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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07-10 (土) | 編集 |
楔子


  严维常说,人活著要像人来疯一样,生气可以,一会就好。
  他像往常一样,口袋里揣满了打游戏机的硬币,叮叮当当的穿过马路,那时候街上都是单车,偶尔来几辆三轮车,後面的木板上搁满花盆。
  四、五辆计程车开在马路上,还有能当公共汽车使用的面包车,一次能装十几个人,绕著固定的路线打转。私家车不多,至少不是很多,没怎麽被车子废气舔舐过的天空颜色湛蓝。
  车祸发生的时候,硬币从严维的口袋里滚出来,爬满人行道。
  他觉得疼,想睁开眼睛,可是睁不开,努力地使劲,拔开一条眼睛缝,又没劲了。
  严维想,我合合眼,一会就好,拖著郁林那个累赘,家里还养了一只猫,不能轻易翘辫子的。
  
  「睁开眼睛。」
  「睁开眼睛看看我。」
  「……」
  「进食时,要保持背部直立。等患者吞咽好了,才能喂第二口。」
  「要经常活动躯干关节,保持腰背的功能。」
  「看著我。」
  「看著我,维维。」
  「……」
  「多推著他去草坪转转,看看外面。外部刺激对促醒是非常必要的。」
  「交流的时候,语速要慢,语气要温和。」
  「可以经常给病人唱些老歌,尤其是他喜欢的,注意观察他的神态,是否在注意听。」
  「……」
  「医生,医生,他朝我笑了。」
  「微笑是不受大脑皮层和丘脑控制的,即使在意识丧失的情况下也能发生。」
  「他背上和臀部都长了褥疮,以後褥子要保持乾燥清洁。」
  「皮肤有轻度破损,应该用碘洒涂患处,一天两次。」
  「为什麽他还不醒。」
  「……」
  「郁先生,是否确定开始请看护?」
  「是的,我已经无法忍耐了。」




过期的守候 第一章


  严维从高中时就是个不可思议的人。特长是挤公共汽车。
  出门步行十五分钟,就能看见车站。等车人看见车子总是一窝蜂地挤上去,壮的撞人,瘦的被撞,上了车的鼻青脸肿,上不了的眼冒金星。他们中学的孩子挤车都有绝活,该如何侧著身子往前钻,有讲究。
  严维更特别些,他每次远远瞧见汽车,车没停稳就跳上去,死死扒住车缝。
  门一开,後面的人往前挤,就把他先挤进去了。
  郁林第一次看见严维的时候,他正扒住车门,没二两肉的身子随著车身的颠簸左摇右摆。
  那天,站台上站满了人,严维第一个上车,坐在靠窗的座位;郁林最後一个上,几乎没个站脚的地方,来来回回地被车门夹住。
  严维总说:「开学做新生致词的人是个孬种。」
  就算後来熟了,一去学校餐厅、小吃店、收发室等所有要排队的地方,严维就说:「小林子,你坐,你看包,排队你不行。」
  他总能挤到最前面,买两个人的饭,抢糖醋鱼,掌勺的大爷一见严维就有了笑模样,一勺一勺地往饭里浇汤汁。
  严维总给郁林取外号,心情好了叫小林子,心情不好了叫郁木木。
  那个时候的郁林很宽容,他叫严维为严维,直到某个暑假的某个铁架床上,他叫了还在抵抗的严维一声维维。床单上全是汗,皱巴巴的,出了点血。
  「你真狠。」严维咬牙切齿的说。
  有他在,学校松了严了,都是一场疯魔。郁林在学校里官做得越大,严维就越能折腾。从开始的玩火花糖纸片,到後面玩金银闪卡,大伙像水手跟著船长排著队跟风。
  等大家都在外套里套薄毛衣的时候,不知道谁说九四年的硬币含银量高,值钱。
  严维把郁林的储蓄罐砸了,从三百个硬币里翻出四十几个九四年,拿到学校,一枚一枚的排开。等炫耀够了,又全塞进游戏机。
  严维最奢侈的时候,买了个游戏机,一听说哪家没大人,就操起家伙往人家里跑,打坦克,打飞机。算好时间,等家长快下班了,脚底一抹油就撤。
  只是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有次游戏机怎麽也调不好,把人家的电视机给报销了。挨了一顿揍,这才收敛了不少。
  他外婆每月就领那麽点钱,能玩的东西十分有限。但偏偏每个人都打心底里觉得他活得有意思,有乐趣。看著他每日里翻腾,生活就成了一件极有希望的事情。
  第一次看见严维哭,也是在这个冬天。
  郁林买来了饭,饭上还搁著两个热腾腾的包子。严维一口没吃,闹得脸红脖子粗,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郁林不会劝人,在旁边陪著,看见他哭的直打嗝,还帮他拍背,顺气。
  严维好久才憋出一句。「我难受。」
  过了会,「郁林,我上课的时候睡了一觉,梦见我们分手了。」
  那是九七年。
  现在回头想想,严维,九七年,都是过去的事了。       
        

  严维车祸後的八年零十一个月,阳光照在他的眼皮上,看护拿著温热的毛巾,帮他擦著脸,直到双颊都有了血色,看起来像个健康的大苹果。
  比起隔壁房间只放著心电监护插尿管的病人,这里还多放了两台肌肉按摩器和感官刺激器。长时间的流食和营养针,虽然没能让他运动练出来的好体格安然无恙,也不至於过分萎缩。
  严维的手指动了一下。
  看护解开他的病服,用大毛巾蘸了热水,用力擦著,连身体也被擦得发红。方便易脱的松紧带裤子,一下就被扯到膝盖。像洗布偶一样,看护为严维胡乱地擦了擦下体,彷佛那里是真正的海绵。
  女人麻利地把他的身体翻过去。比起用手抠出粪便,定期更换纸尿布的护理,这样的工作实在算得上清閒。
  严维的手指又动了一下。
           
        

  富康医院,从住院区六楼的窗户看下去,可以看见医院门口的大水池,中心立著一块爬满苔痕的大石,二十多条金鱼长著肉瘤一样的眼睛,在池子里游动。
  主治医生就站在门前,看著还在努力挪动手指的病人。
  虽然眼皮还是无力地耷拉著,眼珠子却在眼皮下不停滚动。活体徵兆出现的太过姗姗来迟,以至於医生重复验证了许久。
  据看护工说,严先生恢复意识是在五分钟前,不过瞧他的样子,似乎要更早一些。
  五天後,崔东照常记著病历,谨慎地使用催醒药剂。
  「能说话了吗?」他拿著病历,戴著一副无框银架的眼镜,长相斯文,左手插在医师袍的口袋。严维的眼睛已经可以睁开了,看上去精神健旺,他说的每一句话,都被他记了下来。
  「郁林这兔崽子哭死了吧。」
  记忆和发声组织都没有问题,不过仍需确诊。
  医生从胸前的口袋拿出枝钢笔,和病历一起塞进严维手里,「能写字吗?写几个字。」
  那只手真抓紧了钢笔,过了很久,才开始动笔。
  崔东把头凑过去,见上面写著:毛病。
  过去不乏有车祸後丧失书写能力的病例,不过严维看上去只有性格方面有些小问题。
  看护像往常一样端著盆子进来,大毛巾,温水。
  严维说:「不,不,换个人。她上次差点把我弄残废了。」
  医生想了一会,被单一掀,脱了病患的裤子,露出两条瘦腿,戴上塑胶手套,开始察看他的下体。除了包皮被擦破了个口子,一切完好。
  崔东把手套取下来,开始找消毒的碘酒。医院里刺鼻的酒精味,闻久了还有点香。严维连上药都不老实。
  「郁林呢?」
  「院方已经通知了郁先生这个好消息,现在估计已经坐上了加拿大返华的航班。」
  严维噗嗤笑了一下:「郁林?他?」他的脑袋陷在白色的病床里。
  「那小子单车都是我借他的,哪来的钱,大叔你说笑。」
  崔东崔医生沉默了一会,看著严维长满软毛的脑袋。病患还以为自己刚刚成年,但那已经是八年前的事情了。


  二十二个小时後。
  一辆宾士S500停在空閒的车位上,看上去作了不错的保养。
  郁林在驾驶座上坐了一会,松了松领带,似乎有些呼吸不顺。副驾座的严惜背著双肩包,里面是几本分量十足的钢琴谱,比郁林先一步打开车门。崔医生站在医院主楼的台阶顶端,靠著水泥柱等著他们。
  郁林下了车,那是个连发尾都细心修剪的男人,看上去高大,寡言冷漠。大热天穿著随时能坐上圆桌会议厅的三件式西装,汗腺似乎并不发达。严惜穿著衬衣牛仔裤,他站在阳光下,倔强清秀的眉眼和严维有些神似。
  「乘中间电梯上六楼左转,六一一病房。」
  郁林说:「我知道。」
  崔东摸了摸鼻子,「太久没来,我怕你忘了。」
  那两个人从台阶走上来,一前一後,自动感应的玻璃门向两侧滑开,崔东看了眼严惜,那是个该去唱诗班弹竖琴的漂亮孩子。「郁林,今天就急著带他上去,有些操之过急了吧。」
  郁林的步子缓了下来,顿了顿:「严惜,在大厅等我。」
  他摸了摸严惜的头,进了专用电梯,左上方的摄影镜头安静的挂著,可它们确实在运作,投射在终端显示器上的影像,会有人观看,分析,再删除。
  切割完美的镜面,贴在四壁,擦得光亮的黑色大理石地板,足以让任何人无所遁形。
  郁林走出电梯,左转。医院翻修後,墙壁的上半部分被漆成白色,下半部分被刷成淡绿。他拧开门把,看见严维躺在病床上,戴著氧气罩。严维想把氧气罩摘了,被郁林制止。
  「戴著罩子说不清楚。」严维说,声音闷声闷气的,呼吸让半透明的氧气罩蒙了层白雾:「你看起来像是郁林的叔叔。」他说著,挑著半边眉毛。
  明明已经成了个苍白消瘦的男人,还在用这样桀骜的语气。
  「我不是。」郁林在窗边坐下,那里放著小茶几,座椅,男人双手交叉著,似乎在斟酌最委婉的说辞。
  严维盯著他,过了好一会,突然展颜笑了。「小林子。」
  男人沉默著,太阳穴隐隐作痛,咖啡般的苦味在唇齿间四溢。郁林勉强笑了笑:「啊,是我。」
  严维笑得眉眼弯弯,还是一点点挪动右手,把氧气罩挪开了一些,「坐过来啊。」他拍著身边的被褥。
  郁林把西装外套脱下,放在椅背上。这个人一直很安静,但和过去比起来似乎又有些不同,像是风,无声无息的扑过来,撞翻,卷走,搅乱,连根拔起。
  端正的五官,眉毛细长,薄嘴唇,眼神沉默而锐利,注视的时候能让人喘不过气,衬衣扣子每一颗都扣的严严实实的,禁欲派的作风。
  「坐过来啊,」严维看著慢慢靠近病床的郁林,「你太高了,我看不到。」
  男人蹲下身子,严维的手从有些宽大的条纹病患服伸出来,慢慢摸著他的脸,还有漆黑的短发。严维咧著嘴笑:「看到我,你一定高兴死了吧。」
  郁林沉默著,严惜的影子从探视窗口上晃过。他眉毛又皱紧了几分,站起身来,把严维的手小心的塞回被单下。
  「小林子!」严维提高了声音,不悦地大叫起来。
  「唔。」男人模糊应了一句,心不在焉的语气。
  「傻瓜,害羞什麽,」严维又笑起来,声音放轻了些,像情人间的耳语:「想我吗?」
  「维维,」郁林叹了口气,叫出这两个字,不但陌生,还像脖子上挂了一道千斤重的枷锁:「好好休息。」他有些敷衍的拍了拍严维的头发。
  「你不怎麽黏我了。」严维在他背後抱怨著。
  郁林拿起外套,走出病房,和等在门外的严惜对视了一眼。从严惜身上能找到另一个人的影子,只是更年轻。
  崔东把病历夹在腋下,微笑了一下,「睡美人醒过来就不可爱了,对不对。」
  崔东感受到郁林凛然的视线,耸了耸肩膀。
  严惜轻声说:「我对不起他。」
  郁林伸手握住严惜的手,用了些力气。
                

  严维进行复健的时候,是个很配合的病患。复健师一手握住他的关节近端,另一手握著手掌,缓慢地活动关节,直到引起疼痛时为止,每天要重复三、四次,时间由短至长。期间郁林也来看过几次,隔著玻璃,没进去。
  严维每天都得出一身的汗,抬手、伸脚、屈伸转动,缓慢站起、行走、下蹲,如果完成的好,还要额外配合拉绳、提物。
  严维总跟复健师閒聊:「我真倒楣啊,醒了一觉,人就老了。」
  复健师话不多,针针见血。「你不算倒楣。知道我们医院最小的手术是什麽吗?」
  严维眨眨眼睛,「割双眼皮?」
  复健师笑了:「是胆囊炎,前年有个人做这个,结果麻醉失误,也成植物人了。」她拧开自己的保温杯,喝了口茶提神,「人命就是这样。生啊,死啊,一个念头的事,说不定哪天轮到谁。
  「听过金圣叹吗,点︽水浒︾的那人,临上法场时自己害怕,想提早解脱,就和排他前面的犯人调了位置,结果他的头刚砍下来,皇帝的赦令就到了。」
  她说著,看看了表,「耽搁了五分钟。把哑铃抬高点,手别抖,你以为你在导电啊。」
            
        

  崔东拿著病历往病房走去的时候,被郁林叫住了,走廊尽头的落地窗反扣著,窗帘放了下来,光线有些暗,那人的宝石袖扣微微发著光。郁林问:「他怎麽样了。」
  崔东笑著:「不怎麽样。我们把附近的镜子都拆了,把他当小孩子哄。」
  郁林皱了下眉头:「这不是长久之计。」他向前走去,感应灯一盏一盏的亮起来,桔黄色的灯光投在狭长的走廊上,又从远处开始熄灭。「我想和他谈谈。」
  崔东翻翻了病历,又啪的一声合上。
  郁林已经拧开了六一一的房门,床头的小瓶子里放了一把红色酢浆草,被褥叠著,百叶窗半开,阳光被遮挡成斑马线的形状,一道道铺在地板上。崔东的声音从走廊上传来:「房里没人,现在是四点十五分,是室外的复健疗程。」
  男人沉默著,用手指挑开百叶窗的扇片。崔东站在门口,笑了笑:「他们在草坪,这里看不到。」
            
        

  他说的那块草坪,是去年新翻种的斑雀稗、钝叶草草种,现在已经绿油油的一片。看护工帮严维借了小轮椅,靠石墙停著,墙上嵌著块长八米高两米的黑色大理石,上面写著募捐者的姓名,严维此时正扶著墙练习走路。
  郁林的黑色皮鞋微微陷进柔软的草地,严维看见他,眼睛一亮,「嘿,小林子。」旁边恰好有几个散步的,家属举著点滴瓶,听到严维扯著嗓子,都笑起来。
  郁林的神色一下子冷了,半天不说话,似乎憎恶这个称呼。有颗皮球在草地上滚著,停在严维脚边。他犹豫了会,弯腰抱起来,在手上玩了一会。
  一个穿著吊带裤的小男孩跑过来,定定看著他。严维这才如此梦醒,把皮球递过去,「给。」
  那小孩接过後鞠了个躬,笑著说:「谢谢叔叔。」
  郁林顿了一会,仔细地观察严维的表情。
  可严维还是笑嘻嘻的,扶著墙又走了几步,才说:「也是,你要老了,我也该老了。」
  那块黑色大理石磨的光可鉴人,映著严维的脸,那是一张成年人的面孔,头发理得短短的,苍白,残留点俊秀。
  「小林子,」严维发了会愣:「我在床上躺多久了。」
  郁林微垂眼睑,语气淡淡的:「八年十一个月零五天。」
  严维吐了吐舌头:「真久啊。」
  淡金色的阳光镀在人身上,照著他的眼睛,像多了层鱼类的虹膜。细小的微尘像蒲公英一样飞著,严维往前走了半步,换了个笑容,往郁林耳边凑去:「你没有找过别人吧。等我好了,再帮你泄火,好不好。」




过期的守候 第二章


  连严维都只是隐隐约约地记得他们是怎麽认识的。郁林从高中起,个子就比别人高了一截,站在队伍最後面,不喜欢说话,一直不怎麽合群。他成绩好,解题很快,像个小计算机,没有转笔、咬笔的癖好,写完後就趴在桌上,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在睡觉。
  那时候严维总抢著收卷子,收的时候袖里藏枝笔,装模作样地清点一次,再清点一次,就神不知鬼不觉地把自己考卷空白的那几个地方都给填上了。
  他收郁林的卷子向来是用扯的,那张纸压在郁林胳膊下,一扯,郁林就醒了。半抬著头,眼珠子漆黑湿润,像是能把人吸进去。
  男学生总喜欢偷偷谈论女学生。女生校服是件蓝色短袖衬衣,外套黑色吊带裙,学生之间都叫它围裙。尺码做的不怎麽准,只有少数几个人穿起来合适,更多的时候大如水桶。
  谁穿著校服好看,谁穿著不好看,谁的裙子短,谁的丝袜破了,都是百聊不厌的话题。偶尔也说说足球和新来的老师。
  忘了是哪次下课,严维反坐在椅子上,双手抱著椅背,跟几个哥们照常胡侃胡吹。也忘了是谁先挑起的话题,最後都骂起来。
  「不是我说,这老头看的太紧。」
  「交卷的时候,老子逮著人就瞄,结果十道选择题错七个。」
  严维说:「看见那家伙没有。」几个人都跟著他回头瞅郁林。「我要是能抄到他的,就是他说我名字写错了我也信。」
  几个人围著使劲笑:「那不每科都能上这个分数?」有人说著,那手指比划著。
  「娘的,到时候立刻去申奖学金。」
  说得起劲了,各自互相推攘著:「要不,你去问问人家意思。」
  「你去。」
  「我可不去。」
  哪个嗓门大的喊了一句:「郁林,严维这小子说想抄你试卷。」
  严维的脸一下子就青了,从椅子上跳起来,白牙咬得咯吱响,跟多嘴的说:「老子非弄死你不可。」
  郁林双手交叉著,随意的搁在桌面,听见声音,朝这边看了一眼。那时候多年轻,刘海长得遮住眼睛,再用发油把头发抓起来,自己却觉得很美。
  严维被推到前面,脸羞红的像猴子屁股。「嘿,我没说……」
  「可以。」郁林很认真地回应著。那种沉稳的气度别人装不出来。
  严维眯著眼睛:「你说认真的?」
  「真的。」郁林认真的表情,有点像唇角挂的那滴蜜,痒痒的,总想去舔一舔。
  严维跳起来,过去捶了一下郁林的肩膀,「这人从今天开始是我哥们了。」
  他劲使得太猛,有些疼,不过谁都没在意。严维朝郁林咧开嘴笑了笑。
  郁林有样学样,慢慢地,慢慢地勾了一下嘴角。
                
        

  山腰的那片独栋欧式别墅,本来隶属麒麟疗养院,大花园,双车位,拥有百分之八十的绿地覆盖率,在阳台就可以俯瞰整片高尔夫球场和後山的大片银杏和杉木林。正常行驶二十五分钟可以到城区,而驾车前往机场仅需五分钟。
  soie公司开发这片林地的时候,预留了风水最好的一栋给严惜。他是严逢翔的独子。严总裁的风生水起,和他的四处留情一样有名,风流半生,人丁不旺,想来都是命。
  严惜半躺在那组思特莱斯沙发上,沙发柔软得像海浪一样,托著身体,不至於彻底陷下去。他盯著茶几上郁林的公事包看了会,粗鲁的拽过来,扯开拉鍊。
  包里装著文件和钱包。郁林走的时候,只带了车钥匙和一些零钱。
  严惜像过去一样,翻看著郁林的简讯和通讯记录。看腻了,才重新扔回包里。
  他把钱包打开,右侧是一排信用卡,左侧放著两人的合照。
  照片里,他们站在凯旋门前,严惜亲吻郁林的侧脸,郁林静静地看著镜头。
  严惜多看了几眼,一时心血来潮,伸手把合照取出来。正准备亲几下,却发现照片後面还放了一张小照片,都发黄了,不知是从哪次班级合影上剪下来的。
  严维和郁林剃著平头,并排站著,满脸的笑。
          
        

  崔医生在自己的办公室里泡了杯浓茶,八百毫升的杯子,足足有半杯是茶叶。护士长坐在对面,听崔东说了句:「严维这一醒,我怕严惜受委屈。」
  护士长坐在办公椅上,「你就别提你的严惜了。关咱们什麽事呢。」
  刚说完,严惜就把办公室门给拧开了。
  他大步冲进来,直直走到崔东面前,「我要见郁林。」
  崔东叹了口气,把脱下来的医师袍拎起来,甩上肩膀,拍了拍严惜的肩,想让他好过些。
            
        

  他们到草坪的时候,严维和郁林站在角落里,挨的很近,似乎是抓奸成双。
  崔东吹了声口哨,大步走过去。严惜更快,小跑起来,按著郁林的肩膀,逼他转过来一看,不由愣了。
  郁林右脸上一个巴掌印,安静的站著,只有看见严惜的时候才有了些表情。
  「怎麽了。」
  「没什麽,」郁林伸手摸摸右脸,「我说了我们的事。」
  严惜瞪圆了眼睛,突然大笑了起来,用力推了他一下,转眼又抱著他不放,用力到脚跟都离了地。他笑个不停:「哈哈,瞧你这个傻样,哈哈哈。」
  他不停的亲著郁林的下巴,青色的胡渣,早上亲自替他刮净的。
  郁林愣了:「有这麽好笑吗。」
  崔医生心里有些别扭,只是跟著笑了笑。倒是几个护士在後面捂著嘴,那张端凝的脸上多了个巴掌印,本来就是件异常滑稽的事情。
  「哈哈哈,疼不疼,哈哈,等会给你擦药……」
  崔东正勉强笑著,突然看到了严维的表情。大家都在笑,形象全无的搂抱在一起,他却站在角落,脊梁挺得直直的,浑身颤抖。
  崔东下意识的侧过脸,严维像是一根针,扎了你一下,你以为这股小小的疼痛一下就会过去,直到被刺透的时候。


  轮椅回去的时候没有派上用场,閒置著。严维走在最前面,病服从背後看越显宽大。他走得很不稳,但步子迈得很大。
  崔东紧跟在他身後一米的地方,生怕他有什麽差池。两人前脚跟著後脚进了电梯。
  郁林在电梯外站著:「我一会再上来。」
  门从两侧缓缓合拢,严维的视线从仅剩的那一条缝隙中扑出来,对准了郁林。
  郁林牵著严惜的手。
  红色的楼层数字向上攀升,严维却彷佛往下坠去。
  崔东只跟到了门口。严维一直很安静,被护士搀扶著,靠坐在床头,背後垫了枕头。百叶窗拉开了,阳光亮堂堂的,照的周围都失真起来。
      
        

  玻璃果盘里盛著跳动的光,像水晶一样闪耀。等了约莫十分钟,那两个人走了进来。严惜突然跪下了,放低身段:「请让我和郁林一起吧。」
  郁林去拉,严惜哭起来:「我们辛辛苦苦才走到一起。我知道你们不容易,可这八年,他在这里照顾你,我照顾他。」
  他昂著头,「我知道你也喜欢郁林,我愿意补偿,赔什麽都行。可我离不了他,郁林是我的空气!」
  严维僵坐在床上。郁林轻皱了皱眉头,他站在严惜旁边,轻声说:「过去的事情,我没有忘,只是它……确确实实过去了。」
  严维死死盯著这两个人,阳光有些太耀眼了,白茫茫的一片。他低声说:「郁木木,过来点。」
  郁林看著他,不置可否。严维笑了:「过来点,有话跟你说。」
  郁林站起来,往前走了几步,严维抓著了玻璃果盘,朝他狠狠砸过去,碎在墙上。
  「你以为我他妈的想这样!是我的错吗?是我想昏个七、八年?你摸摸自己的良心,我一天都舍不得跟你分开!」
  病房安静的可以听到点滴滴答的声音,严维喘著粗气,颓然躺倒,「我拼了命的不想死,醒了才知道你嫌我活著碍事……」
  「说实话吧郁林,你是不是巴不得我没醒过来。」
  郁林的面具,似乎终於有了一丝裂缝:「我不想你醒过来?」
  他猛地扑过去,想揍人,严维不躲,严惜抱住他,护士冲进来,病房乱成一团。
  满地的玻璃碎片,在人脚底下碎成渣,还在发光。
  空调水滴在蒙了尘的玻璃窗上,滑出一条条沟壑,谁的泪流满面。
      
        

  崔东坐在他的办公椅上,喝著浓茶,护士长说:「都这麽多年了,还没找到肇事者。」
  崔东咽了口茶,眼神躲闪了一下,「肇事者,谁知道啊。都这麽多年了。」
  那时候,姓郁的抱著严维跑进来,衬衣上全是血,哭得死去活来,一转眼都这麽多年了。
                
        

  严维的复健,按照日程上写的进行。那次发完火後,他嗓子突然哑了,只能轻声细语地说话。床头柜上搁著润喉片,当糖一样吃著玩,不知什麽时候能好个彻底。
  郁林和前些日子比来得勤了些。他还是站在门前,从不进去。
  崔东替严维担心过钱的事情,但每月住院的费用,依然分毫不少结清。
  严维从没问过这些,只是每天爬他的楼梯,从六楼到一楼,在花园走一圈,再爬楼回去。每当病患们坐在草坪白色的长椅上,讨论股市和就业率的时候,严维只是一个不称职的听众。
  「我要赶快好起来。」严维对所有医护人员都说一样的话。他绝口不提郁林,却每天都在等郁林的影子照在探视窗口上。
  护士长问过他:「有没有想过,康复後干些什麽。有没有想过,以後住哪里?」她翻著资料,「你外婆前年死的,你知道城市规划吧,用推土机推掉了房子……」护士长耸了耸肩膀,「当然,有搬迁费,留给你哪个亲戚结婚了。」
  严维蹲在草坪里玩自己的事情,捉蚂蚱,拿草从腹部穿进去,从嘴里穿出去,一条草绳上串了五、六只,满手青绿色的血。他给护士长看,又拿给崔东看,崔东连连摆手,严维撇嘴一笑:「以前都是这样玩的。」
  他在地上刨了几个土坑,用拇指到小指的距离,丈量出「生门」、「死门」。
  「你们记不记得,小学的时候,就喜欢这样刨坑,打弹珠玩。」严维大笑著:「过去的人真有趣。我喜欢玩撞球,觉得可神气了。一想起几年前,自己还在泥里爬来爬去,就笑小时候太幼稚,太傻。」
  他用脚划拉著土,把那几个小坑都给抹平了。
  「你们现在看见我,是不是也像拿著撞球杆的人,看见泥里滚的人,觉得可傻了?」
  「怎麽会。」
  严维自己找个地方,闷闷坐了一会,「我们那时候也学电脑,高中二年级,学DOS作业系统。你们现在还用这个吗?」
  护士长静静看了他一会,开口劝了几句:「什麽你们、我们的,八年前的人是一个鼻子两只眼,现在还是一个鼻子两只眼。我们医院每次开会,还是要拍上面的马屁,跟八年前比也没什麽进步,总有些事是不会变的。」
  她这边说著,那边崔东医师袍上沾了些土,正啪啪地拍个不停。崔东直起腰,看见远处一个人颀长的影子。他们隔的有些距离,看不清那人的表情。
  崔东遥遥喊了一声:「郁林,过来打声招呼?」
  郁林过了会,看看他们三人,果真走近了些。严维蹲坐著拔草,目不斜视,已经弄秃了一块地皮。
  郁林站在一旁,轻声跟他说:「去外面转转吧。」
  严维瞪著他,崔东以为他们会吵起来,那两人却一前一後的走了。那种静谧的默契,让人心里不是滋味。
           


  郁林拉开车门,严维坐了进去,车灯下,胡桃木饰泛著柔和的光泽,他情不自禁的拿手摸了摸。郁林坐在驾驶座上,转头看了看他,低声说:「安全带。」
  严维瞪大了眼睛看他。郁林重复了一遍:「安全带。」
  他见严维没反应,俯身过来,替严维系好安全带。
  额发挡了挡眼睛,看不清那里面藏了什麽。车窗外灯红酒绿的街道,挂了两、三年没取下过的减价促销横幅,内容相似。长长短短的汽笛声此起彼落,尾灯在高架桥上川流不息,氙气灯昏黄的光线,像张光怪陆离的大网。人被困在这钢筋水泥的城堡。
  严维在座位上簌簌发抖。郁林以为他冷,腾出只手,把空调往上拨了拨,他的脸色依然不好看,像是有些害怕,僵坐著。郁林碰了碰他的肩,喊著:「严维。」
  严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也不知道听清了没有。郁林急了,皱了眉头,推了他一把:「维维?」
  他单手转著方向盘,看著後视镜,将车子匆匆停在路边。严维一头的汗,好久才说:「不行,车一多,我就怕。」
  车祸的後遗症。
  郁林沉默著,往窗外打量了一下。正是人流高峰,车辆堵塞著,在逐渐拥挤的路上慢慢的捱。有个行乞的,拄著拐杖,一辆一辆车的乞讨。
  他敲了许久,郁林才摇下车窗,从副驾前面的储物箱里找到一些零钱,把那人打发了。严维盯著储物箱里乱塞的耳机线,发著呆。
  郁林突然说:「有段时间,我看著车子也发怵。」
  他顿了顿,「以後就会好的。下车走走吧。」
  严维摇头,笑了几声:「没事,你开。」
  郁林拍了几下方向盘,果真踩了油门。「富贵还活著。」
  严维一下子精神起来,他那时候养了一大堆宝贝,墙角叠著七、八个空糖罐,装著河里捞的蝌蚪,半截尾巴的壁虎,还有几只膀壮腰圆的屎壳郎。
  隔壁有人养了一对鹦哥,结果天天在屋里下蛋玩,那人掏过几次蛋,在饲料里掺入他老婆吃剩的避孕药,还是不管用,只好由著它们生。
  严维把小鹦哥都讨过来,学著养鸟。
  富贵是一只猫,捡回来的第一天,就被他们两个按在地上验过了,公猫。头顶一圈金毛,下面脸是白的,脖子上又是圈金毛,跟斑马似的,可特别好看。平时吃饭的时候,严维啃剩的骨头往地上一扔,还有饭粒,富贵就蹲在桌下舔。
  严维高兴起来,「那小畜牲还活著,哈,那得多老了,赶紧去看看。」他拍郁林的背,啪啪的响。「哎,开快点,开快点。」
  郁林想伸手拂开,但最终只是皱了皱眉头。「不怕车多了?」
  严维咧嘴笑著:「我还怕上课呢。还不是天天上。」
      
        

  不算太久的车程,停在独栋别墅的车库里,刷了门卡,进了小电梯。
  严维又发起呆起来,他过去就是这样,一进乾净、陌生的地方,就犯起傻,手都不知道往哪放。电梯停在室外阳台上,两侧的观叶植物和勒杜鹃长势茂盛。
  进了玻璃门,却看到严惜在客厅里打包行李,两个大行李箱,他还在不断的把刚收进来的衣物从衣架上扯下来,塞进箱里。
  三个人面面相觑,郁林先开的口:「我带他来看看猫。」
  严惜那双漂亮的眼睛看著他们,渐渐地脸色灰败。郁林走过去,摸了摸他的脑袋,和严惜一起收拾东西。
  「不是明天的机票吗?」
  「改了,演出要提前,一会就走。」
  郁林应了一声,严惜突然拉住了郁林的手。郁林过了半晌,才又摸摸他的後脑勺,对还站在门口的严维说:「猫在二楼,你随便逛吧,我们先去机场。」
  严维应著,看那两人关好门,才开始往二楼走去。楼梯呈螺旋状上升,走了一半,腿就累得直打颤,一个人坐在楼梯上休息。
  「富贵!喂,富贵!」
  严维仰头朝楼上扯著嗓子叫了几声,已经尽力提高嗓门了。喉咙里却嘶嘶的,像闷在棉被里的哭声。他等了半天,还是没看到猫的影子,只好自己一步步挪上去。
  到了二楼,厚毛毯上隔著半墙高的猫笼子,高级的猫粮、猫沙、磨爪板,角落放著根逗猫棒。笼里一只老猫,肥硕、健壮、有些掉毛,那一双眼睛却越发看的人心里发抖。严维拍著笼子叫它:「富贵。」
  它看了严维一眼,继续抱著尾巴睡觉。
  严维直哼哼:「富贵,我的心肝肉,我的小尾巴,我的摇钱树,我的聚宝盆。」
  老猫还是没反应,严维躺在猫笼旁边的厚毯上,双手枕在脑袋背後,看著墙壁板上小碎花的墙纸。「妈的,连你都忘了我了。」




过期的守候 第三章


  捡到富贵的时候,正赶上一场气势汹汹的雨季。
  那年最热闹的事,当属九八世界杯。楼下小卖部有台电视,买瓶饮料就能坐在那,看一个下午的直播。严维桌上贴著赛程表,到了时间,连上课也不顾了。
  老头子回头写黑板,他就钻了出去。
  严维一溜,大半的男生都坐不住了,老头弯腰捡粉笔,又出去一个,老头翻讲义,再出去一个,十分钟後教室就空了一半。
  放了学,郁林找到严维的时候,他已经写完了悔过书,拿著根球杆,和别人在比撞球。雨水啪啪的撞著铁皮,像有人从楼上倒水一样。劣质绿绒线编织的球网,被球塞的鼓鼓囊囊的。
  母球隔的太远,严维找了根长杆架著,踮著脚,半个身子都趴在桌上。
  郁林进来的时候,怀里抱了只两、三个月大的野猫,他穿著连帽外套,浑身湿漉漉,正碰著严维球进了,手翻著记分牌上的标码。
  严维看见郁林,吃了一惊:「小林子。」他半蹲下来,用指头戳那只猫的脑袋,「哪找来的?」
  「捡的。」郁林说著,抵抗了会,还是在严维的拉拽下脱了上衣。
  那只幼猫蜷著身体,毛色一丛白,一丛金,漂亮的像个小公主。那边有人叫严维,他随口应了一声,把自己丢在一旁的学校制服扔给郁林,坐在一旁拿巧克粉擦起球杆。
  「我想养。」郁林说。
  严维笑起来:「得了吧,你家里那漂亮地方,沙发还不得给抓坏了。」
  他想了想,把小猫双手抱了起来,用鼻子碰了碰猫鼻子,「还是跟著我划算,嘿,小尾巴,小心肝,小心肝肉。」
  郁林披著制服,头发还在往下滴水,在一旁帮著用三角框圈著红球。
  严维的一个哥们拿了几张一寸的红底照片,说:「维维,看看,怎麽样。」
  严维左胳膊搂著猫,右手接过,看了半天,憋出来一句:「这女的不错。」
  那人叼著烟闷笑了几声:「真人更不错,这妹妹说想跟你认识认识,有没有兴趣?」
  严维傻呵呵的笑了会,下意识的看了眼郁林,小猫从他胳膊底下钻了出去。郁林那小子像患了失聪似的,在柜台买了盒牛奶,蹲著喂猫。
  後来又玩了几局,各有胜负,聊了些流言蜚语,说长道短。等外头雨小了,才意犹未尽的挥手离去。
  郁林抱著幼猫走前面,严维哼著小曲子跟著,转过街角,路上已经没人了。
  郁林突然回头,按著严维狠狠地咬住他的嘴,力气大得几乎能咬出血来。
  严维推了他几次,没推动。那只小猫柔软的皮毛挤在两个人滚烫的胸口,唉唉的叫著。
  严维发出唔唔的声音,咬紧了牙,死不让步。
  僵持了一会,郁林还是不得其门而入,恨恨的罢手,两个人都气喘吁吁的。
  郁林的手伸到他裤袋里,把照片都摸出来撕了。
  严维骂他:「你这小子突然发什麽疯!」
  「我没发疯。」
  两个人低著头往前走了一段,严维一直埋头擦著嘴角,似乎被咬破了些皮,用手挤挤,能挤出几滴血珠子。郁林的脸长得一点都不亲切,面无表情的时候很像生气,他突然回头,板著脸说了一句:「可你要真跟谁好上了,我就发疯给你看。」
  发的誓,总比过的日子动听。

  严惜一路都低著头,快到机场门口的时候,才问了一句:「你会跟他好吗?」他的头微微仰著,声音喑哑,「郁林我怕。」
  郁林默默开著车,良久,眼神黯了一下:「都过去了,别怕。」
  严惜的手颤得厉害,「我真怕,他醒来是好事,可我……」刺耳的刹车声像是一把刀,扎进人心里,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
  郁林把车停好,拎著行李箱,快步走到另一侧。
  严惜自己推开门跳下车,拽著郁林的袖口,半天才挤出一句:「郁林,我跟他不一样,我只离开几天。」
  「我知道。」
  他们的手同样冰冷,郁林一手拉著行李,一手拉著严惜向出境大厅走去。严惜突然问他:「如果我做过什麽错事……」男子停下脚步,回过头,静静地望著他,「你会不会……」
  严惜手心全是冷汗,没有再说下去。
                
      

  晚上的风吹得人惬意,一阵阵牛毛细雨,落在小阳台上。郁林回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很晚了,植物只在黑灯瞎火里露了一抹绿,顺著叶的脉络舒展。严维蹲在叶子後面,扳坏了一个衣架,用露出的那截铁丝戳著老猫。
  郁林顿了顿,把西装外套脱下来,挂在右手上,「在干什麽?」
  严维抬头。「我想让它在这方便。」
  被踩得乱七八糟的水晶土,有著猫褐黄色的粪便,看多一眼都寒毛倒立。
  郁林已经踢掉了鞋子,说:「楼上有猫砂。」
  「这个做肥料会好些。」
  郁林把客厅的灯拧亮了,勉强朝他笑了笑:「进来看电视吧。」
  严维还想和猫亲近,结果被富贵掉头狠狠咬了一口,他看著牙印,发了会愣,把那只手藏在身後,慢吞吞的走进来。他坐在沙发上,郁林拿了双棉拖鞋,放在严维身前。
  「这个……是要换?」
  郁林斟酌了会:「换了会舒服些。」
  严维左脚踩著右脚,把便鞋慢慢的褪了。
  郁林在一个沙发垫上找到遥控器,放在他手心,「会用吗?我去热饭,你挑个喜欢的节目……」
  郁林站起身来,刚走了几步,身後电视突然发出的巨大的节目声音,轰隆隆一阵响,耳膜都痛起来。
  郁林回头看,严维正握著遥控器,深陷在沙发里,脸被电视不断变换的五颜六色的色块,印得花花绿绿的,不由低声嘱咐:「音量……稍微调小些。」
  郁林不知道怎麽表达的更清楚一点。严维应了一声,低头找按钮。
  冰箱里的菜碟被包在一层层保鲜膜下面,郁林把冷菜放在微波炉里热一下,再取出来,又倒了两杯鲜奶。
  餐桌上悬著缠枝纹样的铁艺灯,长桌末端的烛上,还插了几根未用尽的香薰蜡烛,结著厚厚一层烛泪。
  郁林拿著鲜奶,问了句:「想坐哪吃晚饭?桌上,还是边看电视边吃?」
  听见声音,严维有些神经质的关了电视,「啊」的叫了一声,过了会,又「啊」了一声,低声问:「今天不回医院?」
  「嗯,没事,有空房。」郁林把玻璃杯子放在茶几上,替严维重新开了电视,犹豫了会,才说:「我已经办了出院手续。早就可以出院了,复健可以在家里做,在楼下花园走一走,逛一逛,和住医院……差不多。」
  严维点点头,不知道听清了没有。富贵从阳台进来,慢慢的爬上二楼的楼梯。
  郁林看著他拘谨的握住装满鲜奶的杯子,喝了一小口,再喝了一小口,饭菜是全然未动。
  两人这样各怀心事的坐了半个多小时,郁林才站起来,轻笑了一下:「我带你去看看你的房间。」
  那间房间在二楼,白惨惨的墙壁,组合式的书桌和木床,床边墙壁上挂著小电话,书架空空的,放著几个装满水晶土的空玻璃杯。
  郁林蹲在地上,从床下掏出几卷墙纸,低声问:「墙纸一直没贴,不知道你喜欢什麽颜色的,这里有米色的,大马士革……小碎花……」
  严维应了几声,心里突然闷的慌,连忙说:「别忙了,你去休息吧。」
  郁林蹲了会,拍拍膝盖,站起来,「没事,浴室在这边。」
  他站在门口,指了个方向,严维眼神摇摆了很久,才落在他脸上。
  郁林走几步,就要回头看看严维跟上来了没有,二楼的洗手间里,半身镜,地上一块长方形的毛毯,再往里是个小隔间,扇形,两扇玻璃门,里面是淋浴的莲蓬头。郁林孜孜不倦地教他,怎麽开热水,怎麽开冷水,说:「洗澡的时候,把玻璃门关了。」
  他从走廊上的壁橱中,拿了新的浴巾,还有没用过的内裤。
  他说什麽严维都应著,就是不接话,最後咧著嘴笑说:「没事,我今天没出汗,洗什麽澡。」
  郁林皱了皱眉头。
  严维是个猴精,学什麽东西的时候看不出来他哪里精明,可谁什麽时候高兴了,不高兴了,他比谁都清楚。
  他看著郁林,张了张嘴,勉强笑了笑,还是把衣物接了过去,低声笑著:「还是洗洗乾净,不能弄脏了你家的床。」
  郁林吸了口气,盯著浴室天花上的白炽灯,半天,才缓劲过来,把严维半推进浴室,关上门。自己站在走廊上呆站了一会,里面过了很久,才等到哗哗的水声。
  他走开了一下,拿了个小簸箕,把阳台上的猫粪,弄脏的水晶土,一起铲了。想倒掉,犹豫了会,还是在勒杜鹃的荆丛下拨了个坑,当花肥埋了进去。
  郁林回二楼的时候,发现走廊的实木地板上已溢了水。富贵翘著尾巴在舔。
  「严维,严维?」
  郁林敲著门,严维在里面模糊应了一声,里面哗哗的声音很快停了,他还没擦乾身子,就套上了原先穿的那套衣服。
  郁林往里面瞄了一眼,发现洗手间里更加狼藉,垫脚的那块长毛毯已经湿透了,想了想,才问:「不是教过了,怎麽不把玻璃门关上?」
  「关著,闷。」严维还在用手抓著背,那里有水珠子不断滚下来,痒痒的。
  原本用来清洁流理台的肥皂,变了位置,大概是那人当洗澡的香皂用了。
  郁林过了一会,终究没说什麽。等严维进了房间,他才去找了个拖把,把水拖了,毯子拿到阳台上,摊平了。
            
        

  他把菜收好,关了电视,把碗碟塞进小型洗碗机里。
  郁林回到卧房,躺下,慢慢把脖子上的领带扯下来,扔到床下。眼睛看著天花上的欧式吊灯,双人床,一个人躺,总觉得闷得慌。他想起什麽,翻身坐起来,从衣柜里找出一套没穿过的睡袍,挂在手臂上,去敲严维的房门。
  严维还没睡,弓著身子,坐在床边上,灯也没开,见到他,又站起来。
  郁林把睡袍给他,见严维不接,又解释了几句:「睡觉穿的,会舒服点。新的,没穿过。」
  他见严维呆站著,又把袍子披在自己身上,示范了一遍,怎麽系带子,严维这才接了。严维有些恍惚,寡言少语的,别人说什麽,他就做什麽。
  过了好一会,才发现郁林还站在门口,严维笑了下:「睡吧。」
  郁林似乎才回过神来,转身就走,突然听到严维的声音。「不来吗?」
  郁林皱了皱眉头,似乎不懂,「来什麽?」
  严维笑了下,坏坏的。「我帮你泄火吧。」
  走廊上的灯还亮著,橘黄色的光,跨过半敞的房门,刺得屋里的人眼睛酸疼。严维半仰著脸,脸上露出痞子的笑。
  严维坐在那里,笑著说:「怎麽了,你还不乐意?」他已经很累了,眼皮浮肿,肌肉软的像面团,皮肤粗糙松弛。不像严惜,严惜更年轻,更漂亮,比严维更像严维年轻的时候。
  严维等了一会,眼神黯下去,「哈」的一声。
  郁林站在那里,什麽都没说。
  严维脊背弓得像虾,把头埋在自己胳膊。「过去你想要成什麽样子……」
  郁林轻声说:「严维。」
  「成天黏著,成天黏著,你家里没办法弄,就想办法去我家。最後都出血了……」
  郁林摇了摇他,严维还是哆嗦个不停,牙齿咯咯的碰撞著。
  他伸手拽著郁林的衬衣,用了些力气。郁林往下弯了弯腰,严维乾涩发白的嘴唇贴了过来。
  郁林措不及防,刚感觉到唇上翻卷著的死皮的粗糙质感,就像被烫到一样,用力推开,力气掌控的不好,有些大了。
  严维仰躺著看他,郁林的手也在发抖,他飞快地从严维手中挣出被扯皱了的衣服,大步转身。
  走廊上装饰柜上花瓶的釉色,温润的,像水光一样淌著,里面插满了洒著金粉的塑胶花,满满一束,半遮著复古造型的钟摆。求而不得的焦虑痛苦和既得之後的厌倦无聊构成了人性的两极,人生的钟摆永远在焦虑和无聊中沉闷的摆动著。
  富贵蜷缩在走廊的一角,厚软的地毯上到处是一小撮一小撮的猫毛,郁林用手驱赶著拍打了几下,见它没什麽反应,就由它了。
                
        

  每次回想前一天发生的事情,人们总会发现记不全,有几个小时,自己也忘了自己做了什麽。在脑子里筛来筛去,也不过是想起了几句话,一些情绪。
  郁林醒来後,更衣洗漱,在厨房里倒了杯鲜奶,和煎蛋一起搁在碟上。
  富贵在他脚下,啪嗒啪嗒地舔著食盆里的牛奶。
  人和动物的区别,在於他们往往不做自己最想做的事情。知道怎麽样让别人快活,却偏偏要弄得别人不快活。
  那只老猫抬头斜睥了一眼,慢吞吞的踱出去,严维光著脚站在厨房口,见了猫,不轻不重地踹了它一脚,咒著:「忘恩负义的家伙。」
  郁林回头看了他一眼,把早餐递给他。严维不接,粗著脖子说:「我想吃豆浆小笼包。」
  郁林的手没有收回去,静静看著他,严维和他僵持了一会,还是狠狠端了,走到沙发前用力一坐,用手抓著面包片咬了几口,皱著眉头哼哼:「什麽怪味,医院里还能点餐呢。」
  郁林淡淡的接了一句:「医生说的,豆浆没鲜奶好。别整天阴阳怪气的。」
  严维哈哈哈大笑起来,他用手不停的搓自己的鼻子,像是要搓下一层皮。严维觉得自己像枚酸杏,遇上郁林这榨汁机,只得把酸酸苦苦的胆汁滴答了一地。「我还阴阳怪气,我阴阳怪气……」
  他重复了好几次,把右腿翘到左腿上,不住晃著。肚子里的火气乱窜著,没处发,有些难受,想找句狠话说说,却觉得五脏六腑都是软的,软成滩泥。「我向来就这个德性,你爱看不看。」
  郁林的眼皮半垂著,指指他吃剩的东西。见严维没反应,把餐具都收拾好,迳自去了书房。
  严维站了好一会才跟过来,书柜玻璃上映著他浅浅的倒影,像一个小偷,眼睛里赤裸裸地露出怯意和不自在。
  郁林刚侧过身,严维又立刻装得精神抖擞,「这是电脑吧,变这麽薄了。现在什麽系统的,给我看看,有游戏吗?」
  郁林把那副只有五十度左右的金丝框眼镜取下来,放在一旁,捏著有些酸疼的鼻梁,存了个档,示意他自己去琢磨。
  严维俯著身子,挪动著滑鼠,叫著:「怎麽滑鼠屁股後面没线,有意思。」
  他几乎压在郁林身上,没碰到,却似乎有热度,有重量,沉甸甸地磕著心脏,艰难而酸胀的鼓动。
  郁林看著严维脑後的两个发旋,伸手去摸,还没碰到,手就缩了回去。
  「那我坐你椅子了?」
  郁林应了一声,在旁边站著看了一会严维玩踩地雷,然後坐在一旁的布艺沙发上看起报纸。
  严维的话挺多,近乎罗嗦:「那时候一周才那麽一次电脑课,玩金山打字游戏。」
  郁林搭著话:「我记得,超级玛莉什麽的。」
  严维猛地回头盯著他,「现在还玩那个吗?」
  郁林愣了下。「有更好的,後来出的。」
  严维一脸没意思的表情,「我真以为能红一辈子的。」说完了那句,软在椅背上,微闭著眼睛,整个人无精打采。
  郁林把眼前挡著视线的那张报纸,对半折了一下,看著他沉默了会,问了句:「红一辈子,你信吗?」
  郁林的眼睛黑得发亮,想事情的时候,瞳色深得能把人吸进去。严维猛地抬头一瞅,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双好眼睛。
  郁林说的是问句,一辈子的事情,严维摸不准,他竟然也摸不准。




  第二天出了件不大不小的事情。郁林出门的时候在鞋柜上留了点钱,放在外卖单旁边。本意是想那家伙饿了叫点吃的,可他门一关,严维揣上钱,蹬著拖鞋就跑了出去。
  严维喜欢折腾,他们那里长大的孩子,都跟野狗似的。开车走三十多里路随地一扔,第二天又能摸回来。家家户户养小孩都是放养。天亮放到巷口,三五个聚一堆,抽陀螺跳格子,天黑了留口饭,弄不丢的。不像现在,一个个都是祖宗。
  严维踢踏著拖鞋,从别墅区中穿过去,坐著高尔夫球观光车下山。循著路牌找到车站,找个面善的随手一拍,「哥们,附近有游戏间什麽的吗,要搭几号车?」
  等车来了,看著众人一个个都排队上车,严维啧啧了几声,学著样老老实实的排队。投钱的箱子标了价格,他少数了几枚硬币塞了进去,也没人管他。
  严维占了便宜,脸上都泛著红光,高高兴兴地找个空位置坐了。前後左右,都把彩色的小铁盒子挂在脖子上,像挂著速效救心丸。
  周围有只穿了几块布的女人,有穿著褐色薄褂子白汗衫的老人,也有手脚不老实的。严维拿逛动物园看动物的心思去打量所有人,嘴角噙著笑。
  他去的那个游戏间就建在超市里,看见有人拿钱换游戏币,他就有样学样。游戏间里还有游戏机,在角落摆成一排,只坐著寥寥几个人。
  人多的地方,都是一色的外接摇杆,有玩赛车的,有玩死亡鬼屋的,端著枪咚咚地射击,僵尸不断从地铁车厢里窜出来。靠後面的有三台跳舞机,一台打鼓机,鼓棒大多都敲折了。
  他在旁边看了会,抽了根凳子在推币机前坐下。以前没几家游戏间愿意摆这个,只要一不留神,就有人使劲踹,一脚能踹下来一大堆钱。
  严维眼睛盯著玻璃罩,膝盖上搁了两大盒铁币,左右手都攥著一枚,同时从两个投币口投钱,用的是巧劲,投了五、六次,下面就哗哗地吐了十几枚出来。
  他这样耗了两小时,背後偶尔有人停下来看著他玩。
  过去不怎麽懂,这一刻却真他妈的觉得人生像台推币机,生下来,就开始了被推的一生。离深渊最近的硬币落下去,又有新的硬币掉下来。一大堆硬币慢慢向前,总有几个走的特别快些,匆匆结束短暂的一生,也有几个卡在角落里,和大部队脱节。
  虽然同一排的硬币略有先後,但总体还算一个整体,这就是所谓的同世代人。
  虽然能把自己混进身前的群体里,只是想不通,这一代和那一代,除了快慢,又能有多大的不同;还是像旋转木马一样,如果没有骑著一匹,等时光动起来,你跑得再快,也总是差著那麽几步?
  严维伸了个腰,站起来,後面的人也就散了。
  对面有玩射击的,严维晃过去,看别人玩了会,也学著往机器里投了几枚硬币,把沉甸甸的模拟枪抽出来,射击,上膛,又射击,上膛。子弹没了,抖一下,弹匣又满了。
  等过足了瘾,严维才坐著公车原路返回,到了地方,没等到观光车,只看见路旁停了一排单车,他围著转了转,发现有几辆用的是卡後轮的老式锁,就装成系鞋带的样子,蹲下去,拿砖头砸开了一辆,骑著就往半山腰跑。
  进了疗养院,就是个大下坡,两道的银杏树又高又直的,叶子簌簌的落下来。
  严维出了一身汗,骑得正开心,看著下坡就撒开双手双脚,闭著眼睛冲了下去,风声呼呼的扑著耳朵。
  前面的车喇叭声响的很不是时候,严维睁开眼睛骂了一句娘,用力往旁边拐了一下,弧度不够,幸好有人从旁边用力拽了他一把,两个人坐倒在地上,车擦著鞋子过去了。仔细看,是郁林。
  那个人手心全是汗,手跟铁箍一样的箍著他,微微发著抖。
  他箍得太紧,几乎令人喘不过气来。
  严维被车灯亮晃晃的照著,才知道人死前未必会往事历历在目地重播一遍,像他,就头脑空空白白,什麽也来不及想,只是觉得满心的苦。
  这样东奔西走的一辈子,被风吹到哪里就是哪里,劲鼓得再足,也是场竹篮打水,越是折腾,越是瞎忙。胸口梗著口气,恨不能哇哇地哭出来。
  严维被郁林箍在怀里,好半天,气才慢慢缓过来,安安静静的拿自个儿的额头抵著郁林的肩窝。
  郁林满身的汗,好一会,才去推严维,严维倒赖上了,软著不动。
  郁林有点发火,「你这一天都去哪了。起来说话!」
  严维被推得脑袋後仰,差点晕眩,撑著地爬起来,郁林跟著他起来,铁灰色的西装上脏了,草叶子细细碎碎的沾在上面。郁林身上那种乾净的味道,刚才那一搂,就从鼻子里灌进去,呛得眼睛酸疼。「我去了外边,游戏间。好多新鲜东西,没见过。」
  「你多大了!」郁林几乎是吼了出来。都有些歇斯底里了,他过去从不这样失态。直到有行人路过,他才回过神,拽著严维的手腕,半拖半扯地往回走。
  严维迁就著他,嘴角还蕴著一抹笑,皮著脸,只是偶尔说:「你弄疼我了。」
                
        

  郁林进了屋,倒渐渐安静下来,两人对看著,只听见郁林的喘气声。
  看见他那抹笑,郁林呆了呆,这才松了手,整整自己的衣服。
  严维穿著鞋进屋,在茶几上找到纸巾,笑嘻嘻的看著他。「呐,瞧你一头的汗,擦擦。」
  郁林的面色越发阴沉,好半天才说:「用不著。」
  严维看著他,笑了笑:「你舍不得我。」
  听见郁林冷哼,他的嘴角反倒翘得更高。
  「记不记得那次车祸?」他说著,斜眼瞅郁林的神色,那人目光灼灼的瞪著他,似乎也有些後怕。
  严维一边笑著,一边摸了摸自己短短的发茬。记忆都有些模糊了,人还是无法释怀。
  「我那天明明走了人行道,我规规矩矩的,是那辆车追著我撞。我满手的血,还在一个劲的想郁林,我舍不得郁林。」
  他说到後面几个字,声音又轻又模糊。
  严维朝郁林走了几步,认认真真的看著他的脸,眼睛黑是黑,白是白,像是两扇木头门板卸了门闩一把推开後,猛扑进视线中的第一抹光。
  严维轻声说:「我知道你没把我给忘了,我也没死。我们,我们……」
  那声音像是拨著琴弦,拨一次,弦倒要颤上三颤,从心尖开始抖起来。郁林僵在那里,用力的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窗帘布厚厚悬著,一重又一重,欧式吊灯没亮起来的样子,只是个沉甸甸的摆设,在人的头顶上高悬著,还要提防它砸下来。
  严维见郁林迟迟不说话,嘴角故作镇定的笑容终於挂不住。其实谁又能有个底呢,哪来的一道秤,把真心实意都来量一量,谁又能担保它不在岁月里缺斤短两。
  郁林静静的站了站会。
  「严维……」他似乎不知道如何接下去,先叹了一口气,才慢慢地把剩下的字句挤出来,「你晚说了三年。」





过期的守候 第四章



  天气好的时候,严维会带著郁林去山上。一般总黏著几个尾巴,大家一起野炊。烧的炭,用的锅,烤的东西,各自从各自家里背来。
  偶尔就他们两个人。郁林家里有照相机,带几卷胶卷,山前山後的转。
  严维把照相机挂脖子上,逮哪都拍。他拿镜头对准郁林,男孩身後一丛山花。「笑一笑,郁木木,笑一笑。」
  郁林就努力的勾著嘴角,总不怎麽成功。
  「念,茄子。」
  郁林说:「茄子。」
  闪光灯亮了起来。
  严维从照相机後面探出脑袋,咧著嘴大笑:「嘿,你会笑嘛。」他蹲在地上,拔了一大把狗尾巴草,「木木,下次找个会拍照的,给我们合张影。」
  「好。」
  他们摆弄著照相机,最後一张拍完後,倒胶的声音长长的,两颗脑袋挤在一起,直到天要黑了才肯回去。山里岔道多,路滑,严维紧紧握著郁林的手。
  一个说:「我知道路。」
  一个摇著头说:「我怕把你弄丢了。」
                
        

  严维一听,乐得不行,手插在裤袋里,在客厅里走了几圈。他又忘了脱鞋,鞋纹印在地板上,一撮撮扎手的短发,整个後脑勺看上去青青一片。他这样笑咪咪的,又漫无目的的转了好久,才说出一句:「郁林,你就不怕是你早说了吗。」
  两个人各自看著屋子里的某个角落,偶尔视线碰到一起,又漫不经心的错开。
  郁林反手甩上小阳台的门,用手理著散落在额前的发丝,从严维身边走过去,疲惫不堪的模样。
  严维突然伸出手来,从背後松松的勒著郁林的脖子,像哥们一样勾搭在他背上,轻声说:「我现在黏你,烦著你,惹你生气,是因为我不舍得把你像日历一样撕了,再翻过一页新的,老子还喜欢你,所以不会做让自己後悔的事情。
  「但是郁木木,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乎你了,你就什麽都不是了。」
  郁林比严维高,肩膀也宽了,这样搂著有些吃力。
  郁林有些颤抖,不知道是不是气极了,猛地抬手,把严维从他背上甩下去,手握得紧紧的,松了一下,又握得更紧了些,大步上了楼梯。
  严维朝他的背影叫著:「我没你耐心好,我比不上你,你知道的!再错过去,就真他妈的没机会了,我们这一辈子……」
  他一口气喘不上来,又成了嘶嘶的声音。五脏六腑都在喘著。
  「别他妈错过了」,这愿望焦急痛苦的像水龙头一样水花四溅,满满地溢出来。
  他对郁林的那些念头,沉甸甸金灿灿像个大宝藏,让他真觉得为了这份在乎,丢点面子,横刀夺爱,也没什麽大不了的,自己这样粗俗不堪的人,也只有这份惦记,像水晶一样透亮,敢於呈现人前。
  二楼哗哗的水声好半天才停。
  郁林用冷水泼著脸,渐渐冷静下来。
  他取下毛巾,把水迹擦乾,换了件外套。
  临去公司的时候,见严维的房门反锁著,就静静地在门前站了一会。
                
        

  严逢翔的办公室位於soie的最顶层,比附近的商业楼都要高出一截。
  郁林进去的时候,里面对话的两个人几乎同时停止。
  郁林顿了顿,将企划递过去,「你要的那份。」
  严逢翔示意他放在桌上,对另一人摆了摆手,那人随即告辞。
  郁林前脚走,那人後脚跟著迈进电梯,按下不同的楼层键。
  郁林扣紧袖扣,随口问了句:「你们聊些什麽?」
  「找人的事。」
  「找人?」
  迎著郁林探寻的目光,那人只是笑:「经理和严少爷还没散吧。」
  郁林变了脸色,昂贵的宝石袖扣在他指缝间闪著微弱的光。「什麽意思?」
  电梯门缓缓分开,那人出了电梯,挥了挥手,「没散就不能说了。」
                
        

  和郁林的短兵相接,并没有给严维更多机会,严惜没几天就背著琴谱跑了回来。他不在的时候,严维总是躺在沙发上,把电视的声音调到最大。但现在,严惜只要一出房门,严维就会把自己锁进门里。
  让两个相见如仇的人住一间屋子,有人泰然自若,就有人如坐针毡。严惜喜欢抱著一篮炸薯条,趴在地毯上看电视剧,富贵挨著他,轻轻地打著呼噜。房门内外是两个世界,谁也说不准严维是在那头睡了,还是整夜没合眼,弓著背,一直坐在床沿。
  苦熬了几天,严维开始往外面跑。音响上时常搁著些零钱,严维拿著钱,一次比一次走的远。有一回,郁林从公司出来,看见严维从对面那条街晃过去,嘴里叼著豆浆的吸管。郁林一直跟著他,走出好远,直到那家伙消失在人群里。
  郁林那天心神不宁,企划书上连错几处,晚上做梦,梦见严维走了,喘不过气,一下子醒了。
  第二天,严维去摸音响上的钱,摸了个空,他望了一眼跟在身後的郁林,挠著脑袋,「木头,我出去转转。」
  郁林和他对视了一会,低声说:「你身体还没好呢。想要什麽,我带回来。」
  严维不愿意。「我就想出去转转。」
  郁林静静地看著他,过了会,掏出钱包,又把那些零钱拿了出来。严维高高兴兴地推开门,听见郁林在後面叫他:「维维。」
  严维转过头,郁林才轻轻摸了摸他後脑勺的发旋,「早点回来。」
          
        

  崔东登门拜访的那天,正好撞见严维从外面回来。他头发长了,自己又打理过,显得人精神不少。见崔东坐在沙发上,打了声招呼,就回了房间。
  他们寒暄了几句,郁林一直有些走神。崔东听著严惜吃薯条的声音,笑著说,「恭喜,操心了好几年,终於能放手了。」
  郁林转过头来看他,严惜也掉过脑袋,崔东愕然,扬眉笑了下:「怎麽了?」
  严惜从地毯上坐起来,「你们聊。」
  走过郁林的时候,他的嘴角像是嘲笑般的撇了撇。
  电视里突然枪声隆隆的,爆破声一阵厉害过一阵,音量又大,总让人觉得整个客厅都在晃。
  郁林半晌才说:「我不想他出去……」
  崔东隔了个沙发,说:「啊,什麽?声音大点。」
  「我是说,外面乱著,我不放心他,我不想放手……」
  崔东侧著耳朵,战争片还在那里硝烟弥漫,话都听不见,於是有些气急败坏的抓起遥控器,按了静音。
  「说什麽呢?」崔东问他,把遥控器重新扔回沙发上。
  周围骤然安静了,几乎能听到老猫打呼的声音。
  郁林拿过一边的书,打开,慢慢地抚平书页上的折痕。「没什麽。」




  严维没想过郁林会来找他。那条路乱糟糟的,很窄,车几乎开不进去。两边是由暗蓝色霓虹灯点缀的理发厅,黑色的大塑胶袋堆放在KTV的後门,严维和几个人蹲在路旁,捧著热气腾腾的便当,埋头吃著。
  这里刚下完一场冷雨,到处都是积水,油腻腻地朝下水道流去。
  严维竖著雪白的衬衣领,看见那辆高级轿车的车灯在眼前暗下去,愣了一下。
  郁林摇下车窗,对严维说:「上来吧。」
  严维没动,郁林笑了下,「上来啊。」
  和他蹲在一起的人瞪大了眼睛,看著严维慢吞吞地走过去,低声说:「我上班呢。」
  他见郁林没有要让步的意思,这才犹豫著上了车。
  「怎麽找到这里的?我好好的,这半个月薪资刚下来……」严维说著,把手探进裤袋,摸出已经被坐得有些变形的烟盒。
  郁林从後视镜里看见他嘴里叼著烟,到处找打火机的样子,喉结动了动,一把抢过烟盒,扔了出去。
  严维被他吓了一跳,自觉地把嘴里的烟掐了。「我就偶尔抽抽,没上瘾。」
  郁林皱著眉头,说:「跟谁学的,扔了。」他看严维待著,又低吼了句:「扔了!」
  严维发泄似的把揉碎的烟丢了出去。
  郁林沉默了一会,俯身替他系好安全带,慢慢地倒车出去。「你从哪里买的假身分证?最近查的严,等身分证补办好了,再找份工作,也不迟。」
  严维看著窗外,哈哈笑著:「没事……屋子里待著实在是没意思。都弄成这样了,还指望让你养著,算什麽啊。」
  这段路连坏了几盏路灯,前面尾灯衔著暗红色的一抹色彩,照得车牌清晰可辨,只是不停的更换,有人超车堵进来,有人换了车道,於是挨得最近的那个车牌变了又变。
  柔和的车灯照著郁林端正的侧脸,他开得不快,却皱著眉头,皱著眉头,又稳稳掌著车速。
  严维又想起过去的事,那时候的郁林,喜欢穿白色的、没有一点污渍的套头毛衣,好比灌木丛中优雅地生出了一株乔木。他现在这样,心里什麽都憋著,自己累,别人还要提防他的突然迁怒,和过去大不相同了。
  「我想过了,」郁林终於开口,「住一起,是我考虑不周。」
  严维有些尴尬,揪著自己长了些的发尾,「是要……我搬出去?我还没找到地方,再给几天……」
  「维维,不是赶你走,」郁林的声音莫名的焦躁,「有个新住宅区,我带你去看看。」
  严维结结巴巴的接了句:「不是,我、我住不起。」
  他一时不知道看哪里,眼神游离著。
  郁林踩了一下油门,「你去住就好了。」
  严维一脸疑问的瞪著他,半天才说:「不是,我弄不懂你,是你说要分,都、都分了,干嘛还管这、那的……」
  郁林骂了句:「罗嗦什麽!」
  严维瞪著眼睛看了他一会,才冷笑出来:「我罗嗦。是,我、我吃你的住你的,所以你让我住、住哪我就必须住哪,你、你让我说话我就得说,不让就嫌、嫌罗嗦。」
  他彻底结巴起来,一口气断了几回,倒吸著气,绞尽脑汁地思考话语,想表达内心万分之一的愤怒。
  「你给钱我就得要?给我套房我就非得住?我不住,我宁愿睡路边上!你这是、你这是……嗟来之食!」
  他终於想起来那个词,用力的捶著车窗,咚咚的响,「停车。」他用力拉著车门,可是锁著,拉不动,「停车!」
  郁林有些不知所措:「不是。」
  他伸出手,想拉住严维砸车窗的手,严维仍显枯瘦的胳膊使足了力气,郁林还要腾只手开车,一时按不住。
  「我不是这个意思。」他有些著急,用得力气大了些。看见严维疼得一哆嗦,郁林手上的劲松了松,却不愿意放。他拽著严维,转了个弯,开进巷子。
  严维拿手遮著眼睛。「我真的,真的受不了。」
  郁林的嘴动了动,却好久没挤出声音来。「维维,我就想帮帮你。」
  严维捂著眼睛,嘴角挑的高高的。「我不用人帮。」
  郁林的呼吸变得急促了些,像是心里难受。「我不是那个意思,刚才。你知道的,我就想好好照顾你。」
  严维把挡著眼睛的手挪开了点,车灯下,看见那双眼睛,郁林像是胸口被人揍了一拳,先是喘不过气来,然後才感觉到疼。
  严维闷闷笑著:「你说的,我他妈的晚了,我晚了。」
  郁林看著严维,发现怎麽也不能专心开车,草草在路边停下,却始终不肯按下车门的解锁键。他的脸色有些苍白,眼珠子却是乌黑的。
  「我是和他,可这……和我照顾你,明明是两回事。外面那麽乱,一个人不容易。我就想帮帮你,你干嘛……干嘛非去我看不到的地方。」
  严维吃惊的瞪著他,他觉得郁林不可理喻,但又残存了些熟悉,说不上来。他想起郁林多年前搂著他的样子。
  那张脸和过去几乎重合起来,严维定了定神,才让自己忘了这错觉。
  他想著,用手背擦了擦自己眼角,笑了下:「你刚才说,你和他,你跟我,这是两回事?」
  郁林侧头看著他,又转回去,用手摩挲著方向盘上的那层皮革,「两回事。就当是我应该做的。我们还是朋友,是兄弟,我不能撇下你不管。」
  严维拿头抵著车窗,用了点劲,些微的钝痛,能让他头疼欲裂的脑袋好受些。他拿手指嗒嗒嗒的扣著玻璃。
  「这不是两回事,我告诉你。姓郁的,你能是我兄弟吗?你能是我朋友吗?这是一回事!我也是你相好的,选了他就别管我,你怎麽就不明白!」
  严维看了郁林一眼,那人还在看著自己放在方向盘上的手。
  严维瞪著前面,好半天,一字一句的说:「如果有一天,真变两回事了,我就当自己没认识过你。我走的远远的。」
  他像是难受极了,发著呆。
  郁林侧过脸来看著他,犹豫了会,轻轻拍了拍他手背。
  两人各自想各自的事,枯坐了四五分钟,郁林说:「还闹什麽小孩子脾气。」他把严维的安全带拉紧了些,哄似的,「先去看房子,嗯?」
  严维没再说不。
                
        

  十多分钟的车程,到了地方,郁林先下车,拉开了副驾驶座的车门,严维慢吞吞的跳下来。那片住宅区顶上的装饰灯都亮著,绿化也做了,只是花苗树苗都刚插进去,土块未掩,都是有机肥料的臭味。
  销售处的门锁著。只有样品房粉饰过,其馀几栋都还是脚手架未拆的毛胚屋。刷著红漆的升降机虽然通著电,却没人敢坐。
  郁林在口袋中找了找,摸出串钥匙,带严维走楼梯上去,那几间样品房都装修的有模有样,书架上堆满了书,随手拿了本,却发现是贴著一层贴纸的泡沫。
  鲜花会凋敝,塑胶花草常开不败。真会受伤流血,假才能永恒。一个样品房,模范家,容不得太多真。
  郁林说的很少,让严维自己挑,严维最後随手指了一间。两个人在一起不到两个钟头,大半用来吵架,好不容易安静下来,又过於缄默。郁林从那串钥匙上扭下来两支,递给严维,「让人收拾收拾,买些东西,明晚你搬过来就能住了。」
  严维坐在沙发上,翘著腿,接过了,盯著钥匙看了会,问了句:「你留了备用的?」
  郁林的脸色变了变,口气有些冲:「行了,走吧。」
  郁林像是被戳破了心事,一直走在前面,走道灯没装好,偌大的地方,只有他们两个人,一阵阵的回音。
  严维跟了几步,没站稳,滑了一跤,脚跟连蹭过四、五级台阶,一下子坐跌水泥地上。他吃了个闷亏,疼得一个劲的大张著嘴巴,倒抽冷气。
  郁林的声音是从下面传来的。「摔了?」
  他上来的很快,黑漆漆的,看不清他样子,只听见急促的呼吸声:「疼吗?我扶你起来。」
  严维试了下,没扭到哪,於是扶著墙站起来。「我没事,别麻烦。」
  他走了几步,发现郁林的脚步声紧紧跟著他,一晃神,差点又踩空。
  郁林扯著他左手,「看路。」口气有些急,「我扶你。」
  严维看著下面黑漆漆的一片,有点摔怕了,整个人都靠了过去。等他回过神,脸上就有些发烫,偷偷咽了口唾沫,这麽黑,只有他们两个。两侧毛胚屋连个遮挡的门都没有,像个大黑洞,随时能把人一口吞进去。严维心里害怕,却不是为了这些。
  他小心翼翼地说:「木头,我今天说话冲了些,过去我们真没这麽吵过。」
  郁林应了声,眼看就下到一楼了。
  「木木,」严维觉得脑门上全是热汗,「你回来吧,我什麽都听你的。」




  他说完就後悔了。这种事情,应该要轮月亮,要喝点小酒,要气氛,要有几分把握再出手。严维虽然能腆下脸来多说几次,但什麽话都是第一次值钱,说多了就掉了价。
  郁林闷站著,隔著层衣服,也能感受到手心的温度。他这时的惜字如金,弄得严维更是忐忑,想的东西不住的变,大起大落。
  郁林到底没明说,等了好一阵子,只说:「你只用想你一个人的事,可真正要想的多了。」
  严维觉得头上那一层汗,都淌下来,黏在睫毛上,又咸又辣,有些木讷的追问了句:「什麽意思?」
  郁林扶著他往下走。「先下去。」
  严维挣脱他。「就在这说清楚了再走。」
  郁林的呼吸稍微变了变:「我做不到。」他沉默了会,才问:「够清楚了吗?」
  严维站了一会,然後走到他前面去,越走越快,想甩下谁。可离开他能去哪,又或是哪里都能去,只要是离开他││
  郁林从後来拽住他,「是你自己要听的。」
  严维想把他手指一根根掰开,手里没称手的东西,不然就当头砸了过去。
  郁林的手劲很大,那种纹丝不动的冰冷的触感,像把铁钳。严维掰了几下,掰不开,就用脚踹,连踹几脚,郁林才趔趄退了半步。
  「发什麽疯!」郁林的脸有了些怒色,这让他看起来没那麽死气沉沉。
  严维一甩肘,终於把手挣了出来,破口大骂:「滚你妈的!」
  油漆、肥料、工业废料的气味,像调色盘里的各色颜料,在这空旷的一隅被涂抹成刺鼻、黏稠的色块,搅拌在浓郁的夜色里。
  严维往有路灯的方向冲过去,郁林跟著他。「去哪?」
  严维没回话。
  「说话,维维,去哪?」
  他跟了几步,渐渐有了些人烟。郁林伸手按著他的肩膀,「听话,回家再说。」
  严维甩开,走的更急了,三三两两的行人,拎著装满的购物袋,说笑著擦肩而过。郁林在他背後,压著声音叫他:「要去哪,不回去了?身上带了钱没有?」
  严维嗓音也是哑的:「带了。」
  严维往人群里钻,就像条鱼,见著水,怎麽也逮不住。郁林说:「站著。」
  郁林额头上有些热汗,就是在大夏天,长衣长裤,也没见过他怎麽出汗。
  「你再胡闹,我不管你了。」郁林朝严维的方向压低了声音吼著。有路人回头看他,越显狼狈。
  「我真……」他说著,转过身子,走了几步,终於忍不住回头去看严维的反应。
  严维已经混进人堆里,那麽多黑头发黄脸的人,眨了下眼睛,就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车还在路边,郁林按著遥控板,拉开车门,坐进去,车钥匙却几次对不准锁孔,好半天才插进去,方向盘落了下来,开了音乐,最大声。
  往回疗养院的方向开了几百米,却还是忍不住猛地掉头,把车窗摇下来,一路往回找。
                
        

  严维这一天刚领了半个月的薪水。他打定了主意要走,一路跑到车站。进了大厅,只有四、五个人在排队,看哪班要发车了,就买哪班的车票。别人都是大包小包,只有严维两手空空。
  车厢里稀疏的坐著旅客,越往里走越黑。
  严维像一个在逃命途中弄丢了宝藏的莽汉,失魂落魄地上了车,挑了个靠窗的座位坐下。
  只要颠簸上十多个钟头,一睁开眼,就解脱了。严维这样想著,把车窗往上顶了顶,露出拳头高的缝,正好看见一个男人买了票进来。
  他像是被蝎尾那麽狠狠地蜇了一下,疼得浑身都抖。
  郁林沿著车窗的位置仰头看著,一路走过来,嘴里叫著:「严维,严维。」
  他敲著车窗,直到人家从里面掰开一点缝,让他看清楚了。
  严维猛地把车窗拉下来,定定神,又往里面挪了挪。外面的人拍著铁皮:「严维,严维。」
  车厢里已经有人骂了出声,这时候,严维听见火车响了一长声,他眼皮直跳,突然有一个念头,扑出来,让他想跪下来求神拜佛,让郁林跟上来,让郁林也上来,倘若他们能一起走。
  才在心中默念了三、四回,就看见有人影上来,接著是对话声:
  「车票?」
  「我上车补。」
  他听见轻微的、有质感的脚步声。
  「维维。维维?」郁林轻声叫著,扶著椅子往这边挪过来,企图从千百人中找出那一个。
  严维瞪著他,生怕错过一个表情,车还没开,还不能被逮著。他往後挪,坐在没开车灯的地方,屏著呼吸,像成功诱拐了谁,欣喜若狂,更提心吊胆。
  郁林找不到人,在走道的正中央站著。
  车身晃了一下,车门终於合死了,车轮和铁轨摩擦的那一丁点火星,似乎溅在严维的眼睛里。匡当、匡当的转动声,震得耳朵一片轰鸣,只感觉有风迎面刮著,身子忽冷忽热。严维站起来,拽著郁林的手,把他拉到自己的铺位。
  郁林的身子都是冷的,看见严维,像是窒息的人汲获了属於他的氧气,渐渐地暖了过来。他揪著严维的头发,梳扯著。「我们在下一站下车。」
  严维硬拉著他,「就试一次,就几天,就想著我。要嘛你自己走。」
  严维看著郁林的侧脸,辨别他呼吸的声音。他们这样肩并著肩坐著,依稀在火车的晃盪声中,沿著轨迹,朝青葱的昨日倒退了几步。
  一阵夜风,夹著一阵温热的吐息,灯影下,缄默是吊命的那一口气,让他信著终日皱起眉头、压抑而寡言的男人,一如信著衣衫总熨烫过、端整却安静的少年。
  过了好久,郁林问他:「几天?」
  严维看著他,愣了片刻,突然绽开了一个笑容。
  那张笑靥,简直像一只握拳的手,啪的打开,让人吓了一跳。半颗糯米似的虎牙,满眼都是喜色。
  严维笑著说:「三天。」
  等了一会,严维又笑著说:「那两天。一天太少了吧。」
  严维看著郁林,依然笑容可掬。「两天?」
  他见郁林没有出声反对,这才渐渐放松了肩膀,把郁林紧握的左手包裹在自己的掌心里。他看见郁林的眼睑颤了颤,於是笑著说:「笑一笑。你答应的,就想著我。」
  郁林闭紧双眼,眼珠子在眼皮底下不安的滚动著。
  严维伸手顶著他的嘴角,「发什麽傻。」指尖粗糙的薄茧,配著哄小孩似的语气,听得人晕眩了起来。
  「笑一笑,郁木木,笑一笑。」
  当初的戏语,从照相机後探出的脑袋,如今触手可及的附耳轻言。严维轻轻用著力,试图抚平郁林眉心的皱纹。
  「我们是出去玩呢,吃好吃的,要这麽大的螃蟹,住旅馆,要有电视机的。都我请。」
  郁林看著他,呼吸渐渐急促起来,车厢有些颠簸,晃得人昏昏欲睡。他只记得那久违的手指又轻轻抵著嘴角,逗他说:「茄子。呐,茄子。」
  痒痒的。
  那是多久前,闪光灯那麽一亮,眼前一片白,只听见又清又脆的声音。「嘿,原来你会笑嘛。」
  谁比谁更心猿意马。




过期的守候 第五章



  暖锋过境,暴雨倾盆。严维家的老房子外,响著很大、很温柔的雨声,像是撕作业本的声音,沙沙地哺湿荒藤。窗上水痕蜿蜒,一条纵,一条横,一条冲刷著一条。
  窗框锈了好久,再怎麽用力关拢,也会留条缝。雨丝从缝里飘进来,轻轻打在脸颊,蛙鸣不知来自哪一条暗渠,藏在夜幕深处。
  严维把台灯拧亮了些,桌子掉了红漆,他爬上去,费力的把窗栓往上拔。
  外面挂著一轮椭圆的月亮,刚用水泥抹平的路,还没乾透,行人在上面留了不少鞋印。路旁是块野地,满地棕黄色的野菊花开得正旺,紫红色的茎脉乱爬。
  「小林子。」严维叫著,郁林站在窗外,撑著伞,帮他一起把满是红锈的铁窗一点点拽开。
  严维撑著桌子,狼狈的翻出去,躲进伞里。「走,走,带你去个好地方。」
  廉价的胶鞋踏过草丛,一会便透湿,可严维冲的越来越快,郁林的伞跟不上他,雨直接浇在严维脸上,几乎睁不开眼睛。新修好的水泥大道,路灯是静谧的橘黄色,像珍珠一样串在路上,在雨幕里被洗成了模糊的色块,流淌在积水里。
  两人这样急匆匆地走了二十多分钟,到了水库,堤坝上的铁栏螺丝都松了,严维还攀在上面,半个身子都探了出去。
  闸门正在泄水,雨拍打在积蓄的黑色湍流里,水面上漂浮著一层工厂废水的白沫和油污,比起海水的腥咸,更加刺鼻的刺激性气味,噩梦一样黏黏稠稠。
  白色的水沫飞溅著,耳边是不绝於耳的沙沙雨声。
  严维用手把贴服在额前的头发向後拨去。「啊,看,快看!」
  在层层漆黑的雨云里,窥见了太阳的身影。
  雨声突然静了,在灼热的光线里,被染成了千万条金色的细线,晨曦喷薄,天空渐渐亮了起来。
  严维呆望了很长一段时间。他把背後的书包扯到胸前抱著,翻出一个塑胶袋,两个肉包,一人分一个。
  郁林换了只撑伞的手,咬了大大一口,大概也饿了。
  严维凑到他耳边,咬著耳根:「这是我们的秘密基地。」
  郁林盯著他,认真地点了点头。
  「打勾。以後要去更远的地方看看,就我们两个人去。」
                
        

  严维坐在一旁,郁林似乎睡著了。严维找不到一点倦意,他在黑暗里看著郁林。每次火车穿过隧洞,路灯照进车窗,他就会下意识的伸手,替他挡光。
  那发黄的颜色,就像是穿过金色的糖纸片,麻木的舌尖上,也尝出那麽一丁点的甜味。
  郁林不知道梦见什麽,眉宇间舒展开了。
  严维轻轻把他的额发拨开,看著他形状优美的眉毛。
  郁林有出息,懂大体,和他们这群胡闹的都不同。严维从没讲究过什麽,钉鞋、毛巾都能用好几年,唯独这件事上,他将就不来。
  如果不是心里装著郁林,他就是个只求填饱肚子的混混。
  有人从走道上挤过去,严维连忙把手藏到背後,等那人匆匆过去了,才开始无声的笑。他想著下了车,要领郁林去哪,过去又带著郁林去过哪,筛子似的筛了一遍,都是些零散的琐事。
  火车换轨的吱嘎声,和车厢里不时的低咳、呼噜,此起彼落。在这摇篮般轻颤的旅途中,被夜风抖散,成了静悄悄的默剧。
  严维把车窗往上扳,用身子挡著风,看著外面掠过的风景。
  不知道等了多久,太阳从远处的土坡後爬上来。在长满杂草的荒地上,竖著一根根电线杆,电线像五线谱一样,绷得直直的。黄色的稗草间,偶尔出现一棵葱绿的小树,又在视线里蹒跚後退。
            
        

  郁林醒来的时候,走道上已经有了装满零食的小推车,严维买了两盒牛奶,还有些老婆饼、凤梨酥和洋芋片,两人各抱著一堆。
  严维离开了会,替郁林补了票。回来的时候,郁林已经撕开了一盒凤梨酥,正往嘴里送。严维凑了过去。「怎麽样,好吃吗?」
  他伸手,替郁林擦了擦嘴角的碎屑,惹得郁林眼睑颤了一下。他笑嘻嘻的说:「怎麽吃的到处都是。」
  郁林用手挡了一下,像是不乐意,眼底又不像真不乐意,低低的说了句:「胡闹。」
  严维笑了笑,歪著头看他,又伸手替他擦了擦。
  郁林垂著眼睛,等他弄乾净了,也伸手撕开一个凤梨酥,递给他,「吃吗?」
  严维眼睛里亮晶晶的,手无意识的在衣角擦了下,才伸手去接。
  郁林低头吃自己的,偶尔侧头看几眼严维。虽然还是静静的,已是内敛多於抑郁。
                
        

  等火车在另一座城市停稳了,两个人出了月台,车站前各式的地摊,琳琅满目。烤红薯的铁桶,大多锈迹斑斑,却发出一阵阵喷香。几十辆计程车排著长队,等著人光顾。
  「坐车吗?」
  严维听了这话,抱著零食,回头看了郁林一眼,「走吧,走到哪就住哪。」
  街道上冒著黑气的各款摩托车,在汽车的缝隙中突突的加著速。他们找了个三流的旅馆,登记姓名的时候,严维手肘撑著柜台,高高兴兴的说:「我们是哥们,兄弟,朋友,老同学。」
  郁林站在离他三、四米远的地方,过了一会,听见钥匙响的声音,伸手一接,是严维把房门钥匙扔给他了。严维还站在柜台。
  「我要份地图,这附近哪家餐馆好,有什麽好玩的地方,姐姐。」
  他们还小的时候,严维就这麽一口一句姐姐,都被他哄得团团转。
  都这个时候了,遇上和他差不多大的,他一不留神,还这麽称呼。
  他打听了一阵,两人进了房间,简单的洗漱过。郁林从洗手间出来,看见严维在翻他钱包,几步上去拿了回来。
  严维看他一眼,「干什麽,又不抢你东西。」
  郁林低著头,按著钱包,不知道在怕什麽。
  过了会,他才在严维的面前象徵性的翻了下,「不是,里面没什麽东西,全是卡。」
  严维就看著郁林翻弄,过了会,嗤笑了下:「不就是张照片嘛。」
  郁林脸色变了变,下意识的又打开看了一眼,他和严惜的合照放在夹层显眼的地方,他这才回过神来,「你说这个?」
  严维似乎已忘了这一出了,他跳到床上试著躺了躺,又一翻身,坐起来,打开电视,按键盘一样乱按著。
  郁林被晾在一旁,他的拇指无意识的用力摩挲著钱包的皮革,似乎想碰到皮革下的东西,好一会才松开,眼睛看著别处。





  到了吃饭的时候,两人出去找了间餐馆,严维琢磨著点了几碟小菜,然後把菜单一递,让郁林点,催了几次,郁林才指了道香辣蟹。
  严维问点菜的:「有螃蟹吗?」
  那边答了句:「有。」
  两人饿著肚子等了一会,看著上了几回香辣蟹,都以为是自己这桌的,偏偏不是。
  过了半小时,严维有些不耐烦,服务生从身边走过去一次,他就拉著人家问一次。
  好不容易把白饭和小菜上齐了,香辣蟹还是没影。
  严维脸都是黑的,一个劲说:「什麽效率,吃顿饭也不省心。」
  郁林皱了皱眉,看不出有多少同感。
  等那服务生又经过,严维一把拉著人家,恶声恶气的问:「你们怎麽回事,再不来我们直接退单了,你们这到底有没有螃蟹。」
  那小夥子直点头,「有,当然。」他被吓了几回,就不敢再来这边了。
  郁林低头喝著茶,像是根本不介意等了多久。
  几分钟後,终於有人过来。
  「先生,现在螃蟹还剩一只一斤二两的,一只八两的,您要哪一只?」
  「八两的吧,我们就两个人。」他说著,口气好了点,眼睛徵求著郁林的意见。
  郁林应了一声,严维脸上这才露出一点笑。
  严维以为这回肯定要上菜了,又等了会,服务生快步过来。「先生,不好意思,八两的没有了,换一斤二两的行吗?」
  郁林把头侧过一边,严维已经嚷嚷起来:「什麽意思?」
  服务生脸上勉强维持著微笑:「八两的那只早有人定了,刚去的时候厨房没说清楚,才有了误会。」
  餐馆里已经有人回头看著这边,严维的大嗓门越发大声的抱怨起来:「不是,你什麽意思,我们在这等了快一个小时了,他什麽时候定的,你玩我们是不是!」
  郁林插了一句:「算了。」
  严维瞪他一眼,过了会才说:「那行,要那只一斤二两的。」
  他停了一会,反问了句:「到时候不会又没了吧?」
  「不会,不会。」那服务生像是逃脱了场噩梦,连忙僵笑著走了。
  严维连喝了几大口茶,才讪笑起来:「真是,出来吃个饭也不痛快。他们要是再没有,我就掀桌子走人,一分钱都不给他。」
  郁林没答话,严维讨个没趣,自己扒了几口白饭。就这样又枯坐了好一会,那边领班的过来了,先规规矩矩的鞠了个躬,才斟酌的说了句:「对不起,香辣蟹没有了。」
  郁林下意识的去按严维的手,倒被严维反拽住了,他腾地站起来,一副炮竹炸开的样子。「走,木头,咱们走。」
  郁林还坐著,一副不认同的样子。
  领班想拦著他,又不敢硬碰,一直连声劝著:「不是,先生,坐下来好好说行吗。」
  严维拽了几下郁林,没拽动,他看著郁林,一脸惊怒的样子。「不是,他们欺人太甚你没看到,还吃什麽?我们换地方,还结什麽帐,我给他们也没脸要。」
  郁林低声说了句:「你先坐下。」
  严维无法置信似的喊出来:「你就不生气?等一道菜等四十分钟,我要八两的,他们说八两的没了,我说,行,一斤二两的也行,他们说一斤二两的也没了!这不玩人嘛!我们最开始就问过他有没有螃蟹的!」
  郁林似乎从来没因为吃饭的事情在餐馆里和人吵过,无论如何也同仇敌忾不起来,倒是说了句:「换道菜就是了。」
  领班的似乎见了救星,连忙走到郁林旁边,听他又点了道别的菜式,转身嘱咐厨房去做了。就一会,菜就上了,严维这时依然瞪著眼睛站在桌旁。
  郁林夹了一筷子菜,看看严维,低声说了句:「坐啊。」
  严维看著他,「你什麽意思?」
  郁林把筷子放下,顿了顿,「什麽什麽意思?」
  他想了一会,口气又缓了下来,「就是件小事,大吵大闹的没意思。」
  严维笑了起来:「你嫌我闹腾,你嫌我丢人。」
  他喘了口气,「是,你脾气好,你有修养,你不屑於和他们吵。明明就是他们不对,你他妈的帮我说句话也不肯。我丢了你的脸了?」严维看著郁林。
  郁林的唇微微抿著,手拿起筷子,又往嘴里送了几口。
  严维盯著他,笑起来:「就你有出息。我就是个流氓,哪配的上你呢。我他妈的……还不是,还不是以为你喜欢吃……」
  他顿了顿,竟然坐下来,埋头大吃了起来,再不说一句话。
  郁林早已没了胃口。
                
        

  两个人一顿饭吃的几乎大打出手,买完单,更是离得远远的。到旅馆的时候,郁林上了楼梯,到拐弯的时候,停下来看严维,看见严维在柜台买了箱啤酒,就坐在旅馆入口的凳子上,拉开一罐,喝一罐,郁林下去拽住他。「别喝了。」
  他把那箱啤酒夹在胳膊下,严维一罐见底,再去拿的时候,没了著落,看了好久,才发现郁林抱著他的宝贝,恶声恶气的说了句:「你给我放下。」
  「上去喝。」
  郁林抱著那箱啤酒,往楼上走了几步,看严维真摇摇晃晃的跟了过来。关了门,坐在一边,看著严维伸手拉啤酒的拉环,勾了几次,还是拉不开。
  郁林沉默著,再搭话时,声音有些嘶哑:「维维,就这样吧。真过满两天,还不更加吵起来。」
  严维啪的一声,终於把拉环拉开了。
  啤酒溅了点出来,满手都是,他不知道往哪里擦,就这样伸著。他这样在床沿坐著,过了会,慢慢往後躺,手腕稳著,让酒不至於哗哗的洒下来,直到头陷在床褥堆里,才拿著那罐啤酒,小心的凑到嘴边,喝一口,倒有三口湿了头发。
  郁林无意猜他有几分醉,只是静静候著。
  等那一罐喝光了,严维闭著眼睛,一动不动。
  郁林看著他,等了很久,以为他真睡熟了,才走过去把啤酒罐扔到床下,替他简单的擦了擦水迹,盖了被。严维突然说道:「我真不明白,过去为什麽会觉得,你只是嘴硬,没真变心。」
  郁林的手顿了顿,然後才继续帮他把被子往上拉好。严维闭著眼睛,「那时候,刚醒过来,浑身都疼,你就来吓我,事情一件接一件,人都懵了。可是一看到你,我心就定了,我觉得你还想著我呢,你看我的眼神,还跟过去一样。」
  严维听见郁林开始抖开自己被子,挺用力的,在努力证明他有多泰然自若。严维笑了出来:「我真以为你只是嘴上不肯认,心里想我想的快死了。每次一晚回来,你就坐沙发上等著……
  「我真以为你他妈的还爱我。」严维突然用力捶了一下床,声嘶力竭的哭了起来:「我发的是什麽疯!」
  郁林背对著他,听见哭声,才慢慢转过头。严维把被子又往上拉了拉,蒙著脸,嚎啕哭著。郁林就听到闷著的哭声。
  旅馆隔音不好,楼下摩托车的喇叭声,隔壁嫌吵,咚咚的敲著墙壁。这方寸大的地方,各种各样的杂音。
  郁林笔直的站在那里,觉得什麽都很模糊,他就听得见严维的哭声。像用手轻碰含羞草的时候,周围再吵,也只听得见缓缓合拢叶片的声音。
  「你很好,真的,错的都是我。」郁林笔直的站著,他觉得嗓子哑了,说不出来,忍了好久,有些水迹跌在严维的被单上,他伸手抹开,好半天,声音才平静下来:「你忘了我吧。」
  严维缩在被单下,漆黑,闷热。他听见郁林像个没事人一样说「你忘了我吧」,他在黑暗里睁大了眼睛,「哎,小林子,那句话怎麽说的,哀莫大於什麽?」
  郁林笔直的身子轻微的晃了一下。「哀莫大於心死。」
  严维的眼泪刚流乾了,又涌出来。「我他妈的倒觉得,不是心死。」



  从下午到第二天,没人说过要吃什麽。两个人挺尸般的躺著,谁都不肯多说一句话。熬到天亮,才起来,空著肚子,准备赶中午的火车回去。
  买好票,还有些空馀的时间。严维一个人出了站,不知道去了哪里。他临发车了才回来,往郁林手里塞了点东西,那是一叠大头贴,一寸大小。
  严维笑著说:「收著。」他把郁林的手指掰拢了,让他握紧那些照片,「钱包里也别老装一个人的相片,换著放,哈哈,多有派头。」
  他顿了顿,「我开玩笑的。」他拢紧郁林的手,「收好,留个纪念。」
  郁林的手终於握紧了。
  郁林上了车,严维在下面看他,「你想吃什麽,炒花生米吃吗?」附近有卖零食的,就在月台的柱子旁。
  郁林说:「上来吧。」
  严维点了点头,又摇了下手,「还是给你先买点吃的吧,等著。」
  他去买了半斤糖果,从车窗的缝里,仰著头,踮著脚递进去。
  郁林看著他,严维倒似有些羞涩的笑了:「饿了的时候吃。」
  郁林点著头,听见火车鸣了一声笛。「上车吧。」
  严维仰著头看他,「我一个人挺好的,在哪都行。」
  郁林挺久没说话:「我不放心你。」
  严维哈哈笑著:「这话我不爱听。」他移开视线,「你别老用这眼神看我,我老误会。」
  郁林觉得胸口疼,说不上来哪边疼,他往口袋里摸了摸,除了钱包,还装著个长方形的信封,不知道塞了多久了,连信封角都卷了起来。
  郁林把信封拿出来,车轮子动了,他才从车窗递给严维,「你的身分证,一直忘了给你了。」
  严维应著,小跑著,伸手接了:「这就走了?」
  郁林的那个窗户离他一下子就远了几米,他情不自禁的又往前跑了几步。
  郁林看著他,叫了声:「维维……」
  严维跟了几步,才下意识的停住了,一手插在裤袋里,一手敷衍的挥著。
  郁林只来得及叫了他一声。人一想抓著点什麽,老天总有磨得他放手的法子。
                
        

  别墅外的那片树林已经半秃了。满地都是染得金黄的银杏叶,树上的叶子还在簌簌地落著。山风扑耳,室内的钢琴声隐隐约约。
  那首即兴幻想曲已经进入了尾声,流水般激越的热情过後,只剩下忧郁和焦躁。富贵蹲在对面的小毛毯上,舔著掉毛的地方,尾巴偶尔晃一下。
  过了很久,才听见钢琴盖放下来的闷响,严惜光著脚,朝书房走去。郁林负责的企划一直在断断续续地修改,每天都要忙到深夜,看到严惜进来,才捏著鼻梁,身体缓缓地靠向椅背。
  「好听吗,不夸夸我?」
  郁林点了下头,「好听。」他的衣服依旧乾净、熨贴,只是眼睛下带上了青黑色的阴影,显得整个人有些阴沉。
  严惜左手拿著本大相簿,等富贵从他身上下去,蜷进躺椅的角落,才递给郁林。
  「喏,你放抽屉里的东西。我用相簿装好了,这样不容易弄丢。」
  郁林愣了下,接过一翻看,里面是严维仓促拍的大头贴,喜怒哀乐的样子,都有。他合拢了相簿,不知道说些什麽,过了会,才问了句:「你不气?」
  严惜噗嗤一笑。
  郁林看著他,眼睑微垂。「你总在迁就我。」
  严惜拿著郁林放在书桌上的咖啡,尝了一口,吐了吐舌头,伸了个懒腰,突然一笑:「是不是更爱我了?」
  郁林竟也被逗得笑了笑。
  严惜过了会,才说:「老头子说你上午又发火了。」
  郁林并没有否认,眼睛却望著别的地方。远处依稀传来孩子的笑声,他们在银杏叶飘落的季节,闭上眼睛,松开单车车把,陆续从斜坡下滑下来,彷佛博取路人提心吊胆的目光,也是他们的乐趣之一。
  这让他想起严维。严维说过:「你舍不得我。」
             
        

  天黑前,秘书把郁林传过来的定稿交给严逢翔过目。那人只是看了几眼,就签上了自己的名字。秘书接过企划书,奉承了句:「总裁今天心情不错。」
  严逢翔并没有否认,他的注意力还停留在一旁的文件袋上,那里面装著几张旧照片和成绩单。过了会,他才指了指书架上的相框,「记得那个女人吗?」
  秘书往他指的方向看去,银相框里的那张相片微微泛黄。「记得,一直摆在那里的。」
  严逢翔看著那里,笑了:「她走得早,我今天才知道,她也给我生了个儿子。」
                
        

  富康医院还是老样子。满是青苔的水池,一塘慵懒的金鱼。
  崔东等在楼梯口,看见郁林从楼上下来,低声问:「严惜怎麽样?」
  郁林半晌才说:「右耳听力下降,还在做检查。」
  崔东攥著拳头,轻轻捶了下栏杆。「看开点,迟早有这麽一天。」
  他自己的神情却不像是看开了,正要上楼,突然想到什麽,扭头对郁林说:「你这小子还好吧?要是有什麽不痛快的事,现在可以跟我诉苦。」
  郁林沉下脸。「我还有事。」
  崔东推了他一把,大笑起来:「别跟我客气!」他把郁林一路拽进自己的办公室,按坐到椅子上,「工作,爱情,交友,说什麽都行。」
  郁林的眼睛深沉得让人心悸。「你想听什麽?」
  「别生气啊,」崔东做了个投降的姿势,「整天跟吃了火药似的。你看看你,什麽话都憋在心里,小心憋出病来。」
  郁林低著头,双手盖在口鼻上,做了几次深呼吸,然後站起身。
  「喂,」崔东跟著他站起来,「虽然我是个外科医生,可你们的事情,知道的看到的,我到底也比别人多些。郁林,我知道你心里有事。」
  他低声问:「你真的爱他吗?」




过期的守候 第六章


  月末的时候,有哥们的家人出远门,说弄到张好片子,请大家去看。
  班上的男生都跟了过去,沙发上坐了十几个,坐不下的,就蹲在地板上。
  严维和郁林坐在沙发最中间,影片一开始,所有人的眼睛都瞪圆了,声音有些杂,没马赛克,那女人身材不错,男人有小肚子。
  大概过了五分钟,有人开始借厕所,一屋子的人闹得兵慌马乱。
  严维的眼睛一直盯著地板,露在头发外面的耳朵通红。郁林无意间碰到了严维的手,严维立刻像兔子似的躲开了,出门的时候弯著腰夹著腿。
  郁林隔天问他:「第一次看那个吗?」
  严维直哼哼:「怎麽会。」
  他犹豫了一会,露出猫儿偷腥的笑容,把一本没了封皮的生物课本拿出来,翻到一四七页,插画上画著两只青蛙。
  郁林盯著看了一会没怎麽懂,直到严维把课本倒过来。那一对青蛙搂成一团。
  「在对抱。」严维笑得很淫荡。那张皱巴巴的课本纸,显然是被人翻来翻去很多回。
  郁林坐在课桌上,轻轻推了一下严维的肩膀,「笨蛋。」
  严维的眼睛睁大了,嚷嚷起来,说了些什麽,郁林统统听不进去。
  他的头发很软,靠近了,狠狠一嗅,就能嗅到乾燥的肥皂香。
  郁林微垂了眼睛,闻著严维的味道,课桌晃动著,嬉笑的人声,像场荒诞却让人安心的默剧。阳光在洞开的教室门和一扇扇窗户间暴涨,钢琴教室里老钢琴的琴音,不知道为什麽,突然不讨人厌了。
  郁林的手抬了一下,擦过严维的腰。他们离得太近,近到他无法克制搂住严维的愿望。那种希冀纯粹到疼痛的地步,热呼呼的,冷冰冰的。
  严维盯著他的脸看了一会,有些不好意思地挠著头耙起来。「不跟你闹了,打上课铃了。」
  郁林静静地看著严维一步步走回自己的座位。
  严维坐好了,转了会笔,侧头看了眼郁林,皱起眉头。「嗨,别老盯著我。」
  郁林低头翻开课本,严维抓耳挠腮了一会,又低声唤著:「嗨,木木,木木。」
  郁林抬头看他。严维说:「没事,我只是叫叫。」
  郁林突然朝他笑了。这种感情究竟以何为名,青涩的,泛著苦味,带著脉动,强大,无法抗拒。
  郁林背著书包往外走的时候,听见严维和他的哥们在唱歌。那群人坐在二楼的教室窗台上,勾肩搭背,嚎叫著,故意装出嘶哑的嗓音。
  「我要从南走到北!
  我还要从白走到黑!
  我要人们都看到我!
  但不知我是谁!」
  那时候太阳斜得厉害,被并不高大的教学楼挡住,云层被染色,壮丽的火烧云堆叠著。青春像是随处可见的野草,毫不吝啬地葱郁在每一个角落。
                
        

  那人回答的话久候不至:「他,指谁?」
  「自然是严惜,」崔东听的一甩手,他看郁林越发惜字如金,恼火起来,「你究竟是怎麽想的?」
  郁林的脸微侧著,他偏头打量的方向,只有一个小书架,空荡荡的,原本该摆书的地方,放著个装了水晶土的玻璃杯,几棵枯了的红色酢酱草斜插在杯里,妆点著惨白的墙面。
  郁林的目光在那里停留了很久,才收回视线。「你能帮上什麽?」
  崔东瞪著他,僵持了一会,自嘲的笑了一声,反手一撑,跳坐上办公桌。「我能出主意。」
  郁林皱著眉头的样子,像是往热炭上泼的那一瓢水,越亲近的人越怕这一瓢湿冷。他总能这样,把一腔炉火泼成炭灰。「你帮不上,我怎麽做都是错的。」
  崔东倒似听懂了。「怎麽做都是错的。确实,可总要对不起一个。既然这样,越发要看你心里怎麽想的啊?」
  郁林突然反问:「心里怎麽想,就怎麽做?」
  崔东似乎觉得这事太过莫名其妙,瞠目结舌下,反倒结巴了:「当然。更喜欢谁,爱谁,就选谁……」
  崔东还没说完,就被打断了。
  「那和我过去做的有什麽分别?」郁林的语速有些快,话里的怒气,与其说是针对崔东,不如说是冲著自己。
  「因为熬不下去了,所以只图自己的痛快!」
  崔东看著他,根本不能理解他说的每一句话。「那该怎麽办。如果连和谁在一起都不按著喜好。那你说该怎麽办?」
  他揪著郁林的衣领,咬著牙:「你这家伙,倒是说句话啊!」
  郁林沉默了一会,看著崔东失去冷静的样子,淡淡的解嘲著:「我怎麽想的,不是件大不了的事,一辈子不说,也没什麽。像你这样,随心所欲,也挺好,可我不想成为这种人。」
  他看著崔东的手一点点松开,往後退了两步,单手整了整衣服。
            
        

  听见郁林关门的声音,崔东把金丝框眼镜摘下,搁在桌面上,揉著自己压出红痕的鼻梁。
  「你们又吵架了?」
  崔东一愣:「阿姨?」连忙戴上眼镜,拿手肘捅了捅护士长,「什麽时候进来的,你都听到了?」
  「聋子才听不见,在楼梯口就听见你们的声音。」那女人腋下夹著一个牛皮纸袋,把听诊器塞到自己胸前的口袋里,「他以为自己从不负责任变成负责任了?我就看不惯。凭什麽两次都对不起同一个人,这叫改了?」
  崔东撇撇嘴。「他怎麽做都是错的,人家自己也清楚。」
  护士长这才记起自己手上拿的纸袋,「你看看尿检结果。」
  崔东拆开牛皮袋,拿出里面那叠资料。护士长指了几处,「老样子,镜下血尿和蛋白尿。」
  崔东应了声:「他一直算好的了。其他人反覆性的肉眼血尿不说,还带眼部病变。」
  护士长看著他,「你这孩子,什麽时候才能认真起来。」
  崔东把文件稍微挪远了点,「怎麽了?」
  「估计要准备换医院的事了。已经开始出现高频性神经性耳聋,过去的病例都是这样,二十岁之後三十岁之前,进入末期肾衰。」
  崔东的手顿在那里,镜片有些反光,看不清表情。
  护士长推了他一下,「到时候会借个肝肾外科、了解情况的医生跟过去。要真不放心他,最近在院里,大小事都积极点。」
  崔东沉默了好久,才说:「我不放心什麽,Aplort综合症用肾移植不是效果非常好嘛。」他明明是这样说,却没有一点笑意,拍拍医师袍,慢慢站起来。「行了阿姨,我知道。」
  护士长看著他,只是笑:「你就是得有干劲才行。」
  崔东推了推自己的眼镜,「忙您的去吧。我下午还有手术呢。」
  他急著赶人,那人却笑著不动。消毒水的味道突然刺鼻起来,好久,他才加上一句:「阿姨,他是弹钢琴的,耳朵出了毛病,我怕他受不了。」
  护士长瞪了他一眼,「都做了多长心理准备了,哪那麽脆弱。姓郁的不是去陪著了吗。」




  郁林坐在严惜旁边的椅子上。
  严惜歪著头,靠在他肩膀上,「严维如果有一天要回来,就选现在吧。我只有这个时候,才敢笃定你不会跟别人走。」
  郁林的手僵了一下,才继续梳理他额前的乱发。
  「我的期望值就这麽低吗?」他低声说:「他不会回来。他跟我说了,哀莫大於心死。」
  严惜闭著眼睛,手有些抖,「谁说的,心死了哪里会哀?」
  他狠狠地骂了句:「哀莫大於心不死……」
                
        

  严维还在东躲西藏。
  刚开始的几个月,虽然累死累活存不下钱,好在安稳。
  几个工友一起混水摸鱼,彼此睁只眼闭只眼,这就算交情了。隔得远,旧事也想得少,就算半夜难受得翻来覆去,也可以推搪说:「没事,想家了。」
  麻烦的是後来的事。
  「又塞车了。」
  高速公路上,一辆载满货物的汽车混迹在缓慢前行的车流中。道路拥堵不堪,大小车辆停停挪挪,让人急得抓耳挠腮。
  「喂,严维,你不是尿急吗?」
  严维横躺在後座上,车皮上的红漆掉的让人心疼,连车窗都坏了,摇不上去,呼呼的往里灌著凉风。他脑袋上盖著一本时尚杂志,不知道被多少人翻过,页脚卷的抚都抚不平。他听见声音,脑袋刚一抬,杂志就啪的从脸上掉下来。「到了?」
  「没到,睡糊涂了?」驾驶座上的年轻人一挥手。
  严维前後看了一眼,见车速像裹了小脚的老太太,嘟嚷著:「你帮我看看,没人跟著我们吧。」
  他见司机摇了摇头,手一撑,从後排窜坐到副驾驶座上,推开车门就跳了下去,喇叭声登时此起彼落。严维左手插裤袋里,右手往前伸著,做出阻拦的架式,一路小跑著横穿过车流,到了路边,又翻了个半米高的铁栏,拉开拉鍊尿了起来。
  一泡黄汤下去,他乘的那辆货车才开出不到五米。
  严维哼著歌,悠哉地从车流缝隙间挤回来,踩著轮胎爬上去。他哥们指著旁边的路牌,「还有六十八公里就可以下交流道了。」
  严维打著哈欠:「那我再睡会。如果有人跟上来了,叫我一声。」
  那人应著,从杂物箱里翻出条发黄的毛巾,擦了擦掌心的汗。
  窗外隐隐约约地传来骂声:「还雷达限速呢。我是想超速,超的起来吗?」
                
        

  严维在一片吵杂中睡过去。他睡得很浅,梦到下台阶滑了一下,猛地一蹬腿,又醒了。昏昏沉沉中,晃了一个多钟头才下了交流道。突然听见司机喊:「严哥!」
  严维愣了愣才明白过来,扭头一看,後面遥遥跟著一辆黑色轿车。他一下子全醒了,推了把司机的背,「开快点。」
  那人也试著超车,却被小车堵在当中,快不起来,也急了:「没法快,严哥,挨到前面路口,全是巷子,你自己跑吧。」
  严维应著:「你到前面把我放下来。」
  刚开到路口,严维就从车上跳了下去,被惯性带得往前趔趄了好几步。他朝那哥们一挥手,就窜进巷子里,一路跑得满头大汗,以为把後面的人都甩掉了才停下来。
  附近的店铺玻璃橱窗一个比一个擦得亮,映著路人的样子。严维看见自己在玻璃上的倒影,头发蓬乱,还夹了几根白发,那麽瘦,眼睛也没神。
  下意识的避开视线,低著头擦了几把脸。道路四通八达,一个方向就是一个变数,一时竟不知该去哪里。
  他把外套甩到肩膀上,正准备往前走,突然看见前面的路口开进一辆黑色轿车,车身擦得出奇的亮。严维吓了一跳,想跑,却发现身後也有车堵著。
  那辆轿车横在街心,後车座的车窗缓慢地摇了下来,里面坐著一位中年男子。他有点像郁林,西装妥贴合身,沉稳得让人猜不透,只是老了,五官却像严惜。
  严维见无路可逃,乾脆泰然自若的站直了,甚至还笑了一下。
  那人看著他,竟然也笑了笑。「呵。」
  严维皱了皱眉头,听见那男人叫:「严维。」
  严维的眉头拧著:「一定得跟你们走吗?」
  男人听见严维低声抱怨了句:「跟学校里那帮老头子似的。」
  严维谈起学校,还在用考生谈论试卷的语气,既厌恶又亲腻熟稔,配著风尘仆仆、大龄青年的模样,听得人心里咯噔一下。
  那人笑了笑,推开了後座的门,朝他伸出一只手来,「严维,上来。」
  严维四下望了望,见实在躲不过了,才一屁股坐进去,嘴角扯出一个笑:「你还知道我的名字。」
  车子开得很快,严维看著外面的风景,有些三心二意。
  男人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是我的错。」
  严维的背僵了一下,又渐渐放松了。
  男人看著他,「这些年,你还好吗?」
  严维不知道怎麽说,想了好久才应了一句:「挺好,就是经常换地方。」
  这句话出了口,明明不是抱怨,却听的人心里难受。
  那人沉默了一会,又说了一次:「是我的错。才知道你妈妈生了你,她走得早。」
  严维想著自己的事,只是随口应著。
  男人把手放到他背上,拍了拍,收了回去。「都是一家人,吃顿饭,洗个澡,换身衣服,坐下来好好谈一谈,有什麽看不开的。我老了,好在有你陪陪我。」
  严维简直觉得自己的眼皮又要开始猛跳了。
  男人没再说什麽,静静地闭目养神。




  轿车一路开到机场,换乘飞机,下机後专车接送。直至入夜才结束了这半天的车马劳顿,停在一栋豪宅前。
  看著雕花的大铁门缓缓开启,严维有些不自在,默默跟在那人後面。
  石阶两边的花坛种满了红色月季,有人从里面拉开大门。
  空旷的客厅里,水晶吊灯从三楼垂下来,楼梯扶手盘旋著,连接著二楼线条明快的铁艺护栏。长长的米色L形沙发横在一旁,电视墙和装饰柜上零落的摆著些油画陶器。
  往左是巨大的玻璃落地窗,被米白色厚重的窗帘半掩著,通向中庭,被藤蔓攀附著的铁制花架後,依稀能看到蔚蓝色的圆形游泳池。
  严维只能模仿著男人的动作,换上棉质拖鞋,走在软木地板上。
  「严维,先去洗洗。」
  严维看了一眼还在防备他逃跑的随行人员,应了一声,跟著一个人走进浴室。
  浴室里也有人,往浴缸里放著热水,倒了香精油,等收拾好了,才退了出去。
  严维沉默了一会,等确认了五米来长的洗手台上搁了浴袍内裤,才开始慢吞吞地脱衣服。
  他泡在水里,看著旁边一瓶瓶喷香的沐浴乳,随手挑著摸了摸。直到水快凉了,严维才爬出来,用浴巾擦乾身体,按照郁林教的那样穿好浴袍。
  出了浴室,又有新的人候在外面,提著个箱子,有点像电工箱,打开也是几层,只是装的是大大小小的梳子剪刀。
  严维想了想,乖乖坐到椅子上。那人给他围上理发布,也是慢吞吞的修剪起来,过了会,问了句:「先生,你有白头发了。」
  严维还是老样子,进了漂亮乾净的地方,蔫头蔫脑的,洗了个澡才渐渐缓过来:「要染?」
  「我帮你拔了吧。」那人真伸手,揪著白头发,轻手轻脚的拔了。
  严维没试过这种痛,闷疼一下,又好了,毫不防备的时候,紧接著又是一疼。拔了七、八根,和剪下来的头发放在一块。
  严维想抓起来握著,又没好意思伸手,那人把理发布一脱,抖了抖,帮他拿小刷子把脸上的碎发刷掉了,头发掉在地上,竟觉得舍不得。
  镜子里,头发又被剪短了,露出眉骨,看上去乾净精神了许多。有人拿过来一套衣服,他摸了摸,估量著大小差不多,进去换了衣服。
  深灰色休閒西装,里面灰色的薄羊毛衣,又轻又暖。严维站在镜子前面,用手擦了擦镜面蒙上的水气,整理了很久。
  出来的时候,男人已经坐在单人沙发上等著了,看见严维,没说什麽,只是站起来仔细打量著他,许久,才在他背上用力一拍,「背要挺直!」
  严维挺直著背,有些僵硬,却见男人笑了出来:「这不挺好的。」
  严维跟著那个人来到二楼的餐厅,壁炉、挑高的搭配,看得出屋主对欧式风格的偏爱。
  在复古的木质餐桌上,两对铜制的大烛台,里面插著短短一截白蜡烛。桌上已经摆好了菜,幸好除了刀叉,还放著筷子。
  严维低著头,只夹最靠近自己的那个盘子里的菜,才吃了几口,听见男人问:「我的事情,你知道多少了。」
  严维顿了顿,把嘴里那口菜咽了下去:「他们找我的时候,都说了。」
  那人顿了顿:「为什麽要躲?」
  严维低著头,把筷子放回盘子上。男人轻咳了两声:「维维,叫我一声爸爸吧。」
  严维觉得喉咙里哽著,有些不舒服,却还是叫了声:「爸。」
  男人有些动容,「这麽多年,怪我,没照顾好你。」
  严维嘿嘿笑了几声,眼神却在四处瞟,「没事,我妈也没照顾过我。」
  餐桌上一片沉静,只听见严维动筷子的声音,过了一会,听见严维说:「我没怪过别人,」他失魂落魄的坐著,好久才说:「我不想回来,是因为不敢往回看。」
  男人愣了愣,显是出乎他的意料,沉默了很久,宝石袖扣微微闪著光,他站起来,跟身後的助理附耳说了几句,就这样匆匆离席。
  严维闷头吃著饭,助理走到他身边,低笑著说:「我倒是老往回看。看看自己弄丢了什麽,好再找回来。」
  严维一愣,抬起头来,看见助理推了推眼镜。
  「我是说,严惜少爷的性向和病情一直受人诟病。您如果愿意接受一些必要的培训……董事长其实有意让你做继承人。」




过期的守候 第七章


  严维记得第一次去郁林家的时候,大人都不在。
  郁林房间的门锁坏了,只能虚掩著。严维虚情假意的喊著热,把自己的外套脱了,露出浆白的背心。两块二头肌看上去一点也不可靠,不过硬绷起来还是有的。
  年轻时乾乾净净的脸,怎麽坏笑,都不惹人嫌。
  两人摸摸亲亲,严维像个老风箱,呼哧呼哧地喘著气,眼珠子滴溜溜的转,似乎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啃。环著郁林的脖子,黏得像块鞋底的口香糖。
  郁林倒是冷静,衣服都皱了,钮扣还是扣得严严实实。他的眼睑垂得很低,睫毛直而长,偶尔回应几下,就能让人坐立难安。
  严维像是煮沸了的水炉子,想把郁林压下去,偏偏推不动。
  摩擦中彼此都有了反应,严维推累了,就爬在郁林肩窝咬,一个个口水印子,郁林的手慢慢摸著他的尾椎骨,很痒。
  严维拍了几下,懒洋洋的骂了几声。
  两人都盘算著自己的事,差点没听见开门的声音。郁母在客厅叫著:「小林?」
  他们僵了会,才反应过来,郁林想把严维藏起来,拿被单遮住,却隆起好大一块。
  愣了几秒,又各自从床上蹦下来,严维去抓自己的外套,把鞋子揣进怀里。郁林这时已经把衣柜门拉开了,严维猫著腰爬进去。
  郁母站在门口:「有客人?」
  郁林站起来,半堵在门口。那个已经不再年轻的女人,还在试图从缝隙中窥视。
  「没。妈,不是说加班吗,怎麽提前回来了。」
  郁母这才笑起来:「哦,那是因为……」
  严维搂著那双鞋,蹲坐在堆著被子与长裤的柜子里,挂起来的T恤软绵绵地贴著脸颊。
  一丝光从衣柜缝里透进来,柜子里一股樟脑丸的味道,让人想大口喘气。他轻手轻脚地往身上套外套,刚穿好,突然打了个嗝。
  郁母走了几步,掉过头来,嘟嚷了句:「我是听见有声音。」
  郁林拉住她,低声道:「我有事跟你说。」
  不知道他用了什麽办法,到底把人拽走了。
  过了半小时,郁林把衣柜门半拉开,严维捂著嘴,还在不停的打嗝。他断断续续地说:「这下怎麽出去啊?」
  他们无声的抱在一起。
  严维笑著说:「木头我没事。你抱这麽紧,我喘不过气来。」
                
        

  严惜病来如山倒,半个月的时间,整个人都瘦的变了形。突如其来的高频听力下降,让他不得不戴上助听器生活。换了家大医院,病房却没原来的乾净,两个人於是就近租了间房。
  郁林的话说的越来越少了,更多时候,只是坐在严惜旁边的椅子上。
  严惜每日的例行检查後,喜欢坐在简易钢琴前,就那麽坐著,不碰琴键。他是不敢碰。
  他必须侧著耳朵,用他听得清的那一边听人说话。严惜离不开郁林,现在更是离不开。他们不牵手,一前一後走著的时候,严惜仰看著郁林,小孩学步似的跌跌撞撞地跟著,直到郁林停下来等他。
  郁林在,他的眼睛才有焦距。
  崔东如愿跟著调到了这家医院。他也是最近才知道郁林会做些吃的。
  郁林煲汤,医生说哪些吃了好,就熬哪些。他拿著装满汤的保温瓶,一勺一勺喂,崔东在旁边看著,「他也没病到要人喂的地步。」
  郁林顿了顿,勺子放下来。
  崔东手插在医师袍口袋里,语气淡淡的说:「你太照顾了对他也没什麽好处。」
  郁林静静地看著他,「你什麽意思。」
  郁林说话声音不大,严惜却听见了,伸出右手,盖在他手上,「别生气。」
  郁林这才把视线移开,又舀了一勺,送到严惜嘴边。
  崔东「呵」了一声,过了会又冷哼下:「呵,好啊。」
  他把眼镜摘下放口袋里,几步走出了诊室。郁林视若无睹,继续喂著浓汤。
  严惜目不转睛地看著郁林,自从他身体坏起来,郁林越发成了他全部的寄托。
  「郁林,我不能没了你。」严惜听力一差,总听不清自己用了多大的嗓门。
  「我知道。」
  「晚上,爸爸叫我们去吃个饭。」
  「我去方便吗?」
  「你就当陪我。」他知道郁林的意思,可老头子再不顺眼,到了今天,还能怎麽样。
                
        

  晚上有些冷,郁林多带了几件御寒的衣服,都堆在车里。严惜换了个耳背式的助听器,肉色的,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郁林知道严惜其实在乎这顿饭。
  他们把车开进铁门,停好车,郁林先下去,替严惜拉开车门。
  月季花在欧式复古壁灯照射下,泛著昏黄。严惜走在前面,用力的按了几次门铃,进了屋,把自己脱下的鞋踢到一旁。
  郁林穿著Versace灰黑色的立领外套,外套下竖条细纹的衬衫,最上面的两颗钮扣松开了,露出一截里面的黑色高领。再休閒的品牌,他穿著只显阴沈。
  下人在门口招呼著:「老爷在三楼阳台。」
  严惜没听清,郁林又重复了一次:「三楼阳台。」
  严惜这才点点头。
  严惜体力差了许多,又冲得快,上了三楼,有些气喘。三楼铺著光可鉴人的米黄色的大理石,通向阳台的四扇门合得紧紧的,白框,约有三米来高。
  门上镶嵌著圆拱形、教堂式的彩色玻璃。阳台亮著灯,照得玻璃一片晶莹。
  严惜走得很快,他扭开门,一拉,嘴里先喊了一声:「爸。」
  阳台上的放著胡桃木的圆形小餐桌和成套的四把雕花椅子。严惜正要走过去,却突然僵住了,郁林站在他身後,也像被钉子钉在了那里。
  严逢翔倒是泰然自若,「站著看什麽,都过来坐吧。」
  严维坐在他旁边,觉得领结束得有些紧了,一直喘不过气了,低头自己松了松。
  「他在这里干什麽?」严惜没有动,花了很长时间,才听清自己大声质问的声音。他看著严维,身子甚至有些发抖。
  「爸,他在这里干什麽!」他往後伸出一只手,下意识的去找郁林。
  郁林沈默著,直到严惜的手快要扑空,才默默伸手握住。
  「我再说一次,先坐下。」严逢翔的眼神变得有些凌厉。
  郁林从後面推了推严惜,带著他走过去,拉出椅子,轻轻按著他的肩膀,让他坐到椅子上。他没有松开严惜的手,直到严惜颤得不那麽厉害了。
  严逢翔看著他们,好久,才叹了口气:「你也坐。」
  郁林稍稍低了一下头,淡淡应著:「是。」他拉开椅子,跟著侧身坐下。
  严维坐在郁林对面的座位上,郁林一抬眼就看到了他低著头的模样,後脑勺的发旋中,露著些许青白的头皮。
  就在这个时候,严逢翔突然摸了摸严维的後脑。那人吓了一跳,保持著原来的姿势,让严逢翔的手放在上面。
  「这是严维。严维,那是你弟弟。」
  严惜的手抖个不停。他想去拿旁边的茶杯,却把它弄翻了。桃红色的杯盖绕著花瓶中刚从花圃剪下来的月季,在桌面上恋恋不舍地转动,发出清脆的瓷器声。郁林伸手按住它,那刺耳的噪音才静止了。
  严惜低声说:「爸,我……」他表现的更像一个知情者。令他恐惧焦虑的,不是早就知道的这个秘密,而是旁人也知道了。


  郁林缄默著,伸手握住严惜颤抖的右手。严维感觉到头顶的重量轻了,慢慢抬起头,隔著这麽近的距离,严维甚至可以看清郁林眉心蹙紧的纹路。
  「恭喜。」郁林竟然笑了笑,即便很快恢复了漠然的神情。
  他感觉到严惜放在他掌心的手又抖起来,於是用了点力气,握得更紧,想让他好受些。「今天让我们过来。是不是还有别的事?」
  严逢翔看了他一会,意外的没责怪他的多嘴,低头喝了口茶,用茶盖在杯口划著圈。「郁林,我教你这些东西,不是叫你用来跟我谈判。」
  郁林又低了一下头:「是。」他有时候确实可恶,就算这样低著头,也让人觉得是在趾高气扬的端著架子。
  严逢翔没有再看他。「赚了一辈子的钱,也比不上亲情。严维这些年受苦了。我想好好补偿补偿他。」
  严维被他一拍,才有些惊醒过来,从郁林身上迟疑的移开眼睛。
  男人说著,略微顿了顿:「他这些天跟著我一起,聪明,学什麽都快。」
  严惜突然站起来,双手撑在桌子上,大声说:「他,他还学什麽都快?郁林知道的,你问问,他成绩差著呢!」
  「严惜。」郁林拽了拽他。他们握著的双手,随著严惜一站,也露在人前。
  郁林想了想,第一次正视严维的目光,「你别多想,我没跟他说过这些。你过得好,其实我挺高兴的。」
  郁林的声音不大,严惜皱著眉头看他,听不清楚,於是更加焦躁不安。
  「郁林!」他叫著。
  严逢翔把茶杯一放,靠在椅背上,过了好久才说:「严惜,不管你怎麽想的,继承人的事情,我会重新考虑……」
  郁林突然打断了他。「董事长非得这个时候说这些吗?」他的声音也是淡淡的。
  「郁林……」严维第一次小声叫著,只觉得自己的手心全是汗。
  可郁林的视线已经从他脸上离开了,「您是个商人,魄力,眼光,都是我钦佩的。」
  郁林斟酌了一会,淡然笑著,却语带讽刺:「不过,你……知道严惜手术的日期吗?」他的手指交叉著,放在桌上。「两天後?还是三天後?你不知道,不是因为我们瞒著,而是你根本没关心过。这就是你说的亲情?」
  严维曾经最爱郁林护犊的模样,只是郁林照看的,已经换了人。
  严惜被郁林握著右手,终於哭了出来,狼狈的用手肘擦著。
  严逢翔等他们走了,才向呆坐在一旁的严维问了句:「那人,你怎麽看的?」
  严维抬了一下头,很快又低了头,看著盘中餐饭,「郁先生?哦,不熟。」
  「他好像跟你同一个高中……」
  严维模糊地应了一声。
  严逢翔点了点头,也开始动起刀叉,「他是销售部门经理。」
  严维这才回过神,斟酌半天,才小心地问:「要换人?」
  那人笑了起来:「你怎麽想的,都跟爸爸说说。」
  严维过了好久,突然苦笑起来:「档案企划哪个不经过他手里。如果换了,别人挖角,恐怕对公司不好吧。」
  「还有什麽,没事,尽管说。」
  严维想装作无所谓,眼睛却先避开了。「我、我没什麽想法。他不是做的挺好的嘛,就别换了。」
                
        

  郁林又续了几天的假。
  公司AB区之间,由一座架空通廊横贯连接,两侧被透亮的钢化玻璃封死。郁林从办公室出来,上了架空通廊,一手拿著文件夹,一手插在西装口袋里,听见有人叫他,回头望了下。
  严维站在身後,脸色有些憔悴,但衣著光鲜,一时竟分辨不出他过得好还是不好。
  「木头,你昨天说严惜要动手术?到底怎麽回事。」
  「严维?」郁林似乎没想过是他,保持著微微侧身的姿势,他想了一会,才说:「Alport综合症。虽然是遗传病,不过致病基因在X染色体上,是他母亲带病,你不会有事的。」
  严维听著,心里也不知道是什麽滋味,朝他的方向走了几步,「我没听说过这病,严重吗?」
  郁林後退了半步,「没大碍,已经有肾源了。」
  严维想不到他会退开,愣了愣,想说几句客套话,说出口,声音却哑了:「我们之前……挺久没见了的。」
  郁林看著他,不知道在想什麽。
  阳光刺透架空通廊两侧的玻璃,光柱向四面八方散射。严维都有些看不清郁林了,这一片白茫茫的光里,一个模糊的剪影。
  像是害怕他再往前走,彻底看不见了,严维又往前挪了几步,努力揉了揉眼。
  郁林想了想,应著:「是挺久没见了。」
  严维好半天才想到话说。「严惜他好像……挺、挺不高兴的。」
  郁林点了点头,「你别担心,我会劝他。」他抬手看了看手表,又放下,轻声说:「你知道的,谁遇上这种事,都不会好受。」
  「要不我去看看?我是他哥哥了,他病成这样。」严维耙著头发,他倒是好心,只是这个局面,说什麽都不像存著好心。
  「没事,不用。」郁林拒绝的语气也是淡淡的。
  「你干嘛……」严维的眉头终於皱紧了,恶声恶气的:「你干嘛这个态度,我招你惹你了?」他抓著胸口,又往前走了几步,「当初你们不可一世的时候,我也难受。是不是觉得碍了眼的东西,有一天又跑出来,特别可恨?」
  郁林又往後退了一步,严维像是被人扇了一巴掌,大喊著:「你非要隔著这麽远跟我说话吗!」
  「维维,」郁林皱著眉头,「我们是认识,可没必要让严逢翔看出来。严惜受过的罪,不想你跟著受。」
  「他受过什麽罪!」严维大笑起来,眼睛却一片酸疼,「他好著呢!」
  郁林面无表情的看著他,「你知道厌恶疗法吗,治疗同性恋据说有效。提供同性裸照和用品,在勃起之後,再用电击仪电击,有时候还用恶臭,催吐剂或者呼吸窒息剂,直到对同性感到恐惧。其实这样做也改变不了什麽,关再久也一样。」
  郁林的手重新插进上衣口袋,「多少人在看著你呢,别在他们面前出丑。维维,你就当不认识我。」
  严维根本不能静下来好好听他说,郁林说的每一句话,他都想驳斥回去,想吼的太多,反而语无伦次:「你……只有你这种人,才会当我是不认识的。我才做不出来。」
  这座架空通廊,起在数十米的高度,下面却空空荡荡的,没个凭依。严维刚用手撑著玻璃,眼睛往下一望,就看到底下车水马龙,霓虹光转,却缩得小小的,脑袋里却是一阵晕眩,脚下一软,晃了晃。郁林似乎往前迈了半步,想扶他,大约又是他的错觉。
  郁林看著他,突然说:「你觉得难受?」他的瞳色很深,黑的没有一点光。
  「这才几个月。我可是过了几年这样的日子,跪在你床前求你多看我一眼,求你笑一笑,却得不到一点回应。熬不下去了,又觉得说不定明天会好起来,人人都以为我疯了。等著莫须有的一天,连自己是谁都快忘了!」




  严维真像被人电击了似的,声音却一下子小了:「我自己也不想躺著。」
  他看见郁林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就快碰到自己的脚了。自己的影子却避开似的,往後躲。
  郁林的声音有些模糊:「你几个月就受不了了,却把我丢在那里八年。爱是个什麽玩意,说变心就变了。你真以为有什麽永远,说不定换了你,连我都不如。」
  严维浑身发抖,声音几不可闻:「我不一样。郁林,只要你开口,我能……我能把心挖出来给你,我……」
  他低著头,眼泪掉在地上,吼著:「我会让你知道!」
  郁林低声说:「回去吧。」
  他往前走了几步,看见严维还站在那里,又劝了一次:「维维,听话,回去吧。」
  郁林走进那片白茫茫的光,背影深不可见。
  他明知道回不去了。
                
        

  换了间办公室,消毒水的味道更浓了些。窗台上一盆玫瑰,放在朝阳的地方,刚长出花苞。崔东拿著个小剪刀,仔细修剪著。
  花就是那麽娇弱的东西,需要肥料,阳光,水;放著不管,叶片会枯黄。爱情,说变心就变了,可正因为它的脆弱,才更需要人的呵护。
  护士长打来的电话,被他调成扩音状态:「崔东,你多久没动过大手术了,稳著点。」
  崔东拿剪子剪掉了一片焦枯的死叶,漫不经心的回著:「放心,这个病例我都快研究九年了,还是我来做吧。」
  护士长在那边笑著,似乎想到了什麽,「对了,你最近见过郁林了吗?」
  崔东应著:「天天陪护,怎麽没见过。他最近没怎麽发火,挺清醒,说话倒是越来越难听了。」
  护士长唠叨著:「你多看著他。他前不久来过一次,在我这开了抗忧郁剂。」
  崔东停下剪刀,好久才说:「那个副作用多大啊。你怎麽不开安定剂给他。」
  护士长的声音有些小,似乎还在同时忙别的:「我说了,人家要更强效的。你怎麽还在办公室,肾源插胃镜了没?」
  崔东这才回过神来,把那盆修剪好的小花放回窗台。「再过一会,估计也快了吧。肾脏摘除手术和我们这边用的不是同一组医疗小组,我等会再过去也没事。」
  他说著,正要把窗户关上,突然看见楼下一个人越过医院的草坪,那人有点像严维,但那身穿著,又不怎麽像严维。
  崔东恰好讲到了高兴的事:「知道吗?找到更好的肾源了。原来那个配型六个点,只对上三个点,我想医疗小组里也有研究ABO不配的肾移植专家。是,对,没想到昨天有个人做了淋巴配型,对到六个点……」
           
        

  严维躺在手术台上,麻醉师开始操作器械,拿著麻醉面罩走了过来。
  人人都变了,只有他,依然盲目,冲动,幼稚。空揣著激情,没一丁点长进。
  严维的思绪到处乱蹦著,彷佛间还在跟郁林一同站著水坝上,看油腻的海水拍打著混凝土,太阳红通通的升起来。他突然有些害怕,想哭,却没有眼泪。
  麻醉师把面罩在他脸上按了一会,严维眼睑拼命颤抖著,移开的时候,才渐渐平静了。
           
        

  崔东在无菌室戴好手套面罩进去,远远看著手术台上的人全身麻醉了正在插胃管,於是边穿无菌衣边走过去,等看清那人的脸,脚下突然停住了,「能暂停一会吗?」
  旁边的人真停了,看怪物一样看著他。
  崔东摊摊手,不知道说什麽,好久才说:「等、等会。」
  医生在无影灯下继续操作著,崔东知道多说无益,又急匆匆走回无菌室,看著那边的小护士说:「有手机吗,借我用用。」
  那小护士吓住了,「在门外。」
  「拿过来,快点。」
  过了两分钟,那护士才跑回来,崔东看著手机连连摆手,「你帮我拨号,我戴著手套呢。」
  电话响了四、五声才通,崔东说:「举高点,帮我拿著,再高点,听不到。」他听清了那边郁林的声音,才急匆匆的对著手机低吼起来:「怎麽回事!严维怎麽会在里面!」
  那边突然静了,崔东不知道他听清了没有,又吼了一句:「你是不是又刺激人家了,赶紧过来!」他还想再说,那头已经是手机挂断後的忙音。
  崔东在无菌室踱著步,看著那边拿起手术刀的医生,只觉得冷汗从额边不停的流下来。手术室门口终於有了争执的声音:「让开!」
  「先生手术中您不能进去。」
  「让开!他配得上型才怪,你们让开!」手术门开始晃起来,被人踢著,几乎要被震碎了的力道。
  崔东见没人注意自己,伸手拧开了门,把郁林放了进来。那人像只暴怒的狮子,看来抗抑郁剂的效果不尽如人意。
  医生们手足无措,他们大多认得郁林,只是没有人敢过去拦,「先生冷静点,我们抽过血做了测试,血型、淋巴和HLA配型都很吻合。」
  手术台上的严维还昏昏睡著,他插著胃管,脸色苍白,没有一点血色。郁林把他半抱起来,「把这些都拔了!」他见没有一个人听他的,不禁低吼起来:「他配得上型才怪!你们全身检查怎麽做的!」
  崔东突然开口:「郁林,冷静点!不怪他们,肾脏换了,血液系统不会改变。之前用血样做的配型是对的,只是肾脏确实配不上……」
  郁林半搂著严维,手术室里寂静一片。
  崔东叹了口气。他比谁都清楚严维多不适合做这个手术。
  无论是器官多紧缺,也没有医院会摘除植物人的器官进行移植,因为内脏都会有不同程度的衰竭。严维在车祸不久後,全身就有多个器官出现了衰竭的迹象,肾脏衰竭尤为严重。本该放弃了的,那人执意要配型。
  崔东还是个实习生的时候,就是这样静静站在一边,看著郁林、严维同时被推进手术室。隔著玻璃,观摩肾脏和一部分肝脏的摘除和移植手术。
  郁林其实爱他,只是不说,除非等到开膛破肚,把皮肤割开,看一看里面的东西,才知道留下了什麽。
  崔东觉得有些冷,人这辈子最怕的不是欠了人情,而是不知道自己欠了人情。
  「他的肾是我给的……」
  如果不是当初排斥,怎麽会昏这麽多年。




过期的守候 第八章


  严维家那个院子,住了好几户人。黑漆漆的夜晚,狂风暴雨下个不停。女人的内衣搭在尼龙绳上,湿漉漉地淌著水,红色塑胶盆漂在积水里。
  严维连是谁先进了屋,是谁上的门栓,都记得清清楚楚。
  新换的床单铺在铁架床上,枕套上绣了老大的一朵牡丹,密密的针脚,摸上去鼓鼓的。他坐在床上,看著郁林,傻乎乎地笑,露了几颗糯米似的牙。
  风扇在床边转个不停,凉飕飕的风吹在光裸的脊背上。滚雷炸响在窗外,还有一道道的闪电,劈下来,天地就亮了。
  身下那乾瘦结实的身体,被照亮了一下,还没看清,又隐没在黑暗中。严维听见郁林的声音失了冷静,两个身子交叠著,低低地在夜里喘著。
  郁林说:「维维,不疼的,维维。」
  两个人都是第一次,难免疼,一来二去,就都放不开手了。
  天气冷下来的时候,郁林来得越发频繁。他有件套头的白毛衣,白的发亮,穿上去像电视剧里走出来的人。每次严维领他回来,附近的孩子,都会从泥巴坑里钻出来,往他身边蹭,把一个个小泥手印印在他毛衣上。
  严维外婆的耳朵不好,更多的时候,都是远远地看著他们。房屋窗沿上摆了很多陶花盆,种了葱,蒜,朝天椒,鱼香叶,几乎都是能入菜的。最里面,才搁了一盆米兰。
  富贵长大了一圈,它时常在这些花盆间逡巡,尾巴翘得笔直。
  熬过晚饭,两人前脚跟後脚的进了房,锁上门,躲在被窝里亲热,偶尔情急,半脱了衣服就开始胡来。富贵走路静悄悄的,有几次发现连它也一起锁在屋内,只好当著它的面继续胡天胡地。
  严维忍不住想叫的时候,就使劲把脸埋进枕头里。他的指甲老忘了剪,疼得厉害了,就往身後反手一抓,郁林的胳膊上就总有一道道的血痕。
  郁林默默动著,静静亲他。
  两个人做的多了,也油滑起来。屋外有人叫,还敢大大咧咧地答话,有时还会抽空说些柴米油盐的小事。
  郁林试过戴套,不知他从哪里弄来的,没几分钟又自己扯掉了,说疼。他总是老老实实在最後关头抽出来,把热呼呼的那滩东西留在严维的脊椎末端。
  每一次翻来覆去鼓捣的时候,严维看到自己腿被压在脑袋两侧,自己怒胀的家伙几乎要拍打到脸上,他都想笑。现实像一场荒诞胡闹的美梦。
  郁林的汗滴滴答答地落下来,眼睛微闭著,富贵在一旁喵喵叫。
  严维嘟嚷著:「妈的,它刚拉了尿,别让它上来。」
  他伸手要拦,富贵还是浑身湿漉漉的跳了上来,蜷在床尾。铁架床晃得厉害,不知道从哪里传来米兰的香,淡淡的,熏得人昏昏欲睡。严维困得厉害了,还在强睁著眼睛。
  他难过的不是老了,而是这样相爱也不能到老。
                
        

  崔东写报告的时候,一时不知道怎麽动笔。那边还在紧急电话联系别的肾源,耽搁了一个多钟头,才重新进行肾脏摘除手术。
  他独自窝在办公室,简略回忆了下那时候严维两肾衰竭的程度,只靠著移植的那一个肾维持基本的代谢平衡功能,这样严重肾脏缺陷,竟然被送上手术台,医院向来让人惊喜连连。
  他看了看桌上那叠配型数据。抽取血样配型的测试都是做全了,淋巴毒试验数值极低,HLA抗原相合。只是为了赶手术,没做全身体检。
  崔东的报告到了下半部分,几乎没提自己一句不是,洋洋洒洒成了批斗别人的大字报。匆匆写完,将笔摔在桌上,背往椅背上一靠,狠狠把胸腔里的浊气吐了出来。
  肾源插上胃管,半个小时後,被推进手术室。过了三小时四十分钟,肾脏被成功摘除。
  崔东穿著无菌衣,在附近的手术室等候著,手术台上,严惜的睡脸很漂亮,在崔东心里,他一直是个该去唱诗班弹竖琴的小天使。
  他伸手摸了摸严惜的头,眼神温柔。两分钟後,肾脏被包裹在特殊容器里,由冰块保鲜著推进来。
           
        

  严维醒过来的时候,他休息的病房没有一个人。
  过了好久,他的手臂才恢复知觉,往腹部乱摸了一阵,没摸到纱布,也不疼。
  他一时呆住了,然後挣扎著坐起来,看了眼左手吊著的葡萄糖,用手拔了针头,带出几滴小血珠。
  严维坐在床边,失魂落魄的想了一会,穿上拖鞋。医院走廊上七零八落地坐著吊著点滴的病人,他推开门,看到守在门口的助理,低声问了句:「郁林呢?」
  助理指了个方向,严维梦游一般的走著,像是踏在深海海底,有些晃,听不清周围的声音,耳膜嗡嗡的闷疼。每一步都是浮的,要用点力气才踩得下去。
  他找到郁林的时候,那人正坐在手术室外,双手紧紧交握著,放在膝盖上。
  他看到严维,嘴巴动了动。两人默默地望了一会,严维说:「为什麽?」
  郁林看著他,避开眼睛。
  严维想了想,才说:「我不要什麽回报,就想帮帮你。我想你过得好。」
  他看郁林没什麽反应,过了很久,问了句:「你就这麽怕欠我的?」
  郁林的手握紧了点,头往後仰,靠在墙上,眼睛合拢了。
  严维看著他眼睛下暗青色的阴影,低声说:「这次继承权的事,我怕你不喜欢,还满世界的躲他们来著。我尽力了,郁林,你知道的。」
  郁林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哑:「我知道。」
  严维看著他,「我真的已经把能做的都做了。」他似乎很难受,一直皱著眉头。
  郁林靠在墙上,头微仰著,闭上眼睛。严维突然笑了:「喂,郁林。」
  郁林睁开眼睛,看著他,见严维穿著单薄的病患服,朝他笑著:「我有点累,就想跟你说一声,我走的时候就想明白了。你说的对,过去的已经过去了,我只是没有忘。郁林,你没必要躲我。」
  郁林的眼睛突然睁大了,错愕的看著他。严维转过身,一深一浅地往回走。郁林突然说:「维维,我也没有忘。」
  严维没有回头。郁林身旁,手术中的红灯亮著,严惜还在进行著手术。
  郁林说:「我也……」
  严维脚下停了一会,继续往前走。郁林还坐在手术室的外面,他过了一会,从口袋里掏出抗抑郁剂的药瓶,里面已经快空了。他晃了两下,倒出一粒,掰了一半,合著唾沫咽下。把头靠在冰冷的墙面瓷砖上,重新闭上眼睛。
                
        



  两个小时後,手术灯突然暗了。严惜被推了出来。郁林几乎是紧跟著站起,崔东跟在最後面,用左手把口罩摘了,揉成一团,和手一起塞进医师袍的口袋。
  年後医院第四例成功的肾移植手术,三小时後开始排尿。四十八小时後拔除引流管,七十二小时後拔除导尿管。写在年记录上,只是简单的一笔。
  到了第五天,严惜的尿量还是不明显。医生们会诊了几次,开了八十毫克的肝素,静脉滴注一周。病室严格消毒过,崔东穿著消毒衣从里面出来的时候,看见郁林还守在外面。那个男人看上去很疲倦了,呼吸声很重,胸口明显地起伏著。
  崔东皱了皱眉头,低声说:「回去休息下吧。」
  郁林没听见似的,双手交握著放在膝盖上。
  崔东跟旁边的护士说了声:「找个人送他回去。」
  郁林这才抬头看了他一眼,眼圈下的青黑色更严重了,摇了摇头,「没事。」
  崔东笑的不以为然,「你还是听话点。现在病了,没人会照顾你。」
                
        

  等严惜从隔离病房出来,已经是半个月後的事情了。郁林回公司销假,穿了一身铁灰色双排扣的西装,双手垂在身侧。西裤上折痕清晰,有些宽松了,越发显得瘦高。
  他从电梯里出来,气势凌厉。眼窝微陷,眼角上挑,眉骨下的部分都陷在阴影里。等到了光线足的地方,那种森然的压迫感才好些。
  不知是谁的杰作,让郁林看上去像是冷静和暴躁的混合体。他上午处理积压的文件,下午开会,各个高层鱼贯而入,围著椭圆形会议桌坐下。
  秘书将文件一份份发到每人的面前。他看见严维坐在严逢翔右手边的座位,穿著灰蓝色的毛衣,从手肘处开始收紧的黑色袖管,只留了伸出手指的五个洞,像帅气的无指长手套。
  严维看著投影片,双手随意的搁在桌上。
  郁林等了一会,严维却一直没有往这边看。
  投影片上放完几个合作案的设计後,一阵讨论。部门间各抒己见,相互拆台,直到散会也没个结果。
  郁林走在最後面。回去後处理了几封邮件,天色就暗了。
  外面偌大的办公室只剩一、两个人还在赶著进度,他按了按鼻梁,良久,才站起来,坐电梯下到停车场,上了驾驶座,大转著方向盘向後倒车,另一辆跑车恰好从停车场深处冲出来,两车差点撞上的时候险险避开。
  郁林皱著眉头,那边的跑车倒先把车窗摇了下来,严维坐在副驾驶座上,不知道是谁在开车,看著这边笑了。「是郁林啊。」
  司机剃著个平头,嘟嚷著:「他也去喝酒吗?」
  严维笑嘻嘻的说著:「怎麽可能。」就把车窗摇了上去。
  郁林下意识的跟了一段,几次在人少的时候加快了车速,想截住他们,但那辆跑车开得跟泥鳅一样的,不但速度快,而且敢撞,这样纠缠了七、八分钟,两辆车才停了下来。
  这一段是著名的酒吧街,五彩的霓虹灯管和昏黄的街灯融成模糊的色块。
  严维从车上下来,看见郁林跟上来了,愣了愣,才拍了拍旁边的司机,「我哥们车开的怎麽样,以前专门开客车的,鸟枪换炮了。」
  他看著郁林阴郁的表情,有些摸不著头脑。自己选了间酒吧,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眼站在路灯下的郁林。
  那司机嚷嚷起来:「严哥,走吧。」
  严维这才回过神,拉开了店门。
  郁林望著他们进去,手机突然响了起来。严惜在电话那头叫著:「郁林。」
  郁林低声应著:「嗯,知道。你好些了吗?抱歉,我晚一点回去。」
  他跟著推开那扇门,里面的音乐声震耳欲聋。光线调的很暗,弧形吧台从玻璃桌面下往上打著橙黄的灯光。酒吧里坐满了人,各自玩弄著手上的杯子,交头接耳或者独自买醉。吧台後面一排玻璃橱窗,密密麻麻的陈列著年分不同的葡萄酒。
  仔细看,才发现坐在一起的,不是男人跟男人,便是女人和女人。
  郁林的眉头蹙得更紧了,视线梭巡几圈,倒先找到了那个司机,他一个人坐在雅座上。也许是太暗了,他只顾著喝酒,根本没注意到身旁的异样。
  郁林用手肘推开人群,又往里走了几步,才在吧台的另一头找到严维。他朝那个方向挤去,坐到严维旁边的吧椅上。
  酒保正把两瓶红酒放在酒架上,看到他,笑著搭讪:「先生新面孔,要点什麽。」
  郁林沉著脸,道:「鲜奶。」
  他听见旁边噗嗤的一笑,侧过头,严维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看向另一边,手里玩著鸡尾酒的吸管。
  等鲜奶送到身前,郁林把严维那杯鸡尾酒交换过来,推远了些,「你喝这个。」
  严维瞪大了眼睛,「为什麽?」
  郁林的语气有些不悦:「你身体不好。」
  严维看著眼前摆的那杯鲜奶,又疑惑地看看郁林,眼睛渐渐地亮了起来。
  他想笑,却害怕郁林看出他的希冀。「你这人真烦。」
  郁林从没听过严维这麽说话,半晌才说:「是吗,那也得喝。喝完了,我看著你回去。」
  严维用手摩挲著杯壁,直到杯子上都留了指痕了,才拿起来喝了一大口,随意的用手臂擦了擦。他看著郁林,看著坐立不安的郁林,忍不住试探了一句:「郁林,如果我找了个伴……」
  郁林愣在那里。「什麽?」
  严维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看著郁林,突然笑起来:「我想找个伴,你帮我参谋参谋。」
  「胡闹!」
  郁林坐在那里,离他近的地方,温度却彷佛突然低了几度。
  严维闷笑著:「怎麽了?」
  郁林的手背浮著青筋,「酒吧里能找到什麽人,你自己清楚!」
  酒保听到响声,往这边看了一眼。严维叫住他:「帮个忙。」
  看著酒保走过来,严维指指郁林,笑著问:「这里,有比他好的吗?」
  酒保看了一会郁林,也笑了:「你看沙发那边,那个行吗?」
  严维从吧椅上跳下来,往那边走去。郁林似乎是真生气了,紧跟著站起来。
  酒保笑著说:「先生,先买单吧。」
  郁林深吸了口气,低头掏出钱包,找了张大钞,酒保却退回来,「您有小钞吗?」
  「不用找。」
  酒保笑了:「这不成,不能多收,有规矩的。」
  严维一屁股坐到沙发上,看著旁边的年轻男子。那人头发极黑,在黑暗里还反著光。严维伸手在口袋里找自己的名片,没找到,想了会,先伸出手,「严维。」
  对方看著他,眉梢一挑,伸出手跟他握了握,「Allan。」
  严维看了他一会,嘴角带著笑,坏坏的,眼睛特别的亮,点点灯光都落进了那里面。「我现在很高兴。」
  Allan挑了下眉。他下巴有些削瘦,肖似郁林。「高兴,为什麽?」
  严维只是笑,郁林表现出的在乎,就好像是刀尖上的一滴蜜,说了别人也不懂。他往後面看了一眼,笑著问:「走吧。」
  「去哪?」
  严维耸耸肩膀:「去哪都行。我就想知道,他会不会跟上来。」
  他後面那半句说得又轻又快,Allan没听清,竟真的跟著他往外。




  酒保撑著下巴,「说了只收小钞。」
  郁林看了他一眼,那已经不是常人的眼神,倒像个快要发作的疯子。
  他推开酒保,前一刻那两人还在说笑,这会儿沙发就空了。酒吧里换了一首重金属乐,几乎能把耳膜震破。店里挤进了更多的人,随著音乐的节奏摇摆。
  严维拉著那人出来,回头一望,看见郁林在往店门口挤。严维的眼睛里盛满亮晶晶的东西,他突然抱住Allan,好一会才放开。回头再看,郁林还站在原地,似乎呆住了。
  严维闷声说了句:「傻瓜。」不知道在骂谁。他又往前走了几步,「你有车吗?」
  Allan从口袋里拿出车钥匙,按了下开锁键,不远处的一辆轿车车灯亮了两下。严维走过去,拉开车门。Allan还站著,问他:「你在玩我?」
  严维笑了:「玩吗?」
  Allan想了会,挑了下眉,「好。」
  郁林终於挤了出来,身後的店门还在晃个不停。严维往回看著,确保郁林追过来了,才关上车门。
                
        

  Allan的驾车技术一流,车子性能也是可圈可点,引擎强劲,车身隔音极佳,踩下油门踏板後,百米加速十秒完成,转速指针和车速指针向上飙升。
  换了档,打著方向盘,车身直接从高约一厘米的停车地带上了马路,晃动几乎被完全过滤,显然还拥有一个稳固的底盘。
  Allan往高速公路开,随口问著:「我家没人,敢去吗?」
  严维沉默了一会,才笑著说:「有什麽不敢的。」
  Allan吹了声口哨。细细分辨,他约莫比严维还小上三、四岁,正是狂荡的年纪。
  正说著,却看到Allan调了一下後视镜,「後面那车,你认识?」
  夜色里,那辆黑色轿车紧跟著他们,依稀能看清郁林苍白的脸。严维看著後视镜,轻声应著:「认识,不过他喜欢装作不认识。」
  Allan挑眉笑了:「他的车比我的车好。」他看见严维不以为然的眼色,嘴角笑意更浓了:「S500是八个缸,我这引擎才六个缸,他扭力输出更平稳,功率也大。」
  Allan说著,自己也兴奋起来:「这样才有意思。」然後他开了SPORT模式,一上高速公路,车速就飙到一百六以上,快速过弯时,车身甚至明显的侧倾了。
  严维摸索了一会,抓著座位扶手,脑门上也开始冒汗,却死咬著牙,自己忍著。
  Allan笑著:「开点窗吧,很爽的。」
  他说著,把车窗往下摇了一条缝,耳边的风声骤然大了起来,车窗震动著,彷佛要把人都吹成秃子,耳膜快被破碎的力度,听不清身边的人说了什麽。
  「关了吧。」严维突然说。
  Allan大声问:「什麽?」
  严维犹豫了会,额角的冷汗更多了,又被风吹乾,凉飕飕的,只得大声吼著:「关、关窗吧。我有点怕坐车,不舒服。」
  Allan这才把窗户摇拢,车内又安静下来。
  臻至极限的车速,彷佛已经脱离了固有的时间轨道。严维甚至快分不清是在往前飙,还是在被飞快滑过的街景带著跑,正在快速的,无能为力的倒退。
  原本淡忘的恐惧,随著车速的增加,统统都回来了。
  Allan打著方向盘,一直没有时间研究他的脸色,半晌,突然抱怨著:「怎麽还跟著。」
  严维有些勉强的侧开视线,又看了看後视镜。那辆宾士重新出现在离他们极近的地方,速度更快了,用的是不要命的开法。超车的时候,几乎是擦著别人车镜过去。
  Allan面对著瞬间跟到他们尾灯後的黑色轿车,脸色也变了变,嘴角在笑,眼睛里却冒著火。
  显然,跟快疯了的人飙车足以让任何人血液沸腾。Allan油门踩到底,再往前窜了一段,好在这台车加速有力,转向也够精准,在急弯的时候总以毫厘之差避开。
  严维捂著嘴,死死握紧扶手,整个人都贴在背椅。
  後视镜里後的车,车灯闪著暗红色的光,像鞋底的口香糖,黏得死死的,怎麽也甩不开距离。
  两部车这样胶著著又从高速公路下来,在更加密集的车辆间,速度被迫减到一百二十左右,但在马路上已经足够惊人。Allan嘴里嘟嚷著,突然,大笑著:「有了!」
  前面一个十字路口,黄灯闪了两下,正要变成红灯,Allan一踩油门,冲到了对面。几乎是同时,东西向的车流开始行驶。
  Allan吹著口哨,看著那辆宾士被车流阻隔著,手心满是汗,笑著在膝盖上擦了擦,正要放慢速度,突然看到那辆黑色轿车冲了出来,身後的鸣笛声一时此起彼落,它就那样歪歪扭扭的从两侧紧急刹车的车辆间,冲上安全岛。
  Allan不禁骂了一句:「神经病!」
  正要再次提高车速,严维突然说:「那有个巷子,开进去……」
  Allan往左一看,瞬间听明白了,灭了车灯,打著方向盘静悄悄的开过去,停稳後,看著那辆轿车掠过,车轮发著刺耳的吱吱声,掀起了一阵风。Allan喘了会,突然笑了,侧身看了看严维,伸出手,暗示性的摸了摸,「怎麽了,不舒服?」
  严维浑身是汗,被Allan碰的时候,往後缩了一下,「有点。我以前被车撞过,你开太快了。」
  「躲什麽,」Allan摸著严维裤裆,用了点力气,以为严维害羞,喑哑笑著:「没人看得见。」
  他弄了几下,严维那里还是软的,Allan似乎不满意,把座位往後推了推,重新调整好位置。严维这才回过神,用手挡了挡,「我没打算……」
  Allan一下子乐了:「你和那人不会真有一腿吧。人家说不定早有伴了。」
  严维瞪了他一会,Allan大笑起来:「真有啊?你看,做人就是不能太认真,不然乐不起来。」他一只手盖在严维眼睛上,低声问了句:「要不,你闭上眼睛,把我当成是他。」
  他笑著叫严维的名字:「严维,严维?试试?」
  严维猛地往椅背上一靠,「来。」
  Allan一边笑,一边隔著衣服揉起严维的宝贝,慢慢地把拉鍊往下拉,「你给别人这样做过吗?」
  严维的呼吸慢慢急促起来,「做过。」
  Allan把严维内裤里的家伙掏出来,撸著。「什麽时候?」
  「以前,在教室,没人的时候。」
  Allan大笑起来,大拇指在头部用力抹了一把,快速撸动著。似乎觉得不顺手,中间停了一会,往掌心呸了几下,这才重新套弄起来。
  严维胸口起伏著,浑身都在发抖。Allan用了点力气,一下,两下,三下,四下,严维别著脸,指甲死死地抠著座位上那层皮革。
  Allan用手盖著严维的眼睛,安抚著严维毫无反应的器官,「别想别的,就当我是他。」
  马路上数点暗红色的尾灯飘零如一叶,车牌上反著暗蓝色的萤光。少数几盏能亮的路灯,在蝇虫的簇拥下发出滋滋的轻响,朝昏黑的道路,投下更昏黑的影子。
  严维在漆黑一片的视野里,用想像粉饰出一个幻影:
  他的眉宇深刻,眼睛深沉如海,全身裹在冰冷的气流里,沉默时如飓风如砥石,一旦开口就能让乾涩的眼眶涌出不能遏制的暖意,让一棵树开满透明的花。
  严维小声说:「还是不行。」
  他脸上湿漉漉的,「不是他就不行。」




过期的守候 第九章


  九九年夏,严维他们常去的那个水库,已经翻修得面目全非。最新一次加固闸门埋件的工程,因为资金问题而半途搁浅。上游的化工厂搬迁後,水渐渐变清澈了。
  坝上时常坐著钓鱼的人,边钓鱼边打盹。淌过缠满水草的水闸,再往东流,四十多公里,便能看见海。严维常载著郁林去海边,捡满一袋子的贝壳,再骑回来。
  学校里已经不少人知道他们成了铁哥们了,郁林交友不慎,严维正不留馀力的带坏他。严维放了学就去打游戏机。他喜欢用镇元斋,每局选人都少不了的,连招很顺,CD重击和AB倒地回避,按得啪啪作响,一个硬币塞进去可以玩很久。
  他总是推著郁林说:「你也来一局,来一局。」
  路边书店偶尔会进些盗版漫画,什麽《功夫旋风儿》、《灌篮高手》,严维见了买,自己先翻一遍,然後让郁林跟著看。
  郁林说:「我回去还有事。」
  严维说:「那你上课时看。」
  他见郁林还是闷著,转头把自己漫画封皮全撕了,再拿课本封皮一本本的黏上去,往郁林桌上一放,「你上课看。」
  严维喜欢捧著腮帮子,看著郁林笑。他抽屉里的课本,露著光秃秃的扉页。
  头顶的吊扇转得有气无力,吱呀吱呀的叫唤著,搅拌著腾起的粉笔灰,小虎牙露半颗,午饭时间没到,肚子先饿了,於是郁林的口袋里,每天都准备好一条巧克力。
  时间隔得太久,都忘了牌子了。只记得有点苦,有点黏牙缝,每次都要要偷偷舔上半节课的牙,才能舔乾净。
  也是那一年,严维和郁林学会吵架了。严维口无遮拦,郁林什麽都往心里去,就算再蜜里调油,说什麽都觉得顺耳,小吵还是免不了。
  严维的嘴巴平时骂人臭著,消息又是第一等的灵通。谁惹急了他,他能从你祖上的事开始数落,骂得头头是道,到了郁林跟前,却十分顾情面。
  有喜欢听墙角的,总能听见他们两个装成自己一点也不生气的模样,使劲冷嘲热讽。
  一个说:「郁林,你可真有意思。」
  另一个就说:「我没你有意思。」
  「不,你比我有意思。」
  「你真有意思。」
  「你可太有意思。」
  郁林一直没学会吵架那套,偶尔说说狠话,总要憋半天,憋得越久,越是一针见血。
  吵得最厉害的一次,两人把并起来的桌子分开一条缝。郁林忍了三节课,然後十分恶毒的把《小叮当》的结局告诉了严维:大雄是个自闭症儿童,所有的小叮当的故事其实都是大雄的想像。
  严维呆了几秒,然後说:「妈的,你把我的眼泪逼出来了。」
  这就算吵架了。再狠的,郁林舍不得。
                
        

  严维擦乾净脸後,一直静静地坐著。
  Allan闷不作声地把车开出窄巷,偶然一瞥,意外地发现严维在看他,勉强挤出个笑,把烟拿出来,给自己点著了一根,又递给严维一根。「来一根吧。」
  看严维没有伸手接,Allan拇指和食指拿著烟,重复了一次递烟的动作。「怎麽了?」
  严维低声说:「他不让我抽这个。」
  Allan碰了个钉子,更觉没趣,把烟重新塞回盒里。
  严维有些恍惚,也没心思搭理他。
  飙完车,再这样慢慢的开,能让人累得筋疲力尽。人总是这样,有时恨不得走快一些,有时又恨不得走慢一些,被别人的手推著,拉扯著,一路过来,想伸懒腰的时候被迫蜷起手脚,热的时候流不出汗,种种不如意,还没抱怨够,突然白了头。
  Allan百无聊赖地打著方向盘,问他:「要我送你吗?」
  严维说:「找个车站就行。」
  Allan耸了耸肩,开始慢慢加速。
  路过车站,道路有些拥堵,没法停车,严维拉开门就跳了下去。Allan吓了一跳,看见副驾驶座的车门在空中摇摆,一边急著关门,一边喊著严维的名字。
  严维走到对面的车牌下面,只是挥了挥手。Allan朝他喊著:「严维,要不我把名片给你吧!」
  严维像没听见。
  Allan的车速放的过慢,後面抗议的喇叭声响个不停,不得已加快了车速,被後面的车辆赶著向前开去。人总是这样,会牢记缺陷的分离,而忘了主宾尽欢的饯别。
  Allan看著严维的身影越来越小,不死心的又叫了一声:「严维!」
  严维已经上了公共汽车,他问司机:「到soie吗?」听见司机应了一声,就找了个座位。
  两辆车背道而驰,终究是渐渐开远了。
  郁林把他能想到的地方都找了一遍。这样无星无月的晚上,花卉树木全部隐没在楼房的阴影里。他的呼吸声急促沉重,衣服汗湿,足足找了大半个晚上,才麻木地调转车头。
  soie停车场里空无一人,郁林关了车灯,从口袋里掏出药瓶,倒了两片,塞进口里。等到胸口的闷痛缓下来,才下了车,回到办公室。
  他趴在桌上睡了没多久,就听见开门的声音,一下子惊醒过来。严维拔下门上的钥匙,静静地看著他,郁林愣了下,伸手打开台灯的开关,等灯亮了,严维还站在那里。
  「你去哪了?」郁林一下子站了起来。
  「去玩。」严维用脚轻轻地把挡门的椅子踢到一边。
  郁林的手正微颤著,直到握成拳头,才不那麽抖了。
  台灯照不亮的地方,传来严维细细的呼吸声:「我在停车场看见你的车在,就上来看看。」
  他第一次进郁林的办公室,藉著微弱的灯光,逛了一圈。「说点别的吧。郁林,你刚才睡著了吗?我就没睡过几个好觉,」郁林没说话,严维就天南地北地聊:「你说怪不怪,老做梦。」
  他用手指轻轻扣了扣书柜的玻璃。「特别是你坐火车回去的那个月,我老梦见我没出车祸……还梦见过你在厨房里熬粥,我在旁边剥蒜,跟真的似的。」
  「你们刚才……」郁林的声音低低的,从牙缝里挤出来。
  严维突然开了大灯,房间里亮如白昼。郁林的眼睛在那一瞬什麽也看不清,紧接著,他发现了严维脖子上的青紫。
  严维低声笑了:「木头,你知道吗,以前,我做梦都想你有一天身败名裂一落千丈。」
  郁林眼睛里都是忘记掩饰的焦躁和愤怒,像两簇火苗,却不是为了严维的话。
  严维看著书柜玻璃上的影子,笑著说:「我做梦都想你身无分文流落街头,那个时候我的爱才值钱。你进监狱我给你送饭,你没钱我赚钱,你病了我伺候你吃药。我总想著那个时候你就知道了,我和别人不一样。」
  严维这几句话说得既古怪又惨烈,他说得掏心掏肺坦荡赤裸,燃烧一切不屑於掩饰。严维小声说:「你别怕,我只有以前才喜欢这麽想。我知道过去了。」
  他把衣领竖起来,想遮住脖子上的痕迹。
  郁林突然伸出手,硬按著他的後脑,逼他低下头来。
  几乎是同一时间,严维脖子上传来一阵剧痛,原来留著痕迹的地方被郁林狠狠咬著,几乎要把肉给撕下来。



  严维挣了一下,手却在按上郁林肩膀的时候收回了力气。郁林的头发不停地轻擦著严维的耳朵和脸,严维的头发却被郁林狠狠揪在手里。严维不舍得推,於是流了血。
  他在这一刻,终於听见郁林的心脏紧挨著他的,两颗心怦怦地一起跳动。
  等郁林松了口,他们就只离了指头宽的距离,鼻息都喷在脸上,甚至能看清楚眼睫的轻颤,猜到嘴唇的温度。
  郁林微侧著脸,像在找著一个最佳的角度,却迟迟没有落下来。严维受到蛊惑似的,想闭上眼睛。眼睑快合拢的时候,两个人都清醒过来。
  严维後退了半步,伸手在脖子上抹了一把,见真出血了,才不著边际的敷衍了一句:「我想起以前的事就难受。」
  郁林他眉间的皱纹很深,总拧著。
  严维把手放回衣袋,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郁林说:「我也难受。」
  严维笑了一会,才问:「我们真回不去了?」
  他见郁林沉默,摔上门的时候就用了些力气。
  门都关好了,空旷的走廊上还能听见些许的回音。严维在门外吼:「王八蛋,我再等几年就真不等了!」
                
        

  崔东撑著下巴,打了个哈欠。「吃饭吧,我用微波炉热过。」他把塑胶便当盒又往那边挪了挪。
  严惜半坐在病床上,脸色苍白。他摇了下头,可崔东还是把便当打开了。
  严惜接过筷子,看著冒著热气的饭菜发呆,过了会,又摇了摇头,「崔东,我真的不想吃。」
  「也好,我放在这,想吃了再吃。」崔东说著,替严惜把被子拉到胸口,「都等一晚上了,睡一会吧。」
  崔东出了加护病房,刚合上门,就看到一个小护士从前面的办公室里探出个脑袋,「崔医生,二十三号床低烧。」
  崔东应了一声,小跑过去。
  严惜一个人被留在天将破晓前的夜晚。他躺在床上,企图用清醒来抵制梦境的侵袭。不怀好意的噩梦令人颤栗,它能把记忆牵引到最不愿意回忆的往事上。
  他瑟瑟发抖,直到在寒冷如铁的床上醒过来。
           
        

  郁林提著热粥进了医院的时候,崔东刚好开完药剂出来。
  崔东一眼就看见他,却没有走过去,而是远远站著,声音带著笑意:「郁林,回来了?」
  郁林把眼睛移向崔东的方向。
  崔东笑著问:「严惜等你一晚,你去哪了?」
  郁林过了很久,才说:「有事。」
  崔东看著他,扶了扶自己的眼镜,「我现在才明白你那时候的意思。」
  郁林模糊的应了一声。「哪时候?」
  「你忘了……」崔东的声音有些怪,像是没有精神。「问过你到底喜欢谁,你说,如果只图自己的痛快……可耻。」
  郁林也记起来了,他是说过。
  崔东笑著问:「和严惜在一起,不痛快?」
  郁林微垂了眼睛,「我会好好照顾他。」
  崔东冷笑起来:「你在耽误他,你在害他。」
  走廊上偶尔有几个病人,见了他们剑拔弩张的架式,都躲得远远的。
  崔东指著郁林,「他像个疯子一样地依赖你!见不到你就像失了魂,他每天都等著你带饭,拿勺子来喂他!」
  崔东几乎是在吼了:「他现在就像个废物,没了你就活不下去的废物!」
  「我会陪著他。」
  「郁林,你不爱他。」崔东说。
  「没有的事。」
  「你不爱他。」崔东重复著,语气肯定。
  「崔东……」郁林把头仰起来,看著天花板,喘了会气,才尽量和缓地说:「你知道的,如果严惜没有把我硬拉去国外,没有劝我请看护。我当初会干出什麽事。」
  崔东不可能忘了,那是一千多天的煎熬,护士不止一次的发现,只要她们一离开,郁林的手就搁在严维的脖子上。他等不到和他一起活,就想著跟他一块死。
  「严惜救了我们,我不单是感激他。」
  「你爱他吗?」崔东终於往他这边走了几步,揪著郁林的衣领,「你看著我的眼睛说!」
  郁林闭上眼睛,听见崔东几乎在求他了:「你看看严惜都成什麽样了。放过严惜吧,放过你自己。」
  郁林睁开眼睛,一点点掰开崔东的手指,「如果我真放了,他会怎麽样?」
  郁林看著突然噤声的崔东,笑了笑,把他的手从自己领口拽下来,「我怎麽做都是错的。只有错下去。」
  「混帐话!」崔东气得破口大骂。
  「郁林。」
  听到女人的声音,两个人都转过头。护士长站在他们身後,不知道听了多久。
  「你这样,三个人都受罪。你有没有想过严维……」
  郁林下意识地否认:「严维?我当然想过。他有钱,还会有更多。」
  受人尊敬,上流社会,出入名车,用熏著香水的名片。那是另一个世界,他往前面走,他在後面看,知道严维要去的地方比这里好,郁林就挥挥手。
  护士长叹了口气:「这不是为严维好。」
  崔东咬著牙:「他该想想怎样为严惜好。」
  郁林连续做了几次深呼吸,显得异常烦躁不安。许多混乱的念头埋了太久,一旦在泥里发了芽,就能结出一张铺天盖地的网。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那道疤,腹腔里永远空了一块位置。严维的一部分器官是他给的,他们在一起了,他跟他在一起了,这是唯一不会被察觉的束缚。
  严维甩不掉的,时时刻刻,一辈子,一块活,一起死,烂在一个坟墓。知道他每顿吃了什麽,睡了没有,去了哪里,他都看著。
  只要不告诉他,他就发现不了。即使隔了再远,即使忘了郁林这个名字。
  如果不是这样想,早就熬不下去了。
  护士长看著崔东和郁林,揉了揉自己的眉心,「郁林,我们这科室的,总喜欢给别人讲金圣叹的事。听说过吗?那人心灰意冷,刑场上,想早点死,就和前面的死囚换了位置,谁知道刀一落,皇上的赦令就到了。
  「郁林,」护士长叹著气,「你这小子,别急著判自己的死刑。」




  严惜没什麽胃口,打了几天营养针,很快瘦了一圈。
  他坐著发呆,没戴助听器,郁林劝他吃饭,也不知道到底听见了没有。郁林舀了一勺递到他嘴边,「吃点东西,才有力气。」
  严惜过了很久,才张开嘴,吃了小半盒。这已经是意外之喜了。
  郁林扶著他躺好,才离开病房。他急著回soie开一个决策会议,但走到公司门口,才发现忘带了一份文件,只好匆匆折返。
  病房里的两个人大概都没想过郁林会在那个时候回来。严惜的哭声隐隐约约的:「崔东我受不了。」
  他总是梦见自己忙著洗乾净一辆汽车,激烈的水流迸射出水管,它们强壮而有力,很快就从严惜的手中挣脱起来,在水泥地上毫无章法地乱扭,把周围的一切都搅得泥泞不堪。
  严惜哭得很厉害,声音都哑了:「我九年没睡过一次好觉。他已经是名正言顺的继承人,这报应也该够了!」
  他哽咽著,胡乱抹著脸,「崔东我怕。我只要郁林,其他的都不要了。」
  崔东的声音从门里传出来:「没事的,没别人知道。」
  严惜似乎抓到了一些希望,颤声说:「我那时候不懂事,我没想那麽多,一听说我爸还有个儿子,就一时糊涂。我不是真想撞死他。」
  崔东说:「他现在不是好好的,没事,别哭了。」
  郁林站在门外,只觉得周围死一般的寂静,一时间凉到骨髓,就这样浑浑噩噩地往後退了一步,正撞在不锈钢的医用推车上。
  推车匡当一声翻了,里面的东西散落一地。
  崔东出来查看的时候,看见郁林摔坐在地上,满地的绷带和纱布,四周全是酒精和碘酒刺鼻的气味。
  郁林看看崔东,想挤出个笑,却浑身冰冷。「原来,当初是这麽一回事。」
  严惜在里面听见声音,从床上坐起来。「崔东,外面是谁?」
  崔东脸色也不好看,堵住路口,连声劝他:「郁林,你别急,我们好好谈。」
  郁林扶著墙站起来,後退了几步,「别拦著,不然我怕会忍不住。」
  他们争执的这一会,严惜也跟了出来。他瘦得厉害,呆站在门口,见郁林要走,哽咽起来:「郁林你别走。」
  他微微发著抖,上前去拽郁林。「郁林……」
  郁林又後退了几步,记忆突然鲜活了过来,它们一刻不停地溯流而上。恍惚间记起那天天气很热,耳边一片嘈嘈的蝉鸣。

  严维说:「木头我渴。」
  郁林装作听不见。「说句好听的。」
  严维嘀咕起来:「什麽好话没说过啊。」
  他凑到郁林耳边,轻轻地说了什麽,郁林眼睛里一时全是笑意。
  郁林说:「你等我一会。」就跑到小店买了根冰棒。那时满地铜钱大小的光斑,金灿灿的。
  那冰棒没多久就开始融化,乳白色的糖浆滴滴答答地淌了一手,郁林举著冰棒穿过树荫,空气里甜丝丝的。
  乐到极悲也只是一瞬。
  等他回去,路口已经站满了人,光线刺得人睁不开眼睛。
  他挤进最里面,把严维抱起来,发著抖,小心翼翼地搂著。
  送到医院,才明白过来要哭,眼泪一下子淌了满脸。
  说好的幸福,一眨眼,说毁就毁了。

  严惜拽著郁林的袖子,晃了几下,「郁林你骂我!我知道错了!」他脸色苍白,「我不想分开。」
  郁林的眼眶跟著红了,他用力挣脱严惜,飞快地下了楼。上了车,却不知道往哪里开,最开始是条直行的大路,大路紧接著十字路口,岔道之後又是岔道。
  他坐在车里,手一直在抖,一边开著车,一边把抖得最厉害的右手伸到嘴边,几乎从拇指上咬下一块肉。
  油门已经踩到底了,他还在试图加速。
  车窗留了一个拳头的缝隙,挡风玻璃在狂风中簌簌发抖。後视镜里映著一张苍白的脸,彷佛预知到有根弦快断了,郁林空出只手,去摸口袋的药瓶。
  手抖得厉害,半天才掏出来。他用大拇指一点点拧开瓶盖,倒了倒,里面空了,不甘心,又倒了两下,发现真的空了。
  听见药瓶掉在地上的声音,郁林大脑中一片空白。空白中一个人的名字轰然炸响,鼻腔里都是这两个字辛辣的味道。
  他彷佛身处泥沼之中,周遭都是漆黑浓稠的液体,只有一点光,在黑暗里隐隐约约的透进来。一道闪电将黑暗用力一掀,里面藏满了温暖而柔软的东西。
  严维,他心里默默念著。眼睛里渐渐有了水光,盛不住,嘴角上扬著,眼泪却往下掉。
  他听见严维的声音:「我梦见你在厨房里熬粥,我在旁边剥蒜,跟真的似的。我们真回不去了?」
  前面拐弯处突然窜出一辆汽车,喇叭声异常刺耳,郁林吃了一惊,甚至分不清那一瞬他踩的到底是刹车还是油门。安全气囊弹出来,把他挤在座位上,额角被玻璃碎片划破,不停的流血。
  如果九年前,没有那场车祸,他和严维现在……会是什麽样子?




过期的守候 第十章


  记得那一年,格外的冷。刚到秋天,就有人早早地套上了毛衣毛裤。
  严维平时是挺有精神的一个人,过了腊月,头发就开始睡得乱七八糟,翘一块扁一块。他也不是不喜欢乾乾净净,只是天一冷就赖床,就浑身都懒。懒和形象是天敌。
  没过多久,广播里就开始报导哪里的雪积得脚那麽深了,哪里的雪积得腿那麽深了。那天,郁林穿著一件黑色的套头毛衣,领口露著点白衬衣的领角。
  严维没有冬衣,又怕冷,把长袖短袖一古脑地穿在身上,外套被撑得鼓鼓囊囊。他和郁林并排走在路上,两个人都笑得傻乎乎的。
  快到平安夜的时候,严维收到了一封香喷喷的信,信封是淡紫色的,封口处黏著一张小小的卡通贴纸。他把信藏在书包里,郁林还是看到了,大吵了一架。
  过了几天,郁林把严维堵在墙角,声音都是嘶哑的:「是我不对。」
                
        

  严维有时候不懂郁林在想什麽。他被郁母从衣柜揪出来一次,後面就学乖了,再上门,都会提一袋水果。郁林家里特别乾净。郁母有轻微的洁癖,喜欢反覆地擦同一套餐具,郁父的房间有一墙的书。
  严维最後一次去他们家的时候,老实的穿了校服外套,头发染回了黑色。他们一起吃的午饭。郁林替他夹了几筷子菜,郁母问了很多问题,都离不了成绩。
  等回了房,严维让郁林拿了条毛巾垫枕头上。他头发刚染,油腻腻臭烘烘的,一会就弄黄了一片,本不想挑这个时候使坏,只怪郁林床上有一股棉被刚晒完的好闻味道。
  他像被一根狗尾草挠著脚板心,浑身都痒。郁林坐在地上展示他的飞机模型,严维正想凑过去,郁母就端了盘水果进来,连敲门都不敲。一来二去,严维就问:「哎,你妈是不是一直站房门口不走的?」
  郁林拍了下他的脑袋,转了话题。两人一坐一躺,有一撘没一搭的说著话。
  没一顿饭的工夫,郁母又走进来,「小林,你爸叫你。」
  郁林站起来,看了眼严维,这才应著出去了。
  严维躺得四仰八叉的,陡然间见著这女人,吓得狼狈不堪的撑坐起来。郁母看见他,指著那盘水果,「严维,你吃啊,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
  严维赶忙应著,拿牙签挑了几块果肉,往嘴里塞,不知怎麽的,整片掉在地上。
  他刚蹲地上想捡,郁母就扑过来。「我来,我来,唉,你坐著,我来收拾。」
  郁林回来,看著严维脑门子上冒青筋的表情,淡淡地说:「妈,你休息吧。我们自己来。」
  郁母已经来回抹了几回地板,这才悻悻作罢。
  郁林重新把门掩好,笑了笑:「她就这样,喜欢照顾人。」
  严维看著房门上被卸掉的门锁,多嘴问了句:「像这样整天被人管著,还不让锁门,烦不烦?」
  郁林突然问:「维维,你烦我吗?」
  他抬起头,有些犹豫地看著严维,「我跟我妈一个样。上次还撕了你的信。
  「我不喜欢你和别人走得太近。我知道这不正常,可我改不了。
  「我会赚很多钱,买房子,我帮你做饭,我养你一辈子。
  「维维,你会不会不喜欢我这样,」郁林红了眼眶,结结巴巴地解释:「我是真喜欢你。」
                
        

  严维接到电话,立刻赶了过去。马路上路障拉开,围著两辆轻微变形的汽车,零落的站著几个警察。他摇摇晃晃地走到路障旁边,那辆黑色宾士的安全气囊打开了,车灯还亮著。郁林坐在路旁,用纱布捂著额头上的伤口。
  警察还在做记录,看见他,随口说了句:「叫了救护车了。没事,小伤。」
  严维有些呆滞的朝郁林的方向望。郁林看见他,眼睛亮了一下。
  严维正想跨过路障,听见警察问:「你知道车主平时是怎麽开车的吗?」
  严维想了想才说:「他开车一向不怎麽快。喜欢看後视镜,如果旁边有限速标志,都会多看几眼。」
  他说的话,警察记了几个字就不记了。「不好的方面呢?」
  严维认真地说:「没什麽不好的。他开车都小心翼翼,不喜欢超车,不喜欢跟车太近。」
  他想到什麽,居然笑了一下:「我每次坐他的车,他都要给我系上安全带,真的。他怕车祸,他怕这个,有阴影,比、比我还严重。」
  严维乾巴巴地笑了几声:「我没想过他这种人也会出车祸。」
  严维等他们记录完,才走到郁林旁边。郁林的眼睛里都是亮晶晶的光。
  严维蹲在他旁边,小声说:「等会去医院,缝几针。」
  郁林说:「不去医院,你给我抹点红药水就行。」
  他说话的语气让严维觉得异常熟悉,有点怪,说不上来哪里怪。「别废话,我说了算。」
  他想了想,推了推郁林,「干嘛给我打电话,认识的人都死光了?」
  他见郁林没说话,把他拉起来,「说话!」
  郁林被他一拉,跟著站起来,毫不避讳地看著严维笑:「我只记得你。」
  严维看著郁林发愣,郁林看著他笑。
  救护车很快就到了,严维跟著坐了上去。警车在前,拖车在後,一路鸣笛。
  严维眼睛看著车外葱茏的行道树,低声问:「木头,你知道今年是几几年吗?」
  郁林说:「九九年。」
  严维噗嗤笑了出来:「逗我?有意思吗?」
  郁林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著严维。
  护士替郁林包了一下额头的伤口。严维失魂落魄地问:「那我考考你,那年有什麽好玩的事?」
  郁林果真掰著指头数起来。「多著呢。操场多修了两个篮球架。」
  「那里是水泥地,摔一跤能磨破一层皮。」严维跟著他一起想。回了教室,风扇一搅,汗味和红药水的味道嗖地往每个人的鼻孔里钻。
  「还有,学校旁边有个工厂停产了,机器就抛在路边。」
  「对,工厂!忘了哪个兔崽子跟我说发动机值钱。我还去草丛里找来著,一不留神踩到根钢钉子,把右脚刺穿了……」严维想起往事,脸上红扑扑泛著光。
  郁林接著他的话头:「你说最疼的还是那次,你把你家的电热炉当成是椅子。」
  严维眉头拧成一团,「你说那次!我坐下才知道不对,皮都黏在炉子上,站不起来。过了一晚上,屁股上全起了血泡!」
  他右手激动地搭在郁林胳膊上,「木头,你还记不记得,学校隔壁新开了家面馆,面宽量足。」
  郁林朝他笑:「我都帮你买过那麽多次面条了。」
  他们两个人高高兴兴地坐在一起,像两个演独角戏的人,突然找到人对台词了。司机不时回过头古怪地看看他们,可这两个人都沉浸在一九九九年里。
  那年的圣诞树上挂满红色信封,每一封里塞著一些硬币。店老板在门口摆上两、三个长方形的红塑胶筐,里面装满贺卡,最贵的那种一打开就能播放音乐,小红灯泡一闪一闪。他们蹲在那边挑贺卡,沾了一手金粉。
  郁林脸上挂著一抹温柔的笑:「我给你买好圣诞礼物了。」
  随著救护车的颠簸,他们的肩膀时不时轻轻撞在一起。严维握著他的手,低声问:「你买了什麽?」他想跟著郁林一起笑,可眼眶突然红了,悲伤在最开始的时候,只是一滴冰凉的水。
  严维用手肘用力撞了一下郁林,「喂,说啊,你明知道我车祸了我没收到。」
  郁林被他撞得生疼,还是满脸笑意。
  严维恶狠狠地说:「你再装失忆,小心我揍死你。」
  郁林侧过脸,看著他笑:「我今年送,还来得及吗?」
  严维把头埋在膝盖里,一直闷笑。
  郁林又重复了一遍:「我不去医院,你给我涂点红药水就行。」
  他的声音突然哑了:「维维,我心里难受。」
  严维看了看车里唯恐避之不及的医护人员,模糊地应了一声。
  他们缴清了费用,半路就下了车。
  严维不明白郁林为什麽突然提起九九年,只是模模糊糊地看出点苗头。
                
        

  他把人领回了自己的公寓,午觉睡醒来,发现郁林洗了碗,还扫了地,锅里煲著粥。
  他瞪著眼睛,看著雪白氤氲的热气,突然觉得又像一场梦。
  「你是病人。」他摸了摸自己的鼻子,「你现在的主要任务是休息。」
  郁林朝他笑:「没事,我可以照顾你。」
  「你累垮了,不还得我照顾你,」严维把他的拖把夺过来,「去坐下。」
  郁林愣了一下,直到严维皱著眉头又说了一遍:「坐下,这里我说了算。」
  郁林这才坐下,他的眼睛发著光,静静地看著严维,整个人都像活了过来。
  严维拖好了地,才发现郁林在看他,有些犹豫地用手背擦了擦脸,「我脸上……有东西?」
  他看见郁林摇了摇头,才松了口气,舀了两碗粥出来。「以前都是我煮东西,也试试你的手艺。」严维说著,小心翼翼地尝了一口,立刻吐著舌头到处找凉水,「烫。」
  郁林看著他,嘴角翘了一下,然後像水波吹涟漪一样咧著嘴笑了起来。「明明是我煮东西的时候多。」
  严维连喝了几大口水,才缓过来:「你别睁眼说瞎话。我上自习课的时候,还专门拿酒精灯给你烤过香肠。」
  郁林看著他傻笑,严维从来没看见他这麽高兴过。
  「维维,我也帮你煮过汤圆呢。」
  「可你没煮熟!」严维气得笑了出来。
  郁林跟著他笑,眼睛漆黑明亮,舀了一勺粥,吹凉了才递过去。「尝尝。」
  严维的脸有些发烫,他手心全是热汗,不知道该不该就这麽凑过去。
  郁林送到他嘴边,他才勉强张开嘴,一喝完就立刻别开脸。「也就……一般。」
  郁林以为他说的是真的,自己也尝了几口,一下子笑了:「你说谎。」
  严维别著脸,还在嘴硬:「脸皮真厚。」
  「讲真话为什麽是脸皮厚,」郁林端著碗,「你再尝尝。」
  严维躲著他的双手,「一边去,哈哈,别弄,痒……」
  「尝尝吧?」郁林急著推销他的作品,不依不挠,「再尝一口。」
  他伸著盛了粥的铁勺子,在严维紧闭的嘴边蹭著,严维挡了几下,又烫又痒,笑得快岔气了:「别弄,我说,我说。好吃,是好吃。」
  郁林这才停下来,笑得傻乎乎的。严维一边笑一边喘气,粥洒了小半碗,连他脸上都沾到了几粒饭。严维渐渐缓过来,看著郁林,脸上的笑容渐渐僵在那里。
  他安静了好一会,才说:「喂,木头。」
  郁林还在笑,用手指擦著严维脸上溅到的粥。「嗯?」
  严维看著他,「你如果要走,就快点。」
  看郁林愣在那里,严维自己用手肘擦著黏糊糊的脸颊,闷声说:「你不管你的严惜了?趁早走,我看了心烦。」
  「我不走。」郁林的脸上没了笑意。
  严维攥紧了拳头,「我没跟你开玩笑。」
  郁林看著他,又重复了一次:「我不走。」
  严维听见这句话,发了会呆,突然骂道:「不走也好。王八蛋,你还欠我两天。」他还在惦记著郁林没做到的那个约定,火车上的,一边骂著,一边带上了哭腔:「我当你现在在还。」



  严维没想过郁林会醒著。
  他睡到半夜,怕郁林沙著凉,就抱了床被子,光著脚从房里出来。
  客厅漆黑一片,只能隐约看出郁林蜷在沙发上的轮廓。严维把被子抖开盖在他身上,打著哈欠准备回去。郁林就是在这个时候睁开眼睛的。
  他说:「维维。」
  严维愣了一下,扭过头,看见郁林坐了起来。
  「还、还没睡?」严维脸有些发烫,想把旁边的立灯打开。
  郁林拉住了他的手,低声说:「别开。不然我不敢说。」
  严维愣在那。觉得自己像是冰凉雪地里一根烧红的火柱子,要嘛就是熔炉里的一根冰棒,滋滋地冒著热气,汩汩地一身凉汗,他小声说:「木头,你要是说了会难受,就别说了。我们认识这麽多年,我知道你有时候躲我,反而是为我好。」
  他说著,看著郁林,几乎以为那个人要点头了,然而他说出口的却是:「不是这样的。」
  「木头?」
  郁林有些艰难的摇了下头,「不是这样的。」他说的很费力,几乎是一点点挤了出来,「不敢表达真实的情感,这本身就是懦弱的表现。」
  严维心惊胆颤地等著,觉得郁林的话是一簇橘黄色的焰苗,它在风里每颤抖一下,严维就喘不过气来。
  郁林拉著严维的手,小声说:「你对我真好。」
  这是郁林心里话。他是喜是怒是累是病,只有严维在乎过。就像是只懂得往外泄洪、日渐枯竭的水库终於被注入水源。
  严维最想听的却不是这句,一杯冰可乐未必能让想喝热茶的人也高兴起来。
  「你才知道啊。」严维说著,胸口堵著。
  郁林却接著说:「你在我心里,跟别人都不一样。」
  严维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彷佛看见那簇橘黄色的火,平缓地伸长了焰苗。他有些结巴地应了一声:「都、都不一样?」
  郁林握紧了他的手。郁林的手也是温湿的,两只温湿的手握在一起。
  严维就「哦」了一声,眼睛也有了神彩。他还没从那条小而温暖的河里爬上岸,就听见郁林说:「我喜欢你。」
  他呆站了半天,才问:「你刚才说什麽?」
  「我喜欢你。」
  严维这次听清了,眼泪淌了一脸,郁林吓得慌了手脚。「怎麽了?维维。」
  郁林越是这样问,严维哭得越厉害。
  他蹲在地上,哭声嘶哑,到後面几乎是扯著嗓子在嚎:「你他妈的,以後不许把话都堆到一块说!」
  郁林这才恍恍惚惚明白过来。「我以为你都看出来了。我是真喜欢你……
  「维维,我一直喜欢你。」
  严维彷佛看见了许多饱满丰盛的焰火应接不暇地怒放。
  郁林试探地抱住了他,用手替他擦著眼泪,指头弄湿了,就用手背。
  严维声嘶力竭地哭了好一会,指甲死死地掐进郁林的肉里,「你真的不走了?」
  「我不走。」
  严维喘了一会,用手肘胡乱擦了擦脸,突然说:「做吧,木头。」
  郁林愣了一下:「现在?」
  严维几下就把自己的上衣脱了下来,「磨蹭什麽。」
  郁林含糊地应了一声,开始解衬衣的钮扣,严维嫌他脱得太慢,还帮著他扯了几把。郁林把衣服叠了几叠,放在沙发背上,严维跨坐在他身上,裤子半天脱不下来,闷闷嘟嚷骂了句。
  郁林不由自主地笑了,他伸出手,想帮他。严维倒先撑坐起来,说了声「麻烦」,把外裤和内裤一把拉下来,脱得赤条条的。
  郁林过了一会,把他的头按低了些,轻轻吻了一下。
  「不是这样,」严维一把把郁林的手拿开,「你这是哄小孩!」
  郁林安抚似的揉著严维的头发,又吻了一下,按在严维後脑勺的手猛地用了些力气,开始掠夺起来,模糊地问了一句:「这样?」
  严维被他吻得浑身发烫,双手紧紧地搂住郁林的脖子。「差不多。」
  郁林想了下,伸长了手,从一旁的衣服堆里翻出自己的领带,从严维眼睛上绕过去,在後脑打了个结。
  严维被他这麽一蒙,下意识地伸手要扯。
  郁林拉住他的手,在他耳边说:「别乱动,听话。」
  他看著严维有些手足无措地坐在自己身上,又笑了一会,解开拉鍊,把怒胀的分身掏出来,和严维在空气里冻得有些萎缩的分身握在一起,慢慢地开始套弄。
  严维眼睛被蒙著,反应异乎寻常地激烈,下体很快就滚烫充血。
  严维额角全是汗珠,低声说:「别、别,先等等,再弄就出来了。」
  郁林应了声,手指往後挪,「我去找点润滑的?」
  严维低著头,领带绑得有些松,挡住了他大半鼻梁。「没事,弄不死人。」
  郁林身子往上挪了挪,沙发有些窄,他调整了一下姿势,才把食指慢慢探进去。甬道里异常乾涩滚烫,搅动了几下,又探入一根。严维皱著眉,呼吸声急促了起来。
  「疼吗?」郁林低声问他,停在那里没有动。
  严维喘息著,伸手摸了一阵,握上了郁林的手臂,「少罗嗦,要来快点。」
  郁林探进了第三根手指,低声说:「别乱动了。」
  他看严维渐渐没那麽疼了,才扶著分身,缓缓挤进半截。
  「等、等等。」严维疼得厉害,双手在郁林胳膊上挠了几道血痕,胸口剧烈地起伏著。
  郁林停了一会,才笑著说:「是你说快点的。」
  「罗嗦!」严维额角都是汗,伸手摸到了郁林的肩膀,吸了口气,咬著牙自己坐了下去。
  狭窄的甬道被狠狠撑开,严维疼得浑身都在抖。
  郁林的呼吸终於乱了,那是足以令人发疯的快感,他的眼睛在黑暗里目不转睛的看著严维,「维维,痛吗?要不再等等。」
  「没、没事,弄不死人的。」严维还在嘴硬,他好不容易才从火辣辣的疼痛中缓过来,试著抬了一下腰。
  几乎是同时,郁林猛地一顶,严维措不及防,身体的重量都往下一沉,粗长的凶器这才连根没入,狠狠磨过最敏感的那一点。
  「哈、哈啊……」
  严维被顶得话都说不出来,郁林的抽送便已经开始了。
  他从过去就是这样,前戏多谦逊有礼温文儒雅,後面就有多粗鲁,这个时候任何抗议都是无效的。
  郁林轻微地喘息著,毫不留情地用力抽送,每一下都撞在最致命的那一点上。
  严维张著嘴喘息了几声,因为疼痛而疲软的分身又硬了,他等不到郁林的动作,乾脆自己套弄了起来。只是蒙著眼睛,又被郁林顶得不停地晃,很快就被迫停止撸动。
  手在空中乱抓了一阵,碰到了郁林的手臂,死死握住,生怕一松手就会摔下去。
  严维只觉得後面胀得难受,时不时求几声:「慢一点,木头,痛。」
  郁林像是听不见似的,过了一会,才腾出只手撸起严维的宝贝。
  严维的汗像水龙头里的水一样淌著,彷佛能感受到太阳穴附近的神经正抽痛著,胸腔里的空气被一点点抽空。难受里又有几分销魂蚀骨,竟不知道是要缓一缓,还是就这样下去,乾脆彻底地窒息。
  严维不久就射了出来。郁林换了个姿势,双手抓著严维的臀瓣,从後面挺进去。
  严维的脸埋在沙发里面,被他一顶一顶的,领带从眼前滑落,松松地挂在脖子上。
  弄了大半个小时,郁林还在抽送,严维忍不住嘟嚷了一句:「木头,别弄了。听见没,我困了,想睡觉。」
  郁林又狠狠顶了一下,严维被他顶得不住往前,眼睛已经睁不开了。「我就睡一小会。」他似乎听见郁林说不行,可眼皮重得厉害,很快就心满意足地睡了过去。
                
        

  严维一睡醒,发现自己清清爽爽地躺在床上,郁林在一旁瞪他,不由一边傻笑,一边接过郁林泡好的牛奶。
  都没想过变数来得这麽快。
  崔东在面对严逢翔的时候,同样的几句话反覆的说。他坐在办公桌前,嗓音沙哑。
  「我送他回家,安慰了几句,看他没再哭,就下楼,想买点热菜,给他填肚子。走的时候还听见他在弹钢琴,我不知道他会想不开。」
  警卫科的人很快把台灯座下的小型答录机取了出来,半个烟盒大小,电池耐用,能存两天的声音,不断的覆盖之前的记录。严逢翔在办公室,打开装著这个小东西的透明密封袋。
  他端详了一会,按了播放键,崔东的视线钉死在上面。沙沙的声音一直持续著,间或有隐约的狗吠声,小孩的哭声。
  像是嫌这无意义的篇幅太过漫长,严逢翔在手里摆弄了好久,终於调到後半部分。钢琴声断断续续的,勉强能听出是萧邦的即兴幻想曲。
  他愣了会,又往前调了点,声音扭到最大,是崔东说话的声音。
  「我下去买点吃的,想吃点什麽吗?」
  录音里,严惜没有回答,嘶嘶的杂音持续了一分多钟,然後是下楼和关门的声音,崔东离开了这栋别墅。
  在这之後,屋子里响起了细微的脚步声。声音从书房走出去,掀开琴盖的闷响模糊不堪,但钢琴声却清清楚楚。
  忧郁与焦躁的快速旋律,如同睡在海上,海浪一波一波地袭来。下一瞬就会沉入深海的恐惧,让人额上布满了汗。
  音乐很快又舒缓了下来,像沐浴在阳光里,被温柔地包裹著。
  在沙沙的杂音里,这首即兴幻想曲像是有了魔力,它清晰,准确的敲打在神经上。从答录机里伸出手,强迫别人的耳朵做它的共鸣器官。
  直到琴声再一次海浪滔天,乌云笼罩,徬徨的乐章撕破静谧。崔东知道严逢翔几乎想关掉它了,这怪物般的音乐,让人无法联想到严惜损失严重的听力。
  等一切安静下来,钢琴盖「砰」的一声合拢,甚至让人抖了一下。严惜结束了他最後一次演奏,但这两个人都知道这还不是终结。
  他的脚步声往厨房走去,停留了四十秒钟,估计是挑选好了他用来割脉的那把水果刀,紧接著,回到了书房,拉开椅子的闷响,他坐了下来,在这里割了第一下。水声滴落的声音,并不是很快,这一刀并不深。
  就在这个时候,录音里第一次录进了严惜的声音。他喊了声:「郁林,我疼。」
  之後是十多秒的空白,崔东颤抖著,眼前几乎重现了严惜坐在那里,可怜兮兮的,环顾四周的模样。他习惯性的找著郁林,只是这一次,没有人应他了。
  严逢翔突然伸手关掉了答录机。
  崔东呆坐在那里,听见男人说:「我想去看看严惜。」
  他这才回过神,「小惜还在重症病房接受观察。再过几天,等过了危险期……」
  严逢翔点了点头。
  「郁林人呢?」谁都能看出严逢翔动了真火,「你把录音拿给他听听。」
                
        

  圣诞的气息像水雾一样笼罩在城市上空。橱窗前摆满了各式的圣诞花圈。天气喜怒无常,时不时淫雨大作。
  郁林捧著包好的小礼盒,从店里出来的时候,地上已经积了薄薄一层积水。
  看著自己锃亮的皮鞋踏落下去,不但湿了鞋底,很快,连鞋面上也落了些雨点,不由抬头,往天上望了一眼。
  头顶漆黑一片的天幕,雨滴像是发著光的银线,千万条,纷纷扬扬毫不吝啬的跌落下来。




  严维在楼上看到郁林狼狈地冒著雨跑回来,连忙下楼,撑开伞,把他接进去。
  大厅的灯暗著。郁林轻轻打了个喷嚏,鞋子陷进门口新置办的地毯里,留下暗色的浮水印,但不久便会乾的。
  被打湿的额发贴在白皙饱满的前额,郁林一边解著领带,一边把它们往後拨著。
  他听见严维怒气冲冲的骂声:「干嘛老乱跑?」
  郁林朝他笑了笑:「我去买东西。」
  严维瞪大了眼睛,朝他伸出手,「买了什麽?」
  郁林的礼物收在口袋里,他一边笑一边躲,「到圣诞就给你,别抢。」
  他过了会,看著严维还紧紧跟在他身後,特意把礼盒拿出来,在严维眼前一晃,又放进电视柜的抽屉里,轻笑著:「我先放在这,不许偷看。」
  严维想把抽屉拉开,被郁林轻轻拍了下手,不满地瞪著郁林抱怨起来:「你故意的吧,谁忍得住。」
  他走去找了块大毛巾,把郁林兜头罩住,粗鲁地擦起他的头发。
  郁林在毛巾下闷笑著:「外面好冷。」
  严维的动作停了下,空閒的那只手抓著郁林冰凉的左手,替他暖了一会,然後不耐烦地说:「右手呢?」
  郁林闷笑著,把右手也递给他。
  他们像两只小雏鸟,紧紧地挨在一块,以为自己的窝就是一整个世界。
  崔东连按了几次门铃,才等到屋里的人打开房门。
  严维看著崔东,愣了一下。
  崔东先开的口:「郁林在你这里吧,我知道他一定在。」
  严维默默地看著他。崔东犹豫了一会,把一个小型答录机从公事包里拿出来,「你能让他听听这个吗?你们……你们一起听也行!」
  他低声说:「如果他肯去看看严惜,严惜一定能……」
  严维缓慢地接了过去,嘴唇翕动了几下,想说些什麽,郁林已经把门关上了。
  郁林的手按在铁门上,过了一会才发现严维手上拿著的东西。「维维,把它丢了。」
  「没事,听听吧。」
  「丢了。」郁林说著,伸手来抢。
  严维後退了半步,「木头,你说过你不走的。」
  郁林停在那里,过了会,点了点头,「我不离开你。」
  严维噗嗤笑了:「那还有什麽可怕的?」
  严维坐在沙发上,按下了播放键,小答录机里开始响起沙沙的噪音。那两盏亮著的壁灯在一片漆黑里微不足道,外面雨势渐渐大了起来。窗户被风用力吹开,外面划过一道闪电。照得黑夜如同白昼。
  按下去的播放键轻轻弹了出来,录音放完。周围只剩下哗哗的雨声,严维僵坐在那里,哆嗦了一下,彷佛有冰冷的雨水扑湿脸庞。「你去看看吧。」
  郁林叫著严维的名字。「维维。」
  严维抵著脑袋笑:「我没事。」
  郁林说:「你信我会回来吗?」
  严维说:「我信。」
  郁林这才站起来,有些犹豫的往门口走去。
  严维跟在他後面,低声问:「木头,我们的座位坐第几排,你还记得吗?」
  郁林说:「第四排,你坐在我旁边。」
  「还有运动会的时候,背後贴的号码牌……」
  「都记得。你跑我前面。你是一零四,我是三十七。」
  郁林看著他,沉默了一会,终於下了楼。
  雨水飘进来,地面腻滑不堪,随时会滑倒的恐惧感,让人喘不上气。
  郁林下了楼,崔东的车还在楼下等著,一看见他,就打开车门。严维在阳台上呆呆望著。又是一道闪电,把街道照的惨白。暗红色的车灯一闪,渐渐没入黑夜。
  严维的脚陷在月季花丛里,进了一鞋的泥水,他彷佛看见他们伏在跑道上,背後的号码牌被风呼呼地鼓满,发令枪砰地炸响,白灰腾起,跑道像地毯一样被人一掀,人情不自禁地向前倒去。
  他站在那里,心里冰凉一片。
                
        

  郁林坐在病床旁。崔东看著戴著氧气面罩的严惜,握著他的手,眼眶发红。
  他们这样坐了很久,看著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双目紧闭的严惜。
  彷佛又看见严惜坐了起来,等著郁林带饭,一口一口吹凉了喂。
  彷佛又听见了严惜歇斯底里哀求的声音:「我离不了他,郁林是我的空气。」
  彷佛又听见严惜在问:「如果我做过什麽错事……」
  「郁林我怕。」
  他总是仰看著郁林,一前一後,小孩学步似的跌跌撞撞地跟著,直到郁林停下来等他。
  最开始,谁也没当真。
                
        

  严维把沙发上弄脏的布罩拆下来塞进洗衣机的时候,又发了一会呆。
  平安夜的时候,郁林还是没有回来,严维走在外面,穿著深灰色的宽领长袖,外面是同色的长外套,用的都是柔软贴身的布料,显瘦。楼下的店铺都摆著一排圣诞花,它们像著了火,和玻璃门上的跳跃的灯光连成一片。
  一对对年轻情侣戴著滑稽的红帽子,站在路旁等著钟楼的钟声敲响。广场正中间是一棵两层楼高的巨大圣诞树,上面装饰著大大小小的彩灯彩带。
  十二点的时候,烟花绽放在树顶。青年男女在烟花绽放的天幕下接吻。
  严维仰著头,看著天空,那些五颜六彩的光落在他眼睛里。
  等他低下头的时候,看到周围接吻的情侣,愣了一会。
  他过了很久,悄无声息地把手藏进自己温暖的口袋。
  严维回到家,上网订了一张机票。半夜把行李清进一个行李箱,在沙发上坐到天亮。他在耶诞节的那天,开始做大扫除,换上乾净的沙发罩,洗净池子里的脏碗,收好那套备用的牙刷,翻出旧报纸和透明胶带,把可能被灰尘侵袭的地方都一处处贴好。
  严维拖著行李箱走到门口,准备关上房门,他回头又看了一眼那间被报纸糊起来的客厅,目光突然凝滞在电视柜的抽屉上。
  郁林把礼物藏在里面,却不给他看。
  严维犹豫了一会,慢慢走回去,蹲下来,拉开抽屉。
  他看了一眼还竖在门口的行李箱,又看著抽屉里的礼盒,伸手碰了一下包装精美的缎带,又缩回手,半天才一咬牙:「我怕什麽?都圣诞了,本来就是送老子的!」
  他粗鲁地把包装纸解开,打开盒盖,看到里面一对银戒指。严维呆呆地看著,然後取出其中一个,在自己指头上试了试松紧,左看右看看了半天。
  他拿著戒指,对著太阳看了很久,好一会才恋恋不舍地把它放回盒子,重新包好。
  严维跑出去把行李箱拖回屋里,把箱子里的衣服一件件取出来挂回衣柜,最後开始撕墙上的报纸,这间屋子里都是沙沙、沙沙温柔的响声。
  他把几十张报纸裹成一团,塞进垃圾桶,然後坐在沙发上,抱著沙发的抱枕开始傻笑。
  离这年的圣诞结束,只差一个多小时的时候,郁林敲了敲门,他捧著一大束圣诞花站在门口。它们像著了火,颜色比枫叶瑰丽比玫瑰温暖。
  严维踮著脚,在猫眼後面确认了好久。
  郁林在门外说:「维维,是我。我说了不走的。」
  严维板著脸打开门,他身後的屋子乾乾净净焕然一新。
  郁林把那束火红的花放在餐桌上,拉开电视柜的抽屉,仔细地看了一会礼盒,低声说:「维维,你拆开看了?」
  严维翻了个白眼,「我才没那閒工夫呢,就那破东西……」
  郁林看著严维露馅了还浑然不觉的模样,忍不住想笑。
  他看了看严维忘了收回床底的行李箱,又看了看包得乱七八糟的礼盒,装出要走的模样,「那不给了。」
  严维一下子炸了毛,趴在郁林身後,努力伸长手,想把那盒子夺过来。「给我,快给我!」
  郁林安静地笑著,严维抢了一会,突然看见郁林的笑,不由自主地跟著他傻乎乎的笑。严维屏著呼吸,看著郁林剥开一层又一层的包装纸,眼睛渐渐地有些湿润。
  「维维,那个时候只买得起银的。
  「这是我能找到的最像的。
  「推迟到今年才送,还来得及吗?
  「圣诞快乐,维维。」
                
        

  护士长进医院的时候,门房喊著:「有你的明信片。」
  她走过去,签了字,领了东西,到办公室坐好了,才拿在手上细看。
  这是今年的第一张,去年前年的,还叠放在书架最顶层。郁林每个月都寄一封,写上几个字,让人知道他和严维去了哪里。
  她拿出抽屉里的眼镜盒,擦了下,再小心翼翼地戴上,把明信片凑到自己眼前,一边看,一边微笑著。
  崔东搬到严惜隔壁的房子已经一年多了。他喜欢站在门口,等著严惜睡眼惺忪地出门取报纸,好见了面,打声招呼。
  严惜精神一直不怎麽好,瘦得厉害,富贵大多数时间都是崔东在养。那天,崔东蹲在客厅,拿小剪子一点点剪开新买的猫粮,刚倒在盘子里,富贵就饿疯了一般窜上来。
  这只老猫已经走到了一生的尽头,大部分时间都不怎麽动,阳光大的时候,才走到阳台上,趴著,一遍遍的舔毛,但偶尔也会很有精神。
  崔东搂著这只又老又沉的老猫,偶尔会想起它曾经的主人们。想它趴在钢琴上的样子,抑或是更早的时候。崔东看著它说:「你一定是偷鱼的时候被捉住的。」
  崔东搂著它往楼上走,「要不就是翻垃圾箱,被发现了。真沉啊。」
  富贵喉咙里发出舒服的呼噜声,谁也不知道它还记不记得,下著大雨的晚上,深黑的巷子,两个少年拥在一起,它湿漉漉的皮毛挤在两个人滚烫的胸口,唉唉的叫著。
  进了房,崔东一边逗猫,一边跟同事聊起电话。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阳光洒满一室,白花花的,那头的声音模糊不清。崔东眼尖,看见富贵正往床上跳,电话也不管了,扑过去,嘴里叫著:「刚尿过,别到床上来!」
  严惜在那一天拿出报纸,在信箱里还找到了一封明信片。明信片後面是山清水秀的风景,字迹熟悉:祝安好。
  严惜看到落款,写著两个人的名字,眼泪一下子就流了下来。
  那两个人在山清水秀的小城街巷上撑著一把伞。他们转过街角,严维挑衅似的,肩膀不停地撞著郁林的肩膀,雨伞被打斜到一边。他装出嘶哑的嗓音,哼著歌,伞下的脸眉目飞扬,一笑,就露出糯米似的虎牙。
  他们挤在一个被窝里,看著对方刚睡醒的脸。
                
        

  严维说郁林的口头禅是不知道。
  「木木,我干嘛要养肾啊?」
  「不知道。」
  「你和那谁……最後都说了什麽?」
  「不知道。」
  「哎,你说,我爸会找你算帐吗?」
  「不知道。」
  「木木,我看你连你自己喜欢谁都不知道。」
  「我知道。」
  
  郁林说严维的口头禅是知道。
  「维维,过来喝鲜奶,刚买回来。」
  「知道。」
  「系上安全带,别偷懒,维维,听见没有?」
  「知道。」
  「你别搬重东西,我来。」
  「知道。」
  「维维,你知道我爱你吗?」
  严维偏过头去,鼻子里哼了一声,嘴角却上翘。「我不知道。」
  
  每个人都有相似的故事。被一个人,闯进心里最柔软的角落,他铺了张小垫子,在那里舒舒服服的坐下来,再也不走了。
  最难过的,不是记起了那个人怎麽哭,而是突然想起他笑的灿烂的脸。
  在层层漆黑的雨云里,窥见了太阳的身影。雨声突然静了,在灼热的光线里,被染成了千万条金色的细线,晨曦喷薄,天空渐渐亮了起来。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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