。「竟然在这种地方提起床第之事,你果然是本性低级。」

  「那,下了床就翻脸不认人的家伙,又高级到哪里去了?」气得口不择言。

  澧央眯起眼,他觉不会被他刺伤,绝不会!「你说完了吗?失陪,我还有重要的生意要商谈,请你让让。」

  「去、去、去,去谈你的生意!顺便让丽娜小姐知道一下你的肛X技巧,看看下回你是不是能进步一点,不会再像只冻得发僵的死鱼!」

  澧央狠狠地曲起手肘,往他腹腰处一撞。

  「唔!!」

  连胃液都为之翻滚的痛楚,使得男人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捂着肚子,痛苦难当地蹲在厨房。

  澧央挑挑眉,仰起他骄傲的下颚,得意地走道外场。

  

  「丽娜小姐,不知是否方便叨扰你几分钟呢?」

  她抬起脸,看着令人眼睛为之一辆的俊俏帅哥,立刻以乔装出来的女声道:「唉呀,当然可以,人家最欢迎帅哥了!请坐。」

  克服视觉上的震撼之后,澧央心中的恐惺也降低了不少。「谢谢,那我就不客气了。」

  丽娜一等他坐定,便伸出涂着红蔻丹的大掌,盖在澧央的手上。「唉,真嫩的手,好令人羡慕啊!说吧,你想找我谈什么?丽娜大姊什么事都好商量哟!」

  澧央一只手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只好尴尬地说:「我是……想问你可愿意出一千万买下『山林小馆』这间餐厅?听我父亲说,过去您曾经开出很好的条件,想跟他买下来。不瞒您说,因为一些紧急事故,我们急需在这两天筹出一千万。假如您还愿意的话,这次也许……」

  「哎呀,原来你是老爹的儿子啊!嗯,爸爸可口,儿子也颇美味,真是好美食的一家人!」丽娜戏谑一笑。

  澧央唇角抽搐。「您对这笔生意还有兴趣吗?」

  「真是的,别逼得那么紧嘛,人家会被吓跑的!」丽娜笑嘻嘻地说。「一千万是笔小数字,要我马上从银行提出来都可以。」

  有希望了!澧央振作起精神。「谢谢您的爽快答应!我会马上准备好必须要的文件——」

  「哎哟,别那没急呀!」拉住他的手,丽娜娇滴滴的声音忽然间又恢复为男儿低沉的音色道:「我虽然有一千万,但要我花这笔钱买『山林小馆』是不可能的。」

  澧央错愕,「但您刚刚说……」

  她举起自己的大手,仿佛在欣赏着指甲的色泽,懒洋洋地说:「因为当年人家开给老爹的支票,又不是买这间店用的,我要买的是老爹!」

  「哈啊?」爸不是说她要买的是……澧央喃喃自语道:「这么一说,老爸好象是提过,您要的是『山猪肉咖哩饭』的家传食谱……」

  「才、不、是呢!」闻言,气呼呼地嘟起嘴,丽娜双手插腰,扭动着身子,不依地说:「瞧,就是这样,老爹都故意装不懂!人家是爱上他的山林特餐了,我要老爹当我的私人大厨,煮山林特餐给我一个人吃,结果他老是曲解我!我要食谱做啥?我自己下厨煮出来的东西能吃吗?」

  再蹬蹬脚。

  「人家一天不吃这儿的山林特餐,就不觉得有吃饱过,所以才想挖老爹帮我工作——当然,老爹也生得很可爱啦!要是让我调教一下,呼呼……啊,是我失言!嗯,所以说呢,『山林小馆』对我而言只是个空壳,你真要我出一千万买下,就让老爹来跟我签工作契约,那我马上就会把钱拿出来。没有老爹,没有钱。」

  再怎么需钱紧急,澧央岂能「卖父求钱」?他失望地垂下肩膀,这下子又失了一条道路。

  「哟哟哟!瞧你这忧郁的脸蛋,真是……让姊姊好不舍啊!来,我秀秀。」丽娜伸出食指勾了勾他的下颚。

  「请别开我玩笑了,丽娜小姐。」苦笑地闪开。

  丽娜一弹指,道:「嗯,要不这样吧,你来为我工作!反正你是你老爸的儿子,从小在他身边,应该也学会怎么煮咖哩饭了。」

  澧央笑得更无奈。「谢谢你的赏识,虽然我是父亲的儿子,却没天分继承到他的绝活儿,我煮的东西给人吃,会闹出人命的。」

  「哎哟!这也不能、那也不行!」她向后一靠,翘起二郎腿。「好吧、好吧,你先告诉我这一千万的用途,我会衡量它值不值我花这笔钱,再给你答复。」

  「这……」澧央为难地蹙起眉。

  他该怎么说?要拿去给一位朋友的父亲还债,好让他释放自己的女儿,不要逼她去酒店上班?

  硕言会希望让外人听到这些有关他家中的——

  「又怎么了?还是说,你这一千万的用途,也不能说?那我们还谈什么生意?你根本就没有诚意!」丽娜有些不耐烦地说:「人家的时间也是很宝贵的,你酱子我们就别谈了。」

  「抱歉。」澧央霍地站起身,不顾羞耻地朝她行了个九十度的大礼。「真的是非常、非常的抱歉。我晓得关于钱的用途,但因为攸关一位朋友的家庭隐私,所以我不便透露,可是这真的是十万火急的情况,否则我也不会向您作如此过分的请求。能否请您再考虑一下呢?麻烦您!」

  李娜沉默了一会入,粗着嗓子道:「唉,我是觉得你这样挺一位朋友很够义气啦,但钱就是钱,我也不能盲目地将钱砸进水里,买下对我根本没好处的东西。你能了解吧?」

  「请您再考虑一下。」

  「做不到的事,就是做不到。」丽娜拍拍他的肩膀。「好了,别再鞠躬了,我是不吃这一套的人。」

  澧央低垂着脑袋,咬着牙。真的,一点可能性都没有了吗?蓦地,他视线中出现了另一双皮鞋,并列在旁边。

  「如果是这样的提案怎么样呢?丽娜小姐。」

  澧央抬起头,看着硕言站在他身旁,直视着丽娜道:「请您以一千万加房地产的公定价,买下一名厨师加上『山林小馆』。我愿意签下契约,一辈子都在『山林小馆』中当厨师,虽然不是您的私人大厨,但是『山林小馆』是您的,也等于我是您的。」

  丽娜挑起了眉。「言言啊,你不是打死也不想帮我工作吗?以前我想挖角你的时候,好象有人说他宁可饿死也不给我聘请呢!这是怎么一回事?太阳打西边出来啦?你又肯跟我了?」

  无视于她的调侃,硕言奔着脸说:「请原谅我过去的无礼,希望您能考虑这笔交易。」

  「唔……又买房又买厨师的,这样好象强迫推销喔!我只要你就行了。」丽娜起身,一手搭上硕言的肩膀,一手绕到硕言的后臀掐了掐。

  澧央错愕地掩住嘴,他——不,是她,在干什么?!

  「恕我们无法拆开单卖。」硕言不为所动的,硬声道:「假使您要讨价还价,就当作没这回事吧。」

  「哟哟,真是的,你就是这么硬派,讨厌!」丽娜几乎整个人巴在硕言的身上,以手指在他胸口画着圈圈道:「没关系,我就喜欢你这个调调。整套买就整套买吧,等我把你买下来,你可要好好地听老板娘的话唷!」

  澧央多么想冲着丽娜喊「不卖了」,却又担心这句话一说出口,破坏着椿交易事小,到时硕言会以什么方式去解决那笔千万元的「债务」,才是让人放心不下的。

  丽娜「喔呵呵呵」地笑着,道:「明天我就带着支票本过来,你们快些准备好契约吧,我等不及要成为言言的老板娘了!」

  彷佛强抢新郎的山头女霸王,丽娜揽过硕言不情愿的脸颊,在上面印上大大的香吻。

  「那,明天见!」

  

  象征一天营业时间的结束,「山林小馆」门外的招牌灯灭了。

  玻璃门内,澧央召集了所有人,告知大家明天「山林小馆」即将转手给他人。

  「咦?那我们的工作呢?怎么临时……」阿义率先问。

  「小央,你不是不打算卖了吗?我这几天看你都很勤劳地来店里面帮忙,还以为这件事就散散去了。啊,怎么一下子又说要转手给别人了?这样子真的不好啦!你阿爸会很难过的!」阿桃姊也红了眼眶。

  「阿桃姊、阿义,你们都不用担心,其实就是转手给别人,对方也只是出资而已,不会干涉财务以外的东西,你们可以和往常一样在这里工作。还有,另一个改变就是以后『山林小馆』的主厨是林先生硕言兄,只有这样。」

  澧央迟疑地移动着视线。在确定了丽娜小姐愿意出资买下后,头一次与硕言四目相交。

  他怔住了。

  男人的眼神里,勾起了他太多的东西。

  第一次电话交谈中,觉得这人真鲁莽;第一次见面,觉得这人真野蛮;第一次在陌生人的面前,暴露了自己的秘密;第一次和人共乘一台小绵羊……太多太多了,在这短暂的归乡假期里,自己竟和这男人分享了这么多的回忆。

  他不确定他们之间到底是爱、不对盘反而迸出的强烈吸引力、或是盲目而短暂,教人晕头转向的一时激情。

  他们各自知道了彼此不为人知的秘密、不给人发觉的一面。但是他们却连对方的生日、血型,这种最基本的基本资料都不知道。

  可是,这些都结束了。

  澧央会试着去忘记他,也曾忘记这个在南台湾度过的,人生中最混乱、喜怒哀乐最强烈、也尝过最浓烈激情的一个礼拜。

  然后,他会再回到台北,继续做他的「程经理」,继续往上爬。按照人生版图的计划,他打算做到五十五岁退休,然后以退休金到世界各国去旅游、品尝美食来度过余生。当他走到人生尽头时,他什么都不要带,只要带着一段刻骨铭心的日子前往下个人生。

  闭上眼睛,几秒钟后,再度张开。澧央微玩双唇,伸出一手,向硕言说:「这段日子谢谢你了,林硕言。我代父亲恭喜你升任主厨,希望以后『山林小馆』高朋满座、生意兴隆。」

  嘴上说着客套而疏远的话话,澧央在心里却说着——

  谢谢你,我不会忘记这人生中最宝贵的假期,谢谢你,促使我和父亲重修旧好。谢谢你,让我有机会在这间厨房中,感受到父亲辛勤工作的真实背影。

  以及,一夜的爱。

  澧央知道,不管硕言爱的人是谁,起码他们共度的那一夜,他们交流过的「爱」是真实的,自己深信不疑。

  隔了几秒之后,男人握住了他的手。澧央露出了个真心的微笑,一句「保重」都还没来得及出口,男人使劲一扯,将澧央强行揽入了怀抱里,紧拥。

  想不到在分离前,还能再一次感受到男人的拥抱,喜悦悄悄地晕眩了澧央的理智,忘记在场的不只是他们。

  心跳乱窜、呼吸紊促,「应该」要推开他的……可是总爱自作主张的身体,不等大脑下令,便环抱住男人。男人的味道渗入了鼻腔里,透过鼻腔传导,眼眶热热地红了。

  更教人无法抗拒的是——

  「不要卖。」在他的耳边,男人以旁人听不见的音量,喁喁细道:「一直留在这里,在我怀里。」

  澧央哽咽,几乎要点头答应他。

  「看你们这样,阿桃我也好想哭喔!大家都在一起工作那么久了,实在很不甘捏!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真是说得一点都不错!」阿桃感动地揩着泪水。

  这句话将澧央唤醒了。

  ……那一夜已经结束,人不能一直作梦。就算硕言说的是真心的,就算我们都无法抗拒对方的吸引力,但我们真的在一起又会如何?

  以我们的个性,每天都会吵得天翻地覆。

  不如,让一切到此为止,至少还留给对方一点想念。

  他们两个,总得要有一人先采取行动,终止这个拥抱。于是,澧央强迫自己狠下心,轻轻推开了硕言。「谢谢,你也一样,要多保重。」

  男人无奈地凝视着他。

  「掰掰。」

  你可以以为我无情,硕言。

  ……但我是真心喜欢过你。





9、

  经过一番可歌可泣(?)的挣扎之后,澧央好不容易才下定了决心,要签约把他——教自己又爱又恨的家伙,出让(?)给喜欢对帅哥上下其手的人妖大姊,并狠心(?)地斩断彼此的孽缘,但……

  为、为什么那家伙会阴魂不散(?)地站在大门外面?!

  深夜的扰人电铃声,将澧央自睡梦中唤醒,想先透过猫眼确认一下按电铃的不是某种专门在黑夜之后出现的东西,却意外地看到不该出现在这儿的人。

  他是几个小时前,自己才挥手道别,心想下次再相见,可能是在「另一个世界」的林硕言。

  他来干什么?现在可是深夜的一点钟啊!

  澧央绷起脸,硬声道:「有什么要紧事非得在这个时间上门按电铃不可吗?林硕言先生。」

  「有样东西,你忘记带走了。」门外的人以沉静的口气回道。

  「什么东西有重要到非现在拿给我不可?明天签约的时候,我们还是得在『山林小馆』碰头,不是吗?」

  「那样东西我没办法在众人面前拿给你。」

  「哪样东西?」

  「这样东西。」

  澧央翻翻白眼,他想要浪费时间,自己可没义务奉陪。「你如果不说那样东西是哪样东西,我就不想要拿那样东西了,我猜那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

  「……你开门的话,就会知道我说的是哪样东西。」

  有完没完?澧央一咋舌,知道他不撑到自己开门,是不会放弃的。继上次在电梯里当土地公,霸占着电梯不放后,这回他打算移驾到澧央家门前,担任看门门神的重责大任不成?

  半是放弃与男人做这种无意义的耐力兢赛,也不想在半夜三更与人隔门对骂,澧央退让一步地将门上的锁链解开,开启大门。

  捧着他自己口中所说的「那样东西」来到程家时,硕言知道这是自己最后能使那脑袋顽固、爱钻死巷的家伙回心转意的筹码。假使这一招也没效,那硕言便会催眠自己,相信那一夜自己其实是作了个梦——他抱在怀中的程澧央在梦醒之后,也跟着消失了。

  拗到澧央愿意开门之后,硕言立即将一脚卡在门与澧央之间,怕澧央连说话的机会都不给他,就将门关上。

  「你说的东西在哪里?」冷着脸,些微发火的澧央,以他那双媚起来比女人还媚,嗔起来比虎霸母还恰北北的黑白分明眼珠,瞪着他问。

  硕言举起手中的「东西」,当作回答。

  有点困惑的眼,打量着。「那锅子里面装什么?」

  就是在等他的这一问,硕言咧嘴说:「『我的爱』。」

  「神经!我不要,你拿回去!」他竟想也不想地嗤鼻回答。

  果不其然,接下来澧央想要动手将门关上,这时硕言就很佩服自己的先见之明。靠着位置卡得巧妙,让澧央如果想要关上门,势必得先将硕言的脚丫子夹断——仗着他不可能下此毒手,硕言打赢了第一役。

  「放点法国Echire奶油到油锅中,质地绵密的油会瞬间溶解在平底锅中,放几片大蒜下去煎,取其味。在蒜片焦黄前一定要移出,否则奶油会多了股苦涩味。接着就是把密布着细致油花儿的厚片牛舌,铺到平底锅中,快速翻动地将牛舌的表面炙熟,留住内层肉汁与软嫩口感。然后再放进高汤慢火细——」

  澧央生气的表情露出了贪吃的欲望,他咽了口口水,切断他的话说:「你、你讲这个干么?」

  「告诉你我是怎么样地烹调出『我的爱』,带来给你品尝啊!」硕言像是拿根红萝卜故意在马鼻前晃啊晃的驯马师,捧着密闭炖锅在他鼻子前晃了晃,戏弄着抗拒不了美食诱惑的「恋人」。「闻到了没?味道很棒吧?」

  抿了抿唇,澧央两眼紧盯着那炖锅,动也不动,嘴巴还是很硬地说:「我、我打赌那里面的东西又老又硬,根本不值得我吃。你、你快拿走!」

  「我还没提到,用来炖牛舌的是老爹秘传给我的大骨白汤。不需要我多做说明,老爹的汤有多美味吧?」

  他知道这个贪吃的美人心里,已经准确地回忆起牛大骨的骨髓精华溶在一锅里,骨胶引出口感滑顺如玉脂,髓质丰富多层次的味道了。

  「你、你拿这种东西来,我、我也不会上当的!我知道,你一定是为了要我改变心意才来的吧?」

  「如果你意志坚定,还怕会被『我的爱』所动摇吗?或是说,你根本就是「夭鬼假细离」,故意将我拒在门外,想确认我是不是真的爱你?呵呵,你要的手段还真是可爱啊!」

  「我听你在放屁!」

  「放屁吗?你敢说,当丽娜的手放在我屁股上,你两眼冒火的原因不是吃醋?还有,你之所以对我在老爹面前全盘否认我们俩有关系的这件事感到生气,是因为难过、觉得被我背叛,更是因为你希望我不顾一切地说我爱你吧?」

  「你少往自己脸上贴金了!我眼睛就算有冒火,那也可能是因为我吃多了螃蟹,火气大!而你在我爸面前否认到底,我干么生气?我还觉得自己被救了一命呢!」

  「若没生气,你事后态度急遽改变的理由是什么?你若是一直对我很冷淡,我也就认了。可是你跑来安慰我、跳进海里救我,甚至不惜卖掉『山林小馆』来帮我,这都是你一时兴起不成?」

  摇摇头,自己回答自己的问题,硕言坚定地望着他。「我不认为你是个出尔反尔的人,澧央,所以你会变得这么冷淡,急着拉远我们之间的距离,我反省过了,一定是我的错,因此我特地来找你和解的。我不要我们之间,就这样莫名其妙地结束。」

  澧央撇开视线,望着旁边,就是不看他。

  「我将自己的心意都放在这锅红酒炖牛舌里了。所以,我希望你只尝一口也好。如果你吃了,什么都感受不到,我就接受我们的『结束』,同意也许你说的对,我们之间的吸引力是错觉,你把它归咎于肾上腺素亢奋也OK。你愿意尝一口吗?」

  澧央眨了眨眼。「即使我尝了,我的心意也不会有什么改变的。」

  「不。我对你的『绝对味蕾』有信心,你一定会感受到我想传递给你的心意。」

  「只要我吃一口,你就肯回去?」

  硕言得意地微笑。「我认为你不会赶我走的。」

  澧央板起脸。「谁说的?我就赶给你看!你或许对自己很有自信,但是我程澧央是说到做到,绝不打折的男人!」

  「人生难免有意外。」

  瞪他一眼,澧央咬唇考虑了起来。

  硕言故意施加压力地说:「再不快点,等炖牛舌冷掉了,就会白白糟蹋掉我花三个小时熬煮它的心意喔!」

  「进来吧。」

  澧央从门前让开身子,允许他跨门而入。

  硕言志在必得地于内心握了握拳头。他一定会让他回心转意,不再把「一切已经结束」挂在口中!

  

  「借用一下厨房。」

  丢下这句话,男人带着他的锅子走进开放式厨房。

  澧央坐在餐桌旁,懊恼自己为什么就是无法将这家伙隔离在外。澧央知道大部分的人都觉得他难以亲近,这也是他故意对外塑造出的形象,可是林硕言总是能轻而易举地跨越他筑起的墙,捣乱他的决心。

  无论如何,自己都不能软化。一次就好,澧央对着贪吃的自己说,不要上了食物的当,被诱拐,要记得最重要的事是什么!

  「让你久等了。」

  男人将装盛在浅盘中、色香味俱全的佳肴放在澧央面前。光是观赏就已经让人口水直流了。促进食欲的红酒酱汁与切成适当大小的块状牛舌、红萝卜、玉蜀黍婴,在白色瓷盘中你侬我侬地混在一起,再以氽烫过的绿花椰作为点缀。

  怎么可能不好吃呢?澧央拿起刀叉,已有觉悟地,慢慢地切下。几乎不用施什么力气,炖得又软又嫩的牛舌就轻易地被刀子划开。

  「等一下,还有这个……我差点忘记了。」硕言取出一小瓶酸奶酱说:「这是我自制的,会更增添它的风味。」

  将瓶子微微倾斜,随意地浇淋了一小圈。白色的乳汁在咖啡红的酱底中缓缓地扩散。

  澧央深吸了口气,将淋着酸奶的炖牛舌送入口中的瞬间……

  唔!好棒!原本是那么有弹性、咬劲的牛舌,竟轻易地化了开来,比上等的牛腩更软、更香。

  吃过了这样的美味,会让人想一吃再吃,最好是能每天都……澧央唰地红了脸。糟糕,这是绝对不该有的念头!这就是林硕言设下的陷阱,他就是希望自己会产生这样的念头,所以故意来诱拐自己的绝对味蕾,想拉拢他的心。

  「很好吃吧?」

  澧央一颤。

  「我可以每天都煮给你吃。」

  硕言将双手搁在他的肩膀上,靠近他的耳朵诱惑地说:「如果你不卖掉『山林小馆』,回来经营它,我会一直留在你身边工作的。你想吃什么样的菜,我都会为你而煮。如果我没煮过,我也会去学,让你每天都有大餐可以吃。」

  太狡猾了!

  这令澧央不禁开始勾勒出他们共同经营「山林小馆」的景象:清晨起个大早,采买新鲜的食材,准备做生意;接着经过忙碌的午餐与晚餐时分;夜晚回到家,享用一点宵夜,喝点小酒,心情完全放松……

  还有假期的时候,他们可以像过去父亲、母亲那样,相偕寻访美味店家。

  男人的指头在他耳朵后方轻轻地按摩。「而且你再也不必担心,吃过美食后,高昂、亢奋的情绪无处可去。你不再孤单,我会好好地伺候你,让你快乐到全身瘫软无力,累得连一根指头都动弹下得。」

  ……不行、不行!澧央摇着头,他不可以被这点小手段收买!

  我必须顾全大局,以大局为重。如果不卖掉「山林小馆」,哪来的一千万救他们兄妹?况且,我们是行不通的,两个男人怎么可能天长地久?

  这不是能开玩笑的事。

  「你一定吃得出来我的爱,感受得到我多么希望你留在我身边吧?」从澧央身后,他伸出双臂将他连人带椅地环住,把他囚禁在位子上,低语。

  「那天,我不是抱着随随便便的心态和你上床的,澧央。我知道自己太仓促,没给你想仔细的时间,但那时候我真的控制不了自己……可是今天不一样了,我会等,等你给我一个答案。告诉我,你喜欢我、你要我,这不是结束而是开始,澧央!」

  慢慢地搁下刀叉。

  「我……」澧央强迫自己记住,怎么做才是为了硕言好、为了大家好。「真是太失望了。」

  硕言闻言稍微退开。

  「这,这是很普通的炖牛舌嘛!是不错吃,可是……原来你口口声声说这是『我的爱』,只不过是这种程度、这种水平而已。」

  澧央每讲一字都在心痛,每讲一句都在心虚,但是他得说下去。

  「卖掉『山林小馆』真是再正确不过了,像你这种等级的厨师,丽娜小姐愿意花一千万与你签约,你该感激她才是。现在经济不景气,谁晓得哪天这没什么特色的餐馆就经营下下去了,而有丽娜小姐出资在撑,起码你不必担心没头路。」

  最后,澧央转头望着他说:「谢谢你特地送过来,我已经吃过了,这样你没有话说了吧?」

  硕言攒紧眉心,无法置信、愤怒、挫折、死心等等情绪都在他粗犷的俊脸上出现,最后他仰头看天,摇了摇。

  「是,我无话可说了。谢谢你一语惊醒梦中人,我现在很清楚自己要怎么做了。」

  他痛心地望了澧央一眼,没再多说一句,很干脆地走出程家大门。

  澧央还能说什么呢?这是自己非下不可的决心,哪怕代价高昂,只要……

  看着盘子里的炖牛肉,澧央已经没有胃口了,但他认为自己有责任将它吃完,于是他拿起刀叉,一口口地送入嘴里。

  「好、好好吃……」啪答,泪水掉入了酱汁中,尝起来是心酸的味道。「对不起,真的很棒,你是最棒的厨师,林硕言……这个牛舌真的很好吃……」

  哐啷,止不住的泪水让澧央再也撑下下去,他掩住自己的脸,不住地向林硕言道歉。

  ……我的绝对味蕾不会说谎,但我的舌头会说谎,对不起。

  他宁愿自己是一个心口不一的笨蛋,也不想做一个自私自利的罪人。

  

  踏着沉重缓慢的脚步,澧央推着坐在轮椅上的父亲,站定在「山林小馆」前。希望能来看自己一手打造的心血最后一眼的父亲,感慨地仰起头,看着餐厅的每个角落,不时爱怜地摸摸招牌、摸摸门把。

  「我们进去吧。」启承终于说。

  澧央点头,拉开玻璃门。今日店内临时停业,就是为了能彻底把东西交接清楚。在他手边的活页夹里,则是委托代书整理好的资料。

  「哟,老爹!看到你真好。听到你病倒的消息,人家伤心了好一阵子呢!」丽娜踏着高跟鞋,喀喀喀地走到启承面前,捉起他放在膝盖上的手,说:「你一定要快点好起来,就算不能再在厨房大显神威,偶尔还是可以来这儿坐坐。」

  「谢谢你啊,丽娜小姐。这次的事谢谢你大力帮忙。」

  「说什么谢谢,你太客气了,老爹。人家可是对你一见钟情,能帮上自己喜欢的人的忙,是世界上最有成就感的事了!」

  父亲说的对。也许行为轻佻、极有自我风格,可是能割舍一切,勇敢忠于自己的丽娜,并不是什么坏人。澧央原本担心她会不会利用这次的机会,以上司的身分占硕言便宜。但是她如果光明正大,硕言也不会应付不了才对。

  不会有问题的。这么做是最好的安排。澧央说服自己。

  父亲与丽娜闲话家常了一阵子,澧央才想到怎么不见林硕言的人?难道有什么事耽搁他了吗?

  他,应该会来吧?

  澧央不知道昨天自己给他的打击,是否太过了些。他那时一心只想断了硕言的后路,所以有点口不择言。

  「啊,来了、来了!」

  丽娜一说,澧央马上抬头看。硕言的表情和平常来上班时没什么两样地走进「山林小馆」里,单手插在牛仔裤的口袋内,默默地朝店里面所有的人点头。但他的眼睛却略过了澧央。

  澧央不以为意,是自己造成他这样的态度,能怪他吗?

  「那,我们马上开始签约吧!」丽娜从公文包中,拿出几份合约书、印泥及支票本。

  「这是你的合约,言言,你可以看过一遍之后再签。不用担心,一千万是聘金,以后你每个月的薪水只会比现在更多,我不会亏待你的。」丽娜笑嘻嘻地用肩膀顶了顶硕言,抛个媚眼。

  硕言接下契约,掀开来看。

  丽娜转身将另一份契约交给启承道:「老爹,这边则是你的。估价的部分,按照约定给你儿子指定的中介业者来估过,应该很公道。生财器具这边,我也是请专门的业者估的。因为时间比较赶,没办法同时叫两、三个业者各估一次来比价,有问题你就说吧。」

  「我想不会有什么问题的。就这样吧。」

  启承看也没看的,正要在契约上签下自己的名字时,旁边忽然传出撕裂纸张的声音。

  众人错愕地看着林硕言将那纸契约撕得粉碎。

  「你在干什么啊,言言!」丽娜尖叫。「那是人家拟了一晚上,好不容易才弄出来的耶!」

  澧央上前将掉落一地的契约捡起来。「林硕言,你在想什么?这么一来,一切全都被你毁了!」

  硕言面无表情地向丽娜说:「非常抱歉,我知道昨天是我请你雇用我的。本来不该做出这种毁约的动作,不过……昨天是我太欠缺思考了。因为看到心爱的人为了替我求情,不惜向他人低头的样子,才会让我从原本的不考虑而到最后主动请您雇用,做下了仓促错误的判断。」

  「你心爱的人?」丽娜鼓起双颊,气愤地瞟了澧央一眼。

  澧央不由自主地红了红脸。

  「可是,昨天我发现了,自己的厨艺修业还未到家。一个无法做出令自己钟情的对象感动的料理的男人,有什么资格接受您花这么大一笔钱来雇用我?我根本不值得您这样做。」

  丽娜嘟起嘴。「是我自己愿意的!」

  「不。以前老爹曾说,端出去的菜如果不能使自己满意,绝对不能端给客人吃。所以在我满意自己的厨艺,做出让心爱的人能赞美一声『好吃』的料理之前,我也不能接受您的雇用。否则,您买下的将不是我的厨艺,而是我的人而已。我可以卖出我的手艺,但不能卖我自己。」

  澧央焦急地张大嘴。他该怎么办?总不能现在收回自己昨天所说的话,告诉他那只是为了逼他对自己断念,才说的谎,其实,他的炖牛舌很棒,是天下一品吧?

  丽娜双手交叉盘胸,气呼呼地说:「真是的,你们把我当成笨蛋耍吗?昨天是你们求我,说非得以一千万买下的。现在又变成这样,你要怎么给我交代?」

  「等一下!」澧央上前揪住硕言的双臂。「你疯了吗?今天晚上与你父亲的约定怎么办?你要怎么把语绘换回来?你父亲说没有一千万,他就要语绘去酒店上班啊!你不能这么冲动!」

  硕言垂眸看着他。「我很冷静,该冷静点的人是你。」

  「你不要叫我冷静!你以为一直不承认我老早就喜欢上你这件事,对我而言是容易的吗?我告诉自己非死心不可,因为我若不死心,就会想要绑着你不放,就没有办法卖掉这间有你在的该死餐厅!你——」

  「澧央!」硕言出声喝住他,以眼神提醒他身后还有启承在。

  倏地一惊,澧央慢慢地回过头,害怕地看向父亲。「爸……」

  「阿言,你们上次说的话,全是在欺骗我的吗?那一夜,你们两个……你们这样对得起我对你们的信任吗?」启承愠怒地望着他们。

  硕言低头谢罪道:「澧央一直担心您的身体,不希望您的情绪过度激动,所以我没有告诉您实话。非常抱歉。」

  「爸……」澧央双膝一软,跪在父亲的轮椅旁。「您可以骂我、打我,可是您千万别动怒,医生说您的血压禁不起刺激。」

  「那你们还这样刺激我!以为我好骗吗?」启承一叱。

  「老爹。」硕言也过来下跪道:「澧央没有隐瞒您的意思,是我擅作主张的回答。就算要我再也不和澧央见面,我也愿意。只要您保重自己的身体。」

  启承缄默不语。

  「有什么关系嘛!老爹。」放下怒火,丽娜走上前来,道:「年轻人在一起,爱就爱了。这种事跟自己爸妈是很难启齿的嘛!而且他们一个俊、一个俏,多登对啊!」

  「登对?两个男人有什么好登对的!」

  「老爹,这么讲就太古板了,这都什么年代了。门户不是问题、年龄不是问题、种族不是问题,为什么性别是问题呢?不能生小孩子,我也是一样啊!我虽然很想生,可惜就是生不出来,难道我就不配给人爱吗?」嘟嘟嘴,丽娜不满地说:「天底下更多的是不想生小孩的女人呢!」

  启承挣扎地说:「这是强辩!」

  「可是认为同性恋肮脏、同性恋不洁、同性恋是违常,我倒觉得那是偏见、歧视。唉,受歧视是很痛苦的事,我自己亲身经历过,所以很知道。我没有他们两个幸运,被家人、外人排斥,逼得我好几次想死。孩子是个宝,能留在身边是福,你现在不是少了个宝,而是多了份福气,这么想不就好了?」

  启承眼神复杂地来回看了看澧央与硕言,再长叹一气。

  「你们一个对我是手心、一个是手背,现在我不管是割手心或切手背都会痛。你们叫我该拿你们如何是好?」

  澧央瞥了硕言一眼,下定决心地向启承说:「爸,要是你不接受,我和硕言可以一辈子不见面。可是,我不会后悔,也不认为自己喜欢上他是错的。没有他,很多事我都不会知道,和他在一起我很快乐。」

  澧央回头看着硕言。

  「只有一件事,我觉得自己很不应该。对不起,昨天我说谎了。你很棒,是最棒的厨师,那是我吃过最好吃的炖牛肉。你不要为了我的谎话而放弃走厨师这条路,硕言。」

  男人苦笑着。「真的吗?不是为了安慰我?」

  澧央伸手揽过他的颈子,大胆地以自己的双唇印上他的。闭上眼睛,将自己的心全放在这一吻上。

  当它结束后,澧央红着脸低语说:「如果我要安慰你,只要吻你就够了,不是吗?现在我还是要再说一次,那是吃了之后会让人神魂颠倒的,最棒的炖牛肉。」

  「澧央!」男人双眼洋溢着喜悦,伸手握住他的手。

  丽娜吹了声口哨。「年轻人就是年轻人,真是热情啊!老爹,怎么样?你就原谅他们吧?」

  没有理睬她,启承严肃地对着两人说:「既然你们都信誓旦旦,说可以不见对方的面,那我要你们遵守诺言,马上就分手。」

  澧央与硕言面面相觑,交流的眼神中,尽是依依不舍之情,十指不忍离分地扣紧。

  「听好了,硕言,我要你到法国那间我曾经在那儿学艺过三年的餐厅里,同样去学艺三年。在这分手的三年间,如果你们两个对彼此都还有同样的情感,坚定不移,我就不再反对你们。」

  「爸?」万万没想到父亲竟会做出这样的让步。

  硕言亦是一脸诧异。

  「你去法国的钱,就把这间餐厅卖掉,当成旅费吧。」启承放柔了眼神。「好好地学,回来以后,开一间属于你自己的餐厅。『山林小馆』不是你的餐厅,我想吃吃看你林硕言的餐厅,能推出什么样历久弥新的好料。不要让我的朝待落空。」

  硕言双眼一红,点点头。

  父亲的决定固然令人喜悦,但澧央牵挂的还有一件事。「但是那个一千万……你今晚到底要怎么做呢?」

  「没关系,我想过了,跟人渣下跪也没关系,我一定会叫他释放语绘的。语绘不是他能拿来当成摇钱树的工具。」硕言带着觉悟地说。

  「可是你父亲有那么容易打发吗?」

  不甘寂寞的丽娜,「欵、欵」地说:「别这样冷落人家嘛!你们这么愁眉苦脸地在说些什么啊?从刚刚就听到阿绘、阿绘的,小语绘怎么了吗?」

  澧央在征得硕言的同意之后,终于告诉丽娜有关硕言的父亲绑架了语绘,他们需要一千万来救她脱离火海的来龙去脉。

  「什么?天底下竟有这么可恨的人渣,连自己的女儿都不放过!」顿时,从娇滴滴的女性角色,摇身一变为凶狠的大哥,丽娜义愤填膺地说:「好,这件事我帮你出面,言言!说什么小语绘也是『山林小馆』的漂亮宝贝,岂能容那人渣污了她的清白!」

  「你打算怎么做?」澧央非常好奇。

  扳着指头,丽娜冷笑道:「你别问,问了你会很不舒服的。但是我保证,那家伙会非常、非常、非常后悔自己被生下来。我会让他不敢再踏上旗津这块上地的!」

  

  一年后 「采花科技」

  「程经理……啊,对不起,我叫错了。程副总,有一个国外的冷冻包裹指名要给您。」女助理将沉重的包裹放在他桌上,道。

  「谢谢。」一笑。

  女助理点个头,转身离开办公室。「谁说人不会改变的?」

  「你在自言自语什么啊?亚铃?。」路过,凑巧听到的同侪问道。

  「我是在说,程副总现在变了好多,以前那种不让人靠近的气息都不见了,还很亲切,会主动关心、谢谢我们这些女助理呢!」

  「这么说来,对喔,和刚进公司时相比,真是这样。」

  「我想他会改变这么大的原因,应该只有一个吧!」女助理眨眨眼。

  同侪有默契地说:「一定是有女朋友了的关系!」

  现在全公司上下,都晓得程经理有个相交甚笃的对象,那名女子听说现在在法国深造,每周固定会寄一个冷冻包裹给程经理,里面装的都是些山珍海味,是女友亲手做的爱心料理。

  「公司的女孩子都很怨叹呢,说好男人又少了一个。」同侪道。

  亚铃一笑。「为什么好男人身边都有了女人,就是因为当他们身边没有女人的时候,他们还不算是个好男人啊!看以前的程经理就知道了,根本是座冰山,哪像现在,成了阳明山。」

  「哈哈,这个好!」

  不知道女助理在门外聊些什么,隔着门都能听到她们的笑声。澧央不以为意地笑笑,拿起电话,拨打。

  「喂,爸?是我。嗯,硕言这个礼拜的包裹已经寄来了。这次是鹅肝酱全餐,是你和语绘最喜欢的呢!好……我知道,今天我会早点下班的。」

  结束电话后,澧央微笑地拿起桌上的相框。

  照片中有三男一女,他、父亲、硕言及语绘,在自己与硕言的关系被父亲接受之后,他们已经是真正的「一家人」、「家族」了。

  他戳戳相框中黝黑的俊挺男子,又不舍得地亲了一下自己戳过的地方。

  只要再两年,他们就可以一直在一起了。希望日子过得快一点,因为他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

  「爱你。」

  ……而且是我的心,和我的嘴,都爱你。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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