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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07-19 (月) | 編集 |
文案:
  一个陈年约定,
  硬是将大月朝的将军风寂云与祭司谢离凑成对,
  只是风寂云都还来不及做好一辈子抱男人睡的准备,
  就又悲惨的发现,他的「妻子」不仅是个男人,
  还是个丑到天上地下都会害怕的鬼脸男人……
  「刚才那是一个女鬼的魂魄。」
  『女鬼?』风寂云有一点被吓到。
  「嗯,很漂亮的女鬼。」
  『漂亮不漂亮又没什么用,反正大家都会变老变丑。』他没好气的回嘴。
  「是吗?你真的这么想?那……」他忽然摘下面巾,
  「你现在吻我一下,对着我的脸。」
  在那皱起的皮肤就要碰触到自己的时候,风寂云终于推开了他。
  「你看,人说的和做的,到底还是两回事。」谢离手指轻轻抚上他的脸。
  『这里可以说出许多甜言蜜语,然而最终,都是会消失不见的……』


 


  
  
  楔子
  天下,原本南北鼎立。
  南有大月,北有赤焰。
  大月朝和赤焰国各据一方,直到十几年前一役,大月惨败于赤焰,为了表达诚意,便将太子月智送到赤焰做质子。
  然而时光流逝,太子月智长大成人,居然在赤焰举兵而反。赤焰战败,大月朝于十五年后始得翻身,太子月智也即刻受召返国,继承王位。
  第一章
  我在等待
  等待的每分每刻都很漫长
  他曾经说过的话
  还温柔地回荡在耳边
  他们都说
  他不会回来
  我还在等
  等那个不会回来的人
  「不行,我不能答应!」华美的室内,一个红衣美男子面露怒色,瞪视着他面前穿着月白锦袍,头戴皇冠的男人。
  如果不是他此刻容颜恼怒,其实他是非常好看的,挺俊的鼻,修长的眉,深邃闪亮的眼,左眼角边还有一颗魅惑撩人的痣,风情俊俏。
  他就是大月朝的烈焰将军,风寂云。
  「你最好搞清楚,现在朕不是在征求你的意见,而是在命令你。而你,没有拒绝的余地!」月智脸上同样有着怒容。
  「月智!」叫做风寂云的男子站起身,不顾尊卑直呼皇帝名讳,因为这位陛下突然间变得蛮不讲理,居然说出这么荒谬的话来。
  「你坐下!」月智脸色沉静而严肃,「我不是在跟你开玩笑。你与大祭司的婚事早在你们尚在襁褓,你父亲淳王爷就与上任祭司定下了这门亲事,如今只是时候到了,你必须娶他而已。」
  「他是男的!」风寂云忍无可忍,一掌拍在桌上。
  「我朝不禁男风,男人与男人亦可以成亲,没有人会笑话你。」他沉声道。
  「可我不喜欢!」风寂云不知该哭还是该笑,哪有这样的,逼迫他娶一个男人?就算没人笑话,他自己都不能接受!拜托,这是终身大事,总要娶个自己喜欢的人,是要过一辈子的人呢,怎么能草率?
  何况现在皇帝要他娶的人,还是本朝的大祭司,那个被说成是人和妖所生下的孩子。
  「寂云,你还不明白吗?这是长辈定下的事,你推拒不了。」月智的脸色更加难看,这是他生气的前兆,对于这样抗拒的态度,他也没了耐性。
  「这种事情不能勉强,你素来贤明,怎么会不理解我?」
  「这件事我无能为力。按照誓约,你必须娶他。这已经不仅是你的私事,娶大祭司过门,也是我们大月朝的大事。毕竟,谢离是大月现任的最高祭司,拥有神力,历来首席大祭司无论男女,都必须嫁给朝中一品以上的重要官员,按照先祖的规矩,今年是他二十三岁华年,必须完婚,所以连典礼都需要隆重安排。
  「这是你父亲临终前的亲笔信,你可以自己看一下。」月智绷了一张脸,将一册绢布扔到他面前。
  风寂云仔细地看,越看到后面脸色越难看。
  「怎么样?淳王爷的亲笔,你总认得吧?」
  「我……」他不知该说什么了。
  「寂云,你现在没有选择。若你非要拒绝,那就是背弃了我大月朝,也背弃了你死去的父王。」月智看着他,语气慎重。
  「可是,我真的不喜欢他。」风寂云慢慢坐下,脸上露出一抹苦色,「要我娶那种冷酷自私的人……」
  谢离亲手杀死同门师兄的事在大月无人不知,正是因为他杀了本该继承祭司之位的大师兄,自己才得以坐上首席大祭司的位置。
  「那是……」月智注视着他的眼,神色幽深,似乎有话要说,可最后还是改口,「婚礼的事情,我会筹备。如果……你真的无法接受,那么你可以纳妾……」
  「月智?」风寂云讶然地抬头,无法相信他会讲出这样的话来。要他娶谢离已经够离谱了,现在居然还讲到纳妾的事情,一时之间,他都快不认识这个在赤焰做质子时同甘苦的朋友了。
  「别怪我冷酷,我只说实际的事。如果你无法接受谢离,也不能休了他,换言之,你淳王府烈焰将军的正妻,必须是谢离。但毕竟还有长长的一生,也不能罔顾你的幸福,所以,你可以纳妾。」
  「月智!」风寂云打断他,觉得好友说的话有点讨厌了。既然他会为他如此想,就不该食古不化的遵守什么约定让他娶谢离啊!
  「算了,我知道一时之间你无法全部接受,以后的事还可以从长计议。但这个月的大吉之日,就是你和谢离完婚之时,所以,你现在要做好的,就是准备迎娶。」
  于是,淳王府的烈焰将军要和首席大祭司成亲的消息,一下传遍了大月朝上下,一时间成为众人议论的话题,也成了达官贵人之间茶余饭后的消遣。
  有人好笑,虽说大月不禁止男子与男子在一起,但那毕竟也是极少数,现在堂堂大将军居然要公然娶男子为妻,自然成了笑料。
  有人畏惧,因为听说那大祭司非人非妖,拥有可怕的力量,和这样的人生活在一起,很可怕。
  当然也不乏同情的,觉得要娶一个男人的风寂云,末免有些悲惨,而他们自然大都是和风寂云交好的人。
  这几天,淳王府就一直笼罩在一片愁云惨雾中。
  「少爷,后院的西厢房已经打扫好了,那……那大祭司就要住在那里吗?」一直跟在风寂云身边的晴言满脸忧色。
  风寂雪云他的表情逗笑。晴言和他年龄相仿,是打小就被买来伺候他的,除去他随月智到赤焰当质子那几年之外。
  「怎么了,你现在就害怕了?」他故意逗他,难得在这些天里有点好心情。
  晴言点头,「少爷,我这几天听说了很多关于那个大祭司的事情,听说他非常吓人,在他身边就有鬼魅之气,还说他……」想到目己听来的那些话,他就吓白了脸。他没读过多少书,认识的事情大都在淳王府,单纯没心机,因此别人说的话他泰半相信。
  风寂云拍了一下他的头,「傻子,别听那些人乱说,越说越像回事,吓坏了府里那些丫头怎么办?再说你还没见到他就已经吓成这样,那叫你去服侍他……」
  「别!少爷,别……」晴言瞪大了眼睛,更是吓得脸色苍白。
  「哈哈!」他笑起来,「放心,他不敢动你们,我会保护你们的。」他说得肯定,眼中露出一抹冷意。
  大月朝大吉之日,烈焰将军风寂云迎娶大祭司谢离。
  一路上,迎亲队伍敲罗打鼓好不热闹,当身穿红色礼服,被红色喜帕遮住面容的大祭司从眠月宫里出来,风寂云还真的吓了一跳。
  哈,这好像真的在娶个女人一样,除了对方和他一样是男子,也穿着红色的礼服,并不是裙袍。
  这个谢离是不是也不对劲?居然会答应这种事,如果说是他师父的遗志倒还勉强说得过去,不过这个人有杀兄的恶名,要说如此心狠手辣之人会遵从遗志,多少让人有点怀疑他是否别有用心。
  拜堂的时候,对方拿彩球的那手似乎有些颤抖,风寂云会注意到是因为自己这边的彩带也有抖动的样子。
  莫非谢离在紧张?他才一想,就觉得自己的解读有点可笑。对方可是连妖魔鬼怪都不怕的大祭司,怎么可能为这种事情而紧张?
  一天热闹的婚礼仪式下来,送走所有宾客,已经是午夜时分。
  风寂云犹豫了半天,才走到后院的新房。
  房间里亮着一点晕黄的灯光,从模糊的窗子透出,在这深夜,不知为什么有一点凄凉。
  他知道房间里只有谢离一个人,稍早他就吩咐过丫头们将大祭司送进新房便可以离开,因为知道她们害怕。在大月朝,敢接近谢离的人没有几个。
  本来他想不用来招呼了,但月智离开前那句像是犹豫许久才说出的「好好对他」,让他心里始终有种怪异的感觉,是以踌躇了半天,还是来了。
  他敲了敲门,半晌,似乎听到细碎的声音,还好像因为绊了什么而撞到,他不可思议地想,谢离不会是连红盖头都没拿下来吧?
  感觉房里的人是要走过来为自己开门,但是又不出声回应他有点生气,觉得这个人真是傲慢到一点礼貌也没有。
  于是他站在门口道:「不用来开门了,我只是过来说一声,今天很累了,也请大祭司早点休息。我的房间在东厢房,若有什么需要,大祭司尽管吩咐便是。」
  这几声大祭司说得有点讽剌,他说完,没再作停留,转身离开。
  他现在最想做的事,就是回自己的房间泡个澡,这一天下来也够累的,他要好好舒缓舒缓。
  门外的脚步声渐渐走远,又恢复了深夜的寂静。
  谢离听着那声音一点一点的消失,怔怔的站在门前半晌,才慢慢走回床边。
  盖在头上的喜帕遮着眼睛,使他看不见任何东西,眼前只有那片红在轻轻的晃动,这片在他眼前晃动了一整天的红色,终于还是没人取下来。
  他呆呆地坐在床上,耳边只有轻轻的风声,和一些属于夜的寂寥。
  眼前仿佛出现了一点幻觉,那是一个男人抱着自己的身影。
  温柔的声音响起来,「以后一定要风风光光的把阿离娶回家!要亲手揭下阿离头上的红盖头,看看我美丽的新娘!」
  那个声音一边说一边开心地笑,带了几分憨傻和天然,是那么撼动人心的笑容。
  温热的东西簌簌地落下来,落到红色的喜服上,浸湿了那红色,有些突兀。
  谢离怔了怔,急忙去擦自己的眼睛,但似乎越擦越多。最后他轻轻捂住自己的脸,将哭泣的声音掩盖在那双手里。
  淳王府宁静的早晨,突地被一道惊恐的叫声打破。
  风寂云还迷迷糊糊的,就见冲进来的晴言神色慌张,不管三七二十一地拉他,「少爷,快醒醒,少爷!」
  他眨了半天的眼才对准焦距,看清面前的晴言。
  「怎么了?」他傻傻地问。
  「不好了,出事了,少夫人……啊,不对,是大祭可……那个大祭司他……」想到自己刚才看到的,晴言脸上又露出惊恐的表情。
  风寂云总算清醒过来,神色一怔,「怎么回事?」
  睛言拉着他跑往后院,风寂云刚到后院就看到几个侍女神色受到极大惊吓的蜷缩在草丛里,看到他过来,有几个还尖叫了起来。「少爷,鬼啊,鬼啊!」
  她们指着谢离所住的那间西厢房,颤抖个不停。
  风寂云神色一凛。谢离大清早的在闹什么,没事吓唬他王府里的侍女不成?
  晴言拉住他想说什么,他已经推开了房间,一眼就看副那个躲在纱帐后的清瘦身影。他上前拉过他手腕,忍不住恼火。「谢离你在搞什么?你……」
  说话的声音戛然而止。他瞪大了眼,呆楞地看着面前的一切,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眼前这张脸……这张丑陋恐怖到极点的脸……如果还能称之为人脸的话。他不由倒吸了一口冷气,度过最初的震惊之后,极力控制自己,才没有失声叫出来。
  这就是谢离?
  就是那个传说中美貌的大祭司?哈,乱说什么,这张脸根本丑得天上地下都绝无仅有好吗?
  门外的侍女又瞥见那张脸,惊吓的叫声再度出现。
  谢离似乎也受到了惊吓,急忙用衣袖去遮自己的脸,想将自己藏到纱帐下面,无奈被抓着手腕,挣脱不得。
  「睛言,去把门关上。」风寂云冷静地吩咐。
  「是。」虽然怕得要命,但晴言还是很机灵地去把门关上,好让那些侍女回魂,不再受惊吓。
  「门关上了,不要再躲了。」风寂云虽然声音还是有几分冷意,但已缓和了不少。看到这样的谢离,他竟有点可怜他。
  一个人的脸要受到怎样的伤害,才能狰狞到这样子?这张脸似乎被刀剑狠狠地砍过,一条条深刻的刀疤交错在一起,皮肉翻腾,就算伤口长好,也无法看出一丁点原来的样子了。
  那双幽黑的眼睛藏在这些焦破的皮肤后面,更增添了几抹恐怖,如同鬼魅,如果在晚上看到,必定会吓死人。
  用这张脸去当捉鬼师,真是匹配。风寂云这么总结,又觉得自己的想法有点残忍,好像太没同情心了。
  「她们是因为你的脸受到惊吓吗?」
  「我……」
  这个「我」字从谢离口中说出的时候,风寂云又是吓了一大跳。
  天,那么沙哑不堪的声音,就像一个年逾六十的老者所发出来的,哪是二十多岁的样子?!
  这沙哑破碎的声音,配上那张脸,真正如同鬼魅了。
  大概是自己脸上有了受惊的表情,风寂云看到谢离又往袖子后面藏,被自己抓在手里的手腕也挣扎了几下,似乎想要挣脱。
  「你怎么了?」他挑了挑眉,讨厌说话说一半的人。现在他需要了解事情,才能解决啊。
  「少爷,大祭司他要梳洗,就命人送了水过来,大概是小青那丫头好奇吧,就躲在那里偷看,结果被……被吓到了……」晴言想到那时候的事。因为听到躲在房门口的小青尖叫,还以为发生了什么事,跑进来看的时候,他自然也被吓到,再之后,被叫声引来后院的丫头都看见,就变成全体尖叫……
  「晴言,你先出去。」
  「是。」睛言带上门,去安抚外面受惊的侍女们。
  风寂云坐了下来,看着自从他放开手,就蜷缩在纱帐后面的男人。
  「你预备在那里躲一辈子?」他语带不满,不喜欢眼前人这种畏缩的姿态。
  这模样的谢离,哪是传言中那个傲慢无礼、冷酷自私的家伙。
  半晌,那纱帐有了些动静。谢离慢慢探出身子,低着头,不对上他的眼。
  「听着,我不知道你遇到过什么又怎么变成这副模样,不过你现在已经这样了,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既然我们已经成了亲,那么往后你在府里必须想些办法,我不想我府里的人再受到惊吓。你听到了吗,听到就回答我。」
  谢离低垂的头轻轻点了下。
  「我想你本来应该也准备戴面纱的是吗?」他瞥见桌上放着的那块白色面纱。
  谢离又点了点头。
  「请说话,既然你不是哑巴,那么请说话,这是起码的礼貌不是吗?」风寂云忍不住提高了声音。这男人哪是什么大祭司,不过是个懦弱的家伙罢了!
  谢离慢慢抬起那张「鬼」脸,目光在接触到他的视线之后,又很快垂下头。
  果然是个懦夫!风寂云不耐地想。
  「你这个样子月智是知道的是吗?」
  「是……」那沙哑的声音应了一声。
  月智什么也不告诉他,是不是太过分了?!身为皇帝,也不能这样欺瞒自己的臣子啊!就算从小定亲,至少也要让他知道是娶了这么一个丑如鬼魅的人,心里多少有点准备不是吗?难怪那家伙说什么纳妾不纳妾的。他郁闷地想。
  「府里下人那边我会去解释,以后你在府里走动的话,就请戴上面纱。至于你的声音,我想时间久了,大家慢慢会不害怕的。今后我还是安排晴言来服侍你好了,他毕竟是男子,胆子大一些,又跟我从小一起长大,是可靠的人。」
  「不用……我可以自己照顾自己……」
  这是风寂云第一次听到他完整的讲一句话。但即使这样一句话。听起来还是好费力,似乎是压迫喉咙那样一个字一个字逼出来的,既沙哑又吃力。
  「你喜欢吃什么,你的生活习惯怎么样,这些你都可以写出来告诉晴言,他会安排的。如果你还是觉得不适应,也可以叫眠月宫原来服侍你的人过来,我会安排。」因为多少有点同情他,风寂云不觉放软了口气。
  「谢谢你……」那双幽黑的眼似乎鼓足了勇气,才看向他,但在发觉他注视的目光之后,又飞快地避开。
  风寂云觉得非常无奈,站起身,想事情就暂且这样吧,看来他娶男人真是娶了个大麻烦,要解决的事情还不是一点点而已。
  「那个……」
  转身要走的他听到身后沙哑急切的声音,奇怪的回了头,有点疑惑地看向谢离。
  可谢离只迟疑了一瞬便又垂下头,轻声道:「没事。」
  第二章
  偷偷地看你
  偷偷地爱你
  我的爱无法倾诉
  你的记忆里,可还有一点我的身影
  风寂云走进皇宫的时候多少带了点怒气。
  月智也没生气,像是知道他会来一样。
  「怎么样,我们的风将军新婚第一天就这么勤奋的上朝啊。」他笑了笑,挥手让四周的侍从退下,一下子寝宫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月智,你瞒了我很多事。」风寂云瞪着他。
  「你看见他的样子了?」月智收敛起笑容,轻轻一叹。
  「是,你应该早点告诉我的!还有他的声音,听起来就像个老头一样,马上就快不行……他真的是那个传说中的大祭司吗?真的只有二十三岁吗?还是你瞒了我什么?我要知道实情!」他的神情阴郁。
  「他是大祭司谢离,今年的月河祭就是他二十三岁生日,这一点也没错。」月智认真地回答。
  「可是他……」
  「那张脸想必你也看得出是受了伤,至于他的声音,也是因为药物才变成那样。」月智像是想起了什么,表情有些悲伤。
  「可他不是有神力吗?听说无所不能,怎么把自己搞成那个样子?」
  「再有神力也总有自己的弱点,不是吗?无能为力的事情,也不是一点点。」
  「皇上,能不能请你别用这么暖昧不明的语气说话?你知道我脑袋不好使,可不可以说得直白些?」
  月智淡淡一笑,看着他的眼睛,「你根本不笨,你是聪明人,该了解的事总会了解的。现在,你还有什么疑问吗?」
  风寂云气闷的点点头,「很好,我了解了我娶的的确是大祭司谢离,还有这个人的确只有二十三岁,既然你给了我答案,那么我暂时没别的问题了,」
  看他转身要离开,月智忍不住叫住他,「寂云!」
  他疑惑地回头。
  月智还是那种低沉忧郁的样子,「好好对他。」
  第二次了。风寂云蹙起眉。
  怪怪的,真是怪极了,他又不会吃了大祭司,一定是相敬如宾的啊。
  锦烙,大月朝的兵部尚书,风寂云的好友。
  当风寂云踏进兵部尚书府的时候,那家伙正张着嘴,甜蜜地等自己的情人喂食。
  看着好友在面前坐下,锦烙满面笑容,嚼着口中甜蜜的食物。
  「小薰,真香啊!」他忍不住凑过去亲了情人一口。
  「甜死你!」风寂云说了他一句,就见锦烙如他预料中笑得更得意,那张黝黑的俊脸让人很想揍一拳。
  锦烙的爱人凤薰,是大月的敌对国赤焰的王爷之子,为了锦烙跟家里决裂,背弃了自己的国家,跟随爱人来到大月。
  所以,这两个人,也算是大月八卦中特别的一对,最重要的,凤薰也是男人。
  「我说,昨天刚成亲的人,怎么还有空来我这里?」擦擦嘴巴,锦烙总算看向好朋友了。
  「是过来让你看好戏的,你不是很想看看我现在的样子吗?」喝了一口茶,他闷闷地说。
  锦烙笑起来,「不错,我的确很想看,现在看到你,我心情就更好了。」
  风寂云摸了摸自己的脸,「我的烦恼已经写在脸上了。」
  「欸,只不过是娶个大祭司而已怎么烦得了我们风将军?」
  「没错,你说的一点都没错。」风寂云爽朗地笑起来,故意应承对方不怀好意的赞美。
  两个人哈哈对笑,等笑够了,锦烙才一掌拍在好友肩膀上,「说吧,你在烦什么?」
  收敛起笑容,风寂云神色也正经起来,「小黑,你以前见过谢离没有?」
  「要说起来,好像有见过一次,不过是好多年前的事了,那时月智都还没去做质子呢,也就十五、六岁时的事啦。」
  「他长什么样子?」
  「美。」锦烙看了他一眼,半天才就了一个字,随即笑起来,「你问这么奇怪的话做什么?现在你娶了他,人就在身边,天天可以看啊!是来跟我炫耀的?」
  「不对!」摇了摇头,他没有开玩笑的心情,「如果我告诉你,我娶的是一个丑如鬼魅的大祭司,你相信吗?」
  锦烙顿时愕住,「你是我朋友,你说的话我当然相信。但是丑陋……不可能啊,除非那个人不是谢离。」
  「月智说是谢离,还说是因为出了变故才变成那样。」他对月智的解释也有点怀疑。
  「欸,那真是可惜了。这辈子,你听我说过几个人美的?除了我们小薰。」说到爱人,锦烙又露出霸道温柔的笑来,「不过那谢离,以前可真正是个美人哪,我这粗人还真描绘不来。」
  「算了,这不是重点,我只是对月智突然拿出父亲的信和誓约有些奇怪罢了。这椿婚事从头到尾,我都是被动的。」
  「说起来,谢离继位大祭司之后,还真的没人看到过他的脸。平时祭祀他都会戴着神官而具,除此之外,他那眠月宫也没人敢接近。」锦烙思索地道:「月智太不够朋友了,居然让你娶一个瑕疵品!」
  「小黑!」虽然知道朋友是在开玩笑,但这话仍是过分了,他觉得不该拿别人的相貌那样开玩笑。
  「好了,你不用烦了,我也不跟你开玩笑,月智你还信不过?他不会做害你的事情。既然又是你父亲的亲笔,总不会有错。那书信是你自已确认的你现在是担心谢离到了淳王府以后,会趾高气扬,伤害你府上的人是吗?」
  「他好像和传言中的有些不一样……」回想今天早上的样子,那个人好像没什么趾高气扬的地方,反而像有些怕生似的懦弱,应该不会去伤害其他人吧。
  「这不就好了?既然好相处,还烦什么!」锦烙忍不住翻了翻白眼。
  好相处……风寂云怀疑地想,这就未必了。
  晴言端茶进房的时候,看见少夫人正在折一块红色的东西,走近后,才发现居然是昨天少夫人盖在头上的那块喜帕。
  他折得非常小心仔细,手指轻轻抚摸过的地方,就像那产生了花似的。
  「这个要拿去摆好吗?」晴言连忙走过去,想着是不是要摆到箱子里去。
  老实说,伺候这大祭司他还是战战兢兢的,就怕做错了什么事让他生气,或者他会用可怕的力量惩罚自己。
  「不用,我自己……」
  沙哑破碎的声音断断继继回答,晴言想他的意思大概是他自己可以。
  听到他的声音,晴言还是难以适应,总觉得心底毛毛的。
  虽然现在大祭司已经戴了面纱,只有那双黑色的眼睛露出来,但是眼睛边上还可以看见丑陋的疤痕,会让人联想到他的脸,那张和鬼魅没什么分别的脸。
  他好奇地看谢离走到柜子边,取出一个颜色赤红的盒子,那里面只摆了一支木簪。
  谢离将喜帕放了进去,和木簪放在一起,目光扫过木簪的时候,停留了片刻,半晌才关起盒子。
  晴言本来以为他会对那盒子施什么法术,可搞半天什么也没发生,只是很普通地收了起来,不禁笑自己真的太会幻想了,才会对谢离抱有这种既期待又害怕的心情。
  可家里忽然有个法力高强的人,听起来总像神话一样,他这几天收集了很多关于这个大祭司的奇妙异闻,对他可是充满了好奇呢。
  风寂云回到家的时候,正好是午膳时间。
  只是坐在餐桌上半天都不见谢离出来,他不由得皱了皱眉,心想有必要跟他说一下这个家的用餐时间和规矩。
  虽然长辈都已经不在,饭桌上的人也就他一个而已,但是让别人等,总不是什么好教养吧。
  「少爷,如果你是在等大祭司的话,那个……他吩咐了在房里用午膳。」一旁的晴言很懂得察言观色,对自家少爷解释。
  「他自作主张的?」他挑了挑眉。
  「不是的,少爷,早上用餐的时候,有侍女看到大祭司……那个……被吓到了,因为吃饭的时候大祭司一定要摘下面纱的啊……所以大祭司吩咐以后膳食都送到他房里就好。」
  晴言觉得这是体贴下人的举动,应该解释清楚才好。
  「算了,我自己吃。」风寂云拿起碗筷,无意间瞥到旁边侍女松口气的表情,
  在心里叹了口气。他从没想过容颜丑陋还会有那么多麻烦,心里莫名的有些怜悯那人。
  吃过午饭,他想还是去看一下谢离,就和晴言往后院走。
  刚踏进院子,他们便看到奇异的画面。
  只见院子中心的花丛中,一个曼妙女孩在翩翩起舞,而旁边,也有一个穿着五彩织锦的女孩在弹琴。
  一袭白衣的谢离斜卧在庭院的软榻上,闭着眼睛,不知是睡着了还是在聆听琴声。
  「这……」晴言张大了嘴巴,「家里明明没有这两个侍女啊,我从没见过……」
  「那是式神。」他无奈地看了看自己张大嘴的小书僮,假意咳了一声唤醒假寐的人。他有听说过大祭司可以任意变化式神,以供消遣的事。之后大概也有必要跟府里人说一下,最好快点适应家里忽然多出来的人或物。
  那一声轻咳惊动还卧着的谢离,他坐起身,幽黑的眼中有一丝慌乱,没想到风寂云会忽然出现。
  晴言失望地看着那两个美丽女孩就这样消失,最后似乎有两枚五彩纸片被大祭司收进袖口。
  「晴言,去泡一壶云雾茶送来弥月亭,我和大祭司有话要说。」
  两人相对而坐,这是风寂云第一次在白天清楚看到谢离。
  他白色的衣衫有一抹清素的味道,覆于脸上的白纱也使他眼睛周围那些疤痕不那么恐怖了。
  他很瘦,个子大概刚好到他肩膀,看起来实在弱不禁风,但似乎又有一股慑人的威力。
  「那个……其实我们还不认识。」风寂云觉得有点尴尬,两个大男人碍于长辈的命令成了亲,但明明就还不认识。
  「你也看到了,淳王府的人口很简单。我父母去世得早,也没什么长辈亲戚,以后这府里除了我,你也是主人。在淳王府是绝对不许有刻薄下人的事情出现的,在这里,他们就像我的家人一样,为王府做事,也受到尊重和保护。」
  谢离静静地听,不多言。
  「刚才我看见你的式神,希望你能多注意一些,不要随意变幻出来吓到府里的人,毕竟他们对你的生活方式很陌生,我们都没见过像你这样可以任意召唤生灵的人。
  「另外,我不知道你对我们的婚事怎么看,我觉得很别扭,也很勉强,毕竟你我都是男子,我不知道要怎么和一个男人相处。这是长辈定下的婚事,不顾我们的意愿,所以对你我都不公平……唉,我不知道该怎么说……」风寂云说着,苦恼的抓抓头发,觉得不善表达的自己说不出要讲的话。
  「你不想和我行夫妻之道,是吗?」沙哑的声音忽然响起来。
  这个声音实在无法和眼前的身影连在一起,让风寂云有正在和六十岁老人交谈的错觉,而且用老人声音说出的这句话听起来实在是……有些恶心。
  那当然,怎么可能?他心里直接就想反驳了。他们根本就不认识,况且那张脸又是这种模样,夫妻之道?怎么想也是荒蓼的事情。
  不过话到了嘴边,他终究没有说出口。
  怎么说谢离也是个可怜的人,容貌毁了不说、声音也毁了,对于这样的人,从来有滥好人之称的风寂云,更觉得要小心不伤害对方才是,所以就变成了欲言又止,吞吞吐吐,无法回答。
  嘶哑的笑声从那坏掉的喉咙里发出,天色有些阴沉下来。
  因为这个笑声而有些悚然的风寂云,只能呆呆地看着谢离。
  「我不会伤害你府里的人,你可以放心,还有,请他们少来后院,毕竟阴阳师住的地方多少有些鬼气,对生人不好。」那幽黑的眼垂下去,沙哑的声音慢慢道。
  风寂云这才松了口气。他明白了自己的意思,这番交谈总算有了成果,如此,他们也算沟通过了,不是吗?
  「还有,我不会干涉你……」谢离忽然抬头,看着他。「如果你有喜欢的人,可以和他在一起,我不会干涉你……」那苍老的声音像幽魂一样嵌入风寂云耳中。
  直到谢离离开,他还像着了魔一样坐在那里,心,莫名地感到难受,却找不出原因。
  大月边境忽然传来遭受赤焰国残余势力攻击的消息,在朝上被月智授命前去平乱的风寂云,下了朝,神色里还有些担忧。
  「怎么了?很不想去?」单独在一起的时候,月智看了这位死忠部下一眼。对方明明是不情愿的表情,若不是了解他对自己的忠心,他真要怀疑这家伙是否可靠了。
  「月智,我不喜欢打仗。」风寂云闷闷地说。不知道为什么,随月智征战多年,很多战斗的记忆都模糊的混在一起,很多年过去后,他还是很不想去想到它们。
  直觉的,他讨厌血腥和杀戮。
  「寂云,」月智的手接在好友肩膀上,「我明白,没有人喜欢杀戮。但是你要知道,这是为了我大月朝的子民可以安居乐业,如果不去制止那些蓄意破坏的人,只会有更多无辜的人受伤害而已。」
  「也许这么说有点奇怪,可我好像有点惧怕战场,总觉得在那里似乎失去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月智闻言脸色一变,惊讶的神情甚至来不及掩饰。
  「怎么了,我只是随便说说的。」风寂云笑了起来。
  「寂云,你……」
  又来了,那个欲言又止的表情,「什么,有话就说啊!」他瞪了他一眼。
  「没什么,你此去一定要小心,我等着为你接风洗尘。」
  用过晚膳,因为明日就要随军出征,风寂云无心睡眠,在院子里漫无目的的散步。
  月亮挂在天上,星空点点的夜幕下,若有似无的琴声传入耳中,淡淡的,欲断不断。
  他受了吸引,寻觅那琴声而去,一直来到后院,才发现是谢离在弹琴。
  赤色的古琴如同抹了朱砂,在夜色中鲜艳光亮。这人连用的琴都透了些妖气。风寂云想。
  谢离看见他,并没有停止弹奏,琴声一转,反而姆婿地转到另一首乐曲,舒意清隽。
  他不禁闭上眼。这琴罄声似乎能驱走心里的郁闷和烦恼,不知不觉间,他在那琴声中梳理好心情。
  一曲终了,风寂云才睁开眼,微微一笑,「真是好曲子,弹得真好。」
  「从前也有人说我弹得好。」沙哑的声音在此刻听起来竟没那么剌耳了。
  「是真的好呀!」风寂云笑了笑,「我本来有些心烦,听了你的琴声,好像得到安慰了。」
  「是吗?」谢离静静看了他一眼,「为什么心烦?」
  叹了口气,他的笑容变淡。「因为边境又有战事,我明天就要随军出征。大概我不喜欢打仗吧,所以觉得很心烦。」
  谢离沉默片刻,忽然说:「我还有一个解决心炳的办法,你要不要试一下?」
  「什么?」他很好奇。
  谢离忽然站起身,朝他走近,月色的身影在月光下,似梦非梦。
  他走到他身边张开双臂,轻轻将他的头拥入怀中。起先风寂云被他吓了一跳,不知道他要做什么,身体有些僵硬。
  谢离的声音轻轻地响起来,「现在试着闭上眼,放松下来。」
  觉得他并没有恶意,风寂云才依言闭上眼,感觉那双手臂环抱着自己,呼吸间好像可以闻到淡淡香气,那是让神经舒缓下来的味道。
  「不要害怕,你不是在伤害别人,只是为了大月的子民在战斗……」那声音如梦幻般轻轻地说着。
  一股熟悉又奇异的温暖包围了他,一点一点打开了胸腔,渗进心里。
  最后,在那隐藏的香气中,风寂云睡了过去。
  第三章
  你牵了别人的手走进来
  我知道你不会回来了
  出征边境已经一个月,赤焰残部已经消灭得差不多了。这几日,风寂云率领部分军队帮边境遭受损失的农民开垦农田,准备再过不久,就班师返朝。
  站在农田上,春天的风夹带着泥土的味道混入呼吸,风寂云笑了笑,从怀里掏出一个红色锦囊,那是出征前谢离给他的,说是护身符,让他一直带着。
  这个锦囊的外表很不起眼,但颜色却是他最喜欢的红色,仔细去闻,也闻不出什么味道,但那日让他神清气爽的淡淡气昧似乎藏在锦囊中,所以带上这个锦囊,他就莫名心安。
  他想,谢离真是法术高深的阴阳师,可以有这样安定人心的能力。
  「将军,在那边山坡上发现了一个身受重伤的人!」一个士兵来报,打断了他的冥思。
  「好,过去看看。」
  那似乎是一个年轻人,受了很重的伤,衣服像在水里浸泡过,污秽又破烂,可能是在战斗中被伤的农民。
  他指挥几个兵士把人抬了上来,年轻人被放平身体,他便俯下身去查看伤势。
  可视线在接触到那张脸孔时,却像被重重击打了一下,一时间居然难以呼吸。
  「将军?将军?!」士兵奇怪地看他忽然苍白的脸,不明白怎么了。
  风寂云深邃的眼紧紧盯着那个年轻男子。清秀苍白的脸,细长的眉,透着倔强,薄薄的嘴唇,都成了白色,没有血色,硬要说也只是个清高俊秀的年轻男子而已,为什么在看到这张脸的瞬间,他会有心脏猛然痉挛,甚至不能呼吸的错觉?
  那张脸,仿佛触动了什么,藏在心底最深的东西,让他觉得无比熟悉却又什么都抓不住。
  带着自己也不明白的心思,他勉强回复神智,下令,「来人,快把人抬回管帐!」
  晴言对着桌上的两张五彩纸人看了半天,偷偷瞥一眼那边正在梳洗的谢离,忍不住轻轻拿起一张纸片。
  那日大祭司就是用这个纸人变出漂亮女孩的吧,不知道怎么变呢?如果他也可以把它们变成漂亮的姊姊陪自己就好了。
  「不要有什么多余的心思。式神虽然是不伤人的生灵,但也有怨气的时候。」背后忽然传来谢离沙哑的声音。
  晴言吓了一跳,火速将纸片丢到桌上,摸了摸额上的冷汗,心里嘀咕这大祭司是不是有读心术啊。
  谢离站起身,脸上已经覆好面纱,幽黑的眼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晴言被他看得有几分心虚,没话找话说。「那个……大祭司,我一直想问,你这样戴着面纱不会不舒服吗?看起来好像很不透气啊。」
  像是破掉的喉咙里发出一两声短促的笑,沙哑得像哭声,要不是这一个月晴言和他相处久了,还真听不出这是笑声。
  「舒不舒服没有关系,总要戴着的。」他淡淡地说,眼睛看着晴言,「不然我现在拿下来,你会不害怕吗?」
  「我……」晴言很想鼓足勇气说不害怕,可是看他真的动手摘面纱,还是吓了一大跳。
  他想目己的脸上大概也露出了惊慌的神色,因为大祭司的眼神里有一抹了然和凄凉。
  「吓吓你而已。」谢离慢慢地说。
  「……对不起。」晴言不晓得目己为什么要道歉,但就是心里不好受。
  「你最近有没有遇到什么怪事?」注视了他一会儿,谢离忽然问。
  「咦?」有点奇怪这句问话,他想了想,「没有啊,有什么奇怪的事?」
  「你身后有一个背后灵。」谢离看着他身后,淡淡地说。
  「嘎?!」晴言吓了一大跳。「你说的灵……」他脸色变白,颤颤地问。
  「就是死去的——」
  「啊…」晴言发出一声惨叫,下一刻就紧紧拽住谢离的手,「救、救命!救我!」
  谢离淡淡一笑,伸手轻轻拍了一下他后背,「没事,它不会伤害你。」
  「可、可是……」
  「只是一个孩子罢了。」
  晴言看见他抚过的地方出现一点白色光圈,那光圈越来越高,接着,一个大概五、六岁的小孩出现在那光团里,睁着又黑又大的眼睛,正对他扮着调皮的鬼脸。
  「就是它?」晴言惊愕的张着嘴巴,
  「就是它。」谢离的手抚过小孩的头,「小弟弟,不要再跟着他了,虽然你没想伤害他,但跟在他身后久了,他的生气会被你消耗,身体会越来越弱的。他不是你要找的人。」
  小男孩仿佛听懂了,瞪着眼睛瞅了晴言一会儿,最后再扮个鬼脸,化做一团烟雾,最后晴言看见谢离低声念了什么,那光影便彻底消失了。
  「它、它走了吗?」
  「走了。」谢离看了他一眼,黑眸里有些许笑意。
  「它怎么会跟着我的?」晴言不明白。
  「你再仔细想想这些天做过的事。」
  「这几天就像平常一样,一直在府里忙啊,只有去过一次集市……啊,对了,经过城边那条河的时候,我捡了一双小孩的鞋,觉得很可爱,就收了起来……」回想目己做的事,晴言吃惊地瞪圆了眼。
  不会吧,只是捡了一双小孩的鞋,就来了什么背后灵?!
  「这小孩溺死在那条河里,那双鞋就是它的。溺水之前他在那里等母亲来接他,你捡了鞋,它就跟着你,以为你是它母亲。」
  「我以后再也不敢乱捡东西了。」晴言拍拍自己心口,苦着脸松了口气。
  「没什么,有些灵你不用怕它们,它们比险恶的人要好很多。」谢离忽然说。
  晴言听了他的话,消化了半灭,还是无法理解这位大祭司的意思。
  不过,晴言觉得自己以后不会怕他了,大祭司是好人。最后他单纯的总结。
  下午的时候,谢离正静静地看一本书,远远就听到晴言的叫声。
  「大祭司!大祭司!」
  这家伙就是喜欢嚷嚷。谢离的眼眸里浮现几丝暖意。
  放下书卷,晴言也已跑了进来。
  「少爷回来了!」晴言兴奋地对他喊,站在门口两只手都在挥舞。
  他的话让谢离呼吸一窒,他不由自主地站起身,晴言便跑过来拉了他的手向外奔。
  果然,门口涌进大批人马,正在把皇上赏赐的东西往家里搬,他们见了谢离,都露出又敬又怕的神色。
  「大祭司。」
  不断有人向他行礼。谢离往门外望去,可以看到几匹骏马,但没有风寂云的身影。
  「老管家,少爷呢?」晴言忍不住问。
  老管家对着谢离微一颌首,「大祭司,少爷说会晚一点,好像要先去宫里一趟。」
  谢离点点头,很感激他的回答。
  在门口又等了一会儿,仍是不见那人的身影,倒是有一些护送礼品过来的皇宫侍卫因为没见过谢离,忍不住在外面指指点点起来。
  平常他们见到大祭司的机会不多,祭典时大祭司也总戴着神官面具,现在被遮起来的那张面容,还是可以看到眼部丑陋的疤痕,所以他们的眼神都是惊疑不定的。
  谢离退开了些,觉得自己还是先回后院去比较好。
  「大祭司,你不等少爷回来了?」见他要走,晴言有点失望。
  「嗯,我去里面等他。」他没再停留,匆匆离开。
  「大祭司……」晴言还想叫他,却被老管家拉住,对他摇了摇头。
  晴言不解的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就见那几个侍卫还在窃窃私语。
  「喂,你们在人家门口议论什么?要告诉我们将军吗?」他很不爽这些嚼人舌根的家伙,出声调侃,语气中已完全将谢离当成主子一样保护。
  到了黄昏的时候,风寂云终于出现了。
  「少爷!少……」晴言欢喜地迎了出去,第二声少爷却梗在喉咙里没有叫出来,他睁着一双黑白分明的眼,惊讶地看着眼前情景。
  骑在骏马上很帅很帅的,是他家少爷没错,可是为什么前面还坐了一个人?
  那个公子哥打扮的家伙是谁?居然和少爷共乘一骑,亲密又熟稔的模样,这是谁?是谁啊?
  跟随少爷的这些年,他还没见过谁能乘在少爷的马上呢!
  风寂云先下了马,很开心地拍了拍他,「睛言。」
  他家少爷晒黑了不少,看上去倒是更帅气了。问题是,另外那个皮肤白皙,明明是男人却做出柔弱样子的家伙,实在让人看了很不顺眼。
  「这是谁啊,少爷?」他忍不住板起脸。
  「哦,这是舒默,来认识一下。」风寂云呵呵地笑,转身抱舒默下马。
  晴言忍不住揉眼睛,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将军!」一路上侍从都对他们行礼。
  「云大哥,这就是你家?果然好大啊。」舒默靠在风寂云怀里,有点新奇地看着四周。
  「我先扶你去休息,大夫说你的伤还没好,需要静养。」他微笑。
  「没事,我很想看看你长大的地方,真的。」舒默笑了笑,朝他眨眨眼。
  「你呀……」风寂云笑了笑,有点拿他没办法。他承认,眼前这个人的眉眼,让他熟悉又欢喜,好像不能拒绝他任何要求似的。
  「陆管家。」
  「是。」
  「麻烦你替我准备一间可以静养的房间。」
  「是。」
  一时间,厅里面热热闹闹,茶水糖果点心一碟一碟的送上来,家里的侍从都沉浸在主人回来的喜悦中。
  而出现在门口的谢离,就好像带来了一阵冷风,让这热闹沸腾的气氛一下子冷却下来。
  胆小的侍女看到他,仍不免低下头,不敢看,一边的侍从也恭敬的低头,退到旁边。
  敏感的舒默当然察觉了气氛的改变,抬头就看到站在门口的白衣身影。
  风寂云站起身,走了过去。
  舒默看着他迎过去,心里莫名的有点不舒服。明明刚刚还在照顾自己的云大哥,为什么忽然走过去了呢?
  「你回来了。」谢离幽黑的眼看着回来的人,轻声道,
  已经有许久未听到这个沙哑破碎的声音,一瞬间,风寂云还真有点不习惯。
  「是啊,这些日子你还好吗?」他觉得谢离应该过得不错,想起那天他自得其乐的召唤式神来娱乐,想必是很会享受的人,
  「嗯。」轻应一声,谢离的视线落到他身后。
  风寂云随着他的视线望过去,知道他是看到了舒默,开始踌躇着要不要让他过去。毕竟他的样子有些吓人,家里的仆从经过一个月还没能适应,更别说是初见他的舒默,而且舒默身体又弱……
  谢离幽黑的眼眸看了他一会儿,才幽幽道:「那么,我先回房了。」他挡在门口,不让他进去的意图很明显。
  「嗯,晚点我过去找你。」听他这么说,风寂云才松了一口气。
  「云大哥,是谁啊?」
  身后响起的声音令他有点措手不及,转头就看到舒默带着好奇的神情往这边走。
  他很想对他说不要过来,生怕他吓坏,不过要在谢离面前喊出这些话,又很过分,所以他只能呆呆地看舒默走过来。
  「这位是……」舒默看着谢离,认真地问。
  欸?风寂云呆了呆。居然没有害怕?真是胆大的人哪!没想到他看起来文弱,胆量却很不错嘛。
  「这是我……」
  他一时间不知该怎么介绍。说妻子太奇怪了吧,谢离明明是个大男人。所以那个到嘴边的「妻子」又被他硬生生咽了下去。
  「那个……怎么说……」风寂云抬头看谢离,有点不知所措,他以为他会给他找个台阶下,没想到谢离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像也在等他介绍一样。
  「这是我娶过门的人。」情急之下,他只好捡自己能想到的说,脱口而出之后,才想到这样讲也是古怪。
  果然,舒默露出惊疑的神情,目光在谢离和池身上转了好几转,才算缓过神,勉强笑道:「从没听云大哥讲过。你好,我叫舒默,云大哥是我的救命恩人,我是被云大哥救回来的人。」
  谢离没有出声,风寂云觉得他看自己的眼神似乎很柔和,但看舒默的表情却很冷淡,接着就转身离开了。
  喂,你这样很没礼貌啊。
  他想对谢离喊,不过看着他走远,终究还是什么都没说。
  月色渐浓,夜晚的寒气也随风吹送进来。谢离静静地站了会儿,起身将门关上。
  他没有来。
  等待的时间并不漫长,只是有些孤单罢了。
  和衣躺到床上,他还是觉得冷。脸上的疤痕露在外面,似乎又起了疼痛。他缩进被窝里,把整张脸都盖住。
  寂寞的时候,就会想起一些事情。
  他很少想到过去,因为不想被悲伤的记忆束缚,但是能够让他想的事情不多,于是他只好想明天要做些什么。
  明天要去宫里。今天接到月智的消息,似乎是出了一些事,还有最近大大小小的祭典,也必须举行仪式。
  那明天以后呢?明天以后他要做什么?
  侧转过身子,对着墙壁睁开眼,他楞楞地发呆。
  因为他发现没有以后可想。除去那些要为皇帝做的事,关于自己,竟然没有以后。闭上眼,心里那处撕裂的疼痛好像又被剖割开来,只是这一次,再没什么自欺欺人的良药了。
  风寂云在大浴桶里泡了个舒服的澡,洗去一身尘土,换上一件轻便的衣服,准备去找谢离。
  穿过花园,他忽然改变心意,决定先去看一下住在近处的舒默有没有吃药。
  敲了门,他听到回应的声音。「云大哥,你等一下,我来开门。」
  舒默的声音很好听,清雅低悦,似乎与记忆中的某处重合,又是熟稔甜蜜的感觉。
  「我来看看你有没有吃药。」风寂云笑着走进去,知道他有偷偷把药倒掉的恶习。
  自从那天救了他以后,也不过十来天而已,没想到他与舒默竟会变得这般熟稔。舒默的谈吐举止他都非常喜欢,很愿意结交这样一个朋友,但又似乎有一种比朋友更深的亲昵渴望,这样莫名的情绪,时常让他做出自己也意想不到的关切。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投缘吧。他不甚确定的想。
  「我有乖乖喝药。不能浪费云大哥对我的照料,还费心请那么好的大夫来为我医治。」舒默微微一笑。
  风寂云被他笑得心头一动。
  他笑的时候,细长的眉就会轻轻挑起,妩媚的眉骨也展现出来,那张清高的脸自然显出一股魅惑。可说是魅惑,又很清新,这是最最让他心动的地方,他也不明白是为什么。
  「云大哥是特地来看我的吗?」舒默笑着问。
  「不是,我刚好要去看一下谢离。」
  「这样啊,」他点点头,打了个哈欠,状似困倦,「那我先睡了,云大哥,晚安。」
  「晚安。」他微微一笑,吹熄了灯,起身,却发现衣角被人握住。
  「怎么了?」风寂云笑起来。
  「觉得很冷,这样躺着一定睡不着。」
  「那我叫人把被子加厚一点?」他立刻担心地问。
  「云大哥——」舒默抓住他的手,牵着他坐到自己床上。「能不能在这边坐一下?」月光里,那张清透的面容莹莹动人,「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云大哥身上很暖,只要坐在这里,就觉得很温暖。」
  「可是……」他还是觉得有些不妥。
  「如果云大哥觉得不方便,那就算了。」舒默的笑容里有着明显的失望,让风寂云觉得不能拒绝。
  「那好,我在这儿坐一下,等你睡着了我再走。」
  「嗯,谢谢你。」舒默闻言,又露出清然的微笑,一时间让风寂云有些看呆了。
  早上,睛言没在少爷的房里找到人,却在舒默的房间找到他家少爷,这个画面让他一大早就没了好心情。
  虽说少爷是趴在那人床上睡的,大半个身子都坐在地上,可也是两人共处一室,这种情景总是很难看。
  「少爷!」他没好气地过去拍醒人。
  「怎么了?」风寂云揉着眼睛。
  「你昨夜都睡在这里?」
  他这才清醒过来,发现自己是在舒默的房间。欸?昨天只是准备坐一下子的,没想到自己居然也跟着睡着了?!
  这个……
  晴言也不说话,揪着他家少爷就往门外走,也不管被吵醒的舒默。
  「少爷,不是我说你,好歹你也是成了亲的人,要注意才是啊!大月民风开放,少夫人又是男子,所以你才更要和年轻男人避嫌,你莫名其妙带了这么个人回来,还在他房里过夜,如果被大祭司知道,他会怎么想?快点跟我回去啦!」
  睛言数落个没完,两个人推推搡搡间,几乎同时瞧见了站在庭院里的谢离。
  「啊……大祭司……」
  睛言首先吓了一跳,第一个想法就是糟糕!怎么办?还以为可以帮少爷掩饰过去的,不过现在这个样子,比刚才还难看。
  风寂云也有些不好意思。睛言的话虽然孩子气,不过自己的确不该在舒默的房里睡着。
  谢离穿了一身月白的长衫,脸上也依旧覆了厚厚的面纱,幽黑的眼睛看不出情绪。
  「你要出去?」风寂云看他手里拿了一柄剑,便问。
  「我要去宫里一趟,昨天皇上派人送了消息。」
  可能是早上的缘故,他觉得他的声音沙哑得更加厉害。「这么早?」他有点疑惑。
  「嗯,还有些事和皇上谈。」
  「那……我要人去准备马车——」
  「不用麻烦了,我召唤式神去。」谢离淡淡回答。
  于是风寂云只有看他走远的份。
  「少爷,我觉得大祭司生气了。」晴言苦着一张脸说。
  「哪有,你想太多了,他整天都是那样啊。」他有点气闷,觉得自己被轻视了。
  第四章
  月智瞪着站在自己床前的谢离。
  昨夜批奏章批得很辛苦,今天难得可以晚点上朝,多睡一下的,居然又被侍从通报大祭司觐见。
  太可恶了!能不能体谅一下当君主的苦恼啊?!
  「我说,你们家风寂云昨天刚回来是吧?」他没好气地看着床前的人。
  「怎么?」谢离疑惑。
  「他刚回来你们不是应该小别胜新婚吗?你怎么还有力气那么早爬起来?」月智忍不住嚷嚷。他有起床气,而且是非常大的起床气。
  这世上除了那个该死的丞相贺真,谢离是另一个可以吵他好眠的人,偏偏他又拿这两个人没办法。
  谢离静静看了他片刻,陡然将面纱摘了下来,整张脸凑到他面前,幽黑的眼一动不动地看他。「月智,现在可以清醒了吗?」
  沙哑的声音配合着那张鬼面,的确起到几分吓人的效果。
  月智的气焰是没了,眼神却迅速黯然。
  「阿离,别拿这个开玩笑。」他的手指轻轻抚上那张凹凸不平的脸。
  谢离静静地看了他一眼,拉开他的手,垂下眼,「不是开玩笑,只是觉得在你面前不用戴那讨厌的东西,很开心而已。」
  「不舒服吗?」月智心疼地看他。
  「嗯。」谢离轻轻应了声,薄薄的嘴唇露出一个微笑的孤度,「不喜欢,但是没办法。这个还比面具好一些。」
  「是风寂云一定要你戴着吗?」月智挑了挑眉,有点生气。
  「不是,他没有。只是会吓到府里的人,这样比较好。」谢离淡淡一笑。
  月智细看他的脸,那样嘴唇微动的笑容褶皱了周围的疤痕,深浅不一的颜色在晨光里凹陷阴影,果然十分恐怖,连他都不敢说已经完全习惯,更不用说那些平常人了。他心里明白好友话里的无奈和凄凉,但又都是事实。
  「跟我说说,这些日子怎么样?风寂云这家伙对你好吗?」
  他笑了笑,「自然好,你也知道,寂云是个单纯善良的人。」
  「可是你不快乐。」月智认真地瞧着他,斩钉截铁的说。
  归来后第一次上朝,看见坐在月智身边左首位的谢离,风寂云怔了下。
  此刻的他穿着一袭祭司白抱,整张脸都被金色的神官面具遮住。
  雕镂着祭司咒文的面具,看上去难以接近,然而在白袍衬托下更显修长妖娆的身段,却引人遐想,就此刻的外表看来,大月朝传言中美得不像话的大祭司,的确风姿无人可及。
  风寂云看着周围对谢离投以惊艳眼神的众人,不禁在心里叹口气。这些人若看到这家伙是那种样子的脸,大概都会被吓得魂飞魄散吧。
  朝事完毕后,是为他这次远征胜利而归举行的祭典仪式。
  祭典结束后,月智又在皇宫的花园里摆了筵席,替他接风洗尘,这番大肆庆祝和封赏,当然让朝中百官艳羡。
  举杯相庆的人如潮水艘涌向风寂云,大家都知道要交好这位大将军,几番劝酒下,可苦了他,短短时间里,他的肚子已经装满酒水,虽说他酒量不错,但今天并没什么心情喝酒。
  眼神望向月智旁边的谢离。他还有话想对他说啊,但被这群人拉着,根本无法接近。
  「风将军,我敬你!」忽然一声大吼,打断了纷扰的人群。
  众人看过去,就见武状元贺之秋歪歪斜斜地走过来,眼睛直瞪着风寂云。
  堂堂武状元要说也该是风光的,可这贺之秋之前刚吃了一场败仗,被月智收了兵权,如今落在锦烙手下,做了半个副官,对比风寂云的风光无限,任谁都看出他心里的不甘和敌意。
  倒了一大杯酒,贺之秋直直递到他面前,「风将军真是好命,不仅娶了我们大月朝高高在上的大祭司,又连连胜战,真叫人羡慕到不行!能不能也给之秋沾一些好运呢?」
  这话说得响亮,语气中的酸涩讽剌也没有隐藏,风寂云见他已经醉得神志不清,也就不计较,但月智已经皱起眉头。
  一下子四周安静下来,有替贺之秋捏把冷汗的,也有看好戏的。
  虽然喝了这杯酒,会让一些平常看不惯他的人笑说他被贺之秋折损了气势,但他不是那种会为了自己面子去伤害别人的人,所以他坦然一笑,准备喝下。
  可一只手忽然伸过来,拿走他手中的酒杯。风寂云怔了怔。
  谢离把酒拿到手中,戴了面具的脸看着贺之秋。
  「贺参将敬寂云的这杯,就由我代喝了。寂云不胜酒力,恐怕再喝就醉了。」
  他沙哑的声音陡然响起,吓坏了周围一群人,谁也没料到大祭司的声音竟是这样的,平日里他念诵经文的时候,声音幽幽怪异,大家也只当是咒文需要,但现在听到他说话也是这样,个个都变了脸色。
  谢离端了酒,转过头,回避众人摘下面具,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再回头,他已经戴好了面具,空了酒杯。
  几个好奇想看清他真面目的人有点失望,因为还是没能看到他的脸,但他的声音,已让他们对他的美貌产生疑惑。
  风寂云见状,轻轻拉住谢离的手,十指扣过,牢牢地握在一起,俊逸的面容朗朗一笑,左边眼角的桃花痣风情无限,「谢谢诸位敬酒,现在当着大家的面,我要敬大祭司一杯,敬我娶到了一位好妻子。」
  他的话敲到谢离心上,他怔怔地看着他含笑喝下一杯酒,脸上的笑容潇洒又帅气。
  虽然谢离是男人,但风寂云说出妻子的词,却没有人觉得古怪或难堪,大家都被他们的气势所慑。这两个人站在一起的光芒,仿佛天生就是要在一起,那种契合的模样,在他们周围的人都感觉到了。
  「我们举杯!」月智遥遥地举起酒杯,穿过人群,笑容满面地看着两个好朋友。
  于是,满花园的大臣都做着一个动怍.仰头喝酒。
  而风寂云与谢离面具下的眼睛相视,同时潇洒一笑。
  这一庆祝,直到下午谢离才从宫里回来,而从他一回来,晴言便围在他身边打转。
  「大祭司,你晚饭想吃什么?大厨跟我说,可以全部做你喜欢吃的哦!」
  「随便就好,大厨做的都很好吃。」
  「你上次夸了他,他很高举呐。」晴言又问:「对了,大祭司,你去宫里是为皇上捉鬼吗?」
  「一半吧。」谢离回答。
  晴言和谢离相处了一个多月,发现他从不说谎,说话也很直接,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位大祭司其实很单纯。
  「鬼怪都很可怕吗?」
  「有些是,有些不是。」
  「都很丑陋,龇牙咧嘴的?」
  「不一定。」
  「那阴阳师捉鬼会有危险吗?」
  「有时会。」
  「大祭司,有比你法力更高深的人吗?」
  「有。」
  「……」晴言觉得自己把话题越扯越远了,而有什么答什么的谢离,还是将目光集中在手中的书卷上。
  「大祭司,你生气吗?」犹豫了一下,他决定直接问。
  「嗯?」这话成功的让谢离抬起头,不过他迷惑的眼神让晴言很无力。
  「我是说,早上少爷的事,你生气吗?」
  谢离托着脸,似乎认真地在想,没有回答。
  「其实不是那样子啦,少爷只是趴在那家伙的床边。他说昨天太累了,不知不觉就那样睡着,本来是不会睡在那个人房间里的。」晴言很尽责的为他家少爷解释。
  谢离被他逗笑,很自然地拍了拍他。
  「什么?」晴言被他的举动给彻底感动了,呆呆地看着他。
  「有一点生气……其实也不能算生气。寂云是很好的人,所以就不会对他生气了。」他想到方才在皇宫中握着目己的手,那双宽厚长满老茧的大手,此刻想起,依旧触动他心弦。
  「大祭司……」
  「你们家少爷是很好的人,晴言也这样认为吧?他很体贴、很温柔,有点天真,甚至带点傻气。不过我就喜欢他自然不做作的样子,笑起来的时候很傻,认真起来却比任何人都有担当……」
  晴言听他一点一点的描述,心里无端难过了起来,那沙哑的声音在说着这些的时候,听起来是那么的温柔。
  「大祭司,为什么我觉得你认识我们家少爷很久了呢?」
  谢离的眼中都是温柔,「是很久了,很久很久,久到我自己也不记得了。」
  他发觉自己又听不懂大祭司的话了,不过他用了喜欢,用了喜欢耶!
  「大祭司,你讲了喜欢我们少爷是吧?」晴言嘿嘿地傻笑。
  「嗯,喜欢,很喜欢。寂云笑起来的样子、生气的样子,烦恼的、傻气的,自我到让人有点讨厌的地方,全部都喜欢。」
  晴言觉得自己的心都跟着他的话软了。
  「对喔,少爷有时候就是很自我。就好听点是自我,实际上是自私啦!反正那种时候让人满讨厌的。不过以前老爷给少爷算过命,那算命仙说少爷命中招惹桃花,因过太过帅气。所以,大祭司你不要对少爷生气哦,那都是他的长相惹的祸,实际上,少爷是很专一的人。」
  「不会。」谢离淡淡一笑,「有些东西,有回忆也就够了。」
  「……」晴言无法接话,因为大祭司又讲了一句他听不懂的话。
  晚饭后,风寂云特地来到后院找谢离,不过才迈进后院,他又犹豫了。
  其实他要说的话很简单,道个歉就是,但是为什么总在面对那个人的时候,想说的话就都说不出来了?这样吞吞吐吐实在不像自己的个性。
  早上谢离帮他在筵席上解围,自己牵他的手说那些话都说得那么自然,称他妻子的时候也是真心真意,然而现在要单独面对他,又觉得尴尬起来了。
  结果还没等他进去,谢离先走了出来,手里还提着一个看起来像花篮的东西,里面散发着奇异的萤光。
  「这是什么?」风寂云好奇地走近他,想仔细看那东西,可下一刻只觉眼前一花,谢离的手挡住了他,将花篮拿得远些。
  他看他把手指放到唇边,默默地念了什么,那花篮里发光的亮点一下变成了一缕青烟,慢慢消失在夜空。
  装神秘,哼。风寂云失了兴趣,在花园的石桌上坐了下来。
  「刚才那个是一个女鬼的魂魄。」谢离沙哑的声音响了起来,在他身边坐下。
  「女鬼?」他有一点被吓到。
  「嗯,很漂亮的女鬼。」谢离幽黑的眼望着他。
  虽然看不到他的面容,但风寂云觉得那个眼神里绝对有调侃和嘲笑。
  怎么?什么时候他在别人眼里变成了色鬼,以为光漂亮他就会心动?
  「漂亮不漂亮又没什么用,反正大家都会变老变丑。」他没好气的回嘴。
  「是吗?你真的这么想?」谢离盯着他的眼,看他良久。
  「没错啊。」他不开心他怀疑自己。
  「那……」谢离忽然在他面前摘下面纱,「你现在吻我一下,对着我的脸。」
  那张疤痕交错的脸在月光下忽然显现出来,更是狰狞丑陋。虽然是一样的眼睛,但在面纱遮着的时候,这双眼还有动人的错觉,若配合上这张脸,就只能用鬼魅骇人来形容了。
  风寂云感到自己的心脏加速跳动,快得吓人,当然是出于惊吓,因为那张脸渐渐贴近了他,离他越来越近,似乎都可以闻到他的呼吸。
  「不!」
  在那皱起的皮肤就耍碰触到目己的时候,风寂云终于推开了他。
  谢离背过身,使风寂云看不见他的表情。
  但他仍是觉得自己做了很过分的事。「对不起……」他想跟他说自己并不是讨厌他,而是他从小怕鬼,一时无法适应那张脸,但堂堂大将军有这个弱点,实在无法启口。
  「你看,人说的和做的,到底还是两回事……」谢离沙哑的声音慢慢地响起来。
  风寂云手足无措的看着他回过身,脸上已经重新戴上面纱,那双深不见底的眼幽幽地望着他。
  谢离慢慢走近,手指忽然轻轻抚上他的脸,一点一点,移到了嘴唇的位置。
  凤寂云屏息,不知道他要做什么。
  「这里可以说出许多甜言蜜语,然而最终,都是会消失不见的……」
  说完,谢离低哑的一声长叹,这声叹息似乎也压到了风寂云心上,他觉得自己好像被施了咒,完全变成不快乐的心情。
  「喂,等等!不要对我施什么法术,我不是要让你不快才来的。」他蓦然想起自己的目的,急忙说:「我很抱歉,对于早上和刚刚发生的事都很抱歉。不过我过来这里,真的是想和你言归于好的。」
  「我们吵架了?」谢离问。
  「……好象没有。」他怔住。
  「那言归于好什么?」
  「唉?可是……」
  「还记得我那天说过的话吗?我说过,你有了喜欢的人,我不会干涉。」
  「不是……」
  「好了,很晚了,你回去休息吧,以后无论什么事,你按自己的心意做就可以。」
  「可是这样不对!」见他转身要走,风寂云忽然气恼的大吼。
  谢离疑惑地回头,不明白他的意思。
  「这样不对!」他又说了一遍。「无论如何,我们都成亲了,说什么不干涉都是不对的!我想过要认真对待你,可能我现在做得还不够好,我想我需要很长的时间来适应,但是真的,我想要好好的对待你!」
  谢离怔怔地看他,心头的冲击让他一时间说不出话。
  走到他面前,风寂云黑亮的眼凝视着他。
  「再过几天就是月河祭了。我听月智说过,你的生辰就是月河祭那天,这样正好,我们一起去玩。为你庆祝生日。你愿意和我一起去吗?我本来是想跟你说这个的。」
  「你……」他没想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
  「我们出去玩吧,会很好玩的。月智说你以前都被你师父盯着修练,从没好好玩过,所以今年,我们好好玩一下吧!」
  「可是……」感动过后,终究得考虑到现实。谢离摸上自己覆了面纱的睑,
  「我这样出去……」
  「没关系,我们晚上出去,那时候谁也不会注意你,我们痛痛快快地玩。晚上有花火节,会比白天更好玩的。」他笑着说。
  「你……真的想和我出去吗?」谢离看着他问。
  「真的。」风寂云的眼神很认真的回望他。
  月河祭,是大月朝一年一度的佳节。每年的月河祭都会有许多节目,像是各种小吃、民间的歌舞表演,很多好玩热闹的游戏,到了晚上,还有五彩缤纷的花火节,聚集在月河边放烟花,是月河祭最美的时刻。
  谢离打开了那个赤红的盒子,拿出那支木簪,午后的阳光照射进来,木簪在阳光的缝隙里,散发着朴素清雅的味道。
  镜中映出自己的脸,白色的面纱很仔细的将脸遮住了,披散的黑发遮去额上部分疤痕,乌黑的发丝在手里挽成髻,他将木簪轻轻插了进去。
  镜子里依旧是那张覆着面纱的脸,只有那双眼带着温柔的光芒,似乎可以寻找到一点从前的痕迹。
  站起身,他才将镜子阖上,晴言就推门走了进来。
  「大祭司,月相来了!」
  月相贺真,是大月朝无人不知的大丞相,人人都说他聪明过人,天文地理、排兵布阵,几乎无所不知。
  除此之外,他的长相又极为俊美,至今单身,所以也有有趣的传闻说,大月的贵族都快把丞相府的门槛给踏破了大家都想把女儿嫁给他。
  谢离有点奇怪,贺真不是那种没事乱跑的人,现下居然跑到了将军府,是遇到什么事了吗?
  来到前厅的时候,贺真正在喝茶,他的对面坐着舒默,两人似乎谈得很开心。
  贺真看到好友,便笑起来。「来得很快啊。」
  这样温润风雅的一笑,旁边的侍女立即红了脸。
  祸害。谢离想。还没走到贺真身畔,就闻到一股酒味。
  「你喝酒了?」他有几分讶然。很少能撞见贺真喝酒,他一向是非常自律的人,做什么都很有分寸。只是月智却一直对贺真这种有原则,做什么都要受束缚,不能尽兴的性子非常厌恶。
  「对啊,喝了几杯,忽然来了兴致,就想找你去喝酒。怎么样,老朋友,陪我去喝一杯吧!」贺真一只手搭到他肩上,开心地拍了拍。
  晴言好奇的看着他。哇,月相大人真的很好看呢!和少爷那种俊美又硬朗的感觉不同,是成熟儒雅的气息。
  以前听说月相和大祭司交情甚密,好象是唯一敢去眠月宫的人,经常带着酒出入眠月宫。
  搞半天,难道大祭司和月相都是酒鬼?晴言歪着脑袋想。
  「晴言,我和月相出去一下。」谢离没给他继续乱想的机会。
  「需要备车吗?」他傻傻地问。
  「不用,我坐月相大人的马车」。
  最后两人还是来到了眠月宫。
  真要喝酒,这里最清净。可谢离知道贺真并不是要喝酒,只是想找个地方静一静罢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烦恼,在苦闷受伤害的时候,总想有个地方可以避一下。
  眠月宫里其实根本没有人。
  在没有去到淳王府之前,他一个人住在眠月宫,平日需要侍女的时候,他都是召唤式神。
  心情好的时候他连做菜都是自己来,烹饪有时也是一种乐趣。
  到了夜晚,眼月宫会充斥许多生灵,还有无家可归的鬼魅,不过大家和平相处,倒也相安无事。
  对于这样游荡的生灵,谢离是不想去打扰它们的,因为它们只是寂寞的游荡,并没有想要伤害别人。
  「果然还是这里最好。」贺真喝了一口酒,懒懒地躺到地板上,枕着自己的手,叹了口气。
  「你又在月智那里受了什么气?」接过式神递来的酒,谢离看了他一眼。其实他还真不想出来,不过和寂云是约晚上,只要赶得回去就行。
  贺真沉默半晌,忽然说:「阿离,你有没有觉得自己的心快要坏掉的时候?」
  他怔了一怔,沉默片刻才回答:当然有。
  「我想我的极限大概要到了。」贺真又说。
  「贺真……」谢离担心地看他。
  「没什么,也许过了极限就解脱了。」懒懒地展了展手臂,他故意说得满不在乎,然后瞅着谢离,笑咪咪地问:「你的极限还没到?」
  「别把话题转到我身上,很生硬。」谢离冷冷地看他。
  「唉?风寂云都把人给带回来了,你还这么冷静?」贺真斜睨了他一眼,「不过那个人,还真有几分像。」
  谢离握杯的手轻轻一抖。
  「这样更痛苦吧,明明还有印象,却又不来爱你……」贺真状似喃喃自语。
  「你能不能闭嘴?」他强装镇定。
  「好,好,我闭嘴。我这个人就是坏,自己下痛快的时候,也喜欢戳别人的痛处。」贺真仰头笑起来。
  「没什么的,反正再怎样浓烈的感情到最后也不过是化成黄土。」谢离淡淡说。
  「你错了,就算人死了,爱恨也不会化成黄土,否则这些飘荡的,又是什么?」他指了指院子里那些游魂,眼神深处有一抹了解的痛苦。
  谢离轻轻叹了口气,「我好象总说不过你。」
  「这些你也知道,一直都知道,只是不想说罢了。」
  风寂云没有在后院找到谢离,心里有些失望。
  明明说好了的,又跑到哪儿去了?
  「云大哥,你在找大祭司吗?」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他回头,舒默站在那里。
  「怎么站在这里吹风?天冷了也不多披件衣服。」他立即朝他走过去。
  「大祭司刚才和承相出去了。」
  「贺真?」风寂云挑了挑眉。
  「嗯,承相来找大祭司,好像说要去喝酒,然后大祭司就和他出去了。」
  「他有说什么时候回来吗?」
  「没有。」舒默摇了摇头,「我看他们很开心的离开,也不敢打扰,大概会一起出去玩吧,今天是月河祭啊。」
  可恶!风寂云居然因为这话感到一肚子火。
  明明是他先约的,为什么又和贺真那混蛋一起出去?!
  不守信用的家伙!
  舒默微微一笑。「云大哥,我也很想去看看月河祭。以前在边境的时候都没有机会,听说城里会有很多好玩的,还会放烟花!」
  见他脸上露出向往的神色,那明媚又天真的表情似乎又触到他心里某处,话几乎是脱口而出。
  「好,我带你去。」
  谢离回到淳王府的时候,已近黄昏,夕阳的颜色在黄昏时分外美丽。
  奔进王府的时候,他有些不好意思,不过敌不过自己期待的心情。
  贺真那个家伙,拉着他喝了不少酒,不过时间应该刚刚好,寂云不会等很久。
  「大祭司。」晴言看见迎面走来的他,开心地迎上来,「晚饭吃什么?大厨说今天由你决定菜色哟。」
  谢离怔了一怔,不明白他的话。
  「今天是大祭司生日吧?大厨说会全部准备你喜欢的,反正少爷不回来吃晚饭,所以今天由大祭司做主」
  「寂云他出去了?」谢离又错愕了一下。
  「是啊,少爷去月河祭了,大概是和朋友有活动吧。每年月河祭少爷都会出去玩的。」他不敢说少爷是和那个舒默一起出去的。不过他说的也是实情啊,每年月河祭少爷都会和朋友去玩,虽然刚刚是和舒默一起出去的,也许只是跟朋友会合而已。
  他想谢离对这种人多的活动不会感兴趣,所以应该不介意,却不知道自家少爷早已约了人家。
  「他没有……」
  「什么?」晴言没听清楚他的话。
  「没什么。」摇了摇头,谢离很想问他出门的时候有没有留口信给自己,却问不出口。
  夜色一点点透进来,远远的,能看到花火映红的天空。
  「大祭司,你要出门吗?」晴言瞪大了眼,惊讶地看着正要迈出王府的人。
  「嗯,我想去看一下月河祭。」
  妈呀,怎么会要去看那个?他怎么会想去人那么多的地方?
  「你……你要去找少爷吗?」
  「嗯。」谢离应了一声,觉得自己应该去找人。也许寂云回来没看到自己,所以先去了月河祭,只要去找他就好。
  完蛋了!晴言急忙拉住他,「大祭司,不要去了,晚上人很多的,乱七八糟,也没什么好看,万一遇到危险……」
  谢离笑起来,「傻晴言,放心,不会有危险。」
  「大祭司……」
  哎,真的完蛋了!
  走到人群里的时候,谢离还是有几分紧张的。
  好在夜幕笼罩,周围又非常热闹,没什么人对他投以奇怪的目光。
  这就是月河祭啊。真的很热闹。
  耳边充斥的都是人声,小孩被父母抱在怀里,嘴里含着糖果。许多许多的笑睑,汇成了节日的气氛。
  谢离藏在面纱后的脸,也露出开心的笑容来,愉悦的心情,在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时升到了最高点。
  他向他走过去,那种充盈在胸臆间酸酸又暖暖的感动,就像这些年的岁月都没有过去,一切如同当初。
  然而,接下来的书面,却刺痛了他的眼,止住了他的脚步。
  只见那挺拔的身影旁边依偎过来一个人,似乎在吵着闹着,远远的,也能听到那笑声。
  谢离觉得自己看错了,定在地上的脚,一瞬间重如千斤。
  「云大哥,这个很好玩啊!」
  「老板,我买十个圈。」风寂云爽快地付了钱。
  舒默开心地接过竹圈,迫不及待的扔了一个出去:「啊。」看到那竹圈在小猪玩偶之前落在地上,撅起了嘴,「明明已经碰到了。」
  「小哥,哪有这么容易扔中的,老汉也要做生意啊!」摆地摊的大叔见他可爱,不由得笑着说。
  舒默手里的圈一个一个扔掉,只剩下两个的时候,还是没中。「哎,我果然很笨,云大哥,还是你来吧。」他黑亮的眼看着身边人。
  「好啊!」风寂云爽快地接过,「你想要哪个,告诉我!」
  「小猪,我想要那个小猪!」
  大叔摇了摇头,「年轻人,你想用两个圈就套我的猪,不太可能哦。」
  「云大哥一定行!」舒默对他摆了摆手,露出很骄傲的眼神。
  第一个竹圈在差一点的地方落下来,风寂云看了看手里最后一个圈,微微一笑。「这个一定行!」
  话音刚落,那圈嗖的飞了出去,稳稳套在了小猪头上。
  「好棒!云大哥,我说过,你一定行!」舒默开心极了,忍不住勾着他的脖子又跳又叫。
  「哎,这位小哥可比这投中的年轻人更激动啊。」
  「接下来想去哪儿?」风寂云笑着问。
  「烟花,我们去看烟花吧!」
  「好。」
  月河上有许多张灯结彩的船只,船上也有人放烟花,在星光闪烁的夜空中,画出了美丽的图案。
  当一朵灿烂的烟花在他们眼前绽开的时候,舒默闭上眼睛许了愿。
  「我要永远和云大哥在一起!」他大声地喊了出来,白晰清隽的脸上染了一层淡淡的红晕,羞涩又期待的表情,令风寂云一下子怔住。
  「我喜欢你。」舒默看着他,轻轻勾住他的脖子,温暖的唇就叠上了他的唇。
  风寂云原想推开他,却听到他带着哭腔的声音。
  「云大哥,其实有件事我欺骗了你。我不是大月人,我是赤焰国左尚书之子,那日我从战俘营逃出来,没想到被你所救。」
  没想到他会是这种身份,风寂云相当惊讶。
  「赤焰亡国,我的亲人也都在战争中死去,现在我只有云大哥了,也只想和云大哥在一起。」舒默的眼泪流下来,紧紧地抱住了他。
  第五章
  「大祭司,你回来了?」晴言一直在门口等门,看到夜色里的纯白身影,便跑了过去。「这是什么?」
  「烟花。」
  「啊?」他怔了怔,接过谢离手上的烟花,还挺重的。「你没找到少爷吗?」
  「嗯,可能人太多了。没想到月河祭会有这么多人,不过那些孩子都很有趣,还有小朋友来跟我要糖吃,一点都不怕我。」
  「骗人。」晴言眨眼,我才不相信有小孩会跟你要糖吃。
  「唉?」谢离回头,幽黑的眼里闪了一点光,「果然啊,不过我真的买糖了。但向我要糖吃的不是小孩,是小鬼。」
  「看吧。」晴言为自己猜对了觉得高兴。
  「看来人真的不敢接近我啊……」谢离幽幽地道。
  「不是啊,我就很敢接近大祭司。」晴言连忙说,怕他觉得受伤害。
  「你是好人。」谢离笑了笑。
  「其实也不是啦,他们只是不了解大祭司而已,如果了解了,就下会怕你了。」
  「把烟花拿到后院来吧。」
  「啊?」
  「我们开烟花大会。」
  「呃……」
  「你想不想看我的式神?会有很漂亮的姊姊跳舞给你看哦!」谢离眨了眨眼。
  「哈,我要看,我要看!」
  会法术真是一件很美妙的事。晴言深有感慨。
  躺在花丛中,任身边漂亮的姊姊喂自己吃水果,他几乎要以为自己是在梦中了。
  突地,耳边隐隐传来孩子的笑声。
  他奇怪地坐起身,才发现谢离身前居然出现了一片幻象。
  「嘘。」谢离手指抵在嘴边,要他噤声,于是晴言只能瞪着那片幻象,忍耐惊呼的冲动。
  那幻象里,有两个孩子在奔跑,个子稍高一些的胖男孩拉着比较瘦的小男孩。
  「这个是我。」谢离匆然指了指后面的小男孩,微微一笑。
  「唉?」
  「是我小时候。」
  晴言仔细看那小男孩,漂亮得像个娃娃,白白嫩嫩的,脸上还带着红扑扑的粉晕,叫人心痒痒的想在他脸颊上掐一把。
  骗人吧,这么好看的小孩,怎么可能会是大祭司?!
  那奇妙的幻象还能发出声音,这会,后头粉嫩嫩的小男孩正哭得很伤心,前面稍大一点的男孩则是心疼的看着他完全没有办法的样子,叫晴言看得想笑。
  「阿离,你不要哭了,乖乖。」
  「我被师父骂了,我讨厌修练,讨厌!」身后的粉娃娃泪眼朦胧地看着大一点的男孩,「你看,手都肿了。」
  胖男生抓起小娃娃的手,「那我给你吹吹,还有这里,吹吹就不肿,也不痛了。」
  在胖男生笨拙的吹气下,小娃娃停止了哭泣,露出一点淘气的表情,「云哥哥,带阿离逃走好不好?」
  「啊?」胖男生傻了一下。
  小娃娃撅起嘴,「你不是说会保护阿离吗?」
  晴言被两个孩子逗得噗哧笑了,不过他笑出声后,那幻象便倏地消失。
  「你把他们吓跑了。」谢离的眼神柔和,还呆呆地看着那已经空无一物的地方。
  「大祭司,前面那个小鬼我怎么觉得那么像少爷啊?」
  「是吗?」谢离笑了笑,转眼看他。
  「是啊,少爷小时候也这样胖胖的,而且笨手笨脚的样子也很像。」说着他又笑起来。
  「现在也还是笨笨的。」谢离轻声道。
  他抬手,轻轻挥了一下,庭院里所有的幻象都消失了,连式神也不见踪影。
  「好了,回去休息吧,时间下早了。」
  晴言有点舍不得,可也只能点头。「嗯,大祭司也早点休息,晚安。」
  待他走后,后院一下子静下来。
  谢离将烟花摆在草地上,回身走到回廊,像往常一样懒懒地躺下来。
  要说淳王府有什么他最喜欢的地方,就是后院这片回廊了,不论什么时候躺着,都分外惬意,白天躺着看蓝天白云,晚上躺着看星光闪烁。
  这些事正好一个人做就够了。他自嘲地想。
  枕着手,看那此摆放在花草中的烟花,他伸出另一手的手指,点了点第一支烟花。吱的一声,那烟花被点燃,朝空中射出金色花火。
  谢离笑起来,觉得很好看,又懒懒地伸了手指,点了点第二支的方向。
  红色的烟花接着那片金色,窜到了空中。
  果然,还是最喜欢这个颜色啊……
  风寂云走进来的时候,就看到这样惬意舒畅的画面,好象突然闯进来的自己,反而是个破坏者了。
  「谢离!」他叫他的名字时,有点咬牙切齿。
  看那家伙懒懒享受的样子,他就恼火。
  「怎么了?」谢离淡淡回应,这次连身都没起,依旧维持仰躺的姿势。
  风寂云大步朝他走过来,脸色更臭。
  「小心你脚下的烟花。」他突然出声,可还是晚了半拍,风寂云走过的地方,那支烟花刚好被点燃,嗖的窜起来,差点炸到他。
  「怎么会突然点燃的?」风寂云惊魂未定,疑惑地看了那烟花筒几眼,又不敢靠太近。
  「我点的。」沙哑的声音打断了他对烟花筒的研究,极力克制的黑脸还是显了出来。
  可恶,这家伙看到他走过,还故意点燃!
  「你坐起来。」在他身边坐下,他狠狠地瞪他。
  「我觉得这样比较舒服。」谢离没有理他。
  面对这个情况,他很想过去把他抓起来,但那抹白色的身影这样静静地躺在身边,又让风寂云做不出野蛮的动作。
  「为什么不守约?」有气无处发,再想到今天被放鸽子,胸腔里的气愤又开始累积。
  忽然不想去了,那种地方不适合我。
  「所以你就和贺真一起出去,连说也不跟我说一声,害我像个傻瓜一样?!」
  谢离坐了起来,那双面纱后的眼幽幽地盯着他,「你像个傻瓜一样?风寂云在月河祭上玩得很愉快吧。」
  「你……晴言说的?我和舒默一起出去……」他顿时没了气势,想到那个突然的吻,更是心虚。
  「随你,只要你觉得可以就行。」谢离站起身,似乎想回房,不想和他继续谈话。
  「等一下!」他忍不住去拉他的手。
  谢离的眼神是冰的,那双幽黑的眼看着他,很冷很冷。
  「我不是有意和舒默出去,因为听说你和贺真一起走了,很生气才……我以为你会很想和我一起去月河祭的,回家没看到你,我很失望。」
  「你玩得开心吗?」
  风寂云怔了一下,没想到他会忽然这么问。
  「我……」他一时无法回答。和舒默一起出去玩是很开心,套圈圈的时候,看烟花的时候,都很开心,只是那个奕如其来的吻打破了一些平静,不过自己的心情……
  想到那个吻,他还是会心跳加速,那种莫名的心动很难描述,他特别喜欢他吻自己时闭着的眉眼,清新纯净里带了点撩人,又是那种让他心动的感觉。
  所以,他喜欢……
  「我说过,顺着你自己的心意就好,如果想和他在一起,我没有意见。」谢离沙哑的声音打断了他甜蜜的回想。
  风寂云被他的话惊到。他是不是能看透人心?
  「也还没有那样,我……」
  「风寂云,你无法做到面面俱到,也不要去学那些虚伪的人,因为世俗的关系,对我敬若上宾,这些我都不需要。」
  他有点无法应对他直白的话,支支吾吾的想反驳,「我不是因为我们成了亲才要对你好,我……」
  「你现在不就是这样吗?明明动了心,但是想到我又觉得不应该,毕竟我们成亲并未多久。不过你可以换一种想法,你此刻对我这么客气,是因为我没做出什么冒犯你的事,如果我现在说要去伤害舒默,你又会怎么样?」
  他果然一震,惊疑地抬起头,「伤害舒默?」
  「是,如果我对你说,我很讨厌他,要去杀了他,你会怎么做呢?」谢离沙哑地笑,眼睛看着他。
  想起这个人过去杀害同门师兄的恶名,风寂云心里有此发寒。
  「我不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也不了解你的个性,但是如果你真伤害了舒默,我不会放过你。」
  此话一出,谢离就沉沉的笑了,「看样子你已经明白自己的心,那么,晚安。」
  他关上门,留给留下的人一扇冰冷的门扉。
  风寂云在门外怔怔地站了一会儿,才转身离开。
  听到他走远,谢离靠在门柱上的身体慢慢滑下来,在地上呆坐片刻,像是想到了什么,又站起身定到铜镜边,摘下面纱,丑陋的脸孔在月光下显现。
  拿下发间的木簪,攥在怀里轻轻抚摸,闭上眼,眼前又闪过一张俊雅的面容。
  他还记得那人当时的神情,是那样温柔地帮自己插上发簪。然后他笑起来,左眼角边的桃花痣很能媚惑人心,他温暖的嘴唇,轻轻地贴在自己耳边说:「真好看,阿离,你戴这个簪子真好看呢,就像是为你而做的!」
  冰凉的泪水沁出眼角,攥在手心的木簪甚至刺痛了掌心,谢离凝视着发簪,轻声自语。
  「我只剩下你了。」
  早上晴言敲了很久的门,也不见谢离应门,他有点担心,便自己开了门。
  「大祭司,我进来了。」
  还是没有响应。他心里的不安增加了几分,快步走进内室。
  还好,床上的纱帘是放下来的,大祭司还没有起来。
  不过这么晚不起来也有点奇怪啊,平常他都起得很早。晴言想着,走近他身边。
  「大祭司,你还没醒吗?」他轻声问,想撩开纱帘。
  「晴言,我还没戴面纱,所以你不要靠太近。」
  谢离沙哑的声音传出的时候,他才放下心来。「没什么的。」他觉得现在的自己已经能面对了,都和大祭司相处好久了嘛。
  他拉开纱帘,想整整被子,然而目光落到那张脸上,这是发出了一声惊叫。
  谢离立即转身,将头靠向墙面,有几分懊恼。「我说了,叫你不要过来的。」
  「怎,怎么……」晴言不明白为什么他现在的脸看起来有一层淡淡的绿色,把原先的那一伤疤衬得越加恐怖了。
  「可能是昨晚着凉,有些发烧,旧伤又犯了,所以颜色会比较难看……」谢离闭着眼,咳了几声。
  他这样一说,晴言才发觉他的声音比平常更嘶哑一些,而且有气无力。
  壮着胆子用手去摸他的额头,试了一下体温。
  「啊!大祭司,真的烧得好厉害!我去叫少爷!」
  谢离滚烫的手抓住了他,「不要去,一般的医者不会治我。没事的,我躺几天就好」
  「那……」
  「你让我好好休息就好了,不要去麻烦别人。」谢离又咳了会,翻个身,想要继续睡的样子。
  「去煎退烧药也没用吗?」
  「嗯。」谢离沙哑地应了声,晴言……
  「什么?」
  「把桌上那支木簪拿给我。」
  「木簪?」晴言看了下那空空的桌面,又再看了一遍,「没有木簪啊,大祭司,桌上什么也没有,你是不是记错了?」
  他知道谢离指的是哪支木簪,那是他喜欢的东西。
  谢离坐起身,目光落到桌上,果然,那上面什么也没有。
  他心一跳,直觉的认定,那木簪不见了。
  晴言回身的时候,就看到他闭着眼睛,手指抵在唇边,轻轻念着什么,接着有一光点从他的手指飞出,掠过自己,直飞向窗外。
  接着,他跟着谢离穿过花园,一直走到舒默所住的听涛小榭。
  一路上,侍卫都有些奇怪地看着大祭司形色匆匆的身影,晴言则是满心担忧既担心谢离的身体,又担心他找错地方。
  凭一个光点就能知道木簪在这里?他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谢离没有敲门,直接推开了门。
  舒默正在写字,看他突然闯进来,惊讶地抬头。
  「大祭司……」
  「把木簪交出来!」谢离向他伸了手。
  「木簪?什么木簪?」舒默不解地抬抬眉毛,神情镇定地看他。
  见他这样,谢离也不再理他,手臂一挥,从衣袖里飘出许多五彩光华,一下子,屋子四处多了许多彩衣侍女,到处开始翻找。
  「等一下!虽然你是大祭司,可是你忽然闯进这里,还这样乱翻我的东西,到底想干什么?舒默的脸色有些变了。
  谢离冷冷地看他,交出来。
  「主人,找到了。」很快的,彩衣侍女将一个锦盒捧到他面前。
  谢离正要打开,那侍女忽然被舒默一掌拍击,打退了半截。
  见到舒默动手,晴言更是吃惊。印象里一直弱下禁风的人,居然也有这样的功夫?!
  闪过攻向自己的拳脚,谢离将锦盒向空中一抛,木簪果然落了出来,在半空中,两只手几乎同时去争。
  他一掌挥开舒默,然而舒默不避,反而拼了命去取木簪,一迟一缓之间,那木簪被舒默抢到。
  「还给我!」谢离声音嘶哑,已经到了生气边缘。
  「这不是你的东西。」舒默冷冷回嘴。
  谢离没了耐心,银光闪动,手里已多了一柄长剑,长剑挥过,对着他一阵猛攻。
  没想到舒默的身法很好,灵巧的避开了,而谢离已经烧得晕眩,几乎快站不住,舒默便趁此之际,忽然将木簪往他剑上一砍。
  「叭」的一声,那木簪撞上锋利的剑身,应声而断。
  四下远远围观的人都吓得白了脸色,因为谁都可以感觉到大祭司身上顿时发出的可怕气息。
  「这是我赤焰国的圣物,凤血,你根本不配戴在头上!」舒默却还不怕,冷眼瞧着他,就像在瞧一个怪物。
  谢离长剑一抖,速度快得无法看清的瞬间,那剑已经在舒默身上砍了一道。
  舒默闷哼一声,却没有害怕的神色。
  剑身又一闪,这一次,直接架到了舒默脖子上。
  「大祭司!」看他真的要杀人,离两人最近的晴言首先回过神,扑过来拖住他的手,「大祭司,虽然是你喜欢的木簪,但要是杀了他,少爷……」
  不能杀了这个人啊!杀了他,少爷会更讨厌大祭司的!
  舒默的脖子渐渐渗出血丝,谢离的眼睛看着他,没有一点温度。
  「住手!」下朝回来的风寂云,怎么也想不到家里会是这样的场景——
  听涛小榭门口站着吓得发抖的家仆,屋子里面乱七八糟,最刺目的,是架在舒默脖子上的长剑,那鲜血已经顺着剑身流了下来。
  「谢离,你疯了!」他瞪大了眼,简直无法相信自己所看到的。昨天晚上说要杀舒默的谢离,今天早上真的就动手了?
  他一掌挥开剑,谢离被他打退半步,身子晃了一晃,是用剑尖支在地上才没摔倒。
  「这是怎么回事?」风寂云瞪着他,扶起舒默。
  「少爷,不能怪大祭司。是这舒默偷了大祭司最心爱的木簪,还故意把它给毁了!」晴言急忙拉住少爷的手,不想他误会。
  风寂云却是无法理解,「为了一根木簪,你就要杀人?」
  谢离的眼睛结了冰,「你让开,我要杀了他。」
  话音刚落,他就飞扑过来,长剑也像有眼睛似的朝舒默猛劈,风寂云立即格开他的手,拆解他的进攻。
  拳掌相击之间,变成了两人的战斗,侍卫都看傻了眼,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谢离,你真的疯了,听到我的话了吗?住手!」
  「滚!」谢离送他一个字,一掌击在他胸口。
  眼见剑直指舒默心口,晴言吓得捂住了眼,眼看舒默就要被刺身亡,下一刻,一道身影忽然挡在了他面前。
  一双手狠狠按住了谢离急速飞来的剑尖。
  「要杀他,就先杀你,是吗?」死寂的沉默里,谢离沙哑的声音分外刺耳。
  风寂云看着他,没有说话。鲜血已经从他的掌心渗出,可他仍牢牢挡在舒默面前。
  谢离的眼睛就像死灰一样,怔怔地盯了他半晌,然后长剑平空消失。
  他走过去拾起那断成两半的木簪,慢慢地走回后院。
  谁也不敢靠近他,就算蒙着面纱,大家几乎都能看到他极其可怖的神情。
  回到房间,一口鲜血再也忍不住从谢离嘴中溢出,当他猛跌下去的时候,手还牢牢抓着那坏掉的木簪,凄然一笑,沉入黑暗中。
  第六章
  似乎有一双温柔的手在抚摸自己的脸颊,就像以前许多次一样。轻轻的,带着和风的味道,很暖很暖……
  谢离迷蒙地睁开眼,抓住那双手,映入眼中的脸庞,又让他瞬间放开手。
  「喂,好歹我也是大月朝数一数二的美男子啊,你那什么眼神!」贺真白了他一眼,很不满他那么明显的失望。
  「你怎么来了?」谢离疑惑地看他,环顾四周。这里是自己的房间没错,但为什么贺真会在这里?
  「你昏过去了。风寂云抱着你一副吓傻的样子直奔皇宫,我想不来都很困难。」他撇撇嘴。
  闻言,谢离转过身,用背对着他,没有接话。
  「我说,你旧伤发作还用什么法术,当自己神仙吗?现在身体受了损害,恢复得需要一段时间。」
  他依旧不理他。
  贺真擦了擦手,将插在他腕间的银针拔了下来,「看来你也是个很笨的人。」
  谢离转头瞪他。
  「不是吗?只有笨蛋才会让自己受伤,给别人痛快。我要是你,这么简单的事,一根手指头就可以把那家伙解决。」
  「我没有你那种算计,你月相习惯了阴险狡诈,可以不动声色就置人于死地。」
  「阴险狡诈?你和月智用了一样的形容词,我是不是该感到荣幸?」他微微一笑,苦涩一闪而过。
  「别死撑了。」谢离叹了一声,「我多久才能好?我想回眠月宫。」
  「至少要一个月吧。」甩下假扮的笑脸,贺真深黑的眼眸静静看他,「现在是回不去的。你现在若回去,会被那些小鬼捉弄,还有那些一直等着寻仇的恶灵。眠月宫可不是什么好地方,没有术法的大祭司进去,只是待宰的羔羊。」
  晴言端着药走过别院的时候,似乎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一闪而过。
  好象是舒公子啊,他来这边做什么?
  他又看了看,没有什么人,大概看错了吧。
  怕药凉,他迅速推门走进屋里。
  「月相,药煎好了。」
  「你居然在王府私藏赤焰的余孽!」月智冷冷看着风寂云,脸上带了怒气。
  「是谢离说的?」他并不意外。
  「贺真说的!」月智拍了一掌桌子,真的发怒了,「你以为谢离是什么人?还有空来说你的风流情事?风寂云,你给我听着!那个赤焰余孽,要嘛你自己把他送走,不然我这就派人去把他抓回来!」
  「你不能。他并没做出什么伤害大月的事,只下过身为赤焰人,你就要杀他?这样和那些滥杀无辜的皇帝有什么差别?」
  「风寂云!」月智一脸痛心.「我真是对你太失望了。」
  一旁的锦烙看两人之间的气氛已经剑拔弩张,连忙将他们分开。
  「喂,一人少说一句,兄弟之间,干么为了一个外人大动干戈啊。」
  月智冷笑一声,「我看他现在是色迷心窍,谁动手去杀那个赤焰人,下场就跟谢离一样!」
  「其实事情没这么严重啦。」锦烙拍拍风寂云的肩膀,「我现在听懂了两件事。月智你是气他害谢离受伤,而寂云,是想保护那个赤焰人,对不对?」
  被说中心事的两人互看了一眼。
  「寂云,你真的一点也不喜欢谢离吗?我替你们主持了婚礼,本来是希望你可以好好照顾他,现在这样,让我觉得自己做错了。」勉强收敛了怒气,月智慢慢地坐下来,俊俏的脸上露出失望。
  「本来我以为纳妾这种事不会发生,没想到这么快……原来你也是肤浅的人,终究喜欢那些美丽的皮囊……」他的神色越来越哀怨。
  「等一下,月智,你越说越离谱了!」风寂云忍无可忍地打断他。
  月智茫然的看了他一眼,「唉?我有说什么离谱的话吗?你那么护着那个赤焰人,又喜欢他,总要给他一个位置不是吗?那不就是纳妾吗?」
  「谁说了。我什么时候说过?!」他气愤的低吼。
  「我是很抱歉害谢离受伤,但那也是因为他要杀人!他总是这样无端杀人吗?简直不可理喻!」想到他要杀舒默的样子,他还是觉得很生气。
  一旁的锦烙不习惯月智忽然间显出这么哀伤的样子,刚想要说什么,看到月智向自己使颜色,又乖乖闭嘴。
  「那你现在要怎么办?」月智问。
  「总之,我没想过纳妾,也没想过对不起谢离。」他闷闷地说。
  「那个赤焰人呢?难道你还想继续留他在府里面?这样就以为什么事都没有了吗?有些事你没想,但可能你的行动已经在做了!」月智的声音忽然冷淡下来,没了哀怨也没了怒气。「你的任何做法,谢离都不可能有意见的,只不过兄弟一场,我想提醒你,别被一时的表象所蒙蔽。」
  「还有,你他妈的不许再给我拖拖拉拉!是要这个赤焰人还是不要,都快点给答案,要是被那些不安分的势力知道你淳王府藏了这么一个余孽,又要兴风作浪了!」
  从皇宫回来,已经是晚上了。
  风寂云没什么心情用膳,直接来到谢离住的后院,正好晴言关了门走出来。
  「嘘,少爷,大祭司睡了。」晴言朝他做个噤声的动作。
  「我悄悄进去,不会吵他。」
  晴言没好气的瞪他,可是他家少爷已经把门给推开,他也只有闭嘴的份了。
  屋子里很暗,风寂云借着窗外透进的淡淡月光走到床边。
  谢离没什么动静,黑暗里只有他均匀的呼吸。见状,他莫名地松了口气,觉得面对睡着的谢离,自己好象更轻松。
  可他在床边坐下后,也不知道要干什么,只好呆呆的盯着床的人。
  借着月光可以看到那张凹凸不平的睑,在月光下看来平和多了。伤疤交错,结痂的地方形成了粗粗的肉痕,还有许多像被烫过的地方,想必受伤当时一定很痛很痛吧。
  被一种莫名的情绪驱使,他慢慢地摸到那张脸上,轻轻碰了一下,粗糙皱起的皮肤抵着自己的手指,指尖处全是粗糙不舒服的触感。
  「虽然很可怜,可是也不应该滥杀无辜啊。」他自言自语。
  「以前也有个人对我说过,不许滥杀无辜。」
  沙哑的声音忽然响起,让风寂云吓了一大眺。
  「你、没睡着?」他愕然地结巴起来。
  谢离没有坐起身,依旧躺着,连眼睛也没睁开。
  见他不回答自己,风寂云一时有几分尴尬,「那、那个,原来有人观点和我一样,叫你不要滥杀无辜……」
  闻言,谢离忽然睁开眼,看着他。
  那双幽黑的眼里有一种难解的忧伤,被这样的眼看着,风寂云觉得心脏好象被倏然抓了一下。
  「怎么,看一个怪物的脸看呆了?」谢离冷冷地出声。
  「不是!」他连忙摆手。
  「你不害怕吗?」谢离盯着他。
  「不害怕。」
  「那么,」他拍了拍身边的位置,「你躺过来。」
  「啊?」风寂云呆住。
  谢离又拍了拍床边的空位,风寂云只有乖乖躺下。
  躺下后,谢离没有再说话,屋子里一下子变得很静很静,风寂云不明白他要做什么,忍不住转头看他。
  对着他的脸看了一会儿,因为靠近,那张疤痕纠结,颜色又怪异的睑,居然又让他觉得恐怖了。
  「晚上别盯着我看太久,看久了你会害怕。」
  听到他的话,他舒了口气,觉得自己有点丢脸,但还是放弃了猛盯着他看的念头。
  「那个……舒默,我会派人送他走。」扭捏了半天,他终于把想要说的话说出来了。
  然而对方却依旧沉默。
  「我……」
  「不要说了,我想睡了。」谢离的声音忽然响起,吓了他一跳。不过这样也算给了他响应,于是风寂云顺着他,不再出声,静静的躺在他身边。
  夜色更深,两个人在一起好象更加暖和。风寂云觉得柔软的床被很舒服,呼吸间也似乎闻到一点淡淡的香味。
  这个味道很熟悉,熟悉得触动了内心深处的某根弦。
  刚刚闻到的时候,他分明感到了自己猛然加速的心跳,想闻得更清楚,又感觉不到那味道了。
  他不死心地闭上眼睛再深呼吸,终于发现,只要对着谢离的时候,那味道似乎就强烈一点,而背对着他的时候,那味道几乎就闻不到了。
  难道是谢离身上发出的味道?
  这个认知令他有点惊讶。怎么看这个丑陋的大祭司也不像是会有那种好闻香气的人啊。
  好在他确定谢离的确是睡着了,那让他心痒的味道,使他贪婪的想闻到更多。
  于是,他偷偷撩开被子,头凑到谢离身旁,果然,那香气似乎更清晰了。
  他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居然会对这种香气有流泪的冲动。
  奇怪了,为何平时和谢离接触的时候,从没发觉这个味道呢?然而,现在与他相贴,嗅着这个味道,他的心竟滚烫滚烫的。
  风寂云不明白为什么,只是很想伸出手臂环住这个身体。
  当他发现自己已经这么做的时候,不禁吓了一跳。然而那若有似无的味道缭绕在呼吸间,让他心神宁静,脑袋越来越重,最后在睡梦中还情下自禁地呢喃着,「好孰悉……」手,始终没再放开。
  下了朝,风寂云和朝中朋友去了凤西楼喝酒。
  凤西楼在月河边,是达宫贵人经常光顾的酒楼,各类情趣全都不缺。
  他们一伙人,上了二楼常坐的位置。
  「老板,最近可有什么新鲜的花样?」锦烙笑呵呵的对老板嚷。
  「锦尚书可问对了,最近啊,我们这楼里最红的就是小翠了。」
  「小翠?」他挑了挑眉,「我们可不要那种庸脂俗扮。」
  「锦大爷,凤西楼什么时候出过俗物了?这小翠姑娘的绝活可就是一张嘴。」
  「我知道,是说书。」旁边一个大臣接话,「锦尚书,您不知道,最近这小翠姑娘可是月河城里的一绝,她那张嘴里说出来的故事,就别提有多精彩了,而且据说还都是事实,并且都是人所不知的事情!」
  「有这么神奇?」风寂云拍案,「好,我们就听说书!」
  结果小翠果真不是庸脂俗粉,而是个大美女。
  「小翠姑娘今天要说什么呢?」锦烙躺在舒服的椅子里,旁边是美艳侍女送到嘴里的水果,显得非常惬意。
  小翠乌黑漂亮的眼睛环顾了一圈,最后定在风寂云身上,今天小翠要说的是月朝大祭司的事。
  「唉?」锦烙叫起来,「你这姑娘真会挑啊,是不是看到寂云来了,故意说的?」
  旁边几位大臣的脸色顿时有些诚惶诚恐,毕竟大祭司也算是一个禁忌,又是风将军的枕边人,大家都觉得少说为妙。
  风寂云笑了笑,「无妨,反正说书嘛,那就说来听听。」
  小翠甜甜一笑,「那小翠就从命了。月朝大祭司有一个师兄,名唤冷岚。」
  他心一动。这女子要说谢离师兄的事,难道是要讲他杀人的那段事?
  「冷岚和谢离是同门师兄,自小修练的时候就比谢离更用功十倍百倍,对这小师弟平时也甚为照应,而谢离与冷岚不同,对于修练一事完全无心。两人渐渐长大,从不用心修习的谢离,神力却渐渐在冷岚之上,这使冷岚又失望又伤心。
  「这时他们的师父也渐渐有要让更有天赋的谢离继承自己衣钵的意思,冷岚知道自己比不上谢离的修为,因此并无怨言。
  「直到十八岁那年,冷岚遇到了心仪的男子,心思从此全部转到那男子身上,再也不以修练为重,只想和那男子双宿双栖。然而,在他与师弟诉说自己恋爱的甜蜜与苦恼时,却不知道他的师弟正在取笑他的痴情和幼稚。
  「这场恋情以冷岚的心碎终结,因为最后谢离勾引了那个男人,单纯的冷岚又怎是这位心狠手辣小师弟的对手呢?」
  「喂,你说归说,可是故事也别编得太离谱,有点毁谤别人的成分了!」锦烙看好友的神色有点不对,拍了拍桌子,打断小翠。
  几位大臣正听得入迷,虽然也隐隐觉得有些过分,但关于神秘的大祭司,大家实在想听到更多。
  小翠咯咯一笑,「风大将军要是受不了可以离开,反正小女子只是凭一张嘴皮说书,就算说的全是真话,大家也自然不信的,不过当笑话听一场而已。」
  「烙,让她说下去。」风寂云沉着声打断好友,眼睛看向小翠。
  「那谢离就是这样,看不得别人好,对于自己的东西独占欲也非常强。他自然知道自己将来要继承大祭司的位置,所以对资质比他差上许多的冷岚,非常看不起。
  「本来冷岚还幻想可以和爱人隐居田园,被他的小师弟这样一搅和,心碎梦醒,脆弱的想要自杀,没想到却被自己的师父发现。
  「当时的大祭司清泠在知道整件事情以后,对谢离非常失望,指责他不该伤害别人,并且说会重新考虑由谁来继承大祭司这件事,谢离得知以后,对冷岚的怨恨更深。
  「之后清治大祭司留了心,发现谢离不仅在外面滥杀无辜,还有许多乱亡八糟的淫乱之事,决定取消他的继承资格。重新命令冷岚为下一任大祭司的继承人选,但这个决定谢离自然不能接受。如果他要继承大祭司的位置,那么不管是清泠还是冷岚,都是他必须除去的对象——」
  「够了!」风寂云忽然打断她:「你不要再胡言乱语!锦烙说的对,这已经到了诬陷的地步了!如果再让我听到你讲这样的话,我会把你抓进监狱!」
  他沉着脸站起身欲走。
  「风将军。」小翠在身后叫住了他。
  「你若不喜欢我的故事,小翠自然可以不讲。不过小翠刚才说的那些事,你可以回去问问你家的大祭司。」她笑了一笑,眼睛里有道诡异的光,走近他低声说:「那时他还没毁容。你也可以问问他是不是因为杀兄弑师,遭了报应才变得不人不鬼,哈哈哈哈哈……」
  风寂云一路上都心情恶劣。
  那个女人的胡言乱语,为什么总是盘旋在他脑海呢?特别是那让他惊跳的「杀兄弑师」四字。
  谢离杀害自己同门师兄的事,的确在坊间流传甚广,但是连师父也杀害?那已经不是人的行为了。
  那么他的脸是怎么变成这样的呢?那张脸的确是遭到重大的创伤才变成那样的,难道是因为在杀人的同时,也被人所伤?
  打了个寒颤,他根本不敢再想下去。
  第七章
  谢离懒懒地躺在回廊上。休息了半个月,距雕恢复法术还有半个月,他有点怀念自己的那些式神了,这种时候,他很想念她们美妙的舞姿。
  天空阴沉沉的,总有些不好的预感,然而暂时无法使用灵力的自己,也看不出什么。
  风寂云在他身边坐下的时候,深深吸了一口气,却没有闻到那天晚上在谢离身上嗅到的香气,有点失望,因为他觉得那是能让他安定的味道,现在他的心很不安。
  「你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东西?」谢离觉得他和往常有点不一样,坐起身,终于发现他身上好像有一点不好的气息。
  「什么?」风寂云不明白。
  「鬼气,在你身上有一点鬼气。」
  「啊?」他吓了一跳,「大白天的你不要吓我!」
  「但是……」谢离闭上眼睛,手指在他身上圈划了一下,「好象真的有感应呢。不过现在我的术法太弱,无法看得清楚。」
  「谢离。」风寂云看他。
  「嗯?」
  「你师兄是怎么死的?」他屏息。
  那双面纱后的眼,似乎凝滞了一下,风寂云明显感到他的身体一颤,可看到他什么也没回答就离开,让他一阵失望,心裹的疑惑也更深。
  他想,自己要快点送舒默离开才对,在谢离身上有太多的秘密,那天他要杀舒默,看起来也那么认真。
  想到这里,他下意识的对谢离留了心。
  第二日,风和日丽。
  「大祭司,你要去后山吗?」晴言不明白他为什么忽然要去那里。
  「别担心,我只是去走走。」谢离微微一笑。
  「可是你一个人唉,要不我陪你去吧?」
  「晴言,我比你厉害多了。」谢离微笑。
  「可是上次月相不是说了吗?你现在没法术,还是我陪着你比较好。」
  「那如果妖怪出来你要怎么辩?」谢离问他。
  「……」晴言怔住,然后马上一击掌,「拉着你跑呗!」
  谢离被他一逗笑,朝他挥挥手:「我中午就回来了,你别跟了,知道吗?」
  一个人走去后山,脚步有点沉重,谢离的心里其实是不安的,而最近这种不安有扩大的倾向。
  挑选后山这种空旷的地方,只是想试着积聚灵气,看能不能捕捉到什么。昨天寂云身上也有很诡异的气息,又问出那样的问题,让他心中的不安加深了许多。
  但是,那时候他明明封了那可怕的魂魄,应该不会复生才封……
  在靠近崖壁的地方坐下来,下面是深不见底的峭壁,他盘腿而坐,试着催动意念,将灵气汇聚。
  晴言将花盆搬到花园里时,听到一边的侍女问:「姊姊,舒公子去哪里了?」
  「不知道啊,方才换了双布鞋,说要出去一下,就急匆匆地走了。」
  「唉?那是要去爬山吗?」
  爬山这个词让晴言惊了一下。那家伙,该不会是去找大祭司吧?
  他脑中模糊的闪过一些影像。那日,他端药去给大祭司喝的时候,似乎真的看见过舒默的身影……
  他躲在那里偷听吗?
  糟了!他一定是知道大祭司现在法力尽失,要对大祭司不利,那天见过他的身手,怎么样也算高手了!
  越想越心急,晴言匆匆忙忙就往门外跑,还差点撞到老管家。
  「老管家,少爷如果下朝回来叫他赶去后山,大祭司……舒公子……危险!」
  他一边跑一边喊,老管家只捕捉到这几个词,想再问清楚,却已经不见他的身影。
  「你是在找我吗?」
  身后忽然传来低沉的声音,谢离惊讶地睁眼,就看到一个身影停在自己面前。
  「舒默?」他很奇怪会在这里看到他。
  舒默嘴角扬起一个很诡异的笑,「谢离,你连我也不认识了?」
  「你……你!」待谢离看清他不正常的脸色后,登时大惊,站起身,看着面前这个人,「你怎么能附在生人身上?你把舒默怎么了?」
  「那个家伙只不过是个没用的东西,反正他也恨你,现在借他的肉身来用一下!」冷岚不屑地说。
  谢离的手心沁出冷汗。没想到这个死灵真的能复生,还站在他面前,他知道他有多恨自己。
  「怎么不说话?已经完全吓傻了吗?这可不像你」他低低地笑起来,一双眼珠变得异常恐怖,完全不像人类的眼。
  「居然能让我逮到这种机会,灵力全无的你,要杀起来易如反掌。」冷岚狞笑着伸出自己的舌头舔了舔,动作表情都已经失去人该有的样子。
  「你到底想做什么?杀了我,还想做什么?」谢离的声音透出了心急。
  他很阴森的笑起来,「怎么?你都知道不是吗?杀了你,他自然就是我的了,你说我想干什么?」
  「你已经死了!你不能和他在一起。」谢离的声音失去了平静。
  「我不是你,他是生是死,对我没有分别,只要能和他在一起,把他变成死的也可以。」
  「你……」他后退一步,闭了闭眼:「你还要什么?你已经把我变成了这样,他也不再喜欢我,你还要什么?」
  「我要你死!」冷岚冷森森地道:「就算他全部忘记,就算你们不再相爱,你还是在他身边不是吗?」
  「那我死了,你可以不伤害他吗?」
  他喋喋地怪笑起来,「你还想跟我交换条件?我现在要杀你易如反掌,你死了我就去找他,你还说什么废话!」
  谢离站直身子,「那也要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我知道你为什么还要附在活人身上,因为你的死灵还没有汇聚成形,对付你这种没形的死灵,一掌就能让你魂飞魄散!」
  「小师弟,说了那么多废话,就算全对那又如何?你以为你还有那种一掌让我魂飞魄散的力道吗?哼,以为当初用那种超生咒让我安息就可以把我封印?你太天真了,现在,你就乖乖受死吧!」
  话音刚落,附在舒默身上的冷岚手上多了把利剑。
  「大祭司!」晴言跑上来的时候,正奸看到舒默扑倒谢离。但是那个指甲又长又锋利的真的是舒默吗?
  「啊,妖怪啊妖怪!」晴言惊恐地叫起来。
  「晴言,别过来!」谢离朝他喊。
  「烦死了!」冷岚放开谢离,一掌拍向晴言。
  谢离扑了过去,把晴言一把推开。
  「哼!自不量力,还想救他?」冷岚冷哼一声。
  谢离口中默念,手中也多了一柄长剑。
  晴言看他和那妖怪来回交手了数招。
  冷岚手上忽然发出一道黑色光芒射向谢离。谢离哼了一声,倒在地上。
  「就凭你现在这点灵力,还想和我打?」
  眼看那怪物一点一点走近谢离,晴言不知哪里来的勇气,猛地扑过去,挡在他身前.
  「不许你伤害大祭司!」
  「哈,又是哪来的废物?大祭司?」冷岚把牙齿咬得格格直响,「我明明修练得比你认真,比你辛苦,比你花了更多心力,那个冷酷的老家伙,居然还是把位置给了你!大祭司?呸!」
  尖锐的指甲指向晴言,黑色的光芒又出现,下一秒,晴言只觉得自己的身子飞了起来,瞬间被抛到悬崖处。
  「啊!」揪着一点石块的手,在石块松动的瞬间,终于脱落。
  「晴言!」谢离发出一声惨呼,眼睁睁地看他落入深崖。
  他披散了长发,面纱也落在地上,仍奋力支剑站了起来,咬破自己的手指,让鲜血溢出,指间多了一枚黄色符咒。
  冷岚的眼中登时露出惧怕,「你还能用符?」
  长剑挥过,符咒夹着凌厉的风势而来,冷岚受不了这股咒语的力量,闪身躲避。谢离一剑刺过去,对准他的心脏。
  这时被控制的舒默身体又迎了过来,就听到冷岚阴恻恻的冷笑。「你要杀就先杀他吧,反正被我待过,这小子也活不长了。」
  谢离因他的话而稍稍犹豫,想到那人悲伤的脸,这一剑便迟疑了下去。
  可在他闪神的时候,反而被冷岚的利爪刺进肩头,疼痛的感觉立时侵袭而来,痛得他变了脸色。
  「哼,还是一样妇人之仁,不过杀个人而已,还想半天!」
  谢离剑上的黄色符咒又催动,冷岚没想到他这么快就有力气反击,忌惮那符咒的威力,他退了好几步。
  「住手!」这时风寂云大惊失色的跑上来。
  他听了老管家的话,就担心谢离会对舒默不利,现在果然看到他正要一剑刺向舒默。
  「谢离,你真的太狠毒了!这样也不肯放过舒默?我都说要送他走了!」他大吼,急忙跑到舒默身边。
  「云大哥。」「舒默」跌了下来,风寂云急忙抱住他。
  「风寂云,快放开他,他不是舒默!」谢离又气又急。
  「云大哥,晴言他……他……」舒默扑到他怀里,呜呜地哭起来。
  风寂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到一片残留的衣角,那是晴言的。
  他如遭雷击。「你、你居然连晴言也……」他的身体都在颤抖,不敢相信谢离连晴言也杀。
  「都是我不好,如果晴言不是为了救我……」舒默哭得越加伤心,唇角却勾起狠毒的笑意。
  「谢离!」风寂云站起身,拿起剑,脸色苍白铁青。
  「我叫你让开,他不是舒默,是一个死灵!」谢离无暇理会他的愤怒,全神贯注地注意着冷岚的举动。
  就见在风寂云背后的冷岚果真出手了,黑色的爪子火速伸向他背部。
  谢离脸色大变,手里的剑一下飞出,几乎未经思考的咬破自己的舌头,沾了血的符咒带着更强大的灵力随着长剑一起飞射过来。
  「啊!」舒默发出一声惨叫,那符咒随着剑身刺进他心口,然而在那之前,谢离已经看到代表冷岚的黑气逃了出来。
  糟糕,要让他跑了!
  谢离急忙收回剑去追,却忽然被一双手紧紧掐住了脖子,眼前是风寂云血红的眼。
  「谢离,你怎么那么残忍!那么残忍!连杀两个人还面不改色?你简直不是人!」他觉得自己要疯了,无法控制地去掐谢离的脖子,只想掐死他。
  「咳……」谢离挣脱不了,只觉眼前阵阵发黑,虚弱的身体再也支持不住,被扑倒在地。
  「你这个……没心的……怪物!」风寂云倏地一掌打到他脸上,眼泪也流了出来。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眼泪就那样流下来,掐在谢离脖子上的手却再也无法用劲,渐渐松开。
  心被一种深沉的悲哀笼罩,他走过去看倒在地上奄奄一息的舒默。
  「云、云大哥……」舒默挣扎着向他伸手,他急忙握住。
  「我、我很、很喜欢你……」舒默苍白的脸痴痴地看他,露出一抹笑,然后那双眼慢慢闭上。
  握在手里的手垂落下来,风寂云知道他再也不会对自己笑,那生动的眉眼也再不会有任何表情了。
  「风寂云,不要碰他,他身上有尸毒!」谢离跌跌撞撞地站起来,想去拉开他,却被猛然一推。
  风寂云站起身,眼眶是红的,眼泪也还没有干,深黑的眼定定地看着他。
  这样的风寂云让谢离有些害怕,他从没见过他这个样子,用这种可以把人穿透又不带丝毫感情的眼神看着自己。
  「寂云,你冷静下来听我说。那个人不是舒默,是死灵附在他身上,舒默已经被尸毒所害,就算不杀了他,他也活下久,他……」
  「叭」的一掌狠狠甩在他脸上,打断了他还没说完的话。
  风寂云的眼神像冰,很冷很冷的丢下一句。「你闭嘴。」
  贺真见到满身是伤的谢离时,吃了一惊。他跌跌撞撞地跑进来,抓住他的手说:「贺真,帮帮我!」便倒了下去。
  丞相府内室,烟雾袅袅。
  谢离赤裸着身体,身上插满了银针,而贺真,还在将一支支细长的银针往他身上扎。
  「痛的话就叫出来。」叹口气,他受不了好友一声不吭。明明就是刺骨的疼痛,他居然像个哑巴一样不出声。
  谢离轻轻吐了口气,冷汗从额上滴下,「还忍得住。这样真的可以让我好得快些?」他关心的是这个。
  「你不相信我?」贺真挑了挑眉,「这种受虐的法子,除了你也没人愿意试。不过我可以告诉你,这样至少能减少一半时间。」
  「那就是说,只需十几天我就可以恢复?」他哑着声音问。
  「没错。」贺真神情阴郁,「要不是你说冷岚的死灵复生,这法子我是万万不愿意帮你试的,对身体的损害太大,很有可能会落下隐疾。」
  「等不了那么久了,如果不在冷岚的死灵成形之前将他消灭,他会成为很可怕的恶灵,到时候就很难收伏了。」
  「这件事,也不能对月智说。」贺真神情凝重,「冷岚这个名字会让他想起过去可怕的记亿,我不想月智受伤害。」
  「我明白,所以也没打算告诉他。」谢离沙哑的声音有些颤抖,抽了几口气。
  贺真握住他的手,「忍一下就好。」
  「我……担心寂云。」谢离低下头,神情痛楚。
  「暂时他还不会威胁到寂云,毕竟是个没成形的死灵。」贺直深深地叹息,
  「他害你们变成这样,居然还有怨气未消弭。当初你真不该放他一条生路,助他超生,那魂魄早该打散的。」他叨念着,手轻轻抚上谢离的脸,眼里有怜惜,更多的是难过。「看看你,脸肿得这么厉害……」
  「我的脸本来就这样。」避开他的碰触,谢离低下头,似乎不想他再看着自己。
  「顶着张鬼睑,你哭什么?不要装了,你这张脸我看的还少吗?分明是被人打肿的,你那些老疤不会是这种颜色。」贺真看着他,伸手擦去那悄悄落出的晶莹。
  「只是有点难过。」谢离抹了抹眼睛,「觉得麻烦。」
  「谢离,你跟我一样,命不好。」贺真淡淡地说,神情寂寥。
  谢离强撑着虚弱的身子走进淳王府的时候,被老管家拉住。
  「大祭司,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那位舒公子是不是……我看到少爷派了棺材铺的人去……少爷回来一句话也不说,我看他从小长到大,从没有过那种悲哀又冷绝的眼神。还有,晴言呢?那孩子白天的时候就说要去找你的。」
  说到晴言,谢离心一颤,握住他的手,「老管家,你能不能相信我的话?」
  「小的信你,不然我也不会问了。」老管家布满皱纹的脸,在夜幕里看起来很慈祥,眼神却是炯炯。
  「老管家,晴言他遇到了危险,暂时不知道生死,丞相已经派人去找他了,而我用法力感应过,并没有感应到他的灵,所以晴言应该……还活着。」
  谢离并不能肯定,但方才在贺真府里的时候,他的确用全部意念感应过,并没有看到晴言的灵在飘荡,那么很有可能他还活着。
  「是很复杂的事情?说了小的也不能明白?」老管家看着他。
  「是,一些不太好的事。」他从怀里掏出一个锦盒,「老管家,这里面有一些灵符,明日你去分给下人,每人一枚,叫他们带在身上,暂时不要拿下来。您放心,我不会让府里的人受到伤害。」
  老管家点点头,「我知道,我从一开始就知道。我在老爷生前的时候看过大祭司的画像,老爷当时笑着说,这漂亮的孩子以后就是我们寂云的另一半,他会和寂云一起守护王府,只是没想到您变成了这样……」老管家说着,眼睛里闪着泪花。
  谢离没想到淳王爷会这样说自己,心里一时酸楚,不知该说什么。
  入夜,风寂云瞪大了眼,不敢相信谢离还有脸走到他房里,并且关上门。
  「你要做什么?」他哑声问,一整天受的打击太大,还无法回神。
  「睡在你房里。」他开始在地上铺自己的床。
  「出去!给我滚出去!谁准你在这里的?」风寂云忍不住狂吼,喝多了酒的脑袋有点混沌。
  这个人……他知不知道自己只要一看见他就气得要命,冲动地想去掐他脖子?!然后……然后做什么?他脑中混乱。
  「风寂云,我知道你不肯相信我说的任何话,但是真的,晴言可能这活着,而舒默,我杀他的时候的确是死灵。」
  他呼吸猛然一窒,因为风寂云扑过来又掐住他的脖子,眼睛瞪着他。
  「我说过不要再说那件事!你是想逼我杀了你吗?」
  「咳……咳……」谢离猛烈的咳嗽起来,想挣脱他的箝制。
  直到看见他的脸变得青白,他才倏然放手,「滚!那张鬼脸已经够难看了,不要让我一直对着!」
  心口像被划了一刀,谢离凄然的笑了笑,「很抱歉,我还是不能出去,今天除非你杀了我,否则我是不会离开你房里的。」
  风寂云死死瞪着他半晌,忽然问:「你真想睡在我房里?」
  「是,以后这段日子,我会一直睡在你房里。」
  闻言,他古怪的一笑,笑意却没有半点延伸到他眼中。「要想睡在我房里,就得服侍我。」
  谢离怔住,一时间不明白他的意思。
  「把衣服脱了,躺到我床上来。」
  「你……」
  「我什么?你不是要睡在我房里吗?那就服侍我,让我满意,不然就滚。」他冷冷道,冰冷的眼神一直看着谢离,想看他落荒而逃。
  没想到谢离竟动了脚步,但不是逃走,而是一步一步朝他走过来,在他面前一件一件褪去衣衫。
  风寂云极力掩饰住自己心里的讶异,想这个卑鄙狠毒的人是不是真的哪里不对,却在他脱去单衣后,什么也无法再想。
  没想到他的脸虽丑如鬼魅,身上的皮肤却是极好,那洁白细腻的皮肤,莹莹烁烁,黑色的长发披散在莹润的身体上,很是勾人,纤细的腰肢也不似男儿,却又比女子多了一份韧劲。
  室内仿佛浮动着一股暗香,无声的诱惑在不知不觉中绽放,气氛顿时嗳昧起来。
  「去把灯熄了,我不想看你的脸。」他的声音多了一份喑痖,想不明白自己的心动,只觉得脑袋昏昏的,对自己有这种反应非常生气。
  那身体在月光下散发着清冷幽静的味道,风寂云发现自己的欲望的确已抬头。
  拥着那身体躺到床上的时候,他的鼻间似乎又闻到那股清透香味,但想闻更多时,又不见了。
  他因此有些烦躁,同时也感觉到那人的颤抖,恶意破坏的心情倏地蔓延。
  他拉他碰触自己已经变硬的欲望,冷声道:「不知道怎么服侍人吗?这里,让它舒服。」说完,他揪着他的头发,拉下他的头。
  那人并不迟钝,很快了解他的意思。他感觉到对方的手颤抖解开他的衣物,放出自己昂扬的欲望,当欲望与那冰冷的手指相触时,忍不住弹动了一下,一股战栗酥麻的感觉迅速传遍了全身。
  风寂云也被自己吓了一跳。他居然对这个人这么有感觉。
  那只手在克服了最初的颤抖之后,熟稔地揉搓起他的昂藏,那动作和手劲都刚刚好,舒服受用得叫风寂云有些意乱情迷。
  他迫不及待的将自己塞入他口中。那人启口含住自己的瞬间,他只觉得被温暖包覆,那灵巧的柔软又高热的口腔,舌头圈绕吮吸,牙齿或轻或重的滑过自己的脆弱,他忍不住发出舒服的呻吟。
  这样时而刺激时而轻柔的折磨,使他犹如置身在云端,很快就舒服地发泄了一回。
  可这样当然不够,他揪着那人的头发将人拉了起来,翻过身,垂重的压上,顶着他股间,稍稍试探了几下,便狠狠刺了进去。
  从他的口技看来,分明惯于此道,想到那日酒楼中说书的所讲,哼,看来果然是个淫荡货色,这让风寂云也不再顾虑太多,反正大家彼此痛快就行,只是那人发出的一声惨呼让他有瞬间的疑惑。
  但因为是背对着自己,那人又将头深埋在被褥之间,呻吟只是模糊地传来,所以他也不再在意。
  「连叫床都那么难听!」他只管自己冲刺得兴奋,心里想的话就这么脱口而出。
  身下的男人颤得厉害,不知是因为太过刺激承受不了,还是和自己一样兴奋得要命?风寂云模糊地想。
  这大祭司的身体倒真是个绝色。柔软细腻,包容自己的甬道也是高热紧致,让他无比的舒爽。只是一开始抽插得有些困难,空气中散逸了一此血腥的味道之后,才渐渐开始顺畅。
  兴奋地发泄了两次之后,风寂云才找回一些神智,就好象从未体验过如此绝顶的高潮,许久之后还是余韵缭绕,美妙不已。
  从那身体抽出,他才觉得困了,翻过身,盖上被子,很快就进入睡眠。
  床上的高热渐渐冷却,寂静的屋子慢慢响起细碎呜咽,因为太过破碎沙哑,听起来就像鬼哭一样。
  谢离蒙着脸,身体因为太过疼痛而不能动。
  他从不知道和一个人做爱,是这样痛苦的事情。
  那时因为害怕疼痛,从没允许过做到最后一步,没想到第一次,变成了这样悲惨的经历。
  他想到贺真对他说,痛苦是没有尽头的。原来,是真的……
  他捂着脸,发出像小兽一样的痛苦呜咽,眼泪早已浸湿被褥,痛苦却还在继续早知道会这样,在寂云还爱着自己的时候,把自己交给他,会幸福很多吧?可惜,这世上没有后悔药,也没有重新来过。
  翌日,是每月的例行祭典。大祭司金色的面具在阴沉的天气里,让人看了有那么几分心惊胆战。
  月智有点疑惑地看谢离用比平常迟钝许多的速度越过长长的红毯,默念着经文,祈求大月风调雨顺,子民安康。
  事实上,他心里很想快点结束这个祭典,比起这个,他更愿意待在温暖的皇宫里,和朋友小酌一番,虽然这种想法,对于皇帝来说未免太没觉悟了,如果被那家伙知道的话,又要指责他没有身为皇帝的自觉了。
  想到这里,月智不由得向作垂首姿态的贺真看了一眼。
  那人果然一脸严谨认真,对他的注视视而不见。
  虚伪!他冷哼一声,转过头。
  长长的祭典终于结束,月智邀风寂云和锦烙几个去后宫小酌。前阵子有人送了一批出色的歌姬,他藏着就是想跟朋友们炫耀的。
  待人群散去,谢离偷偷拉住了贺真,将他拉到静处,看四下无人,踌躇了一下才低声问:「贺真,那个伤药能给我一些吗?」
  「伤药?」贺真疑惑地看了他一眼。
  低下头,他既尴尬又带了几分为难,「就是……就是你之前问我要不要的那种。」
  贺真恍然大悟,「伤得很重吗?」
  谢离头低得都快抬不起来了,半天才响起蚊子般的声音,「也不是……那个……第一次总是会……有点……」
  叹了口气,贺真摇头。「你待会儿去我那里取吧。」
  两人走进内室的时候,月智几人已经喝在一起了,歌姬也被叫了来,满室的衣香鬓影,温暖芬芳。
  月智正喝得高兴,看到贺真,立即举高手里的杯子,对着侍从喊,「给月相大人也斟满一杯!阿离是不喝酒的,所以就斟茶吧。」
  待侍者将酒斟满,月智就喊,「月相,朕敬你一杯。这些年你也算劳心劳力的,辅佐国事,我看你白头发好像也多了些,可别未老先衰啊。」
  客气的话里,全是刻薄的讽刺。
  贺真却坦然自若,微微一笑,举杯一饮而尽。
  月智最恨他这样,怎么戳都没反应,心里更气。
  待第二杯酒斟满的时候,锦烙就喊了起来。「等一下!月智你别尽灌他啊!我还要叫月相帮忙呐。」
  月智白他一眼,笑得皮痒。「对了,月相医术高明嘛。小薰最近好像有些不舒服,要拜托月相仔细诊治一下。」
  「皇上有命,臣自当尽心尽力。」贺真又喝干杯中的酒,对他微微一笑。
  月智心中有气,故意拉起一个歌姬搂在怀中,「寂云,你说我这些歌姬如何?算得上风情万种吧?」
  正在为风寂云斟酒的柔媚歌姬适时地偎进他怀里,盈盈浅笑。
  锦烙推开也想偎进他怀里的浪女,笑着打岔,「免了免了,我家小薰一定不喜欢我抱女人,消受不起啊。」
  「是吗?」月智挑了挑眉,看见那边正和几名歌姬调笑的贺真,心里益加恼火。
  贺真凑到一直低头不说话的谢离耳边,轻声道:「不喜欢待在这里就回去,反正这几个白痴也是没事找事。要不你让风寂云坐到自己身边来,免得他像个傻瓜似的让别人占便宜。」
  谢离淡淡一笑,「他会说我丑人多作怪。不过,你不离开这里是担心月智吧?」
  贺真瞪他一眼,「还不是因为冷岚那个死灵!虽然他的目标是你们,不过总担心他会来骚扰月智。这边都是些没灵力的家伙,什么也感觉不到,不看着他们不放心啊。」他轻轻一叹。
  谢离笑了起来,「果然是笨蛋会做的事。」
  「只有笨蛋才会了解笨蛋。」贺真也笑着顶了一句。
  风寂云看他们一直小声的交头接耳,模样亲密,心中越来越闷,最后终于忍不住猛地站起来,「我们回去了!」
  他这一吼,旁边的月智和锦烙都被他吓一跳。
  谢离也惊讶地看着他,还没站起身,风寂云已经走过来抓住他的手,一下将他拉起来。
  「我们告辞了。」冷着声音,风寂云对着几个想看戏的家伙说,迅速将人给拽了出去。
  第八章
  「你喜欢我是吗?因为喜欢我,所以才允许我一直对你做这么过分的事,却又不杀我?」
  黑暗里,他的肩膀被咬了一口,下身也狠狠地被顶了一下。
  谢离闷哼了一声,压着被褥的脸,将自己逸出的呻吟吞下,换作深深的喘息。
  他说自己叫床难听的话,他一直还记得。不想再被那样说,只能用喘气来代替,偶尔闷闷的呜咽,也被压进了被褥之中。
  寂云从来不从正面进入自己,他想他是不想看到他的脸,当然也没有亲吻。
  有时他会极度渴求他的吻,然而被压迫着,只能去亲吻柔软的被褥。
  既痛苦又欢愉,每次都是这样,肉体会得到快感,心却像痛得要死掉。
  身后是他紧实的冲撞,一次又一次,感觉他的坚硬进出自己的身体,那一下深过一下的摩擦戳刺,痛苦中带着灼人的甜蜜,似乎要将他整个身体都燃烧。
  习惯了他,就会变得越加渴望,然而身体越紧密交融,心里的空洞就越大。
  他想要的更多,想他在如此结合的时刻,可以深深的亲吻自己,像过去一样霸道慑人却又无比温柔,用那样炙热的吻将自己融化,如果可以那样……
  「唔……」又被狠狠撞击了一下,谢离痉挛的收缩,将他包容得更紧。
  风寂云喑哑的呻吟,又一阵强悍的进攻。
  事后,他喘息着靠着那个身体,度过高潮后的余韵。
  眼前白皙的后背,汗水淋漓,柔亮的乌发任意披散,几缕黏在皮肤上,黑与白的交融,呈现出情色的诱惑。
  那身体还在轻轻的颤抖,越显撩人,风寂云伸手抚过那些自己留下的痕迹,忍不住又咬了一口,只是轻轻的,没有用力。
  他再度挺身,进入那湿润顺畅的股间,只是留恋那片温暖,不想离开。
  伴随着余韵,他轻轻抽送了一下,发出舒服的喘息,那身体柔软地贴合着他,看来和他一样喜欢这种感觉。
  谢离身上的那种暗香,终于被他找到了奥妙。原来在他情动的时候,味道就会变得浓烈,所以每每情事后,他们都被那芬芳的淡香包围。
  是不是在故意折磨他,风寂云自己也不知道,但他明白他一定不是厌恶谢离,对这个身体,他有了越来越多的眷恋,那种累积起来的莫名情绪,连他自己也被吓到了。
  为什么会对这么一个心狠手辣的人有了留恋?甚至那些死去的脸,也在自己的记忆中渐渐模糊。
  一次又一次过分的行为,谢离始终没有拒绝,这让他认知到了,他对自己的感情。
  他是喜欢自己的,那种容忍,只有对喜欢的人,才可以吧。
  因为这种认知而心有雀跃,他是鄙夷又羞愧的。怎么可以对一个杀人凶手说喜欢呢?可他的确越来越不知道该怎么对待他了。
  所以只能一直用这种逃避的方式做爱,不去看他的脸,也不用面对他的眼睛,更不用挣扎该不该亲吻他,这会泄露自己想吻他的冲动。
  他很想做到对他视而不见,但又是那么难,自己的所作所为,与想法越来越背道而驰了。
  怀着纷乱的情绪,他沉沉睡去。
  只有在他睡着时,谢离才敢这样大胆看他,抚摸他的脸庞,生动的眉眼,高挺的鼻子,一点一点延伸到嘴唇。
  这张算命仙说的桃花脸啊,真的俊朗慑人,翘起的嘴唇带了一点骄傲,坚毅的下巴又显示了极强的个性,还有眼角边那颗痣,撩人至极。
  这个人,是他爱了很久很久的人。
  他轻轻俯下身,吻上那嘴唇,柔软温暖的触感,填补了一些心里的伤口。
  「不管怎样,我都不会让你有事的。」他微微一笑,趴到他胸口,倾听他温暖有力的心跳,阖上眼睛。
  风寂云下了朝回来,心情有些沉重。
  今天朝上有两个人缺席,一是锦烙,二是贺真,连月智的脸都很难看。
  贺真那边月智自然会追究,但锦烙的话,他有些担心。这家伙为什么不来上朝呢?
  想了想,他还是打算到锦烙府离去一趟,看看到底出了什么事。
  谢离和贺真一起来到锦烙府上的时候,在门口停了片刻。
  守门的侍卫都觉得很奇怪。这两位大人如果是来找尚书大人的话,为何都不进去?
  谢离看了贺真一眼,示意他进去。
  走过回廊,到了花园,贺真看前后没有人,才低声问:「怎么样,是不是很奇怪?」
  「在门口的确感应不到什么。」谢离皱了皱眉,「你那日替凤薰诊治过,当时没看出什么吗?」
  贺真蹙眉,「那日看来也就是寻常风寒一类的毛病,当时也没在意,谁知今天忽然一病不起,锦烙神色慌张的跑来求助时,我也吓了一跳。」
  「你刚才又替凤薰看过?」
  「是,我还是看不出什么,不过他的脉象非常古怪。」
  谢离看了贺真一眼,发现他的脸色凝重。
  「我不敢对锦烙讲,但是那脉象迟缓得不似活人。」
  「所以你才来找我?」谢离心里也有几分沉重,想到了一些可怕的事。
  「没错,希望不是我预料的那样。」贺真叹了口气。
  到了凤薰的房间,锦烙就急急迎上来,「贺真,你把大祭司带来了?」
  「是,小黑,你先别急,让阿离看一下。」
  锦烙形容憔悴,已经没有原本精神爽朗的样子,眼窝都凹陷下去,想必是为了凤薰担心至极。
  凤薰面色苍白,像是病了许久,虚弱地躺在那里。
  谢离在他床边坐下,仔细看了一会儿,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枚紫色符咒,他以双指相夹,抵到唇边,念念有词,在他的催动之下,那符咒散发出一束紫色的微光。
  紫光慢慢将凤薰笼罩住,在那光芒里,凤薰倏然睁眼,眼珠露出一点凶光,又瞬间消散。
  锦烙大吃一惊,方才那眼神绝对不是小薰的。
  风寂云走进来的时候,谢离正在念咒,看到房里的凝重气氛,他有些不安,安静的立在一边。
  待那紫光在谢离的咒文下渐渐消失,凤薰也睁开了眼。
  「锦烙。」他虚弱地叫了一声,朝他伸出手。
  锦烙连忙走过去,看他要坐起的模样,便轻轻将他抱了起来,靠在自己怀里,焦急的视线落到谢离身上。「怎么样,谢离,小薰他到底怎么了?」
  谢离和贺真交换一个视线。贺真才道:「小薰被附体了。」
  「附体……」锦烙和凤薰同时震住。
  「附体的是一个非常厉害的死灵。小薰正好是那种可遇不可求的通灵体质,所以对这死灵来说,是最好的成形环境。」
  「我不懂。」锦烙脸色煞白。
  「简言之,就是小薰的身体已经被恶灵占据,当他完全掌控的时候,小薰就不是小薰了。」谢离沙哑说着,让锦烙听得分外刺耳。
  「那你快把他赶走啊!这是你的事情不是吗?快点把恶灵消灭,让我的小薰没事啊!」锦烙一把揪住谢离的衣领,狠狠地摇拽他,又气又急。
  「锦烙,你冷静点!」风寂云和贺真赶忙将他拉开。
  「烙。」凤薰的叫声让锦烙安静下来,回去抱住他,但黝黑坚强的脸上竟有一点泪痕。
  「怎么会有这样的事情,我的小薰明明好好的……」他粗哑的声音带着无肋,下巴紧紧抵住情人的额头。
  凤薰握住他的手,抬头看向谢离,静静地问:「要杀掉那个恶灵,是不是要把我也杀了?」
  谢离看着他,并没有回答。
  他凄然一笑,看向锦烙,「烙,我们也许要分开了。」
  「不!」锦烙狂吼,捧起他的脸狠狠地吻下去,那么用劲那么热切,就着他的唇齿不断呢喃,「我们不会分开!绝对不会!」
  凤薰承受着他的吻,嘴唇被泪水濡湿,有咸咸苦涩的味道。如果可以,他怎么会舍得他呢?他不想留他一个人啊……
  「谢离!你如果敢动小薰一根头发,我就和你拼命!」锦烙低哑着声音,嘶声警告,「我绝对不会让你动小薰的!」
  「他很快就不是凤薰了。」谢离看着他们,淡淡道。
  「你、你这个……冷血的……」锦烙气得冲上前揪住他,一拳就想揍下去。
  「锦烙!」风寂云冲过来挡在谢离面前,硬是替他挨了这一拳。
  见自己打了兄弟,锦烙才有些回神,但仍红着眼放话,「风寂云你听着!要是他敢动小薰,我们就不是兄弟!我也不会对他手下留情!」
  「锦烙!」贺真打断他,「你能不能别这么冲动。阿离有说要杀小薰了吗?」
  正在悲愤的锦烙听到这话,怔了一下。
  「总之,谁都知道小薰对你的重要,就像寂云对阿离一样。阿离不会这么草率杀小薰的,你这么冲动的话,只会将事情越弄越糟。」
  「你不会杀我的小薰?」他怔怔地问。
  谢离看了他怀中的人一眼,没有正面回答,只是幽幽一扯唇,「我想你这样对他,他死也没什么遗憾了。」
  锦烙一时怔住,消化过来又开始头顶冒烟。「这么说你还是要动小薰?」
  贺真忍无可忍,倏然一掌劈到他脑袋上,「你给我安静一下!」
  锦烙咚的应声而倒。
  谢离独自坐在尚书府的花园里,小溪的流水淙淙地从他身前流过。
  又是麻烦的事。没想到冷岚的死灵居然附到凤薰身上,又不能杀凤薰,真是难办的事啊。
  风寂云踏进花园的时候,刚好看到他的背影,他已经越来越习惯寻找那抹白色的身影,甚至希望时刻能看到他。
  回廊下有侍女小声地交谈,谁也没注意到他走了过来。
  「看到大祭司的脸了吗?」
  「好恐怖啊。」
  「眼睛上有好多疤,如果没遮着,一定很吓人吧。」
  「大祭司怎么会长这样?不是说他是少有的美男子吗?」
  「唉,可惜了风将军啊,那么英俊的一个人,居然要和大祭司在一起。」
  「风将军一定不喜欢大祭司吧?」
  「听说对他很冷淡。」
  「欸?怎么会喜欢啊,那么丑的一张脸,没有人会喜欢的。」
  小侍女们讨论得正起劲,所以看到风寂云的时候,都是满脸惊吓的表情,接着便匆匆避开了。
  听到别人那么说谢离,他的心居然很难受。
  在谢离身边坐下,他装作不在意地问:「你在想什么?」
  谢离没有接话,一只手上拿了支竹签,有一下没一下的挑几下水,幽黑的眼睛充满了心事。
  风寂云不喜欢被他忽视。他的侧脸就在自己咫尺,白色的面纱随着呼吸轻微起伏,隐隐勾勒出嘴唇的形状,竟有一点诱人。
  被一种莫名的情绪驱使,他猛然扯下他的面纱,看到他因惊讶而张大的眼,他也觉得自己是不是疯了。
  然而紧盯着那嘴唇,发现有一点粉嫩的颜色时,他下意识地就紧紧含住,轻轻的吮吸起来。
  一开始只是被莫名趋使,然而那滋味出乎意料的美好,让他不知不觉越吻越深。
  怀抱里的身体轻轻颤栗,熟悉的清香又弥漫开来。他在心底忍不住得意的笑了。那是谢离情动的味道,他的吻让他心动了吗?
  这种认知使亲吻益发浓烈,碰触到谢离脸上粗糙的皮肤,意外的不讨厌,甚至心底有怜惜。
  纠缠着那略微笨拙的舌头,他坏心的舔了一下,又是一阵猛烈攻击之后,才倏然放开他。
  那嘴唇已有些红肿,可他离开时还故意重重的咬上一口,留下自己的印记,很满意地看那人抚上唇,眼神迷蒙。
  刚才锦烙和凤薰接吻的时候,这人脸上的失落和羡慕,鲜明的落到他眼中,才让他想起来,自己居然从来没好好吻过他。
  「嗯哼!」刻意的咳嗽声,打断了还在暧昧气氛中的两人。
  贺真走过来的时候,风寂云觉得有点讨厌。
  「不好意思,能不能请你回避一下,我想和阿离讨论关于小薰的事。」
  傻傻离开之后,风寂云才懊恼的想自己为什么要走?
  既然是要讨论如何帮助小薰,那他应该也能听啊!笨蛋!
  怀着无奈又自厌的情绪,他闷闷的走开。
  「你打算怎么办?」贺真见他走离,投了小石子进溪水里,表情有点担心。
  「很麻烦。」谢离轻轻一叹。
  「没想到冷岚居然可以找到凤薰附身,难怪这些天我们都找不到他。」贺真蹙着眉,「只能把他逼出凤薰的身体了,但也不知能不能逼出。还有,冷岚如此狡诈,要是他一会儿扮演凤薰,一会儿变回自己,锦烙绝对会受迷惑,也许他会坏事。」他越想越觉得危险。
  「还有寂云。」谢离又叹了口气,「那日冷岚附在舒默的身体,就闹了这么一场,所以这件事,最好别让他们俩插手。」
  「可能吗?锦烙会放着凤薰不管?」
  「所以我需要你的帮忙。」
  「老实说,我没有把握能把那两个家伙看住。」贺真淡淡一笑。
  「我担心……」谢离没再说下去,不敢告诉他,上次拜托他急速恢复的身体,灵力已没有以往强。
  他不知道这样一个身体,究竟能不能制住冷岚。
  第九章
  黑暗里,温暖的嘴唇吻住了谢离。
  温柔的,令人心荡神驰,交换着彼此的呼吸,忽而激烈忽而缠绵,如此认真的吻,是一天之内的第二次。
  被放开的时候,他急急的喘息着。
  黑暗里,他可以看到那双闪亮的眼灼灼的望着自己。接着,他的胳膊被推过头顶,心激烈的跳动,他怔怔地看着上方的人,不明白他为什么还要这样吻他。
  这是第一次,他与自己面对面。
  手腕被轻轻地扣住,上方的人又俯下身,嘴唇贴合上来,轻轻的咬了他一口,舌头便探了进来,清浅的逗弄着他,让他几乎在这温柔呵护中忘了呼吸,继而被勾住舌头,变成了热情饥渴的攻击。
  他忍不住呻吟,又被自己的声音惊回神智,急忙屏住呼吸,想掩藏自己难听的呜咽。
  然而风寂云舔了下他的嘴唇,轻轻咬住他的耳朵说:「别忍着,我想听你的声音。」
  谢离呆呆地看他,觉得眼眶有些热,心里也有一丝不安,怕他只是假装,想再狠狠嘲笑自己一番。
  风寂云的手轻轻盖住他的眼睛,掌心沾到一点湿热,心被轻轻戳了一下。
  他吻上他的眼,泪水含在嘴里的时候,有一点咸咸的涩味。
  一点一点的吻着那粗糙的皮肤,风寂云并没有任何异样的感觉,只是心里一直有一股难言的酸涩,让他迫不及待地想吻得更多。
  最后又与那嘴唇紧紧相接了,最初只是细细绵绵的胶着在一块儿,却不断摩擦出火花,最后他们迫不及待地吞噬着彼此的津液,缠绵得似乎永无止境。
  当长指探进自己身体的时候,谢离颤栗了一下,想到自己明天要去做一件危险的事,应该保持体力,但是他一点也不想拒绝这样难得的温柔。
  所以那些犹豫很快被抛却了,他抬起身体,配合那人。
  一点一滴进入的过程分外鲜明,比以往任何一次的结合都要深刻,那种充盈在心上的细腻温情,谢离很难去描述。
  第一次,他们这样相对着相拥,他的手扣着自己的手腕,高举过头顶。
  灼热如铁的欲望,在自己的身体里紧实抽送,那感觉太过美妙,几乎将谢离融化。
  沙哑的呻吟轻轻地逸出口中,修长的腿不自觉地盘上腰间,他喜欢这样和他紧紧相缠的姿势,他的每一下抽动,都引出一番销魂蚀骨的酥麻,激情的热流在身体里灼灼燃烧。
  「嗯……」浅长的呻吟沙哑得动人心魄,激得风寂云倏然抽出,又再重重进入,热烈交缠。
  两人的唇饥渴地贴合在一起,在彼此口中寻求甜美的呼吸,身下是激烈强悍的冲刺,他们忘情呻吟,变成了互相搂抱的姿势,谢离双手攀着他健壮的肩膀,风寂云粗糙的手掌揉捏着他的臀部,紧紧相扣,到了最高处,他们一起叫出声,一起感觉到对方的湿热,一起无声满足的沉沉睡去。
  风寂云知道自己在作梦,在一片和煦明媚的春风里,他牵着一个人的手,然而那人,他从没见过。
  没见过,却万分熟悉。那人的眉眼如画一样,美丽清灵,修长的眉,挺俊细巧的鼻,薄薄的嘴唇带了一点淡水色的红润,唇边还有颗撩人的痣,若隐若现。
  自己就好像在看一出戏,戏里的自己正牵着这个美丽的人,开心地搂抱在一起。
  「阿离,嫁给我好不好?」他听到自己温柔的声音。
  「傻瓜,干么要嫁给你?我又不是女子。再说,你为什么不嫁给我?」那美丽的人笑起来,声音如同清泠的溪水,低沉悦耳。
  「那好,我嫁就我嫁,反正,你要和我在一起,永远在一起!」他急急地说。
  低悦的声音笑起来,手指与他扣在一起,声音里有一抹羞涩,「师父说,阿离将来真的会嫁给寂云。」
  「真的……」他又惊又喜。
  「好像是很早就定好的吧。」清悦的声音低低地回答。
  「那是你嫁我,不是我嫁你?」他傻呵呵地笑,嘴巴也阖不拢。
  阿离皱了皱眉,「风寂云,你刚才还说愿意嫁我的,你是在骗我?」
  「不是啊!」他拥住了他,轻轻柔柔地在他额上吻了一口,「我就是想娶阿离嘛,从小时候就想阿离做我的新娘!以后风寂云一定要风风光光的把阿离娶回家!要亲手揭下阿离头上的红盖头,看看我美丽的新娘!」他对着一望无际的原野大喊起来。
  风寂云从梦中惊醒,发觉后背一身冷汗,晨光透进来,他才晓得已经是早上。
  身边没有谢离的身影,他已经起来了?
  他心有疑惑,梦中乱七八槽的情景离得远了,脑袋仍有些模糊。他奇怪自己怎么会梦到那样一个人,而那个人居然叫阿离。
  梳洗完毕走出房间,他的脑袋还是昏沉沉的。
  因为到处都找不到谢离,他便去书房找正在整理的老管家。
  「陆管家,大祭司人去哪里了?」
  「啊,少爷,大祭司去丞相府了,说是去找月相商量事情,叫你不必担心,他下午就回来。」
  「又是贺真。」风寂云不快地嘀咕。
  见老管家在擦一些卷轴,上面落满了灰尘,他便说:「老管家,那些画看起来都烂了,若不是什么贵重的,就扔了吧。」
  谁料他居然被瞪了一眼。
  「少爷你懂什么?这些都是老爷的珍藏!每一幅都价值连城的,好比这幅,是大月开朝皇帝的真迹,还有这幅……」
  老管家不满地翻出图,想让他见识见识这些珍贵的画作。
  结果「啪」的一声,风寂云手里的杯子掉在地上,成了碎片。他目瞪口呆地看着老管家展开的一幅画。
  老管家也同样呆住了,「啊……这幅画居然还在……老爷生前还一直拿出来看,后来不见了还伤心了一阵……」
  「这是谁?是谁……」抓住老管家的肩膀,风寂云连声音都在颤抖。
  那幅画上的人,眉眼生动,嘴唇微薄,黑痣撩人,明明是他梦里的那个人!
  「大祭司啊。少爷,这是大祭司以前的样子。那时你随皇上去赤焰做了质子,一去就是十几年,所以没见过大祭司从前的样子。他的容貌还没毁损之前,是真正漂亮的人哪,不知道为什么变成这样……」老管家的声音里透着遗憾。
  要是嫁给少爷的大祭司是这模样,那和少爷是多么登对啊。
  「你、你说这是谢离……」他脸色苍白,瞪着那画上的人,几乎不敢相信。
  「是大祭司。」老管家点了点头,还想说话,就看见他家少爷像匹脱缰野马一样的跑了出去。
  「少爷,你是要去哪儿啊?少爷?」
  谢离看了身后的凤薰一眼,推开眠月宫的门。
  「你真的准备好了要进去?」他再问了一遍,「过程会很痛苦。」他淡淡地提醒。
  「是,」凤薰凝视着他,「不管怎样,请你把那死灵赶走。」
  谢离又看了一眼身后的贺真。
  贺真点点头,「我明白,施法过程中不能有任何干扰。这里交给我,不会让任何人闯进来。」
  眠月宫的门又再关上,谢离和凤薰走了进去。
  绕过长长的回廊,到了大殿,那里已经落满灰尘。每走一步,凤薰都感觉自己身体里另一股力量的肆虐,叫嚣着要做出一些他自己也不知道的事来。
  「他很不安分,是吗?」谢离看着他。
  「是,请你快点。」凤薰蹙眉,按着心口,觉得很辛苦,有股力量似乎要从里面破壳而出。
  「我会用焚尸咒烧你的身体,会很难受,有穿心蚀骨之痛,但想要逼出冷岚只有这一个法子。」
  凤薰点点头。
  于是,谢离在他面前坐了下来。凤薰亦盘腿而坐,看到他开始默念着什么,一股蓝色妖异的火焰渐渐在那手指上燃烧起来。
  谢离的嘴唇越动越快,妖异的蓝火顺着他的手指往凤薰袭来。
  「啊!」他立时感到一股刺骨的疼痛,整个身体像被几双手同时撕扯住,那股火也仿佛烧到了身体里面,疼痛迅速蔓延到五脏六腑。
  见他痛苦地颓倒了身子,在地上打滚,谢离轻轻闭上眼,嘴中的咒语越念越疾。
  在门外的贺真不知道里面是怎样的情景,心里有些焦急,坐立难安时,平时训练的一个影卫忽然出现。
  「丞相,不好了,皇上从马上捧下来!现在情况紧急,太医似乎束手无策,都在到处寻找丞相!」
  贺真心一抖。月智坠马?
  昨天是听他提过今天要去马场……他坠马了?很危险?
  他再无法想更多,「我马上去皇宫!你守在这里,不要放任何人进眠月宫。」
  匆匆扔下这句话,他急忙离开,心全乱了,只剩一个念头——月智千万不能有事。
  风寂云在丞相府没有找到贺真,却遇到了锦烙。
  「我是来找小薰的,他一大早就不见人影,现在身体这么虚弱他会跑到哪儿去?」锦烙满脸焦急。
  「贺真不在府中。」风寂云皱了皱眉。
  锦烙和他互看一眼,然后说:「你别告诉我你是来找谢离的?」
  浓烈的不安涌上心头,两人几乎异口同声的叫出来。「眠月宫!」
  火速赶至眠月宫,他们被贺真的影卫拦下来。
  「果然!」锦烙冷哼一声,「快让开!你家主人都未必敢拦我,我不想伤你!」
  「锦尚书,主人有令,不得让任何人踏进眠月宫,请恕我无礼。」
  然而就算是贺真的影卫,又怎是锦烙和风寂云两人的对手?很快他便被点了穴道扔到一边,眼睁睁看那两人推开眠月宫大门。
  「这是什么鬼地方?」刚走进眠月宫,锦烙就打了个冷颤。这里面荒草丛生,根本不像生人居住的地方。
  风寂云也怔了一怔。难道谢离在嫁给自己之前,就一个人住在这种地方?
  此时,有些隐隐灭灭的火焰在他们周围飞来飞去。
  「这、这是什么?」锦烙吓了一跳,因为他听到了一些奇怪的声音,又看不到任何人影。
  「很俊的两个人哪!」
  「逗逗他们吧!都寂寞好久了。」
  古怪尖锐的笑声响起来。
  锦烙看了身边的好友一眼,就见他脸上的表情亦有些僵硬。就算随月智征战多年,碰到这种群鬼丛生的地方,他们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办,心里亦有些怪怪的。
  忽然,长利的指甲凌空划出,似乎要去搭风寂云的肩膀,在他身后的锦烙看见,惊呼起来,「寂云,小心!」
  然而那指甲在还没接触到风寂云身体又倏然隐灭。
  「啊!」的一声鬼叫,那些围绕着他们的幽灵鬼火忽然散开了许多。
  「他身上有大祭司的气息,快走快走!」看不见踪影的小鬼叫了一句。
  顿时,那烟雾弥漫的荒芜气息,似乎也变得清淡了不少。
  两人走过长长的回廊,感觉就像迷宫一般,似乎没有尽头。
  「小薰到底在不在这里?」锦烙有点疑惑。
  「快看那边!」风寂云忽然狠拍他一下。
  只见远处大殿里有隐隐的人影,他们走进大殿,看到眼前情景的时候,全都吓了一跳。
  凤薰扑倒在地,满脸的痛苦,人都蜷缩起来,因为疼痛而在地上乱抓的手划出数道血痕,美丽的容颜已经苍白若死。
  「小薰!」锦烙惨呼一声,跑了过去。
  「别碰他!」一直闭目念咒的谢离忽然睁开眼,一道白光从指尖射出,落到锦烙身边,阻了他的脚步,害他摔了一跤。
  「谢离,快住手!你没看到小薰这么痛苦吗?他快要被你弄死了,快住手啊!」他脸色惨痛地大喊,实在无法看心爱之人如此模样。
  谢离没有答话,念咒的嘴唇越来越快,苍白丑陋的脸上沁出了汗水,仍紧紧闭目,加紧念咒,随着他不断的施咒,凤薰发出了越加凄厉的喊叫。
  「啊……好痛……锦烙……救我!」
  那凄厉的声音就像砸在锦烙心上,他跌跌撞撞地爬起,就要去抓谢离,想让他不要再念了。
  「锦烙,别这样!」风寂云拦住他,「他在救小薰!」
  「救小薰?小薰就快被他弄死了,你还说他在救小薰……他分明是要杀了小薰!」
  「锦烙……救救我……我好痛……他、他刚才说……要杀了我……」那边地上的凤薰痛苦轻呼,一张脸已经灰白,盈盈的眼中泪水横流,那模样连风寂云都不忍心起来。
  抽出自己的剑,锦烙在他失神的片刻,拼命的冲上去砍向谢离。
  「砰」的一声巨响,笼罩在凤薰身上的白光倏然消失,连那在他身上焚烧的蓝色火焰也倏然变弱,几乎要熄灭。
  谢离一口血从嘴角溢出,点点落在白衣上。
  「谢离!」风寂云赶忙过去扶他。
  谢离却推开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神情凝肃,手里幻化出长剑,挡在锦烙身前。
  凤薰身上的蓝焰已经熄灭,他缓缓地站起身,美丽的脸上带着诡异的笑,那眼神凶狠残忍,哪还是凤薰的眼?
  「谢离,好可惜,只差一点哪!」凤薰笑容森然,声音沙哑,带着浓浓的鬼气。
  「冷岚,你以为成形了就能打败我?」
  「你少装了,方才那傻瓜破了你的功,害你五脏六腑受咒语反噬,现在你气血翻腾,一定难受得紧吧?」已经占据了凤薰身体的冷岚得意的笑起来。
  「小师弟,这么多年了,你一点长进也没有!一剑杀了这个肉身就可了结,还用什么焚尸咒,冒这么大的危险,最后居然连自己都赔上?」冷岚嘶嘶地笑着,看了他身后的风寂云一眼,「自从遇到这个人,你就越来越笨了!」
  他忽然咧开嘴,露出长长尖利的牙齿,对风寂云伸出手。「宝贝,到我这边来,等我杀了他,我们就可以永远在一起了!」
  这话说得风寂云恶寒,虽是凤薰的脸,但那狰狞的牙齿,根本不是人类。被他这样看着,他不禁胃部翻腾,几乎吐了。
  他是谁?为什么说这样的话?
  谢离叫他冷岚,但为何他对这个名宇没有一点印象?
  「你这怪物!快从小薰的身体滚出去!」锦烙红了眼,看着冷岚的眼睛简直要发狂。
  「嗖」的一声,冷岚手中挥出的黑气让他胸口挨了一掌,一口鲜血顿时喷出。
  「哼,要不是他的通灵体质,谁稀罕他的肉身!比我从前难看了不少。」冷岚状似遗憾地叹口气。
  但再看了锦烙一眼,他又忽然一步一步朝他走近,「虽然我只想吃宝贝,不过你这男人的精气似乎也很美味,那就勉为其难吃了你吧。」
  他咯咯的笑,尖利的牙齿已经伸出。
  锦烙看着这张顶着自己爱人的脸,却完全不是人类的面孔,凄厉绝望的心掠过剧颤,在他的牙齿碰触到自己的时候,他拼劲挥出一刀,「把我的小薰还给我!」
  那刀砍在冷岚身上,根本没有反应,他还在咯咯地笑,「真是个白痴。」
  锦烙看他咬了过来,绝望地闭上眼。
  可疼痛并没有到来,他睁眼,看见白色的身影挡在前面,原来是谢离一剑砍在冷岚牙齿上。
  冷岚阴恻恻的笑,很恶意的咧开嘴,「你到底想保哪个?救得了这个,就顾不了那个!」话声刚落,那边的风寂云已经被他尖锐的指甲掐住喉咙。风寂云甚至不知道他是怎么到自己身边的。
  「快放开他!」谢离沙哑的声音失去了镇定。
  「放开他?为什么?我上辈子没有得到的东西,这次总该是我的了!」冷岚森然地笑。
  「放开!你这怪物,谁要和你在一起?!」被他尖利的指甲掐着,闻到他身上尸体的腐臭,风寂云只觉得恶心至极。
  「怪物?寂云,你一点都不记得我了吗?」冷岚看着他,残忍的眸里露出一瞬间的温柔,随即又嘶嘶的鬼笑起来。「也对,我把你的记忆全抹去了,你怎么会记得呢?看来在死之前,还是让你想一想的好,不然冷岚这个名字,你永远也记不住!」
  第十章
  风寂云觉得很奇怪,自己好像沉到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明明方才还被冷岚掐着脖子,怎么一瞬间像沉入了另一个地方呢?
  他看到自己躺在地上,脸色苍白,眼睛紧紧地闭着,没有一点生气。
  在自己身边,紧紧抓着自己的手哭泣的,不是谢离吗?
  但不是现在的他,是跟那张画上一样漂亮的谢离。
  他哭得好伤心,那么美丽晶莹的泪珠,是为自己流的吗?他心上涨满满满的疼惜和酸楚,想要去擦拭他的脸颊。
  「小师弟,你还想他活吗?」另一个声音忽然响起来。
  冷岚?风寂云疑惑地回头。那是一个黑衣男子,俊美并不输谢离,然而因为那双残忍的眼,破坏了几分美感。
  「师兄,求求你救救他!」
  「求我?我骄傲的小师弟,也有求我的时候?」黑衣男子狂肆的笑起来。
  「是,我求你,师兄,我知道只有你能救得了他!」
  「没错,这是我费尽心机寻来的腐水之毒。为了它,我用自己的性命来交换,所以只有我才能救他!但是,你说我拿性命做赌注的毒,为什么要救他呢?」
  「师兄,你要什么?只要我能做到,都答应你!」
  「小师弟就是聪明啊,我要什么?」冷岚语声转厉,「我要你死!要他不再记得你,念着你!要他永远不爱你!这就是我要的!」他恨恨的吼。
  「可是我知道做不到,风寂云这辈子就只爱你!即使你死了,他也还会爱你!只要他还记得你,他就会爱你。所以,我要他忘了你!」他嘶声笑起来。
  「小师弟,你可知我想这法子想了多久?我不杀你,我要你看他忘了你,看他不再爱你!让你绝望痛苦,让你伤心欲绝,让你尝尝这种滋味!爱而不得,就像过去这些年,我经历的痛苦一样!要你面对一个不爱你的风寂云,这比杀了你更让我痛快!哈哈哈哈哈哈……」
  「好,你要谢离怎么做,谢离都会照你说的去做,只要你能救他!」谢离站起身,清隽的脸上没有畏惧,沉静坦然。
  「痛快!」冷岚将一把匕首抛到他面前,「这是沾了百尸之毒的匕首。现在,你用它划花自己的脸,这张叫风寂云迷恋至深的脸,我要你自己毁了它!」
  不要!
  在一边看着的风寂云心脏猛抽,就快窒息,用力想去碰触谢离阻止他,然而却什么也碰不到。
  没有痛苦的呻吟,也没有犹豫,他看见谢离的眼温柔地落在自己躺着的身体上,看了片刻,接着握起匕首,迅速而凌厉地一刀划在自己脸上。
  白皙面容迅速涌起的狭长伤口,渗出一股黑色的血水,那腐烂的颜色迅速扩大,很快便扭曲成一片。
  那么凄厉心碎的画面,让风寂云觉得自己就快死了。
  「只是一刀还不够。」冷岚的声音兴奋地扭曲着,眼中已露出疯狂。
  谢离闭了眼,又狠狠划上数刀,始终没有吭出一声,彷佛感觉不到疼痛。沾染了尸毒的黑色血水模糊了整张脸,那张脸已经不像人类的脸。
  明明是那么恐怖的模样,风寂云却流出了眼泪,心疼心碎得快要死掉,就好像有只手狠狠戳穿他的心脏。
  「小师弟,你过来。」冷岚向他招了招手,谢离木然地走过去。
  从冷岚指尖倏然窜起的黑色火焰,一下就烧到谢离脸上。
  受这火焰焚烧,谢离痛苦地倒在地上,身体都在颤抖,低微的呻吟藏不住剧烈的疼痛。
  「这恶灵之火只是让你的脸更好看一些,还有你的声音,哼!风寂云说是最悦耳的音符?哈哈哈哈哈哈……这恶灵之火烧过以后,我看他还会不会说你的声音像音符!」
  「……现在你可以救他了吗……」谢离虚弱的声音已经变得沙哑,在地上蜷缩起来,痛苦得无法起身。
  「我救他。小师弟,你的寂云会没事,他会很快好起来,但是好起来的他,会把与你有关的记忆全都忘记。」冷岚笑得声嘶力竭,弯了身贴到他耳边继续道:「他会忘了你,不会再爱你。你说,他怎么会爱上一个像鬼魅一样的人呢?」
  谢离眼中有泪水渗出,并没有言语,寂静的空间里,只剩冷岚邪恶的笑。
  「虽然这毒赔上了我的性命,不过真是值了!这比杀了你更能让我痛快啊!哈哈哈哈哈哈……从此以后,你就痛苦的面对这个不再爱你的风寂云吧!」
  不!谢离!
  风寂云从胸臆深处发出了痛苦的吼叫,想这一切都没发生,想全部阻止,却一点也无法动弹。
  然后他忽然被一股巨力所拽,又从那黑暗的空间跌回来,砰地落在地上。
  朦胧间,他看见冷岚向自己刺来的剑。
  他要杀了他!风寂云红了眼。
  杀了这个如此伤害谢离的恶毒家伙!杀了他!
  他拼了命的往冷岚身上攻击,剑招变化飞快,拼上自己的全力。
  「我要杀了你!」他大吼一声,一剑对准对方的心脏,狠狠地穿过去。
  谢离没想到被冷岚控制了身体的情人,会有如此猛烈的攻势,又无法用尽全力去防,就怕伤到他,身体渐渐不支。他抓准千钧一发的机会,一剑刺向风寂云身后的冷岚,却没想到风寂云忽然扑上来,拼命的姿势完全不顾自己。
  「我要杀了你!」这样大喊着冲过来的风寂云,让谢离硬生生收去剑招,还来不及闪避,利剑便毫不留情地刺进了身体里。
  「寂云……」他痛苦地轻呼,颓然倒地。
  忽然回神的风寂云看着手里的长剑插在情人身上,鲜血顺着剑身沾了自己一手。
  「不!阿离!不!」他惊恐的不敢相信自己的眼,声音凄厉,扑过去抱住他,整个人都在抖。
  「阿离!我对你做了什么?阿离!」眼泪肆虐,他语无伦次的浑身颤抖。
  「不怪你……」谢离挣扎着站起身,手上一使狠劲,用力推开他,从口中溢出的鲜血,迅速抹上指尖。
  「赤焰之火,凤血为尊,赤心为咒,百鬼消弭!」他一声厉喝,从指间发出的赤色光芒瞬间袭向冷岚。
  冷岚见到这赤色光芒,脸上显出惊恐之色,闪身想避,然而那赤色光芒像有眼睛,在谢离的指尖越聚越多,犹如无形的绳索追逐着他,终于将他的身体紧紧囚住。
  「不!」他扭曲了面容,眼珠几乎突了出来,发出凄厉的惨叫。
  「恶灵还不从凤薰的身体离开!」谢离一声喝斥。
  那赤色光芒笼罩下的身体忽然倒地,冷岚的恶灵显了出来,犹如地狱之鬼,丑陋至极,几乎不具人形,而是野兽的形状。
  「降灵咒!」谢离强撑着一口气,手中飞出一枚赤红色灵咒,牢牢贴在冷岚身上,立即使他嘶声惨叫,痛苦万分。
  「魂飞魄散!」谢离五指握紧,又骤然张开,一道金色光芒从他掌心射出,穿透了冷岚全身。
  顿时那黑色的恶灵变为一股烟雾,瞬间消弭,凄厉尖锐的叫声也在烟雾消散之后归于平静。
  「小薰!」锦烙爬到心爱的人身边,看他的面容恢复清丽,不再是诡异恐怖的模样,又笑又哭了起来。
  拼尽全力的谢离晃了晃身子后,便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阿离!」风寂云冲过去抱住他,神色惊惶。
  谢离的身上染满了血,被刺中的伤口还不断有汩汩的鲜血冒出。他的脸色白如纸片,那些狰狞的疤痕也像失了血色一般。
  「阿离,你怎么样了?阿离……」
  「寂云……我大概不行了……你……」谢离伸过手,想去握他的,风寂云急忙紧紧握住。
  「阿离,你不会有事的,不会……」眼泪簌簌往下掉,模糊了眼睛,他的身体也在颤抖,无法忍受再一次失去爱人。
  「你……叫我……阿离……」谢离幽黑的眼一直看他。
  「是,阿离,我的阿离……」风寂云呜呜的哭起来,将他抱得更紧。
  「你回来了……那个爱我的寂云……」谢离恍惚地笑,气息渐乱。
  「我爱你!不管哪一个寂云,都爱着谢离!」
  怀里的身子颤了颤,「我……是在作梦……」谢离怔怔地看他。
  「不是作梦,阿离,我爱你!风寂云爱你!」他紧紧贴着他的脸,亲了亲他苍白的嘴唇,滚烫的泪水沾到谢离脸上,让他瞬间睁大了眼。
  谢离艰难地抬手想去抚摸他的脸颊,可试了几次都力不从心,只能叹口气,轻轻地道:「真好,寂云回来了……」他丑陋的脸上露出一抹微笑,「寂云……」他喃喃轻唤,沙哑的声音几不可闻。
  「什么?」风寂云急忙贴近他。
  「我爱你……」
  握在手里的手瞬间失了力道,风寂云看他闭上眼,再也不动。
  「阿离!」
  贺真赶到眠月宫的时候,就知道自己来晚了。
  宫殿里萧索一片,锦烙照看着虚弱的凤薰,旁边是不言不语,像石化了的风寂云。
  他紧紧抱着谢离,如同石像一般,只是维持着最后的姿势,那样小心冀翼。
  贺真痛恨自己为了月智忘记谢离的嘱托,结果害了他。
  朝锦烙看了看,后者一脸沉重,对他摇了摇头。
  贺真颤抖着伸手去探谢离的鼻端,没有呼吸。
  「寂云,他死了……」说出这种残忍的话,他心如刀割。
  「他没死,我的阿离怎么会死?他说过会一直在我身边……」风寂云呆滞的抱着情人,低头蹭了蹭他额角,如梦呓般地说。
  「寂云,他真的……」贺真心酸,难过得说不下去。
  「不是,阿离只是生我的气。因为我对他一点也不好,所以他现在生气,不理我了。」深黑的眼看着怀中人,手指轻轻抚过他的眉眼。
  「他死了。」贺真猛然摇晃他。虽然残酷,但他必须清醒。
  风寂云茫然看他,又看了看怀里一动不动的谢离,眼泪一颗一颗的落下来,哭声越来越响,最后抖动了肩头,失声痛哭。
  「我对不起他……我对不起他……」他像疯了一样重复这句话。
  贺真跌坐在地,不知道该怎么安慰这个已经崩溃的男人。
  「也许……我可以救他……」刚刚苏醒,被锦烙扶着勉强坐起身的凤薰忽然开了口。
  这声音就像一道救赎,让在场所有的人都呆住。
  「你可以救他?真的……」风寂云疯子一样扑过来,红着一双眼,泪水还落在眼眶,如同落水人抓了一块浮木般,紧紧揪着凤薰。
  「我身体里的血,从小被说可以治愈百病,有起死回生之效,也许我的血可以救他……」
  他是特殊体质,小时候因为他这个据说可以起死回生的血,引来不少人对他觊觎,若不是因为父亲是赤焰王爷,一直对他保护有加,他早就不知被害了多少回。
  所以赤焰亡国后,对这个秘密他一直缄口不言,因为越少人知道,自己就越安全。
  贺真的眼睛亮起来,「真的?那你就是传说中的凤血体质?」
  凤薰点了点头。
  他紧紧抓住了贺真的手问:「怎么样?可以救阿离吗?可以救他吗?」
  贺真稳住他的手,「如果小薰真是凤血体质,那么也许可以救。但因为阿离已经没有呼吸,可能要耗费小薰很多鲜血来救他,而且未必有用!对小薰来说也很危险。」
  锦烙的手紧了紧,看一眼自己的爱人,又看看失神的好友。
  「烙,让我救谢离吧,他也是为了救我……」
  握住爱人的手,锦烙点了点头,「你不会有事的。」
  风寂云静静看着躺在床上的谢离。
  在凤薰过了快一半的鲜血给他以后,谢离终于有了呼吸。只是虽然有呼吸,却没有醒来。
  但这比起之前,风寂云觉得已经好太多了。只要阿离还活着,只要他还有呼吸,那么他还有什么别的要求呢?
  贺真又仔细诊了诊谢离的脉象,放下心来,回头拍拍他的肩膀。
  「放心吧,他的脉象已经平和,身体虽然虚弱,但生命迹象很稳定。」
  「为什么他的脸……」风寂云有些不可思议。阿离脸上虽然仍有疤痕,但原先那些丑陋灰暗的颜色都消失殆尽了,从狰狞怪异的疤痕,变成了普通的剑痕。
  「这算是因祸得福吧。小薰的血不仅能起死回生,还清除了阿离体内原本的那些毒素,所以他脸上的疤痕变成了一般的剑痕,如果我没料错的话,他被恶灵之火烧坏的喉咙,也可能因此好转。」
  「不论阿离是什么样子,都是我的阿离,我都会好好爱他。」风寂云轻轻握住情人的手,替他理了理脸颊的散发。
  贺真欣慰的点头,「你终于想起来,愿意说这句话了?」
  他呆呆地看着谢离,摇头。「并没有都想起来,只不过那时候冷岚让我看到过去的情景,我看见阿离是怎样为了救我变成这样。我真恨自己,但除了恨自己,我不会说出宁愿不要阿离救我这种话。我知道他为什么救我,若换了我,也同样会这么做,因为他爱我更甚过他自己。」
  「那你会怪我们什么都知道,却都不告诉你吗?」
  「我想是阿离不让你们说吧。」
  「的确,阿离不让我们把过去的事告诉你。你已忘了一切,如果忽然告诉你,这个丑如鬼魅的人是你的爱人,还是为了救你才变成这样,你心中会是什么感受?
  「暂且不论接受不接受,一定都不会平静。也许会心有歉疚的接受他,然而时间长了,你到底能不能一直去面对这张脸、这个人,或者会不会因此产生怨恨,这是谁也不知道的,人的心,毕竟不能掌控。
  「而且阿离他自己遭受了这样的变故,心有自卑,觉得配不上你,既然你已忘记,他也不想再去打扰你的生活。
  「本来事情就这样了,但是月智偏偏不肯罢手,他不想你们就这样分开,所以才搬出当初定亲的事情,硬是让你娶阿离。
  「阿离原本拒绝了月智,但月智说你虽然不记得了,但是他也不可以替你决定是不是要继续爱他,而且,也要给自己一个机会。既然这桩亲事是早就安排好的,那么就藉由这个机会看能不能重新开始,如果可以再爱他,自然是好。如果风寂云已经不爱谢离,那么最后要不要放手,由谢离来决定。」
  贺真轻轻一叹,「大概月智的这番话说动了阿离,所以阿离答应与你成亲,这之后的事情,你就都知道了。」说罢,他转头发现那家伙又在擦眼泪,不禁怔然。「认识你这么久,从未见你如此哭过,一天之内居然哭了好几次。」
  「我对他一点也不好,我对不起他……他和我成亲,我就没好好照顾他,还老是误会他……让他难受……」
  「现在还不晚不是吗?你还有弥补的机会。」贺真幽深的眼眸带了一些伤感,「最可怕的是一直不珍惜,等到想挽留的时候已经没有机会了。」
  数十天过去,谢离还是没有醒。
  贺真说谢离的体力消耗过甚,恢复还要一段时间,但这一段时间,他也不敢说是多久,可能很短,也可能很长。
  然而风寂云很平静,只是眼里的寂寞和哀伤,让人心酸。
  晴言回来了。那日坠下山崖,他幸运地挂在半坡树梢,被人所救,因为伤腿骨折,而一直没办法回来,没想到一回来,看到的却是这样的谢离。
  他对风寂云讲了那日的事情,风寂云默默地听着,痛恨自己当时的愚昧和残忍。为什么不相信谢离的话?宁愿相信别人?
  「少爷,大祭司一定会醒的。」站在谢离床前,晴言看到少爷的眼中又有了泪水,也跟着难受起来。
  他从来没见少爷哭过,怎么一哭就叫人也想跟着哭呢?
  一个月后。
  风寂云下朝回府,到了门口晴言就迎了出来。
  「少爷,又有媒婆来了……」苦着脸,晴言显得很无奈,「这次是礼部李大人的千金。」
  风寂云皱眉。最近上门说亲的人越来越多,谢离昏睡不醒的事,已经成为八卦传遍了大月朝,也因此大家都觉得风寂云势必要再娶。
  他怎么可能会想再娶?看来有必要找月智帮忙了。
  换下朝服,他便想去看谢离。
  「少爷,不去前厅应付一下吗?是那个很厉害的刘媒婆啊。」
  他瞪了晴言一眼,「陆管家会应付的。」
  「是。」晴言点头,他也很讨厌这些媒婆。
  「阿离还是……睡着吗?」
  「是。」晴言垂下头。少爷每天下朝回来后都会问上一回,就好像怕自己上朝的时候,大祭司忽然醒了似的。
  他也希望大祭司能快点醒过来啊,但是,每天他都那样睡着,睡得他都快哭了。
  风寂云推门走了进去,中午的阳光透进屋子,纱帐的阴影笼罩谢离清隽的脸。闭起的眼睛,长长的睫毛惹人怜爱。他多想再看那双幽黑的眼静静望着自己的模样,他也是到现在才明白,那里面凝聚了多少欲言又止的感情。
  「阿离,睡得好吗?」梳理他的乌发,让它们穿过自己指尖,铺满手掌。「我带你出去散散步好吗?今天天气很好。」他轻轻说着,掀起被子,小心翼翼地把人抱到怀里。
  经过大厅的时候,说亲的媒婆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位大将军抱着一个白衣人,让他倚靠在自己怀里,温温柔柔地走出去。
  「这……」
  「少爷是要带大祭司出去散步。」老管家淡淡地说,对媒婆微一颔首,「那么刘夫人,请。」
  媒婆觉得这一府人全疯了,对着个活死人还习以为常。
  她咂咂舌。算了,只能回去叫李家千金放弃吧。
  天气真的很好,阳光暖融融地照在人身上,微风吹过,吹起怀里人长长的黑发,拂过风寂云脸颊。
  他淡淡一笑,理了理谢离的长发,在他额上吻了吻,拉起他的一只手,穿过手指,与他交握。
  仔细看他的样子,闭合的眼睛,睫毛在阳光下亮晶晶的,平静的脸庞似乎正作着好梦,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甜笑。
  风寂云心中柔软,轻轻一叹。「阿离,你是觉得这风吹得很舒服吗?阳光也很暖和,对不对?我知道你喜欢坐在后院那条回廊里,每次看到你懒洋洋的躺在那,我心里都会痒痒的。现在想起来,总是让你一个人,你一定很寂寞。」他说着,脸上表情也好寂寞。
  「如果你醒了,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我们骑马把大月朝四处全都游遍好不好?跟月智请很长的假,就算他不许也不要管他,就我们两个人,去玩得痛快……」他笑起来,动了动身子,让谢离躺得更舒服些,紧挨着自己胸口。
  呼吸间有青草的气息。这么好的天气,如果阿离能应一声该多好。
  「小薰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昨天我去看他,他还问起你。阿离,你知道吗?我最近好嫉妒锦烙,都不想看到他。嫉妒他的小薰可以响应他,可以完好的在他身边。但是,我又有什么资格嫉妒别人呢?你这个样子,都是我的错啊……全部都是因为我……」他的声音低沉起来,有几分沙哑。
  长长地吸一口气,他伸手抚摸情人的脸,语声温柔。「我不能再哭了。那样你会看不起我,我应该为你坚强起来才对。阿离,我很想记起以前的事,全部都记起来,可是一点办法都没有。所以,只有你才能告诉我,我们以前的事。你一定要醒过来,醒过来告诉我啊。
  「我在你房间找到了成亲那天的红盖头,晴言说你一直收藏着。阿离,我知道你想让我亲手揭下来是不是?那我们重新来过好不好?你醒过来,我会亲手揭下你头上的喜帕,看看我美丽的阿离……」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梗住了,痴痴地看他半晌,那睡颜依旧没有变化。
  心里涌起熟悉的失望和伤心,他闭上眼,克服自己的情绪,用坚强来伪装。
  低头吻上那柔软的嘴唇,风寂云很轻很轻的说:「我会一直等你,你慢慢来,不要急,慢慢回应我好吗?」
  尾声
  谢离慢慢地睁开眼,发现自己在一个温暖的怀抱中。
  那人的手穿过自己的身体,一条胳膊搂着自己的腰间,自己的头枕着他另一条胳膊,呈现互相依偎的姿势。
  脸颊涌起暖意和羞涩,他怔怔地凝视眼前人半晌。
  他瘦了,脸颊都凹陷下去,本来漂亮的眼睛下有深深的黑影。
  谢离伸过手,轻轻抚摸他的脸庞。
  睡梦中的风寂云感到有一阵温暖的晨风抚过脸颊,痒痒的,似乎在揉弄嬉戏。
  他蒙眬的睁开眼,光线一点一点在眼前出现。已经是早上了啊。
  对面的脸孔清晰起来,他看见那双幽黑的眼深深凝视着自己,诱人的嘴角微微扬起。
  「早。」低柔清澈的嗓音说。
  他怔了怔,下意识回应。「早……」这个字在喉咙里拖了很长的音,接着他倏然睁大眼,明明清醒过来却又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人,眼睛都不敢眨一下,生怕一眨眼眼前的情景就会消失不见,也害怕这只是自己的幻觉。
  「阿……离……」他的声音不自觉地颤抖。
  「是我。」谢离微微一笑,幽黑的眼闪着灵动的光芒,还是看着他。
  「阿离!」风寂云可以在那双眼里看到自己的影子,他惊叫了一声,手臂收紧,紧紧将人搂了过来,全部揽进怀里。
  「是我。」
  那个声音还在响应。他还在回应他,那么不是作梦?不是作梦?!
  「你醒了,你醒了!」他不断的重复。
  「嗯。」谢离轻轻应了一声,很柔顺地依偎在他怀里。
  「阿离……」风寂云用尽全部力气拥抱,想确认他的存在,快要窒息的力道,将两人都弄得生疼,然而谁都没有动上一动。
  半晌,他才渐渐放开他,确认这个人完好地在自己眼前,慢慢有了实感。
  「你真的醒了……」眼泪就这样落出眼眶,他也不觉得丢脸,只是越积越多,湿了脸颊,模糊了眼睛。
  「傻瓜……」谢离擦去他的眼泪,手指有一点冰凉,然而温柔摩挲在脸颊上的触感,令风寂云一颗心都快涨满地蹦出胸腔,炽热的嘴唇很快捕捉住那微凉的唇,谢离也温柔地回应他。
  「阿离,我的阿离……」他又丢脸的哭起来,吸着鼻子,想忍住,又无法忍。
  谢离环抱着他,手抚在他背上,轻抚了几下,立刻变成紧紧的拥抱。
  「傻瓜,寂云,你是个傻瓜……」他闭上眼睛,眼睛也有微微的湿润。
  「阿离,再也不要离开我好吗?」风寂云目光炯炯的看他,脸颊都湿了。
  「我有听到你的话,这些天你说的话我都有听到……」谢离注视着他,目光如水,既心疼又酸楚,「我很想回应,可是无论怎样努力也睁不了眼,一直睡在那片黑暗中……」
  风寂云不让他再说下去,热烫的嘴唇深深地吻住他。
  毋需话语,这是最适合他们的方式,他想,他的阿离会懂。
  ——《本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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