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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07-20 (火) | 編集 |
文案:
  
  
  翦幽亲手了断师父的性命,
  却斩不断孺慕相思与报仇恨意。
  然而,他收了那来路不明的孩子为徒,
  白晨无尽的眷恋与陪伴,
  让孤独的他沈溺其中,几乎放弃了仇恨──
  只是,让翦幽弑师的蛊、上一代的痛苦爱恋、
  以及残酷的骗局,却让他们尽断前缘……
  当相爱的两人反目相向,
  当解蛊的唯一途径是蚀骨噬心的後悔,
  翦幽要如何做出抉择?
  而深缠入骨的不变痴心,又该何解脱?


  



第一章

  楔子
  
  「呼……呼哧……呼……」
  
  漆黑一片的山洞中不断传出可怕的喘息声,在寂静的夜色下显得分外清晰,夜风吹过山林扬起「沙沙」的树叶声,却无法掩过这渐渐高昂起来的诡异声响。
  
  山洞口站著个十五、六岁的少年,手上举著一支火把,正茫然地注视著什麽也看不清的洞内。
  
  他站了许久,直到洞里的喘息声变成一声压抑的低吼,才再也耐不住地快步走了进去。
  
  火光随著少年的脚步逐渐将洞内照亮,山洞深处,一个被铁锁牢牢锁在石壁上的人影让少年怔住了脚步。
  
  本已孱弱到连动都动不了的身躯正不断变大,不过几秒锺的时间便扩大了一倍,而由精铁打造的锁链也如玩具般被轻易挣断。
  
  那身躯内的骨骼爆裂般地发出巨响,黑色的鳞片从身体内部生出,转眼便将脖子以下的身体全部覆盖了。
  
  山洞内不断回响著的喘息低吼声也逐渐扭曲成了嘶哑的惨叫,那人一头散乱的雪白长发在仰头时被甩到了脑後,继而露出了一张青白泛黑布满了汗水的可怖脸庞。
  
  两只尖角在下一秒破开了那人的头颅迅速长了出来,每生出一寸,那人的惨叫声便更重一分。
  
  少年被眼前的情景深深地震撼了,但他并没有吓得逃跑或者尖叫,而只是用不可置信的眼神直直看著眼前这已经不能再称之为是人的怪物。
  
  火光下,少年一张美豔至极的脸上带著泫然欲泣的沈痛表情,被月白长衫包裹著的修长清瘦的身体微微颤抖著,一头乌黑的长发如瀑布般垂到脚跟,大概从出生起便不曾剪过。
  
  「幽儿……快……杀了我!」
  
  「怪物」突然颤著声朝少年大吼了一句,那声音里饱含了痛苦,少年浑身一震往後退了一大步,刻满了心痛和绝望的双眸猛然瞪大了,「不!我不能!」
  
  「幽儿!难道你真的要眼睁睁看著我变成蛊兽吗?快杀了我!趁我还有最後一点意识!」
  
  「怪物」又吼了一句,身体剧烈的疼痛已使他无法站立,他变成了爪子的双手撕扯著自己的长发,那极度惨烈的模样几乎让人不忍注视。
  
  少年痛苦地急喘著,身体如风中即将凋零的落叶般剧烈地颤抖,看著「怪物」的眼中开始不断凝聚泪水。
  
  突然,那「怪物」又嘶吼了一声,便见那黑色的鳞片开始顺著脖子往上蔓延,眼看著很快便会覆盖他的全身。
  
  少年垂在身侧剧烈颤抖著的右手紧紧握成了拳,他死死咬著唇看著「怪物」,缓缓平举起手,白色的冰层突然从他的手中长出,很快覆盖了他的整个手掌。
  
  弹指间,不断结起的冰变成了一把透明的冰剑。
  
  少年的身体晃了晃,艰难地迈开步子一步步走到那正用乞求的目光望著他的「怪物」眼前。
  
  在黑鳞要将「怪物」最後仅剩的脸也覆上之时,少年神情凄苦地闭上了眼睛,一举将冰剑刺向了「怪物」的胸膛!
  
  遍布全身的黑鳞被冰剑轻易刺穿,随即便是血肉、心脏,从伤口喷出的带著恶臭的污血溅了少年一身,他眼中的泪水终於再也坚持不住地落了下来。
  
  「幽儿……对不起……师父不能再陪你了……你记住,千万不要让别人知道你是玄冥的传人……不要……离开风山……」
  
  污血不断从断断续续吐著言语的口中溢出,随著巨大身躯的倒地,那已辩不出本来面貌的人终於缓缓闭上了眼睛。
  
  不知何时掉落到地上的火把慢慢熄灭,山洞内重新归於寂静,只留下跪倒在地浑身颤抖的少年仰起头,绝望地发出苍凉的长啸。
  
  
  第一章
  
  「药师,真是太感谢您了,您这麽久没有下山,我们都愁死了。」
  
  风山脚下的小村庄内,村民们都围在临时搭建起的草棚外,村长手中拿著一袋白米和一篮子村民自种的蔬果,正递给坐在草棚中收拾药箱的少年。
  
  少年合上药箱盖子後接过米袋和篮子,面无表情地转向村长,阳光照在他脸上,将他绝世的容颜清晰地展现在众人面前。
  
  一身白绸广袖长衫包裹著修长单薄的身躯,乌黑的青丝如瀑般垂至脚裸,额上一点朱砂如血滴般鲜豔,衬得他的皮肤犹如白雪凝脂。
  
  长而密的睫毛下是一双幽深如潭的翦瞳,此刻,他淡色的唇微抿著,虽然是无比冰冷的表情却仍美得叫人屏息。
  
  村民即便已经习惯了他美豔的容貌,每每看到却仍会怔愣。
  
  少年却似毫无察觉般漠然地答道:「以後我还是每逢初一和十五下山,别的时候若有重症病人,你便到村北面点燃这根红烛,我自会赶来。」
  
  「是是,我记下了。」村长神情激动地接过少年递来的一支红烛,随即和村民一起恭敬地送少年离开了村子。
  
  一直到那消瘦的白色身影消失在视野内,众人才敢开口说话。
  
  「村长,药师不是在开玩笑吧?这麽小一支蜡烛,从山上根本看不见吧。」一个十岁左右的男娃儿凑近了仔细看著村长手上拿的红烛,一边疑惑不解地问了一句。
  
  村长看了看手里的红烛,朝那孩子瞥了一眼,颇不耐烦地答道:「药师给的东西怎麽可能是一般的东西,他说会来自是会来,你一个小孩子懂什麽。」
  
  那孩子被村长这麽一说,顿时不服气地做了个鬼脸。
  
  还想说什麽,身边的母亲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柔声说道:「孩子,药师自他师父去世後一直定期来给我们医病,他是我们全村的恩人,等你以後长大了,自会明白的。」
  
  「是啊,哎,当年他们师徒两人来的,没想到不到半年他师父就过世了,药师他当年也就十五岁吧,这麽小的年纪就要独立生活,真是太不容易了。」
  
  另一个妇女也轻叹著开了口,这四年来大家都只顾著尊敬药师,加上他个性冷漠,大家都快忘了,他今年也不过刚满十九岁罢了。
  
  「前阵子似乎正是他师父的忌日呢,他这麽久没下山,怕是又在悼念师父吧。」一位上了年纪的老人摇著头接了话。
  
  其他村民闻言都恍然大悟,算算日子,四年前药师的师父确实就是前阵子去世的。
  
  「哎,你们说,药师的医术那麽高,怎麽会没有救回他师父呢?上次王婶的孙子都断气了不是也给他救回来了麽?何况,那人既是药师的师父,医术不是应该比药师更好麽?」
  
  提起了往事,有人不禁问出了在心底疑惑了多年的问题,这一问,顿时引发了众人七嘴八舌的议论。
  
  「我记得,当年他师父来时脸色就像个死人一样难看了,怕是不治之症吧。」
  
  「是啊,我也记得,那样的人居然还熬了半年,我就觉得不可思议呢。不过啊,我觉得更古怪的是,当年他师父没过世的那半年,山上夜里时不时会飘来可怕的叫声呢。」
  
  「是啊是啊,你不提我都快忘了,那声音既像人又像兽,每次听到我都会吓得直哆嗦呢!」
  
  「似乎那师父死後便没再听过那声音了,你们说,药师的师父,会不会不是人啊?」
  
  「不是人,难道是鬼?」不知是谁快嘴接的这麽一句话,顿时让所有人都噤了声。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地面面相觑,显然都被刚才那句话吓到了。
  
  四年前那诡异而可怕的声音这村子里的大人都听到过,只不过当时大家都很害怕,谁都不敢提这事。
  
  如今突然被提起,就都把心里的想法说了出来,一提到鬼字,就愈发觉得当年那声音不是人发出来的。
  
  更何况,若药师的师父不是人,那药师又是什麽?一想到这一点,众人便都觉得有些毛骨悚然。
  
  「好了,都给我住口!药师这四年来为我们医病却不收一分诊金,你们怎能在他背後说这些污蔑他先师的话,太不像话了!」沈默了半晌,还是村长先开了口。
  
  他一直很敬重药师,觉得他年纪轻轻便有如此医术十分了不起,更何况,药师的年纪和他家中的儿子差不多大,只要想到自家儿子还在对他撒娇时药师就开始一个人生活,他就觉得很心疼。
  
  「是啊,药师医术虽高可毕竟还是个孩子,以後啊,咱们应该再给他准备些别的东西,他身上那件衣服都打了好多补丁了,我记得,那衣裳他穿了有两、三年了。」
  
  村长夫人也站出来开了口,她是个温柔贤惠品性端庄的女人,村民大多很尊敬她,如今见她开口,便都点头称是,这一场讨论,才算划下了句号。
  
  模糊而隐约的对话声一直到走到了上山的山道前才算彻底听不见,翦幽比常人灵敏了数倍的听力此时却让他觉得有些痛苦。
  
  对於村民议论的内容他即便不听也能猜到个大概。
  
  自那一夜以来已过了四年,他却没有一日能够忘记那夜发生的事。
  
  他自幼失去双亲,被师父拣到後才告别孤苦伶仃的惨状,所以内心之中,他对师父又是敬爱又是景仰,早就将师父当成了父亲,可是他又怎会料到,他会在十五岁便失去这个父亲。
  
  而且,居然是自己亲手杀死他的。
  
  他已不记得师父死後的前半个月他是怎样浑浑噩噩地度过,只知道半个月後他突然下定了决心,即便只有一个人也要好好活下去,然後有一天,他一定要为师父报仇。
  
  师父会死得那麽惨,是因为身上被人下了一种很恶毒的蛊,他发誓要找到仇人,然後让那个人以更痛苦的方式死去。
  
  心中纷乱地想著,翦幽走完了山道。
  
  出现在眼前的是光滑陡峭的山壁,山壁上端爬满了蔓藤,其中一根没有缠著山壁,而是笔直垂下,就落在山道尽头。
  
  山壁的中部有一处突出的石台,从下面看不到石台上的样子,只隐约可见石台内伸出一些植物的枝叶,那里,便是翦幽住了四年多的地方。
  
  伸手抓住垂下的蔓藤,正要攀藤而上,耳中却突然听到一声隐约的呻吟声,那声音虚弱轻微,在山间风声和树叶「沙沙」声的掩映下几不可闻。
  
  翦幽眉心微蹙,松开了抓蔓藤的手,将另一只手上的米袋和篮子放在地上,转身寻著声音而去。
  
  没走几步,他便在林间一棵大树下找到了发声源,那是一个满身血污的孩子,面朝下倒在地上,正轻微地挣扎著。
  
  而在他边上不远处的另一棵树下,则坐著一个手握长剑身著中原服饰的男子,男子身上的衣服早已被血浸透,渗出的黑血更是显示他中了剧毒。
  
  翦幽微微睁大眼睛,风山地处沁风国边境,离中原颇远,这里会出现中原人已是古怪,更何况这两人还以这副惨状出现,想必是被仇家一路追杀至此。
  
  以翦幽如今处境,其实并不便对这二人出手相助,万一他们的仇人再寻上门来怕是他也会有麻烦,但是,要他见死不救,却也是不能。
  
  师父过去常对他说,医者父母心,他们学医术,就是为了要救人,这一点,翦幽一直铭记在心。
  
  即便他本身对於救人并没有太大的兴趣,但是既然是师父说过的话,他就会认真执行。
  
  或者该说,师父对他说过的每一句话,他都牢牢记著。
  
  便寻思著待治了他们的伤便让他们离开,翦幽轻叹口气走近了些,弯腰抱起还带著模糊意识的孩子。
  
  那孩子一张小脸被林间的树枝刮伤了多处,身上也受了好几处伤,好在伤口都不深,应是没有生命危险。
  
  再走到男子身边,伸出两指触上男人的侧颈动脉,那里冰凉得没有一丝动静,显示男子已经死了。
  
  既然人已死透,翦幽自然不可能再救活他,他站起身,怜悯地看了男子一眼。
  
  怀里的孩子此时又发出了一声呻吟,翦幽见他神情异常痛苦,知道不能再耽搁,便带著他快步走回了蔓藤边。
  
  抱了孩子,他没有手再拿地上的米袋和篮子,想到这山上平时也没人上来,便决定先救了孩子再下来取这些。
  
  他一手抱紧孩子,一手抓紧蔓藤,足下一蹬,人就窜上了几米,接著借蔓藤顿了身形,再一使力,人又继续往上窜去,这样顿了几次,人便顺利跃上了石台。
  
  石台上是另一番天地,那是山壁上一处中空之地,左右两边有山壁为墙,尽头则有一个山洞。
  
  两边的山壁上也同外面一样缠满了蔓藤,中间的空地上则盖著间简单却雅致的竹屋,屋子附近种著许多草药,用的泥土像是从下面山林间挖来的。
  
  翦幽上了石台後,又朝下方山林间仔细看了看,确定没有人跟著自己,才将那根借力的蔓藤拉上来,转身抱著孩子进了竹屋。
  
  那孩子时不时地呻吟著,小脸上满是汗水,两道眉毛因为不适而紧紧皱到一处,双手无意识地挥舞著,似是梦到了什麽可怕的东西。
  
  翦幽把孩子放到床上,伸手解开了他身上的衣服仔细检查他的伤处,确定都不是严重的伤後,便动手快速地帮他处理了伤口,又替他换下那身脏得已经没法看的衣物。
  
  似是能感觉到有人在救自己,孩子慢慢平静了下来,没过多久便安稳地睡著了。
  
  在床边静坐了一会,待孩子睡熟後,翦幽伸手又替他把了脉,所幸脉象虽然虚弱,却已经渐渐稳定下来。
  
  这孩子身上的伤都是在山林间擦到撞到,身体之所以虚弱也是多日未进米水所致,衣服上那些血也大多不是他的,看来是那死去的男子拼了性命才保住了他。
  
  只是,却不知他二人到底得罪了什麽人。
  
  翦幽看著孩子安稳的睡容沈思了一会,起身到屋外采了几味草药碾碎了放到药锅里煮,自己便又下了石台。
  
  重新回到之前找到孩子的大树边,他望著那至死仍紧握著手中长剑的男子,心中不禁有些惆怅。
  
  这人该是个正直忠诚的侠义之士,只可惜却落了个不得善终的下场。
  
  伸手撕下他前襟上一大片染了黑血的布料,又取下他手中长剑,翦幽以剑为锹在地上挖了个坑,却在将男子移入坑内後突然想到了什麽。
  
  沈思了片刻,他伸手在男子身前衣物内摸索了一会,果然摸到了一封被血染污了的信。
  
  想来,这信该与此二人的身世有关,翦幽没有多想,将其收入袖中,又最後看了男子一眼,挥剑将土填入,不多会儿便造出了一座新坟。
  
  「我不知你名讳,暂时便不为你立碑了,待那孩子醒了我再带他来看你,你先安息吧。」在坟边静默了半晌,翦幽冷漠的嗓音淡淡响起。
  
  日头已经偏西,远处的天边泛起薄薄的血色,微凉的风吹起他的长发和衣衫,将他句末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也悄然带走。
  
  走回蔓藤边,他拿起先前摆著的米袋和篮子,又借著蔓藤上了石台。
  
  药锅上煮著的草药已飘出一阵药香,他走过去熄了火,取来小碗倒出药汁,端进房中後意料中地看到床上的孩子仍犹自沈睡著。
  
  悄无声息地走到床边,他把药碗轻轻搁在床边的矮柜上,落在孩子脸上的目光淡然冷漠,却又透出无法言明的淡淡落寞。
  
  记忆里,奄奄一息的他在冰天雪地中被师父拣到时似乎也是这样差不多大的年纪,一晃,九年就过去了。
  
  九年的时间,不算长也不算短,但是这九年间和师父的朝夕相处的五年,对他来说却是最大的幸福。
  
  只可惜,那样的幸福,也不过转眼便成了岁月中的尘埃。
  
  就这样在床边怔了许久,一动不动的好像变成了雕像一般,已经许久不曾想起的过去冲破了记忆的闸门突然间涌上来,他竟然不知应该怎样阻止它们。
  
  直到天边露出了鱼肚白,他才因为照进屋子的晨光而回过神。
  
  僵立一夜的身子隐隐泛酸,低头看到孩子依旧酣睡著,他转身走到临窗的竹案边坐下,将之前收进袖中的东西取了出来。
  
  淡淡的血腥味从那染血的信封和布料中飘进空气里,晨曦的金光给它们镀上了一层金色,血的颜色淡去了不少,却依旧带著引人怜悯的死亡气息。
  
  朝著桌上的两样东西看了一会,翦幽拿过那封被血染红了的信,撕开封口取出了信纸。
  
  白色的信纸左下角因被血浸透而看不清字,好在那处只是写信人落款的地方,倒也不影响内容的阅读。
  
  反倒是那信的右上角收信人的名字让翦幽惊讶地微微睁大了眼睛,白陌,这封信居然是写给师父的?
  
  朝夕相处五年,他从未见师父有过任何朋友,那五年间始终只有他们两个相依为命。
  
  师父是沈默寡言的人,除了传授本领外很少说话,对自己的私事更是绝口不提,翦幽所知道的,只有师父名叫白陌,本是玄冥门最後的传人。
  
  白陌以前说过,之所以收翦幽为徒,是不希望玄冥门的绝学就这样轻易失传。
  
  所以翦幽一直很认真地学艺,十四岁时就已经掌握了所有白陌教过他的东西。
  
  听白陌说,曾经玄冥门的奇门异术冠绝天下,其中又以药、蛊二术为最。
  
  但是後来门内弟子之间产生了分歧,渐渐分成了两个支流,一支为潜心研究药术的药宗,另一支则为醉心於蛊术的蛊宗。
  
  再後来,蛊宗的人逐渐脱出玄冥门自立了门户,他们虽然离开了玄冥门,却仍对玄冥门的人很是忌惮。
  
  因为无论他们的蛊术多厉害,最终都能被玄冥门的药术化解。
  
  因此,那些人对玄冥门产生了敌意,用卑鄙的手段残害了曾经的同门,玄冥门一夜之间从江湖消失,所有门人均惨遭杀害。
  
  白陌那年年幼,因私自下山玩耍逃过一劫,那之後他便流浪江湖,但却再也不曾提起自己的身份。
  
  白陌死後,翦幽一心浸淫药术,风山上有无数奇珍异草,四年来他不但把白陌留下的医书、手稿都研习透了,更是把山上所有的草药都深入研究了一番。
  
  除此之外,他还将以前白陌不曾教他的禁忌蛊术都自学了。
  
  那些蛊术大多是那些蛊宗的人创造的,他心中惦记著要为白陌报仇,总是告戒自己一定要知己知彼。
  
  或者说,是为白陌报仇的决心,使他强迫自己,将那些禁忌难学的东西全部啃了下来。
  
  却没想到,原来师父除了玄冥门的人外,还有别的朋友。
  
  只是先前的五年中,为何从未听他提起呢?
  
  思及此,他微怔了会,但很快便微蹙起眉摇了摇头。
  
  师父身上被人下了那麽骇人的蛊都不曾告诉他,直到察觉到死期将近才向他说出实话,这样的师父,又怎会主动去提自己有些什麽朋友呢。
  
  便将视线调回信纸上,细细读起信来。
  
  『白陌:时光荏苒,你我一别已有十年,风山之约日渐临近,我却在月前家逢巨变恐已无命赴约,唯有让靳宇带独子白晨前往风山,望你可代我照顾他们,也算了我最後心愿。我已将白晨记忆封印,他年幼无知,若你愿认他为子自是最好,若你不愿,收他为徒亦为上策。至於你我的约定,怕是只有来生再续了,但请你相信,过往一切,我从不曾忘记。』
  
  翦幽说不清自己看完这信後心底深处涌上来的情绪到底是什麽,原来师父并不是没有朋友,而是在拣到自己之前便与这人分开了。
  
  这信虽只寥寥数句,但隐藏在平静语句下的感情翦幽却似乎能够感受到。
  
  独子白晨……心中将这名字又念了一遍,他转眼看向床上的孩子。
  
  不知这孩子究竟是姓白,还是取的名字里有个白字?
  
  若他姓白,那他爹也许是师父的兄弟,若不是,他爹会不会是因为跟师父关系很好,所以才会让他的名字里也有一个白字?
  
  至於靳宇,该是那死去的男子的名字吧?这写信之人虽然未说明靳宇和他的关系,但是从信上也托师父照顾来看,应该是极亲近的人。
  
  只可惜,靳宇已经死了。
  
  思及此,翦幽微微轻颦起双眉,既是师父旧识的独子,他自然不可能只治好他的病便让他下山。
  
  可是,将来他要去为师父报仇,这孩子跟著他,怕是要吃尽苦头。
  
  心中烦躁,翦幽一时理不清思绪,将信放回信封後又朝孩子看了一眼,见他并没有要醒的迹象,便转身走出竹屋,径自向屋後的山洞走去。
  
  
  TBC……




第二章

  第二章
  
  白晨醒来,已是日上三竿。
  
  周身胫骨酸痛地让他龇牙咧嘴了好一会儿才能动弹,他看著眼前陌生的环境狐疑地皱起了眉,想了许久却发现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似乎做了一场绵长的梦,醒来後把所有的记忆都遗失在了梦里。
  
  「你醒了。」冷漠得听不出一丝关切的嗓音从近处传来,白晨有些茫然地转头,映入眼帘的人让他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他不知应该如何形容,脑海中虽然一片空白,但是看到这个人的瞬间,他仍然确信那是他从来没有见过的最美的人。
  
  白晨呆呆地看著翦幽,直到他在他床边坐下,才回过神来,「你是谁?你真好看。」
  
  十岁的孩子大概还没有危机意识,即便觉得奇怪为何自己脑袋里空空的,却仍然一下子就被美丽的事物吸引了过去。
  
  翦幽不答话,端起药碗递过去。
  
  白晨大概是见他始终冷著脸,有些害怕地瘪了瘪嘴,挣扎著坐起身,接过药碗乖乖喝下。
  
  那药奇苦,又因为放了一夜而冰凉冰凉的,白晨喝完,两道眉毛纠结地全皱到了一处,却不敢抱怨,只能忍著。
  
  翦幽又静静看了他一会,突然从袖中摸出一颗麦芽糖递给他。
  
  之前他一直昏睡著也没注意,如今醒了再细看,倒是个浓眉大眼的可爱孩子。
  
  白晨望著躺在翦幽掌心里的麦芽糖,眼中逐渐冒出欣喜,小心翼翼地伸手去拿,见翦幽并没有反对的意思,便大著胆子放进了嘴里。
  
  香香甜甜的味道顿时在舌尖上化开,把之前满嘴的苦味都化了去。
  
  「你可还记得,你叫什麽名字。」又隔了半晌,翦幽冷漠的声音再度响起。
  
  白晨一怔,含著麦芽糖的腮帮子微微鼓著,皱著眉想了半天,困惑地摇了摇头。
  
  「别的呢?还是什麽都不记得了?」
  
  「我不知道,好像做了个很长的梦,然後就什麽都不记得了。」白晨轻声说著,一边又去扯自己的头发,像是想通过这个动作记起些什麽。
  
  翦幽一把抓住他的手,脸上终於出现了一丝复杂的表情,「你叫白晨,记住了。」
  
  「白晨?」
  
  「嗯。」
  
  「那大哥哥你呢?」知道了名字,白晨似乎很高兴,圆嘟嘟的小脸上堆满了笑容,抬起头又追问起翦幽的名字来。
  
  他不知道翦幽是谁,但是想来想去,叫哥哥总是不会错的。
  
  翦幽神色中依旧带著一丝复杂,半晌後淡淡道:「我是你的师父。」
  
  就算是为了代白陌照顾这个孩子,他收他为徒,似乎理所当然。
  
  「师……父?」茫然地重复了一遍,白晨眼中有著无法理解的疑惑。
  
  翦幽微微点头,伸手在他手腕上搭了片刻,随即站起身道:「是,从今日起,你便是我的徒弟,我所有的本事都会教给你,若你能坚持学满八年,便可出师下山。现在,先起来吃饭吧,你睡了一天,该饿了。」
  
  说完,翦幽起身,转头便往窗边的桌案走去,看来这孩子的记忆是真的被封住了,那,便也无法知道他的父亲究竟是师父的兄弟还是朋友了。
  
  思及此,他不禁轻叹口气,白晨的父亲一定不会料到,师父在四年前便过世了吧?风山之约,是个怎样的约定呢?
  
  如师父这般遗世独立之人,又会和怎样的人定约呢?
  
  想来想去,却终究是想不出个所以然来,他一时怔在了桌案边,直到身後传来一阵窸窣声才回过神。
  
  转头,白晨正跌跌撞撞地朝这边走。
  
  因他原本的衣服破得已没法再穿,翦幽便给他换上了自己的衣服,但是即便是四年前翦幽也已经有十五岁,衣服到了十岁的白晨身上,自是太大太长。
  
  只见那过长的下摆全都拖在了地上,他每走一步都要被绊一下。
  
  他却不敢抱怨什麽,怯生生地朝翦幽看了一眼,便努力地继续走著。
  
  翦幽心中不禁有些震动,面上还是没有表情,人却走了过去。
  
  抱起诧异地瞪大了眼睛的白晨,一直走到桌案边把他放到椅子上坐好,翦幽才又开了口:「快吃吧,吃完我们下山去一趟。」
  
  「下山?」白晨茫然地重复著,清脆的童音已经比刚醒时清楚了不少。
  
  「这里是风山,你记住了。」
  
  「嗯。」乖乖点点头,白晨低头看著桌案上香喷喷的饭菜肚子不禁「咕咕」叫起来,也不客气,笨手笨脚地抓起筷子便吃。
  
  翦幽做的菜虽然简单,但因为都是药膳,所以飘著好闻的香味,白晨狼吞虎咽地很快便把一碗饭吃完,随即昂起头开心地说:「师父,你做的菜真好吃。」
  
  童稚的笑脸无比灿烂,翦幽心中却感无奈。
  
  也许失去了记忆确实对白晨来说是最好的,若他记得惨死的双亲,记得靳宇,记得这一路逃难的艰辛与凶险,恐怕这一生都不会再露出这样的笑容。
  
  「师父,你怎麽不吃?」见翦幽出神,白晨歪著脑袋疑惑地问著。
  
  「我吃过了。」翦幽淡淡应了一声,站起身收拾碗筷,刚才白晨那一句「师父」,愈加让他想起自己还小的时候。
  
  白晨乖乖地坐在椅子上没再说话,两条腿悬空地晃来晃去,时不时抬头偷瞄他一眼,却每次都只看到他面无表情的侧脸。
  
  渐渐的,白晨一张小脸就整个皱了起来,心里不断想著师父是不是不喜欢自己,所以才会总是面无表情。
  
  翦幽收好了碗筷,走过来抱起白晨,一言不发地便朝门外走去。
  
  山间清新的空气和淡雅的植物香味扑鼻而来,白晨睁著大眼睛好奇地看著开阔的天地间他从来没有见过的景致,心中渐渐凝起的不再是对过去的疑惑,而是对未来的希冀。
  
  当翦幽抱著他顺藤而下时,瞬间的失重感让他的心脏一紧,随即耳中便听到自己害怕的尖叫声。
  
  翦幽听到他的叫声,始终直视前方的眸光终於缓缓看向他,看到他一张小脸吓得皱成了一团,心中不禁觉得好笑。
  
  直到落了地,一切都静止了,白晨才慢慢恢复了平静。
  
  睁开眼睛的刹那,却看到翦幽望著自己的幽深眼瞳中有隐约的笑意转瞬即逝,那笑意很淡,幻觉一般只停留了一瞬,但是白晨肯定自己看到了。
  
  「男子汉大丈夫,这般尖叫,成何体统。」隐去笑意的翦幽淡漠的嗓音依旧如冰一般,但是白晨仍沈静在方才的发现中,丝毫也不介意。
  
  他咧开嘴羞赧地笑笑,吐了吐舌头低下头,算是接受了师父的教训。
  
  翦幽没再说什麽,视线在他脸上停留了会,迈开步子朝前走去。
  
  正在村口劳作的村民王生远远地便看到了一袭白衣的翦幽,忙停下了手里的锄头迎了上来,「药师,您怎麽来了,这孩子是?」
  
  一眼看到翦幽怀里抱著的白晨,王生不禁瞪大了眼睛。
  
  翦幽脸上没有表情,声音淡漠地答道:「是我的徒弟,我来是想问,可有乡亲家中有适合他的旧衣?」
  
  「有,有,我家娃子就差不多这个岁数,药师若不嫌弃,就跟我回家取衣服吧。」
  
  「有劳了。」
  
  王生想到能给药师帮上忙心中就很激动,当下带著翦幽和白晨回了家,他的媳妇正坐在炕上做针线活,抬眼一看到翦幽,也瞪大了眼睛一脸欣喜。
  
  「阿凤,快给药师找几件孩子衣服。」王生进门便大声说了一句,阿凤朝白晨看了眼,笑著答应了後转身利落地去取衣服。
  
  王生便拉著翦幽在炕上坐下,随即仔细端详起白晨,「这孩子浓眉大眼的,长得真是好看,药师,怎麽之前没听你提过你还有个徒弟?」
  
  「他是师父故友的孩子,昨日刚被人送上山。」
  
  「这样啊,药师,你自个儿带个孩子不容易,有什麽咱们帮得上忙的地方尽管说。」
  
  「嗯,多谢。」
  
  尽管已经习惯了村民对自己的热情,此刻翦幽听著王生的话,心中仍然有暖流缓缓淌过,面上虽然还是没有表情,但是眉眼间却渐渐有了温柔之意。
  
  阿凤已经拿来了几件衣服,此刻正对著白晨笑道:「孩子,来,试试这衣服可合身。」
  
  白晨眨巴著眼睛朝翦幽看去,似是询问他可否去试衣。
  
  翦幽微微点了点头,将他放到了地上,白晨便跌跌撞撞地走到了阿凤身边。
  
  不一会儿,换上了合身衣服的白晨蹦蹦跳跳地跑了回来,再没了先前的拘谨,眉飞色舞地喜道:「师父师父,你觉得怎麽样?」
  
  翦幽不答话,只是转头看向阿凤,点了点头算是道谢。
  
  白晨见他不理自己,不禁有些泄气,脸上的欣喜瞬间褪去,扁著嘴站在那里绞著衣摆,委屈的样子让王生哈哈笑了起来。
  
  「药师,你这徒弟性子真是可爱。」边上阿凤也笑著说道,眉眼间全是对白晨的喜爱,翦幽依旧未答话,淡淡看了白晨一眼,并未作何表示。
  
  白晨一张脸几乎变成了苦瓜,两道浓眉紧紧皱著,张了张口似乎想说什麽,门外院子里这时传来「!!」的脚步声,紧接著,一个和他差不多大的男娃便跑了进来。
  
  男娃一眼看到翦幽,脸上顿时升起了欣喜的表情,「药师,您怎麽会来我家?昨日不是刚下过山吗?」
  
  男娃说著,人已经跑到了翦幽身边,眉眼之间全是兴奋,以及掩不住的崇拜之情。
  
  「虎儿,药师是来问你借几件衣服,你可愿意借给药师?」翦幽尚未答话,王生已经笑著问道。
  
  虎儿一听翦幽要问他借衣服,登时握紧了拳急道:「药师要的衣服我都送他,不用借。」
  
  说完,似还担心他娘不肯般,急切地看向阿凤,拼命眨著眼睛希望她帮著自己说话。
  
  阿凤见到儿子这般样子,顿时无奈地笑了起来,「那当然啦,我这就给药师把衣服包起来。」
  
  翦幽心中暖意更甚,看著虎儿,淡淡地开了口:「上次的病後来还犯过麽?」
  
  「再也没有了,药师您的医术真是太高明了。」虎儿大声答著,还拍了拍胸脯显示自己很强壮。
  
  王生和阿凤都被他稚气的举动逗笑,白晨看著他,心里却泛起隐隐的不甘,为何师父不理自己,却会和这家夥说话?
  
  虎儿很快注意到了白晨盯著自己的不友善目光,顿时转过头去,「你是谁?怎麽穿著我的衣服?」
  
  「我是师父的徒弟!」一直忍在胸口的闷气顺著这句话大声宣泄而出,白晨为了证明自己的话,紧紧拉住了翦幽的衣袖。
  
  虎儿的眼睛顿时瞪得老大,傻傻看著翦幽道:「药师,他真是您的徒弟吗?」
  
  翦幽不语,微微点了点头。
  
  「那,您还收徒弟吗?」虎儿一急,脸涨得通红,一句话就这麽毫不顾忌地问了出来。
  
  自从翦幽治好了他的病後,他就一直满心崇拜翦幽,一直缠著爹娘问药师是否收徒弟,爹娘一直说药师不可能收他为徒。
  
  可如今,药师已经收了一个了,未必不会再收一个不是麽?
  
  虎儿这句话问得突然,王生和阿凤也都怔住了,他们正想著要给翦幽道歉,翦幽却平静地开了口,「我只收他一个徒弟。」
  
  一句话顿时让虎儿满腔的希望都破灭了,他垂头丧气地低下头,看著自己的脚面接不上话来。
  
  却未料到,翦幽停顿了几秒,又开了口,「虎儿,你若想学医便自己努力,有任何疑惑之处,我下山时都可为你解答。」
  
  「太好了,虎儿,还不快谢谢药师。」王生一听,顿时兴奋地站起身,拉著虎儿向翦幽鞠躬道谢,阿凤也禁不住满脸喜色,屋子里顿时一片热腾。
  
  而原本因为翦幽说只收自己一个徒弟而内心得意的白晨,却再次陷入了低落。
  
  翦幽没再多表示什麽,接过阿凤打理好的衣服,便示意白晨跟他走。
  
  一路走出村子,两人都未再对话,直到上了山道,白晨才突然停下了脚步。
  
  翦幽察觉到他的动作,也止住了步子。
  
  转头,便看到青山绿树下,十岁的孩子抬著头直直望著自己,黑白分明的眸子里用坚强粉饰著心慌。
  
  「师父,白晨是不是做错了什麽事?」扁著嘴无比委屈地问出了心中怎麽都放不下的问题,白晨咬著唇等著翦幽的回答。
  
  翦幽望著他,幽深黑瞳中装载著无数无法用言语说清的思绪,「没有。」
  
  「那,您为何总是不理我?」
  
  「察言观色,人并不是只可用言语表达心绪。」无奈地轻叹,翦幽转身继续往山道上走去。
  
  师父的意思是?白晨脸上闪过欣喜,看著翦幽淡漠的背影勾起了嘴角,开开心心地追了上去。
  
  原来师父不是不理他,而是用著更为含蓄的方式呢。
  
  心里如此想著,他决定不再纠结这个问题,快步跑到翦幽身边,抬起头仔细看了才发现他们似乎不是在走之前下山时的那条路。
  
  「师父,我们去哪?」稚气的童音在身边响起,翦幽侧目看了他一眼,眼眸之中凝起幽深暗色,「我要带你见一个人。」
  
  「人?」疑惑地重复著,白晨想象不出这山林中哪里会有人。
  
  又走了几步,眼前乍然出现一座坟堆,在一片茂密的山林间显得尤为凄凉,白晨一惊,瞪著眼睛倒退了两步。
  
  翦幽没有理会他的害怕,静静走到坟堆前。
  
  参天的大树间遗落下的稀疏光影在他修长的身影上映出影影绰绰的光斑,他淡漠的眸光落在坟上,没有表情的侧脸透著苍白晦涩的光芒。
  
  「白晨,过来,这是靳宇。」听不出带著什麽情绪的嗓音在安静的山间扬起,尾音被风吹散在空气中,平添了一份悠远伤怀。
  
  白晨微颤著走过去,看著那一堆黄土,却不知道靳宇究竟是谁。
  
  「师父,他是我的什麽人?」沈默了许久才怯生生开口,白晨突然意识到,自己的爹娘呢?师父之前在王生家说,自己昨日才被人送来,可是,自己为何会被送来,这坟中躺著的人,难道就是送自己上山之人?
  
  「你失去了记忆,我也不知他是你什麽人。」沈默了半晌,翦幽轻轻叹息,很多事,怕是已无从追究,自己不可能带著白晨去追查真相,更不可能带著他去报仇。
  
  白晨似乎无法理解,狐疑地皱起了眉。
  
  「你跪下祭拜一下他,以後入了师门,便不许再想著过去的事。」转过身,翦幽冷淡地下了命令,白晨身子一颤,慌乱地瞪大眼睛。
  
  想问什麽,却被翦幽目中的寒冰慑住,他咬了咬唇,慢慢跪下。
  
  心中想著,也许他不是自己的家人,也许自己的家人都好好地活在别的地方,也许终有一日,自己空白的大脑会恢复正常。
  
  便认真给坟堆磕了三个头,又拜了三拜,这才起身。
  
  翦幽从近处找来一块大小合适的断木,力凝指尖,在木面上写下「靳宇之墓」四字,又将断木插入坟堆头上,算是给靳宇做了块碑。
  
  白晨默默地看著他做这些,两道浓眉紧蹙著流露哀伤,翦幽看他一眼,面向坟堆淡漠地开口:「白晨我会照顾,相信你在此安息,也会保佑他。」
  
  说完,他白净纤长的手指自衣袖中伸出,递向白晨,「我们走吧。」
  
  白晨轻轻点了点头,伸手拉住他的手指转身一步步离开,没走几步,又亦步亦趋地回眸望向坟碑,眼眸中的不舍和忧伤映照在阳光下,清明无比。
  
  
  
  回到石台之上,翦幽让白晨站在那处山洞前等,自己则回竹屋取出一只掌心高的小小瓷瓶,那瓷瓶瓶颈极细,以一黑色木塞封口,瓶身为朱红色,中部以黑色墨水书著「玄冥」二字。
  
  握著瓷瓶走到白晨面前,命他面朝山洞跪下,翦幽幽深的眸光直直望著山洞入口,半晌後淡淡开了口,「白晨,在你十八岁生辰之前,不许私自进这山洞,不许私下风山,你可能做到?」
  
  「弟子能做到。」睁著大眼睛,白晨重重点头,面上神色坚定。
  
  翦幽微微点头,拔出瓷瓶木塞,食指伸到瓶口,不一会儿,只见瓶中缓缓爬出一条极细的幼虫,那虫有寸把长,慢慢缠上了翦幽食指,血红色的身体微微蠕动,直看得白晨心里发毛。
  
  「有点疼,别动。」轻声嘱咐完,翦幽塞好木塞,食指引著幼虫来到白晨额头,轻轻一点,那幼虫便钻进了他的额头,细长的身子扭动著一点点钻入,一股锥心的疼痛让他瞬间出了身冷汗。
  
  直到那幼虫完全钻了进去,疼痛感便一下子完全消失了,白晨一愣,伸手去摸额头,却发现那里什麽都没有,连一丁点的伤口都没有。
  
  他心中惊讶,抬眼看向翦幽,却看到翦幽额头的一点朱砂似是在发光,那光只闪了一会儿,便恢复了原样。
  
  「这是连心蛊,是玄冥门人身份的象征,玄冥门人在入门时接受,蛊虫钻入身体後会在入口出现一点朱砂,日後若是要出师门,便从朱砂处引出蛊虫。连心蛊顾名思义,蛊虫可通宿主心念,他日若你有绝对无法放下的思念,便可用这蛊虫留下念想,只要是体内也有连心蛊的人,通过碰触,便可看到你留下的讯息。」
  
  耐心地做著解释,翦幽伸手轻抚白晨额头上出现的小小朱砂,脑中不禁忆起许多年前,白陌为他植入蛊虫时的情景。
  
  那时的他,也如现在的白晨一般,睁著疑惑的眸子,不解地看著白陌。
  
  心中不禁一阵刺痛,他别开视线不再看白晨,袖中握著瓷瓶的手指节隐隐发白。
  
  白晨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随即问道:「师父,咱们的师门,叫玄冥吗?」
  
  「师门过往复杂,我不便与你细说,你只需知道师门叫玄冥门即可,但若日後下山,你不许向任何人提及师门及我的名讳,你可明白?」
  
  「是,弟子明白。」
  
  「玄冥门规,不得触犯师父嘱咐,若有违此规,以逐出师门为最重处罚。」
  
  「是,弟子知道了。」答著话的白晨扁了扁嘴,表情甚为无辜,翦幽不再多话,让他起来後两人一起回了竹屋。
  
  
  
  自那日起,白晨正式成为翦幽的徒弟,开始认真研习玄冥门的奇门异术及武功,风山上到处一派安静祥和之气,倒是极为适合潜心向学。
  
  「师父,师父!我成功了!」
  
  一日,翦幽正在做饭,白晨兴奋地从外面一路跑进来,手舞足蹈的样子激动到了极点,小脸红扑扑的,煞是可爱。
  
  翦幽转头瞥他一眼,淡淡地问:「什麽成功了。」
  
  「蔓藤啊,我刚才自己下去,又自己上来了。」开心地跳了一下,白晨边讲边朝竹屋外指,跟著翦幽学功夫也有一阵子了,他还是头一次成功用轻功上下蔓藤呢。
  
  翦幽顺著他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微微点了点头,把做好的菜端到桌子上,吩咐白晨去洗手。
  
  洗完了手,白晨站在桌子边吃饭,他最喜欢吃翦幽做的菜,色香味俱全,每次闻到香味就觉得口水要流下来。
  
  「怎麽不坐?」见他不似平时那般跪坐在椅子上吃饭,翦幽抬头问了一句,桌子对白晨来说有些高,所以他一直都是跪坐著吃。
  
  「没关系,站著吃高度正好。」嘿嘿笑了笑,白晨大口吃著饭,脸上全是满足。
  
  翦幽也不再多问,随他爱站著还是坐著。
  
  吃完了饭,白晨又要往外跑,却被翦幽一口喊住,「白晨,过来。」
  
  愣了一秒,白晨眨了眨眼睛,跑回翦幽身边,刚站定,白晨就抓著他的裤脚把裤子撩了起来。
  
  果然,膝盖都肿得跟馒头似的了,亏他竟然这麽能忍。
  
  「摔了几次?」翦幽漂亮的眉毛在看到白晨肿起的膝盖时不由得全皱到了一处,起身去拿药,嘴里淡淡地问著。
  
  白晨挠了挠脑袋,扁了扁唇,「三次,师父,我不疼。」男子汉大丈夫,摔几次有什麽关系,谁让他老练不好轻功,是该摔。
  
  「傻瓜,腿断了怎麽办?」
  
  「那我就在下头大声喊师父救命。」咧著嘴,白晨这句话说的颇为得意,翦幽为他上药的手不禁一重,顿时让他倒抽了一口冷气。
  
  「以後不许逞强,听到了麽?」
  
  「是,师父……」
  
  夜里,因为膝盖的伤口隐隐泛疼,白晨不似平时那样睡得沈,一个翻身不小心碰到了伤口,顿时疼得醒了过来。
  
  却见小屋中只有他一个人,翦幽床上的被褥翻到了一边,月光从窗外洒进来,照在空荡荡的床上,隐约有些凄凉。
  
  白晨心里没有来地有些慌乱,手脚并用地爬下床,慌张地跑了出去。
  
  屋外,翦幽静静站在山崖边,一袭白衣在月下隐隐泛出光晕,竟似天上的神仙下凡一般。
  
  白晨呆呆地看著,半晌後,翦幽转头,半边侧脸在银色的月华下美豔得让人窒息。
  
  「怎麽了?」
  
  淡漠的嗓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异常清冷,白晨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师父,你怎麽不睡?」
  
  「只是有些睡不著。」
  
  「您,常这样吗?」慢慢朝翦幽走去,白晨突然想到,自己之前每夜都睡得很安稳,而翦幽,是否时常这样在夜里睡不著呢?
  
  翦幽没有回答,只是淡淡地又将视线转向了远方。
  
  一直到白晨慢慢拖著腿走到他身边,他才轻叹了口气,「伤不疼麽?」
  
  闻言,白晨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猛摇头,「不疼,师父睡不著,我陪您。」
  
  逞强的话刚说完,就因为伤口一阵钻心的疼而站不住,他想著索性坐在地上,却不料,翦幽竟然转过身,一把将他抱了起来。
  
  「白天刚与你说过,不要逞强。」隐约带著叹息的口气,翦幽望著白晨,目光似乎有些迷离,脑海中想起的,是很小的时候,白陌也这样抱过自己。
  
  只不过,那时候是为了什麽,他似乎不大记得了。
  
  「师父,你看!」白晨没有在意翦幽的话,抬起手指向远方,另一只手很自然地抱住了翦幽的脖子。
  
  这样亲近的举动让翦幽心里一震,但是随即,他便顺著白晨指的方向看了过去。
  
  天边,一颗无比明亮的星星正看著他们不断眨著眼睛,周围黛青色的夜空都被它照亮了。
  
  师父,是您在天上看著我们麽?
  
  遥望天穹的翦幽心里这样想著,而望著他的白晨,则傻傻地笑开了。
  
  
  
  「师父师父,李大婶家的阿牛吃野菌吃得中毒啦!」
  
  一脚踏进王生家的院门,白晨大声朝著翦幽喊道,他刚刚去找阿牛玩,结果看到他一脸发青地躺在床上,问了李大婶,才知道他今日误食了野菌。
  
  白晨便学著翦幽的样子给他搭了脉,觉得那脉象似乎像是翦幽前阵子说的中毒後的脉象。
  
  「野菌中毒,应用何药救治?」翦幽正在给阿凤诊脉,听到白晨童稚清脆的嗓音,头也不抬地问著。
  
  「应以忍冬藤煎服。」转著眼珠,白晨笑嘻嘻地答了。
  
  「若确定是毒脉,快些带他家人去采忍冬藤。」
  
  「是,师父!」清脆的应答声尚未落下,白晨人已跑出了院子,翦幽朝他的背影看了一眼,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
  
  王生笑著对翦幽说:「药师,你这徒弟可真出息,这麽小年纪就会诊病了。」
  
  他语气中满是褒赏,身边的王虎看著白晨消失的地方发呆,眸光之中满是羡慕,再过去,是王生和阿凤的女儿小蝶,她正与哥哥看著一个方向,却是截然不同的神情。
  
  小小女娃的眼中,全是欣喜和崇拜,还有隐隐的欢喜。
  
  翦幽没有附和王生的话,但是眉目间的神情,却显然也是欣慰的。
  
  回去的路上,白晨捧著阿牛家人给的谢礼,得意地向翦幽炫耀著,说是谢礼,其实也就是一串冰糖葫芦而已。
  
  「师父师父,阿牛说这冰糖葫芦可好吃了,您也尝一口吧!」高高举起糖葫芦,白晨咧著嘴角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
  
  翦幽望著那红灿灿的糖葫芦,想起很久之前,白陌也曾买给他吃过。
  
  「你吃吧。」便淡淡应了一句,握住白晨小小的手,把糖葫芦送进了他口中。
  
  看著白晨吃得不亦乐乎的样子,翦幽心中轻轻叹了口气,当初可不曾想到,收留这个孩子,还能时不时想起以前和白陌一起的生活。
  
  
  
  「师父,今日我们是不是要上山采药?」
  
  「嗯。」
  
  「药筐我来背吧,每次都是师父背怎麽行。」十二岁的少年神采奕奕,背起药筐来已然像模像样。
  
  对於他的主动,翦幽没有表示什麽,只是轻轻揉了揉他的脑袋,随後带头出了门。
  
  风山上有很多珍奇草药,配合上季节使用,药效奇佳。
  
  只不过,有些草药生长的地方极为隐蔽,师徒两人忙活了大半天,才把翦幽要的草药全部采集齐全。
  
  下山的路很不好走,白晨又背著个大药筐,几乎跌跌撞撞。
  
  「把药筐给我吧。」一把抓住差点一头栽倒的白晨,翦幽无奈地轻叹了口气。
  
  白晨却不愿意,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抬头朝翦幽笑,「师父,没事的,我能坚持。」
  
  开什麽玩笑,今日可是他第一次背药筐,怎麽说都要坚持下去,不然的话,不是会被师父看扁?
  
  心里如此想著,白晨嘿嘿又笑了笑,转身继续走。
  
  身後翦幽没有再坚持,看著他的背影摇了摇头,跟了上去。
  
  小小娃儿心里想的是什麽,他又何尝不知道呢?曾几何时,他也这般逞能过,不是麽?
  
  之後的山路上,翦幽一直没有开口,白晨一心想著快点到家就可以放下药筐,脚步走得飞快,背上的药筐,竟然也不似之前那麽沈了。
  
  「嘿嘿,师父,我就说我能成吧,以後上山,药筐都我来背!」到了家,白晨立刻得意地对翦幽说道,即便,他此刻满头大汗的样子异常狼狈。
  
  翦幽只是静静看著他,半晌後,答了声好。
  
  那日之後,每次两人上山采药,都是白晨来背药筐,几次下山时遇到村民,大家都夸他能干懂事,而这对於他来说,便是最好的鼓励。
  
  後来,直到有一次他趁翦幽下山为村民治病时独自上山采药,才猛然意识到了什麽。
  
  「怎麽了?」翦幽从村子回来,便看到白晨垂头丧气地坐在小屋前他常练功的空地上。
  
  「师父,你之前每次下山,是不是都在後面给我托著药筐?」闷闷的声音,白晨扁著嘴一脸委屈。
  
  本来以为自己真的很能干了,谁知道,其实是翦幽一直暗中在照顾他。
  
  平日里已经习惯的药筐重量,今日独自背负,竟然觉得像巨石一样沈,这里头的蹊跷,他稍微一想便知道了。
  
  对於自己一直以来暗中做的手脚被拆穿,翦幽并没有表示惊讶,他只是平静地走到白晨身边,看著他的眼睛,淡淡开了口:「等你真正能够自己背了,我自然不会再帮你。」
  
  「那,您为什麽一直不告诉我?」少年昂起头,黑白分明的眸子里写满了认真。
  
  翦幽微微摇了摇头,转身往屋里走,「告诉你了,你一定又会逞强。」
  
  白晨怔怔回味著翦幽的话,心中原本的郁闷渐渐消散,原来,师父不是瞧不起他,而是在用著他自己的方式,默默地关心他。
  
  只要一想到这点,他就觉得很激动,站起身便冲回了屋子,一把拉住翦幽的衣袖,得意地说:「师父,我今天自己上山采药了!」
  
  「嗯,我看到了。」屋子里那满满一筐药材让他觉得心头泛暖,这个徒弟,总是想尽力分担他的辛苦,收养他之前总是要一个人做的事,现在有人陪著做,便觉得分外轻松。
  
  
  
  「师父,玄冥神功我已练至第四层了,你今日陪我练剑吧?」
  
  一大早,白晨洗漱完便兴奋地笑著朝翦幽道,他这三年武功进步神速,闲来没事便喜欢找翦幽练剑,而从最初总是被翦幽轻易摔成狗吃屎,到如今可以过个几十招,他进步的速度也著实让人惊叹。
  
  翦幽沈思了片刻,微微点了点头。
  
  白晨见邀请成功,悄悄握起拳做了个得意的手势。
  
  两人到了竹屋边的空地,白晨手执一截树枝,眸中精光乍现,翦幽则空手负立,神态悠然。
  
  「师父,你可不要放水。」扬起眉梢,白晨笑著说完,便欺身攻了上来,手中树枝直指翦幽眉心,使的是玄冥神功风华剑法的第一式,直捣黄龙。
  
  翦幽神色淡漠,身形仿佛未动,人已闪过了树枝,他抬手以指为剑,轻轻拨开白晨手中树枝,斜挑向他右肩,正是风华剑法第二式,釜底抽薪。
  
  白晨似是知道他会使这招,嘴角已然勾起笑容,树枝回削,化开翦幽威胁,又缠斗上去。
  
  两人过了四、五十招,白晨正要得意又拉长了战时,只见翦幽幽深双眸一沈,脸上倏然浮现杀气,人向上拔起在他树枝顶端轻点一下,他只觉手腕一沈,好不容易握住了树枝没掉了武器,脖子却被翦幽的手指抵住,已然落败了。
  
  「啊,又输了!」一甩手扔掉了树枝,白晨两手抱著脑袋跺了跺脚,孩子心性又露了出来。
  翦幽淡淡看他一眼,收回手,「急功近利。」
  
  「啊,我知道啦,可是……」白晨晃著脑袋想辩解,却知道说什麽都是无用,他这急性子确实应该改一改。
  
  便抬头看向翦幽,发现他正直直看著自己,以为是脸上沾了什麽东西,白晨胡乱地擦了擦脸,没有嘛。
  
  「师父,你干嘛这样看著我?」眨了眨眼睛,他不确定地问道。
  
  「你近日,似是长高了。」翦幽伸手比对了下两人的个子,当初只到他腰的孩子,如今已经长到他肩头了。
  
  「是啊,小蝶她娘上次也说呢,师父,你说我什麽时候能长的跟你一样高?」
  
  「很快。」
  
  「那我会超过你吗?」
  
  「会。」
  
  「太好了!」
  
  看著他兴奋的样子,翦幽嘴角不禁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阳光下十三岁少年的模样,如烙印一般烫进了心里。
  
  「师父,今日我们吃什麽?」往屋里走时,白晨已经想到了午饭,问话时扬著眉毛一脸期待。
  
  翦幽瞥他一眼,似乎有些无奈,「总是这几样东西,有什麽好问的。」
  
  「问问嘛,反正师父做的东西我都爱吃!」咧著嘴,白晨自觉地开始给翦幽打下手,两人在灶边一起忙碌的身影,分外温馨。
  
  
  
  「师父,小蝶说今晚城里要举行烟火大会,还有花魁大赛,我们也去看看好不好?」某天从山下回来,白晨一脸兴奋地看著翦幽。
  
  翦幽正在整理草药,闻言淡淡瞥他一眼,「你到底是想看烟火,还是想看花魁?」
  
  时光如梭,他倒是忘了这孩子正在不断地长大,渐渐的也到了情窦初开的年纪。
  
  白晨脸上闪过一丝窘迫,哈哈傻笑几声,走到翦幽身边坐下帮忙,一边偷偷看他,「当然是烟火,花魁有什麽,肯定没有师父好看。」
  
  脱口而出的後半句话,说完後他才意识到自己的失言,当下吐了吐舌有些尴尬,眼睛不敢去看翦幽,只能死死盯著手中的草药。
  
  翦幽许久都没答话,屋子里陷入一片死寂,白晨挨了半天,终究忍不住抬起头。
  
  本是想向翦幽赔罪,却未料到,竟然看到他正直直看著自己。
  
  墨色如潭的幽深眼眸虽然如水一般平静,但是仅仅在视线胶著的瞬间,白晨感到自己的心脏不可抑制地怦怦跳了起来。
  
  那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古怪反应,仅仅是看著翦幽,他就觉得躁动不安。
  
  心脏鼓动的声音几乎要敲破耳膜,他觉得脸颊有些发烫,想别开视线,却因为翦幽过於直接的目光,而根本无法移动分毫。
  
  半晌後,翦幽似乎轻叹了口气,起身往外走,「你把这些草药都整理好,晚上我们看烟火。」
  
  「真的麽?师父你答应了?」
  
  「嗯。」
  
  一听翦幽答应,白晨顿时兴奋地跳了起来,眼看著夕阳已经下山,他赶紧加快速度,一大篮草药,他没多会儿便整理好了。
  
  翦幽去了山洞,白晨心想晚饭肯定是去镇上吃,便在屋子里等翦幽,可等他做好了一切出发的准备,也迟迟不见翦幽从山洞里出来。
  
  山洞是他不能去的地方,所以他只能干等,结果这一等,就等去了两个多时辰。
  
  白晨一直不知道,翦幽到底在山洞里做什麽。
  
  等翦幽出来,月亮已经爬得老高,白晨抱著自己坐在平台边,呆呆地望著远处,肚子早就饿扁,但是他更难过的,是不能看烟火。
  
  翦幽走到他身边,伸手拉起他,看著他一脸落寞加失望的表情,细长的眉微微皱起。
  
  他禁不住伸手去抚白晨的眉梢,把那里的褶皱一点点抚平,随後在白晨惊讶的目光中淡淡开口,「跟我来。」
  
  说完,他转身带路,两人下了平台,顺著山道走到了风山的另一端,爬上山顶後,宽阔的视野内,远处一片烂漫的灯火迷花了白晨的眼。
  
  不一会儿,随著风中隐约传来的响声,一道火光直冲天际,随即在空中绽开一朵五彩的烟花,接著,越来越多的烟火相拥著冲上天,接连爆开的烟花将整个夜空都照亮了。
  
  白晨兴奋地欢呼了起来,这里虽然不是烟火大会现场,但是却可以清楚地看清每一朵烟花绽放的过程,虽然没有镇上的热闹,但是却有一种别样宁静的幸福。
  
  「师父,你之前就知道这里能看见?」激动地转头,在一片五彩缤纷的光芒中,白晨却看到翦幽绝尘的容颜上竟然是带著哀伤的。
  
  他很平静地注视著远方,深色的瞳孔中映著烟火的光彩,却丝毫也没有开心和激动的情绪。
  「嗯,我的师父,也曾带我来这看过。」
  
  当这句话顺著风从翦幽口中溢出时,白晨原本兴奋的情绪似乎在霎那间褪去了。
  
  师父的师父……
  
  白晨知道翦幽一直记挂著白陌,但是他并没有想到,原来那份记挂,竟然是深刻到印进灵魂里去的。
  
  
  
  「师父,跟我去个地方吧。」某天夜里,翦幽正准备歇息,白晨突然急匆匆从外面跑了进来。
  
  翦幽没答话,只是抬起头淡漠地看著他。
  
  「师父,走吧,要来不及了。」白晨见他不动,索性一把拉起他就往外拽,长大了的孩子力气大了不少,翦幽没防备,竟然被他一下子拉出了屋子。
  
  两个人爬上後山,一直走到朝南的一片小坡,这才停下步子。
  
  只见小坡之上开满了雪白的昙花,满坡的白色,便如一片飞雪般壮观,四溢的清香铺满鼻间,站在花丛边,仿佛是即将步入天堂。
  
  翦幽惊讶地睁大了眼睛,怔愣地看著眼前这人间最美丽的盛景。
  
  「师父,你以前用昙花入药治疗村里老人的肺痨,书上说昙花一现是这世上最美的景象,所以,我就拿你用剩下的种子来这里种,就等著给你看的这一天。」
  
  微凉的夜风中,白晨修长的身子背著风站著,风扬起他的长发和衣袂,他背光的眼眸直直看著翦幽,带著一丝翦幽看不清晰的情绪。
  
  「昙花虽美,可只有这一、两个时辰的盛景,凋零之後,便结束了。」
  
  迎著风的翦幽,轻喃出口的言语被风一下子就吹散了,他的眸光落在花丛上,在风中舞动著的群花如摇曳的精灵,极美,却也极脆弱。
  
  白晨似乎怔了怔,半晌後微微笑了起来,「那有什麽关系,至少,它们有过最绚烂的时刻了,一辈子就一次,也不坏。」
  
  翦幽看著白晨的笑容,定定地出了神,脑海中飞过的,是纷乱的过去。
  
  一辈子就一次绚烂,真的不坏麽?
  
  他以前和白陌在一起的时候,为什麽总是想著师父能永远陪著自己就好了呢?
  
  「好了,看过了,就快点摘下来吧,冬天快到了,马上就可以用了。」回过神後,翦幽淡淡地说完,便蹲下身采花。
  
  白晨看著他,嘴角勾起一抹笑意,一边答应著,一边也开始采花。
  
  风山上的时光如流水般悄然消逝,春去秋来,他们过著逍遥自在、其乐融融的日子,而一转眼,六年便过去了。
  
  
  TBC……




第三章

  第三章
  
  「晨哥哥,奶奶病已痊愈,爹娘让我一定要好好谢谢你和药师,这是娘新做的几件衣服,希望你们能够收下。」
  
  风山下的村子里,白晨刚刚为一位老大爷诊好病正在收拾药箱,耳边突然传来银铃般的清脆娇笑声。
  
  他抬起头,朝已立在他身侧如花般甜美的少女笑了笑,「小蝶,回去代我和师父谢谢你娘,这些年多亏她一直帮我们做衣服呢。」
  
  毫不客气地接过用布包好的衣服,白晨俊俏的眉眼间扬起的笑意让小蝶面上飞起一片红霞。
  
  时隔六年,当初那个茫然胆怯的孩子早已长大,如今已是个玉树临风的俊美少年,正当发育的身子不断窜高,日渐显出修长挺拔的英姿,再加上长年习武,他的身段匀称健美,看起来愈加显得丰神俊朗。
  
  「晨哥哥不用客气,对了,哥哥让我问你,药师什麽时候再下山,他积了许多问题要问呢。」
  
  小蝶直视著白晨的眼睛盈盈笑著,眸光中明亮的爱慕丝毫不加掩饰。
  
  自六年前翦幽答应会指导王虎後,王虎便一直没有忘记这点,他刻苦钻研,将翦幽给的一些医书都研习透彻,又每个月追著翦幽问许多问题,进展飞快,如今医术已小有所成。
  
  而自两年前,翦幽便很少下山,村民的病大多交给白晨医治,而白晨也确实没有让他失望过。
  
  不同於王虎的自学,白晨毕竟是翦幽一手带出来的徒弟,医术比王虎要高明许多,这麽多年来在翦幽的授意下,村民在饮食方面也颇为注意,所以村里现在除了老人,身强力壮的年轻人都不会生病。
  
  再加上每个月白晨总会下山一次,村里有什麽病他都能医治,王虎便决定去风山边的城里闯荡学习。
  
  他如今在城里一处医馆行医,据说名声已经颇大。
  
  但是每每翦幽下山的日子,他总是要赶回来请教些问题,白晨对此有些不快,好几次都隐瞒了翦幽下山的消息。
  
  在他看来,王虎要问的那些问题拿来问他也是一样,那家夥却偏要问翦幽,分明只是想多看翦幽几眼。
  
  而在他眼里,翦幽始终是他一个人的师父。
  
  「师父最近都不下山呢。」便微微笑著答了问题,白晨心里想著他才不会再让王虎那家夥来缠著他师父。
  
  听了这话,小蝶嘴角的笑容里带了分失落,她自小喜欢白晨,又从不加掩饰,村里的人早就都看出来了,可偏偏妹有意,郎不知。
  
  白晨也不知道是真糊涂,还是装糊涂,对小蝶的明示暗示都不加理会。
  
  他如今也算快到婚配年纪,村里不少村民都想把女儿嫁给他,但是小蝶已是村里最漂亮的姑娘,若白晨连她都看不上,又怎可能看上别人?
  
  所以後来也有人猜测,是不是翦幽和白晨的师门不允许成家,不然怎麽翦幽都到了那个年纪了,还是孓然一人?
  
  之前村长也为他介绍过几门亲事,都被他一口回绝,想来这两年他很少下山,兴许就是被这事闹的烦心了。
  
  其实小蝶这次问翦幽下山,倒不全是为了王虎,王生和阿凤知道女儿心思,所以琢磨著等翦幽再下山时,问问他对自家女儿的看法,看他是不是会允许让白晨娶小蝶。
  
  所以这话,其实是王生和阿凤让小蝶问的,山间的女儿家不像城里那些大家闺秀矜持羞涩,小蝶心里自是也明了爹娘的意思,所以此刻听白晨说翦幽最近都不下山,不禁万分失落。
  
  白晨却是看不透她心中百念,整理好了药箱後便向她告辞,心里念著的全是翦幽还在山上等他吃饭。
  
  迈著轻快的步子走出村子,上山之前,他习惯性地来到靳宇的坟前,两年前他已为靳宇造了块大理石的新碑,那新碑上清俊隽永的字迹还是他求翦幽写的。
  
  在坟前坐下,他取出村民送的一壶酒,朝著坟土淋了一些,笑著开了口:「靳宇哥,今日这酒可是张大爷雪藏了几十年的女儿红,你尝尝味道如何。」
  
  说完,他自己抬头喝了一大口,辛辣醇香的酒气立刻沁满口舌,让人浑身为之一震。
  
  「嗯,果然是好酒!靳宇哥,我们来到风山也有六年了,时间过的真快呢,今日下山前师父说我的剑已经用得很好,他说晚上要送我样东西,你说会是什麽呢?」
  
  对著坟堆笑著说著,安静的山林间只有他一人的声音,但是他并不在意,这两年来,早已习惯将心思都说给这永不会回应他的人听。
  
  「师父对我很好,教我医术,教我蛊术,还教我武功,他虽然一直冷冰冰的样子……但是我知道他心肠其实很好,上次张大爷家的羊病了他都一定要医好它。每次王虎那家夥问他问题,他也都耐心回答,明明那些问题对他来说根本就不是问题……」
  
  「所以就算他对我冷冰冰的,我也不介意,我知道他只是性子使然……」
  
  「师父今年有二十五了呢,村长一直想给他介绍亲事,但是他都没有接受,靳宇哥,你说师父为什麽不成亲呢……」
  
  声音越说越低,到最後彻底消散在了风里,白晨低下头,脸上的笑容已经完全消失了。
  
  他呆呆坐了好一会儿,拿起酒壶「咕噜噜」地喝了一大口,热辣的酒被他这样灌进嘴里,直把整个肠胃都燃烧起来。
  
  但是心底深处的一份纠葛,却是再烈的酒都无法化去的。
  
  「好了,我得走了,师父还等著我吃饭,靳宇哥,下次再来看你。」
  
  好一会儿後,白晨故作潇洒地站起身,将未喝完的酒壶塞好背到背上,便踩著大步转身走了。
  
  夕阳为他的背影涂上一层豔丽红光,脚边的影子被拉得好长,山间群松皆是他的陪衬,却只陪出一道带著心事的寂寥身影。
  
  
  
  「师父,我回来了。」上了石台,白晨如以往一般大声喊了一句,声音里洋溢著笑意,在安静的山间带起隐约的回声。
  
  翦幽正好自竹屋中走出,手上拿著水壶,似乎是打算给竹屋外种著的植物浇水,看到他,微微点了点头。
  
  这六年来,翦幽的外表没有发生过丝毫的变化,他依然美得叫人不敢直视,也依然冷漠得让人难以接近,尤其是近两年,除了授业,他很少主动与白晨说话,大部分的时间里都是沈默的。
  
  白晨早已习惯了他的性子,太过安静的时候,就自己找著各种各样的话题说与他听。
  
  他不常答话,只是沈默地听著,到底听进去了多少,白晨自然不会知道。
  
  但是他知道他不能再奢求额外的东西,能够两个人一起生活,已是莫大的幸福。
  
  「师父,小蝶今日拿来的,您看看可喜欢?」便笑著说著,走过去抢过他手上的水壶,白晨把布包塞进他手中,随即装出喜滋滋的样子去给植物浇水。
  
  翦幽抬眼朝他一瞥,淡淡开口:「浇完进屋,可以吃饭了。」说完,也不待他回应,便径自拿著布包进了屋。
  
  白晨背对著他,嘴角的笑容一丝丝隐去,渐渐变成苦涩的自嘲和虚弱的无助。
  
  六年了,翦幽虽然很尽心尽力地指导他,生活上也对他很照顾,但是那种淡漠得找不到一丝热情的态度,从来没有改变过。
  
  犹记得自己小时候,翦幽还曾抱过自己,可那份淡然的亲昵,随著自己逐渐长大,再也不曾出现。
  
  即便他心里知晓翦幽不是故意如此,也知晓自己不该奢望翦幽改变,但心底深处的失望在日积月累的岁月流逝中,逐渐变成了一种无法忽略的心痛。
  
  他有时会想,若自己不是翦幽的徒弟,他是不是连看自己一眼都觉得多余。
  
  而每每产生这样的想法时,盘旋在胸腔深处的心痛,便总是明晰得让他呼吸艰难。
  
  进了屋的翦幽在床上打开布包,将里面包著的衣服展开看了看,便随手收进了床边的衣柜中,这几年来村里常有村民给他们送些衣物,虽都是些粗布衣,他也觉得甚为感激。
  
  毕竟旧衣总会穿坏,他又不会做衣服,何况白晨的个子每年都在长,若是没有那些村民相助,这衣服的问题恐怕就够他头痛的。
  
  展开最後一件时,他惊讶地睁大了眼睛,眼前的白衣是按著他六年前穿坏了的那件衣服做的,式样虽然简单,却用了只有城里才买得到的上好缎料,摸起来爽滑柔软,是他从小到大不曾穿过的好衣服。
  
  他皱著眉拿起衣服比对,确定连尺寸也是他的後,心中顿时恍然大悟。
  
  门外传来白晨的脚步声,知道是他浇完了植物回屋,翦幽把手上的白衣快速放回了布包,塞进了衣柜里。
  
  「师父,吃饭吧。」白晨笑著唤了他一声,自觉到桌子边盛饭,桌上已经摆好了小菜,三道药膳和山菜熬成的汤,是早已吃惯却吃不腻的风味。
  
  「今日小蝶除了送衣物,可还提起别的事?」淡漠的嗓音在白晨端起碗筷时响起,翦幽幽深的眼瞳却未看他,似乎只是随口问问。
  
  但相较於过去的从不过问,这句随口而出的问题还是让白晨有些惊讶。
  
  「她有问师父你什麽时候会再下山,说是王虎积了些问题要问你。」虽然知道这样的话说了之後翦幽回头一定会下山给王虎答疑,但是要他欺骗翦幽,他还没这个胆子。
  
  翦幽却似乎心思不在这事上,连点头回应都省了,若有所思的视线直直落在桌上,显然是有心事。
  
  「师父,怎麽了?」白晨忍不住试探性地问著,虽然知道翦幽告诉他的可能性不大。
  
  果然,翦幽只是出了会神,便抬起头看他一眼,淡然开口:「没事,快吃吧。」
  
  两人沈默地吃饭,白晨看翦幽时不时陷入沈思,便不去找话题影响他思考,只低头自己安静地吃。
  
  饭後,翦幽让白晨收拾碗筷,说自己要下山一趟,至於下山做什麽,他没有告诉白晨。
  
  独自洗碗的白晨,之前浇水时的那种无力感,又渐渐在心底冒了上来。
  
  
  
  翦幽下山後,却是径直去了王生家。
  
  山村的人休息得早,家家户户吃过了晚饭便闭门休息,翦幽的敲门声在安静的村子里显得有些突兀,他望著眼前的木门,心里淌过淡淡伤感。
  
  若他所料不错,王生和阿凤,该是为了白晨的事找他。
  
  「谁啊?」木门後传来王生疑惑的嗓音,不一会儿,那门便「吱呀」一声开了。
  
  王生看到翦幽,惊喜地瞪大了眼睛,连忙招呼翦幽进门,还兴奋地朝屋里喊著:「阿凤,你看看谁来了!」
  
  阿凤和小蝶一起从里屋走出来,见了翦幽,眉梢上都洋溢了欣喜和激动。
  
  翦幽在桌边坐下,淡漠地开了口,「听白晨说,你们有事找我。」
  
  开门见山的言语,小蝶的脸几乎立刻就红了。
  
  王生和阿凤都没想到翦幽居然会如此直接地问这事,当下都有些紧张,两人吱唔了半天,最後王生总算一咬牙,一鼓作气说了出来:「药师,我家小蝶从小和白晨玩得好,他们俩也都到了可以成亲的年纪,你看……可否让他们结为连理?」
  
  一口气说完,王生才发现自己的掌心已经紧张地出了很多汗。
  
  翦幽没答话,目光落在了小蝶给他泡来的茶上,自制的陶瓷杯简陋无比,茶叶也只是田里自己种的普通品种,嫋嫋的热气如烟般扶摇直上,带起虚幻迷离的缥缈感。
  
  婚姻大事,爹娘作主,白晨没有爹娘,这作主的大任自是落到他这师父头上,所以,王家才给他一件上好的绸衣,算是孝敬。
  
  翦幽不知道此刻心中流泻而过的隐约失落究竟是什麽,但他似乎明白,王生的话并没有错,白晨……也到了可以成家的年纪了。
  
  印象里,这两年他下山回来,常提起小蝶,每每说起时总是眉飞色舞,似是确实锺情於这姑娘。
  
  而此刻就站在不远处的小蝶,芳华妙龄,美丽温柔,也确实是配得上白晨的。
  
  思及此,他嘴角勾起一丝无人可查的苦笑,缓缓站起了身,「若是他们真的两情相悦,我很乐见这门亲事,待我回去问过白晨,再给你们答复。」
  
  没有意识到自己回答时比平时多费了口舌,翦幽说完,在王家三人一脸希冀的恭送下,跨出了王家的大门。
  
  桌上那杯粗陋的茶,他终是没有去碰。
  
  一路慢慢走回风山,月亮已经高悬在头顶,他仰头望那皓洁明月,只觉一望无际的黛青夜空中,那月亮显得尤为孤单,便如一叶小舟,独自徜徉在浩瀚星河中。
  
  原本以为会孤独一生的生活,在白晨来到风山後被改变了,但是,他终是不知道,白晨能陪他多久。
  
  只要想到白晨一旦离开,他就要重新回到那种孤寂无望的生活,他就觉得有些可怕。
  
  或许,正是因此,他才会在白晨日益长大的时候,刻意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让从小就依赖著他的白晨,在将来离开的那天,不会太过难过。
  
  回到石台之上,白晨正在练剑,翦幽虽教他剑术,却从未给过他剑,是以他都是用树枝代替剑,按翦幽的说法,剑术之强,强在剑法,而非剑上,若能练到无剑胜有剑的境界,才是真正的高手。
  
  所以白晨练剑,脑中想的全是剑法,对於自己用的是什麽从不在意。
  
  恐怕也是因此,他才能进步得如此之快,如今武功虽还不如翦幽,但去到江湖,恐怕未必会不如那些所谓的武林高手。
  
  翦幽的武功和他的蛊术一样,大多是靠自学而成。
  
  玄冥门有一套玄冥神功相当厉害,据说曾是武林上的三大最强神功之一,玄冥门被灭门後那本玄冥神功的武功秘笈也随之被夺,白陌虽是玄冥门人,但因他本人并不好武,所以当年只学了两成。
  
  但白陌自小有过目不忘的特异功能,他察觉翦幽有习武的天分後,便把看过一遍的秘笈默写下来给了翦幽。
  
  这些年,翦幽便是看著那本白陌手写的秘笈,自己钻研著把总共九层的玄冥神功练到了第七层,据说除了这本秘笈的创始人,玄冥门人里还没有人练到过第七层。
  
  只可惜,那些已逝的师叔祖们,无人有幸可以看到玄冥门的功夫後继有人。
  
  而白晨,因著天分加努力,如今也已经将玄冥神功练到了第五层。
  
  石台另一边的空地上,白晨手中的树枝舞出曼妙的剑花,他身形敏捷,闪转腾挪间树枝在空中划出连串的光影,在月下如矫捷的银龙迷花了人眼,修长的双腿踩著稳健的步法,一招一式都已带著浑然大气。
  
  翦幽定定看了一会,幽深眼眸中闪动的全是白晨敏捷矫健的身影,如影随形,片刻不离,直到他把玄冥神功中的一套风华剑法舞毕,这才提步走近。
  
  「师父,你回来了。」白晨方才沈醉在剑法中,加之心中还在思量怎样可以突破玄冥神功第五层,所以未注意到翦幽上山,此刻听到脚步声,转头笑著说道。
  
  月光下,俊秀少年的真挚微笑,如暖水般在翦幽冰凉的心头淌过。
  
  他微微点了点头,转身走进竹屋,不一会儿,拿出一件用布包著的长物什,默默递向白晨。
  
  那东西显然已放了有些年份,包裹著的白布即便是在月色下也看得出已经泛黄,白晨欣喜地捧著它,微颤的手慢慢揭开了白布。
  
  只见白布内包裹著的赫然是一把长剑,还有一块黝黑的布料。
  
  抬头疑惑地看向翦幽,白晨知他并不用剑,这剑显然不是他的东西,而这块布料看上去已经保存了很多年,从手感来说上面黝黑的污渍似乎是血。
  
  「这是靳宇的剑,和他衣襟上的一块布。这些年来我一直没有告诉你你家人的情况,是不希望你小小年纪心中便带上仇恨,但如今你已十六岁了,是时候知道一切为未来做打算了。究竟是要为家人报仇还是就让一切随风而去,你自己考虑清楚。」
  
  寂静的夜色下,翦幽淡漠的嗓音将白晨激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这些年来几乎已经要遗忘的过去在此刻被提醒,对他来说太过於意外了。
  
  翦幽却只是看著他,淡淡地继续说著:「当年你家遭贼人毒手,你爹娘均已过世,靳宇带著你来投奔师父,却在风山脚下中毒身亡,是我正巧经过发现,才将你救上山。」
  
  一句话让白晨瞪大了眼睛,身子猛的颤抖了下。
  
  「当日我撕下靳宇染血的衣襟,测出他身中的是鸠合之毒,鸠合之毒极难调配,日後你若回中原报仇,只要查出哪个门派使用这毒,应该就能找到当时迫害你全家之人的下落。」
  
  「竟是鸠合之毒?」白晨瞪著眼睛诧异地重复,握著布料的手微微颤抖。
  
  鸠合之毒是一种极为可怕的剧毒,中毒之人先是全身僵硬,随即酥麻无力、筋脉俱断,最後体内脾脏爆裂而死,表面看上去仍是好好的人,内里却已毁灭殆尽。
  
  翦幽知他心中所想,微微点了点头,当初他得知靳宇竟是中了那毒时也觉窒息,鸠合之毒可谓是毒中霸者,可怕的毒性及残忍的死法皆是一般人无法想象的。
  
  「白晨,你的仇家甚为厉害,离你十八岁生辰还有两年,两年之内,你至少要将玄冥神功练至第七层,才有报仇成功的可能。」
  
  冷静地分析著时局,翦幽漠然的眼眸望著远处沈浸在夜色下的山林村庄,墨黑的夜色掩去了一切,却掩不尽人心里的仇与怨,距离白陌死去,已然十年。
  
  这十年间他不断思考著到底谁才是他的仇家,但是他始终得不出结论,白陌身上的蛊虫是他前所未见的,即便这些年来翻遍了所有的书都未能找到任何线索。
  
  白陌一直到临死之前才告诉他真相,他没能来得及记录症状,也就无法分析病理,而白陌死後他才发现他体内除了致命的那一种蛊虫外还有好几种毒蛊,毒蛊纠缠,以至於他也无法提出样本研究。
  
  蛊术是全天下最诡异的术,用蛊高手即便手无缚鸡之力也能轻易置人於死地,所以不知道是什麽蛊,他就没有应对的方法,没有应对的方法,他就不能贸然下山复仇。
  
  他知道白陌并不希望他为他报仇,临终前还嘱咐他不要下风山,可是,若不复仇,他活著还能为了什麽?
  
  「师父,你希望我去报仇麽?」却未料到,白晨静默了许久,居然问出了令他极为意外的问题。
  
  白晨察觉到翦幽的惊讶,挠了挠脑袋,抱著剑原地坐下,抬起头直直望向远处天边的银月,「六年前师父收我为徒时曾说过,若我能学满八年,便可出师下山,那时,师父就考虑到我可能会去报仇麽?」
  
  未曾料到他居然还记著十岁时听过的话,翦幽的惊讶更甚,点了点头等他继续说下去。
  
  白晨与六年前一样黑白分明的眼瞳盛著月光无比明亮地朝他看了过来,「师父,你呢?你会下山吗?」
  
  翦幽觉得自己的呼吸一窒,他沈思了许久,才深吸了口气,「会。」
  
  「为师公报仇吗?」记得翦幽说过,白陌是给人害死的。
  
  「是。」只有白陌的仇,是他一辈子都放不下的东西,这仇,他一定会报。
  
  白晨苦笑著勾起了嘴角,印象里,翦幽从来都是淡淡的,但是每每提起白陌,他就变得很决绝,自己这六年来唯一被他训斥的一次,也是因为不小心接近了山洞。
  
  总觉得,只要是碰到和白陌有关的事,翦幽就变得不像翦幽了。
  
  「那麽,师父若下山为师公报仇,我便跟著下山,师父若不报仇了,我就一直呆在山上陪著师父。」
  
  翦幽因著这句话愣住了。
  
  在他怔愣之时,白晨捧起了手中的剑,摩挲著剑鞘上细致的纹路,呢喃著说:「靳宇哥泉下有知,一定也不希望我去报仇,冤冤相报何时了,即便报了仇,人死也不能复生。」
  
  说完,他站起身,左手握紧剑鞘,右手一甩,便拔出了那把!亮的长剑,如水的月华洒落剑上,顿时激起万朵璀璨银花。
  
  心中默念口诀,他舞起长剑,久未出鞘的剑发出低吟,随著他的动作流泻一片银光,明明是第一次用这把剑,他却有无比熟悉的感觉。
  
  翦幽默默站在一边,心中沈吟著他方才那句话。
  
  一套剑诀使完,那染血的布料已被割成了无数碎片舞在空中,被风一吹,飞向了高空,打著旋儿很快消散在视野中。
  
  白晨在风中转头,看著翦幽微微笑了起来,「师父,你会觉得我是没良心的不孝子麽?」
  
  都说杀父之仇,不共戴天,可是连样貌都没有丝毫印象的父母,他实在不知道应该如何去坚定报仇的信念,更何况,仇人还不知道是谁,在哪。
  
  翦幽沈默著摇了摇头,他也不记得自己的爹娘,所以他可以理解白晨内心的空白。
  
  白晨释然地又笑了笑,收剑回鞘,抬头深吸口气,只觉空气无比清新,似乎将他之前被烦恼纷乱了的心也洗涤干净了。
  
  「白晨。」身後传来翦幽低沈的嗓音,他回头,迎上了翦幽带著思量的幽深眸光,微微瞪大了眼睛。
  
  「王家的女儿小蝶,你可喜欢?」忽然问到与之前对话毫无关系的人,白晨眨了眨眼睛好半天回不过神来,许久之後才骤然清醒。
  
  「师父你方才下山,是去了王家?」
  
  「正是,你可有想过娶小蝶为妻?」翦幽面无表情地问著,太过直白的问话让白晨尴尬地移开了视线。
  
  以为是自己说中了他的心事,翦幽心中闪过阵阵失落,想著看样子明日应该帮白晨去王家提亲,他转身慢慢往竹屋走去。
  
  「师父。」身後,清亮的嗓音压过黑夜的深沈,清晰地传来。
  
  停下脚步,他没有回头,等著白晨的回答。
  
  「师父,我这辈子,只想和你在一起。」夹杂著迟疑与坚持的矛盾嗓音,显示了白晨内心的挣扎,翦幽只觉灵台被人拿东西敲了一下,瞬间清明。
  
  回过头,宁静祥和的山风轻拂过脸颊,舒爽的感觉让人禁不住想闭起眼睛享受,但是翦幽此刻却只能怔怔看著白晨,看著他脸上坚定的笑容还有眸光中无法掩饰的羞涩情动。
  
  那一瞬间翦幽似乎看明白了白晨的心,还有他自己的心。
  
  他嘴角不禁勾起一丝轻笑,眼角幽深的余光扫过话出口後才知道踌躇慌张的徒弟,抬步径直回竹屋去了。
  
  剩下身後因不知道他究竟作何感想而不知所措的白晨,在月色夜风下傻站了许久。
  
  
  TBC……



  第四章
  
  次日凌晨,翦幽一大早便叫醒了睡得昏天黑地的白晨,把手上一个布包朝他扔了过去。
  
  白晨揉著惺忪睡眼,不明所以地盯著布包看了许久,才认出是那日小蝶送衣服来时的布包。
  
  只是,为何这包中似是还有衣服?
  
  心中奇怪,他解开布包,只见里面一件上好的白色绸衣静静躺著,看样式尺寸,分明是做给翦幽的。
  
  「师父,你这是什麽意思?」便抬头,疑惑地询问著。
  
  「你去还给王家,就说这份礼,我们不能收。」翦幽坐在桌边,正在记录前日采回的草药药性,听到疑问,头也不抬地答道。
  
  「哎?为什麽?」
  
  「若非有事相求,他们会突然送我这麽好的衣物麽?」无奈地叹了口气,翦幽心中对於白晨的迟钝感到可悲。
  
  白晨却还是没能明白他在暗喻什麽,傻傻地问:「有事相求?怎麽没告诉我?难道是请你给王虎上课?」
  
  他想来想去,这些年来王家唯一麻烦翦幽的事,就只有给王虎那个家夥讲课而已。
  
  但是这件事也不用求吧,翦幽本来就会给王虎上课啊。
  
  翦幽已被他的「愚笨」郁闷到不想说话,低著头沈默地写著记录,直到他不依不饶地又问了两遍,才停下笔,抬头冷声道:「若你是女子,这便相当於王家送来的聘礼,你说能收麽?」
  
  白晨闻言两只眼睛顿时瞪成了铜铃大小,好半天後才红了脸嚅嗫道:「是……是……我这就去还。」
  
  说完,他忙从床上爬起来,胡乱叠了被子,冲出去漱了口洗了脸,这才抓过翦幽为他准备的包子塞进嘴里,拿著布包走了。
  
  翦幽从窗口望出去,正看到他一溜烟地跑到蔓藤边,不禁无奈地摇了摇头,说到底,那不过只是个十六岁的孩子。
  
  却不知,十六岁时说过的话,又有几句能够记得一生?
  
  翦幽想,也许人终究是不喜欢孤独的生物,一起生活得久了,总有这样那样的理由导致无法分开,不管彼此之间是什麽关系。
  
  如果真的能和白晨这样一直一起生活下去,也许,他能找到活著的信念,也许,他也可以放下复仇的决心。
  
  山间的鸟儿似是回应他的犹豫一半欢快地鸣唱起来,风中清新的泥土香味从窗外不断飘来,他望著外面因为进入深秋而逐渐变得光秃却依然苍劲的树木,唇边不禁勾起一抹笑容。
  
  很淡的,却出自内心,真正的笑容。
  
  
  
  白晨下山後便直奔村子,嘴里吃著翦幽亲手做的包子,心里就跟抹了蜜似的甜,师父刚才的话,是应允他昨夜的请求了吧?
  
  这麽说来,两年後自己也不用下山了,可以一直和他在一起了?
  
  师父心里……到底明白自己真正想要的东西麽?除了一直和他在一起,他还有别的想要的,这些,师父是不是明白呢?
  
  心里这样想著,耳根不禁有些发热,白晨嘴角咧著笑容,跑到村子口却没急著进去,而是到村头的井里打了些水,浇在自己发烫的脸上,给那里降了温,才走进村子。
  
  不似以往总有人在村头附近聊天,今日村子里异常安静,他走了好几步都没看到一个人,心中正觉得奇怪,突然看到王家的大门洞开著。
  
  走过去,只见一队官兵正挤在王家狭小的院子里,王家一家三口都被强压著跪在地上。
  
  「你们在作什麽!」一见王家的人被人欺负,白晨顿时忍不住大声喊道,他自幼在山里长大,对官兵并不了解,此时见到,根本不惧怕他们。
  
  领头的官差转头看到他,大声喝道:「哪里来的刁民?不是让你们都呆在自家吗?快给我滚。」
  
  「晨哥哥,他们抓了我哥哥,你快回去,别管我们。」小蝶抬头看到白晨,惊慌地大声叫了一句,美丽的脸蛋已经哭花了,但是眸底深处的担忧和牵挂,白晨看得清清楚楚。
  
  「快放开他们。」白晨不退反进,大声说完,见那些官兵根本就不理他,顿时一沈眸,身形似是未动,人却已经闪进了院子。
  
  不过几下拳脚,就把压著王家的几个官兵都打趴在了地上。
  
  一时间,院子里充斥了官兵痛苦的呻吟声,那官差见状几乎跳脚,冲著手下怒吼道:「还愣著干什麽,还不快给我把他抓起来!」
  
  官兵见他发怒,顿时不敢怠慢,一个个都提著武器冲了上来,白晨心中气愤,把手上的布包随手塞给小蝶,便推著他们进屋:「回去关上门,这些家夥交给我!」
  
  说完,他气沈丹田,两手一拳一掌朝著冲上来的官兵便打了下去,那些普通官兵哪里是他对手,即便拿著武器也只有挨打的份,不多会儿功夫,便被白晨打得落花流水,一个个趴在地上爬不起身。
  
  「反了,反了!你……」那官差恼羞成怒,正要叫骂,却在目光接触到白晨眉心之间的朱砂上时噤了声。
  
  「你是玄冥门的人。」他瞪大了眼睛看著白晨,语气却万分肯定,白晨一怔,脑海中猛然想起翦幽说过不得透露师门,当即驳道:「什麽玄冥门不玄冥门,你们当官的居然光天化日之下欺负村民,王虎人在何处?」
  
  「哼,有意思,没想到一个小小的医馆大夫,居然能引出玄冥门人。」那官差丝毫没有要回答白晨问题的意思,只是盯著白晨又看了一会,突然朝周围的其他官兵使了个颜色。
  
  白晨微蹙起眉没有放松,提防著对方出手,两方对峙了片刻,官兵果然再次群攻而上。
  
  白晨出招反击,拳脚之间更为利落,对方虽然人多,却一时也拿他没辙。
  
  却在他以为可以一举击退众人时,那官差突然矮身钻进人群,衣袖一挥,一股白烟便朝白晨迎面而去。
  
  两人此时距离不过咫尺,白晨一时不慎根本无法避开,顿时吸入了不少白烟,只闻那烟有著浓烈香气,他脑中炸开一片白光,刚明白那是什麽,浑身的力气已经消失,身子顿时倒在了地上。
  
  官差一脚重重踩在他背脊之上,又转著脚踝碾了几下,冷哼著问道:「说,这里还有几个玄冥门人?」
  
  他用劲极巧,脚下又带著内力,顿时让白晨觉得胸腔内一阵翻天蹈海的剧痛,白晨咬著牙,勉强抬起头骂道:「你这卑鄙无耻的小人,打不过我就用这无耻的迷药,你……」
  
  话未说完,就被男子又重重踩了一脚,迷药加上剧痛,他登时昏了过去。
  
  「晨哥哥!」小蝶在门内看到白晨昏厥,急得大声尖叫,王生和阿凤这一辈子哪里见过这种情景,都死命拉住小蝶呆在了原地不知所措。
  
  官差朝他们三个看了一眼,嘴角勾起一丝得意的冷笑,瞥了眼地上的白晨,朝众官兵开口道:「把他带走,把整个村子的人都抓起来。」
  
  说完,便有人上前用麻绳将白晨牢牢捆住,抗上了肩。
  
  那官差又以指为哨吹出了哨声,没多久,便又有两队官兵冲进了村子,很快把全村的人都抓了起来。
  
  站在村口,官差不断问著他们还有谁是玄冥门人,但是村民们都闭紧了嘴巴,一个都不吭声,折腾了一个多时辰,官差见问不出什麽,便命人将所有村民一起带走。
  
  他和那些官兵都没有注意到,在村子的北面,一根红色的蜡烛被匆忙点燃了摆在一口井上,此时,正有一股淡红色的轻烟徐徐升到了空中。
  
  
  
  风山上,竹屋内留了饭菜,一片安静。
  
  石台尽头的山洞洞口隐隐闪著普通人无法察觉的微弱光芒,那是只有蛊术师才能看见的用来防止外人走近的蛊术,是用几只名为光隐的蛊虫连结而成,只要生人走近一丈之内,洞内之人皆可察觉。
  
  洞中,翦幽面对洞口盘膝而坐,正在练玄冥神功第七层的最後一关,因为秘笈上的记载完全要靠自己琢磨,所以越到上层越是难练。
  
  这第七层他已练了将近一年,心法要诀皆已熟练,眼看就可破关。
  
  寂静的山洞中,他单薄的身影隐在无尽的黑暗之中,如瀑般的长发流泻在身後的石壁上,一身白衣勾勒出隐约的轮廓。
  
  他如老僧入定般一动不动地坐著,一刻之後,头顶便升起缕缕白烟,秘笈中的心法正不断在脑海中闪过,体内的真气顺著心法游走於全身。
  
  两个时辰後,周身的气都集中到了前胸,破关的临界点已达,只要依秘笈中最後一句心法将气自然冲出几处大穴,他便可破解玄冥神功的第七层──心无杂念。
  
  却就在这紧要关头,空气中突然传来熟悉的烛火香味,那香味穿透了光隐所组成的屏障,径直朝他而来。
  
  他认出是他之前留给山下村民的红烛香味,那红烛中也有蛊虫住著,只要点燃,蛊虫便会散发出特殊的香味传到山上。
  
  只是,这红烛他虽然六年前便给了村长,却是一次都未见他用过。
  
  一来村中无人爆发急病,二来他和白晨定期下山,村人有些小病小痛,一般都是在他们下山时来医,何况,今日白晨已经下山,村长何故还要燃起红烛?
  
  便想起之前他入山洞後曾听到一声哨声,当时他并未在意,如今想来,恐怕是山下出了事,白晨似是也未回来,以前他练功时,白晨从山下回来,总是会在洞口报备一声,今日,却是他大意了!
  
  如今红烛示警,莫非连白晨也出了事?
  
  一想到可能连白晨都出了事,纷乱的思绪顿时无法再集中,心无杂念顾名思义,练功过程中绝对不能产生杂念,否则便易走火入魔。
  
  如今他周身真气都聚在胸口,念想一出现分岔,顿时真气乱窜,那最後一句心法,便怎样也无法完成。
  
  但翦幽此刻毕竟灵台清明,知道再刻意勉强会走火入魔,只得中途收了心思停了功,一霎那功夫,之前所有的努力皆前功尽弃,胸口的真气如爆裂一般炸开,他只觉一阵剧痛从体内爆开,一口鲜血猛的自口中喷了出去。
  
  一片黑暗的山洞中,他听到自己微弱的呼吸一声声传向四周,红烛的香味愈加浓烈,显然是山下无人熄灭烛火所致。
  
  看来,是真的出事了。
  
  思及此,他咬牙重新坐好,两手合掌运功提气,定下心神为自己治疗内伤。
  
  半个时辰後,他摇晃著站起身,胸口的疼痛已暂时被压制,他知道以自己目前的状况已不适合再动武,且就算出手,也只得六成功力,但是想到白晨现在不知如何,心头的焦急便让他强撑著走出了山洞。
  
  洞外,太阳已开始西移,整个石台上一片寂静,果然是没有人回来过的样子。
  
  他朝山下的方向看了一眼,村子北面上空浮著大片红雾,恐怕一截红烛已燃烧殆尽。
  
  他快步回屋,擦去唇边血迹,换下身上染血的白衣,又服了治疗内伤的丹药,取了白晨挂在床边的长剑,临走之时,又自药架上取下一个瓷瓶,里面放置了用来召唤蛊虫的药粉,将瓷瓶放入怀中,这才急急下了山。
  
  一路来到村里,只见整个村子被笼罩在一片寂静之中,家家户户的门户都洞开著,从门外便可看到里面被打翻了的家具农具,不少鸡鸭因无人看管而跑到了外面,正在地上觅食。
  
  他来到王生家门口,只见院子里一片狼籍,屋门口,早上他扔给白晨的布包就掉在地上。
  
  望著地面上留下的不少刀剑痕迹,还有无数杂乱的脚印,翦幽渐渐蹙紧了眉,来人人数众多又携带大量武器,除了官府中人,不做他想。
  
  只是,这风山脚下的小村庄,怎会劳烦官府来抓人?
  
  心中疑惑,却也知道这疑惑恐怕只有见著了人才能解答,他转身,顺著地上杂乱轻微的足印,朝著村外而去。
  
  翦幽这十四年来还是头一次走出风山的范围,之前跟著白陌来风山时他还不到十五岁,来路上白陌又急著赶路,因此并未好好观察过沁风国,如今一路往城镇而行,所到之处,皆觉陌生。
  
  到了风山边的城镇,猛然想起王虎便似是在此处行医,他想著要问他借匹马,便向路人打听医馆所在,想去找王虎。
  
  却未想到,一打听医馆,路人立刻反应激烈地跺了跺脚,又仔细端详了翦幽容貌,这才道:「你也是大夫吧?现在可千万别去医馆啊,那边朝廷的官兵还没走光呢,他们今日突然来此,把所有的大夫都抓走了,据说是皇宫里要招药师,全国的大夫都必须去应征,不主动去的,官兵就来抓人。」
  
  翦幽闻言双眉微蹙,「医馆可有一名大夫叫王虎?」
  
  「有啊,王大夫一开始怎麽都不肯跟著去,官兵听说他家里人在风山脚下的村庄里,就带人去抓人了,後来好像把一村子的人都抓走了,听他们说,官差要找什麽玄什麽门的人。」
  
  路人说著抓了抓脑袋,似是想不起究竟是玄什麽门,翦幽心中却是巨震,这世上,竟还有人知道玄冥门人的存在?还是在这远离中原的沁风国?
  
  便向路人打听了王宫方向,又买了一匹马,翦幽踏著已开始泛红的夕阳,一脸冰冷地朝王宫赶去。
  
  
  
  夜,渐渐降临,从远处天边弥漫而来的黑色逐渐覆盖整片天幕,如月牙般的银月取代落日,爬上半空洒下微弱的银光。
  
  极尽奢华的沁风王宫中,韶沁宫内歌舞升平,沁风王正搂著一名纤瘦单薄容貌清秀的青年,笑看著眼前的歌舞表演。
  
  周围的宫娥近侍都悄悄看著那名青年,眼中带著羡慕和不解,那青年名叫苏轻寒,是王不久前从奴隶贩子手中买回。
  
  本以为他不过又是王一时兴起收回的男宠,却未料到,向来待人残忍傲慢的王,居然让他住在宫中最豪华雅致的韶沁宫,还日日陪著笑脸,只为引他一笑。
  
  「轻寒,今日寡人找来了不少高明的大夫、药师,回头命他们制作不老药,我们便可不再受时光胁迫,永不衰老。」
  
  搂著苏轻寒的腰,沁风王一边得意地说著,一边拿起一颗果子喂入他口中,宠溺眷恋,全在那动作和神情中一览无遗。
  
  苏轻寒清秀的脸庞却不见丝毫动容,只是木然地吃下果子,并不答话,淡漠的神情中全然看不出他正在想什麽。
  
  沁风王还想说话,门外突然传来侍卫急报,说是有一名白衣男子只身一人闯入了王宫。
  
  「混账,禁军呢?调动所有禁军,拿下他!」沁风王闻言霍地站起身,冷冷地下了命令。
  
  但是随即,他就想到了什麽,又道:「记住,寡人要活口!」
  
  「是!」
  
  待侍卫领命而去,沁风王转头看向苏轻寒,笑著说:「你别怕,呆在这儿,寡人去看看到底是谁有这麽大的胆子来闯王宫。」
  
  说完,在近侍的簇拥下,沁风王走出了韶沁宫的门。
  
  下午已经听办事的官差说过在风山脚下发现了玄冥门的人,如今来的这一个,恐怕也是玄冥门的。
  
  韶沁宫是整个沁风王宫中最高的宫殿,站在宫门外的白玉栏边,便可看到王宫的全貌,只见不远处的沁风宫门前宽广的空地上,一个白衣男子正被黑压压的禁军包围著。
  
  但即便如此,白衣男子依然一边与禁军缠斗,一边一步步往韶沁宫而来,他手中长剑如灵蛇飞舞,所过之处皆造出漫天血雨,但那四处喷溅的血雨却偏偏沾不了他的身,他一身白衣如雪,在黑夜下竟让人觉得无比刺眼。
  
  而更让人可怕的是,他明明是在杀人,脸上却漠然的没有一丝表情,就好像他在杀的那些都不是有生命的人一般。
  
  他的剑就像是最可怕的凶器,没有一丝容情,只要是稍近些的人,全部命陨剑下。
  
  沁风王震惊地瞪大了眼睛,这般武艺,实在让他惊为天人。
  
  便见那白衣人绝世容颜之上,眉心一点朱砂比四散的血雨更为鲜豔。
  
  翦幽已然看到了就站在韶沁宫宫栏前的沁风王,那一身奢华锦服昭示著身份,一看便知正是自己要找之人。
  
  黑眸一沈,翦幽手下动作加快,一旋身,五个禁军侍卫的脑袋便和身体分了家。
  
  那一股股从断开的脖颈中喷出的血,映得翦幽便如来自地狱的修罗恶鬼。
  
  一时间,周围的侍卫都惊骇地停住了脚步,谁也不敢再往前走一步。
  
  被紧急调来的弓箭手已将翦幽团团包围,但是所有人都能感觉到他周身环著层看不见的东西,便是那些东西将血雨挡下,没有弄脏他的衣服。
  
  也是因此,谁都不敢贸然放箭,深怕那箭也被弹回,徒伤了自己人。
  
  翦幽对周围的危机视而不见,幽深双目直直看向沁风王,嘴唇未动,声音却清晰地传进空中:「不想死的话,便交出所有强抓来的人。」
  
  回荡在空中的声音清亮浑厚,透著无比深厚的内力,沁风王心中暗暗吃惊,面上却还强装著镇定,「哼,寡人倒要看看,你一人之力,如何杀了这所有人。」
  
  翦幽没再接话,眼眸之中却泛起滔天的暗潮,他人站著未动,脚下却突然冒出冰层,那冰层以极快的速度往四周散去,那些王宫侍卫根本来不及逃跑,便被冰层冻住了双脚。
  
  而双脚只要被冰碰到,即刻失去知觉,一时间,空地上回荡起此起彼伏的惊叫声,以及人因站立不稳而倒地引起的钝响。
  
  不到一刻功夫,以翦幽所站位置为中心,半径五丈之内,所有侍卫都已被冰封住了行动能力。
  
  那些不懂得蛊术为何物的侍卫哪里见过此等诡异的情景,顿时都骇得往後退去,一个个都像见了鬼般瞪大了眼睛死死盯著翦幽。
  
  翦幽依旧没有动,脚下的冰层不再蔓延,只目光如炬地看著沁风王,声音里带著冷笑,「一刻之内,若我看不到那些人,你整个沁风王宫,将一个活人都不剩。」
  
  伴随著这句话的,是空中传来的诡异声响,所有人都抬头看天,只见一大群密密麻麻的黑色虫子铺天盖地飞了过来。
  
  那虫散发著恶臭,振动翅膀的声音极响,在暗夜下看不清晰,它们以极快的速度飞来,随即见人便盯。
  
  先前的那些惊叫声很快变成了凄厉的惨叫,被虫盯上的人,几乎立刻就被虫群淹没,而等虫离开时,就只剩下一团血肉模糊的尸体,竟连一丝一毫本来面目都看不清了。
  
  这骇人的场面叫那些没有被冰冻住的侍卫都尖叫著四处逃窜,而那些被冰封住的侍卫则惊恐地缩起身抱住脑袋,一个个都恨不得挖个地洞钻入地下。
  
  沁风王彻底被眼前的这一幕惊骇到,早就听说高明的蛊术师可操纵天下蛊虫,但是亲眼所见,还是头一次。
  
  「再不放人,恐怕今日所有人都会死在这里。」不知何时已走到他身边的苏轻寒淡淡地开了口,目光直直望著翦幽,如秋水般的眸子里满是羡慕。
  
  翦幽也正看著他,幽深眼瞳中却覆满了寒冰。
  
  见此情景,沁风王知道自己绝对不可能斗得过翦幽,当下只得命令手下去放人。
  
  翦幽冰冷的目光很快便从苏轻寒身上又转回了沁风王身上,冷冷地道:「你为何会知道玄冥门的事。」
  
  未料到他会如此开门见山,沁风王怔了怔,转头看了轻寒一眼,这才答道:「寡人的朋友曾经去过中原,听人说起。」
  
  「仅是听说,不可能知道这麽多。」冷冷接口,翦幽显然并不相信沁风王所言。
  
  沁风王只得朝身边一个近侍点了点头,那人随即领命返回韶沁宫,隔了一会,捧著本靛蓝封面的簿册出来,正要呈给沁风王,手上的簿册却突然飞起,直直朝翦幽而去。
  
  众人都惊恐地望著著变戏法般的情景,缄口不敢发出丝毫声响。
  
  翦幽从风蛊手中接过簿册,粗略翻了下,将其塞入怀中,又抬头道:「你从何处得到这本簿册?」
  
  「那是寡人的朋友写的。」
  
  「他为何要交给你。」
  
  「他已经死了,临终前将簿册交给寡人,大概是希望有朝一日,能有人解开那上面的诅咒。但簿册上的消息寡人有询问所有官员,并无人知道此事。」
  
  沁风王耐著性子冷淡地答道,手下已将所有被强抓来的大夫与村民带到沁风宫前,那些认识翦幽的人顿时都惊喜地叫了起来。
  
  翦幽目光冷漠地在人群中扫视了一圈,看到白晨也在人群中,正僵硬著低头看地不敢与自己直视,知道他是怕自己怪他,便很快转回了视线。
  
  夜色下,一地的冰蛊反射出的阵阵银光正照在他身上,将他映得有如天人下凡,他冷漠如冰的眸光射向沁风王,一字一句道:「从今以後,不许强迫百姓做任何事,不许你的官兵踏入风山,否则的话,来一个,我杀一个,来两个,我杀一双。」
  
  说完,他手一挥,一地的冰层骤然消失,那些突然得了自由的侍卫纷纷不著力地东倒西歪。
  原本在袭击人的黑色虫子也由著来的方向飞回,一转眼便失去了踪影。
  
  翦幽没再等沁风王的回复,带著浩浩荡荡的人马走出了沁风王宫。
  
  沁风王站在宫栏之前,抓著白玉凭栏的手微微颤抖,转头看向身边王宫总管,喝道:「给我即日起赶建陷阱机关,下次再有人这样闯进来,你就提头来见!」
  
  那总管吓得连忙跪下,一个劲地磕头领罪,沁风王不再多言,一甩袖,搂著苏轻寒回头走近韶沁宫。
  
  早知道会引来这样的煞星,之前就不该让各处的官员留意玄冥门人!
  
  苏轻寒顺从地跟著他,却不时回头朝翦幽离开的方向望去,眸光中的惊羡和哀伤,全敛在了如翼般的纤长羽睫下。
  
  
  TBC……






  第五章
  
  「药师,真是多谢你来救我们,情急之下点燃红烛,我们也不知道您会不会发现呢。」
  
  一出王宫,村长便朝翦幽鞠躬,周围不认识他的人也都一脸崇敬地朝他作揖道谢。
  
  翦幽面无表情地看著众人,半晌後道:「我只有一匹马,先和白晨回去,你们结伴走回风山,一个时辰应该也可以走到了。」
  
  「药师您放心地回去吧,我们慢慢走,大家在一起,不怕。」
  
  「嗯。」
  
  和村民道了别,翦幽让白晨坐在自己前面,二人同乘一骑,快马加鞭朝风山赶去。
  
  路上他让白晨控制缰绳,自己则靠著白晨的背休息,白晨以为他是因为召唤了蛊虫心力憔悴,没有多想地便驾起马来。
  
  他自天牢中醒来便开始後悔,怎会如此愚蠢地便中了对方的计,只要想到翦幽可能会有的失望,他就异常难受。
  
  方才在沁风王宫中,看到翦幽为了救他们竟同时召唤冰王和黑王这两大蛊王,他心中巨震的同时,想到翦幽要耗费多少心力,便觉得心中不断刺痛。
  
  若是他再强一些,便能保护好村民,若是他再果断一些直接召唤蛊王,便不用劳烦翦幽做这些事。
  
  明明昨日才说要与他永远在一起,若自己只会为他添麻烦,他还要自己做什麽?
  
  「师父,这次是我错了,我保证以後再也不会出现这种事。」到了风山脚下,白晨停下马有些丧气地轻声道歉,身後翦幽没答话,依旧靠在他背上。
  
  先前一路沈思,他没有注意到翦幽竟是整个上身都靠著他的,此刻察觉了才觉得奇怪,以翦幽的个性,即便再累,也不可能落下这般弱势。
  
  「师父……师父?」白晨心中渐渐有了不好的预感,又唤了两声皆没有得到翦幽的回应,他才意识到事情有些不对劲。
  
  他急忙跳下马,翦幽失了依靠,顿时栽了下来,白晨一把将他抱住,才发现他早已失去了意识,一张脸在月色下泛著可怖的青白颜色,唇边溢出的血迹更是触目惊心。
  
  「师父!」惊叫一声,白晨慌了手脚,当下不及细想,背起翦幽便回了石台之上。
  
  相处六年来还是头一次如此近地接触,他却没有功夫欣喜,一颗心七上八下竟是找不到落点。
  
  回了竹屋,才看到翦幽床上换下的白衣衣襟处亦有一片血迹,他惊讶地瞪大了眼睛,难道翦幽在去沁风王宫前便已受伤?
  
  目光又触到桌上早已凉透的饭菜,他才骤然想起今日是翦幽练玄冥神功第七层最後一关的日子,方才村长提到红烛,如此看来,翦幽定时练心无杂念时闻到了红烛的香味,随後乱了心绪受了内伤!
  
  他竟然拼著这样的身体赶去沁风王宫,还动用冰王和黑王?难道他不要命了麽!
  
  白晨只觉心中被人重击了下般狠狠翻腾起疼痛,之前便已深刻的自责在这一刻沈重到无以复加,床上苍白如纸的翦幽好像掏走了他的心,让他连呼吸都无法顺畅。
  
  颤抖著伸手为他搭脉,为他运功疗伤,为他煎药,为他在床边守了整整一夜,六年来,白晨第一次这样守著翦幽。
  
  六年来,他也第一次觉得自己应该真正地长大了。
  
  跳动的烛光下,翦幽总是无意识地轻蹙著眉,不知道是内伤疼痛,还是做了噩梦,那两道细长的眉隆起时,便也将白晨的心揪了起来。
  
  便只能心疼地看著他,时不时伸手去抚平他的眉心,一点一点,顺著那眉的形状,想为他把所有的不安和疼痛都抹去。
  
  渐渐的,翦幽便似乎真的能感觉到他一般不再蹙眉,而是安稳地沈睡了,脉象也逐渐平稳,白晨收回为他切脉的手,嘴角终於勾起一抹放心的笑容。
  
  安心之後,心底深处涌上来的便是愈加临近失控的无尽眷恋,白晨傻傻看著翦幽的睡容,有那麽瞬间觉得若时光能就此停歇,於他而言也是一种幸福。
  
  恍惚间,目光触及翦幽红润双唇,白晨忽觉心脏开始狂跳,心中一股蠢蠢欲动的小小邪念突然滋生。
  
  他如著了魔般凑近那两片红唇,迷醉地看了它们许久,轻轻印上了自己颤抖的双唇。
  
  只是蜻蜓点水的一吻,相触的瞬间,脑海中爆开无数炙热火花,白晨浑身一颤,如遭电击般直挺挺向後退出了三步,捂著嘴巴瞪大了眼睛。
  
  唇上还残留著翦幽唇瓣冰凉柔软的触觉,那滋味无比美妙,几乎要绷断他仅余的理智。
  
  白晨慌乱地甩了甩头,两颊如火烧一般,急忙转身奔出了竹屋。
  
  床上,翦幽薄如蝉翼的眼皮在他跑出屋的瞬间缓缓睁开,羽睫轻颤,幽深眼眸中有著不可置信的柔情,在烛光的辉映下摇曳出动人心魂的美豔光辉。
  
  他望著白晨跑出去的身影,嘴角勾起了一抹淡若浮华的微笑,心底深处,淡漠惯了的心湖也禁不住荡起丝丝涟漪。
  
  
  
  「师父,该吃药了。」次日一大早,白晨煎好了药端到翦幽床前,小心翼翼地扶他坐起身,再看著他喝下,这才安心地松了口气。
  
  看来师父的内伤并不如表面上这般凶险,安睡一晚後今日脉象已基本都恢复了正常,虽然仍有些虚弱,但是只要静养几日,相信便会没事。
  
  「师父,给。」接过碗,他颇为腼腆地伸出手去,只见掌心之中,麽指大小的麦芽糖静静躺著。
  
  那一瞬间,时光仿佛倒转了六年,翦幽脑海中倏然出现的,是那因为药太苦而皱紧了眉头的孩子,当时那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还曾怯怯地望著自己。
  
  嘴角不经意地勾起了细微的弧度,他伸手接过麦芽糖放入口中,香甜的味道顿时在味蕾上蔓延开,便如漫天冰雪中的一束暖火,将人心都烧得热了起来。
  
  却未意识到,自己那浅淡却美到了极致的笑容,让他这心中本就千头万绪的徒弟看得几乎傻了眼。
  
  任甜味在唇齿间回味良久,翦幽才抬起头,入目的,却是白晨一张涨得通红的脸。
  
  心里知道他在想什麽,翦幽却不点穿他,便似什麽都没注意到一般,淡淡开口:「昨夜我虽然威胁了沁风王,但是难保他不会再对村民发难,这几日,你提点大家都小心一些,若是进城遇见官兵,要避免接触。」
  
  「是……是!」骤然回神的白晨忙不迭地点头应著,视线却是再也不敢落在翦幽脸上,双手绞著自己衣摆,好一会儿後突然站起来说:「师父,那你休息,我……我去练功了。」
  
  「记得布下光隐。」
  
  「嗯,知道!」轻快地应了,白晨朝他笑笑,转身跑了出去。
  
  翦幽望著他的背影,想起昨夜他偷偷亲了自己的事,颇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有些事,他不会去点明,在彼此没有足够的能力去承担时,还是藏在心里比较好。
  
  白晨,终究还是个孩子。
  
  便靠坐在床上,拿出昨夜从沁风王那取来的簿册,翦幽深吸了口气,知道这本簿册中记载著的也许就是他至今为止一直无法解开的秘密。
  
  牵扯到玄冥门,还是白陌死後的现在,他无法不将两件事联系起来,毕竟玄冥门在江湖消失已久,唯一的传人白陌又隐居风山,按理说,世人不应再提起玄冥门才对。
  
  他记得白陌说过,玄冥门叛出师门的蛊宗众人,後来组建了一个名叫万蛊堂的新门派,只是,万蛊堂成立至今已有十多年,没有道理会继续披著玄冥门的影子。
  
  所以,这本簿册中记载的,势必是正宗玄冥门的事。
  
  而记录这本簿册的人很有可能认识白陌,或者至少,是很了解玄冥门的人。
  
  这样想著,他翻开了簿册,这册子颇薄,不过数十页,翦幽看得仔细,也就一个时辰便看完了,但是其中内容,却让他甚为震撼。
  
  册中记载了中原广陵一户季姓的富贵人家,一百年前被一个蛊术师下了诅咒,家人一到三十岁左右便会暴毙而亡,据说他们请了很多蛊术师、药师去看,都无法解开诅咒。
  
  直到十六年前,季家请到了一位很厉害的药师,那个药师是玄冥门最後的传人,他查出了季家被诅咒的真相。
  
  原来,一百年前下咒的蛊师,在季家的地下养了一只母蛊,母蛊产下的子蛊爬进了季家人的身体里,子蛊融入血中,当成长到一定时候便会让宿主暴毙。
  
  而这种蛊在进入人体後会迅速繁殖并遍及全身,因此会遗传给下一代,这就是为什麽後来季家搬了家,离开了母蛊,家人仍然不断暴毙的原因。
  
  药师给那种蛊取名为融血,据说只要杀死母蛊,便能解除季家的诅咒。
  
  季家十六年前的当家,名叫季承轩,记载中提到,药师似乎已经想出了杀死母蛊的方法,但是不知道为什麽,季承轩却没有支持他使用那个方法。
  
  後来这件事在季家内引起了争执,似乎吵得非常厉害,最後季承轩偷偷将药师送出了季府,这件事才算平息。
  
  记载到此处便中断了,之後几页全是空白,看记载之人的语气笔法,像是在季家住过的客人。
  
  册中还提到了玄冥门的历史,都是些从前世人流传最广的传言,并没有什麽用处,但是那名为融血的蛊虫,却让翦幽隐约想到了什麽。
  
  看来十六年前到广陵季家查出了融血的人,应该就是他师父白陌没错。
  
  那麽,也许他可以根据这条线索,查一查白陌的死因到底是什麽,他身上的毒蛊,会不会就是融血呢?
  
  思及此,他勉强起身下了床,胸口即刻传来一丝隐痛,眼前也晃过一片模糊的黑暗,冷汗自背脊猛然沁出,他心中了然,苦笑著轻阖双眼,待那阵黑暗慢慢散去才再度睁眸。
  
  幽深双目中,却泛起一片晦涩暗潮,以白晨如今的医术,又哪里看的出他隐藏了的真正伤势。
  
  心无杂念的破功,毁去了他四成功力不说,凝聚起的真气被冲散,使他的五脏六腑都受到了损伤,他此生,再也不可能突破玄冥神功的第七层了。
  
  而这些,他并不打算让白晨知道,昨日走进沁风王宫之前,他便知道会有现在的结果,但是他并不後悔,即便永远无法达成夙愿,用四成功力换回白晨和村民,值得。
  
  好在他还有蛊术,即便完不成玄冥神功,也已足够自保。
  
  走出竹屋,看到白晨正在屋边的空地上练功,光隐组成了一个半圆形的屏障将他圈起,阳光照在屏障上,反射出熠熠生辉的光芒。
  
  光芒中的白晨,俊美的脸庞上有著专注执著的神色,微抿的唇嗡动著默念口诀,翦幽仿佛看到一轮东升的旭日,散发出的全是无比耀眼的光芒。
  
  他欣慰地看了许久,转身慢慢走进了山洞中。
  
  
  
  「师父,味道怎麽样?」
  
  饭桌上,白晨整个上半身撑在桌上兴奋地问著翦幽,黑白分明的眸子里写满了希冀,还有浓浓的笑意。
  
  翦幽慢慢品著口中浓香馥郁的味道,半晌後微微点了点头。
  
  「太棒了!」白晨激动地跳了起来,手舞足蹈地笑了半晌,一转头看到翦幽正目不转睛地看著他,一眨不眨的眸子里满是揶揄笑意,顿时有些不好意思,挠著脑袋嚅嗫道:「师父……那……以後都我……我做饭给你吃。」
  
  「也好。」点了点头,翦幽收回了视线,望著饭桌上色香味俱全的三道小菜,心中颇感欣慰。
  
  自他受伤之後已过了半年,这半年白晨懂事了不少,不但练功习艺比以前更为刻苦,生活上也对他诸多照顾,洗衣做饭的事都抢著干,就连上山采药都要为他代劳。
  
  翦幽知道他始终记挂著那次沁风王的事,也不点穿他,任他做这做那,也算是填补心中悔意。
  
  因那次的伤,翦幽的脸色一直都很苍白,无论白晨给他吃了多少补药都不见效,眼看内伤已然痊愈还是无法改善脸色,白晨心中不禁心急如焚。
  
  翦幽却是叫他不要在意,自己心里清楚是因为肺腑受过损伤才会导致精元微虚,其实没有大碍。
  
  练了小半年,白晨的厨艺已经很好,做出的饭菜已经一点都不比翦幽逊色,这下,他终於有足够的理由让翦幽再也不管煮饭洗衣那些琐事。
  
  翦幽便每日享受著白晨全心的伺候,日子过的潇洒自在,倒是恐怕连神仙都要羡慕他。
  
  如今他又开始恢复每月下山给村民诊病,自从那次拒绝了小蝶之後,白晨每每下山都感到颇为尴尬,翦幽知道他的心思,所以主动接过了诊病的差事。
  
  白晨虽然担心王虎会缠著翦幽,但是比起自己面对小蝶,王虎就只是小事一桩,何况他如今每天忙得要命,确实也没有时间下山。
  
  只是,随著时光的流逝,他心中对翦幽的感情也渐渐变得无法掩饰,每到夜晚,他们共处一室时,他便容易生出些心猿意马的心思来。
  
  虽然自他住进竹屋以来,翦幽便加了一张竹榻,两人并不是睡在一张床上,但是两张床距离颇近,有时翦幽睡著时,他只要侧个身便能看清他的样子,这种煎熬,实在痛苦。
  
  他明白自己一直都喜欢翦幽,但是真要他去说出来,怕是打死他他都不敢。
  
  翦幽在他心里,便是神一样的存在,总觉得那喜欢二字,说出去便是玷污了他心中的神。
  
  只是,如此煎熬之下,他还能坚持多久,却是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的事。
  
  「许久未与你练剑了,如今你第五层已破,饭後我试试你的功夫。」
  
  出神间,忽然听到翦幽淡然清净的嗓音自对面响起,白晨猛然回过神,一听翦幽要和他练剑,顿时来了劲。
  
  「好啊,师父,你可不要放水啊!」
  
  许是男孩好动的天性,白晨自小喜欢与翦幽练剑,但是翦幽除了指导之外并不常与他交手,六年多来,两人真正直接练剑的次数,怕是一只手就能数出来。
  
  「快吃吧。」无奈地摇了摇头,翦幽淡淡笑了笑。
  
  白晨呆呆看著他的笑容,好一会儿後才傻笑著开口道:「师父,你现在比以前爱笑了。」
  
  一句话让翦幽怔住,自己比以前爱笑了?真的麽?
  
  「你自己一定没发现,但是我知道啊。」似是知道他的怀疑,白晨很快又补了一句,在他心里,翦幽笑容增多,便是对他最大的鼓励。
  
  所以每每看到翦幽笑,他心里就跟吃了蜜一样甜。
  
  翦幽没答话,嘴角之前勾起的弧度也没有放下,看了白晨几秒锺,低头继续吃饭。
  
  饭後,两人到空地上练剑,白晨拿著靳宇的剑,翦幽则拿著一截树枝。
  
  白晨向翦幽行了一礼,长剑在身前立起门户,两人对视了一瞬,随即都双肩一动,顷刻间便斗到了一处。
  
  风华剑法博大精深,随著玄冥神功的功力精进所发挥的力量也不同,白晨个性开朗爽直,出剑果断凌厉,他使的,是风华剑法的攻势。
  
  翦幽则完全相反,性子沈著淡漠,剑招走向平稳大气,使的是风华剑法的守势,而正因为他二人一攻一守,相互练剑时,得益颇多。
  
  在白晨心中,翦幽的武功要高出他许多,所以每一次练剑他都会竭尽所能,心中想的是能逼翦幽多用一分力就逼他多用一分。
  
  因为每多逼出一分,便证明他又有了进步。
  
  何况风华剑法的剑谱翦幽比他熟得多,无论他用哪一招攻过去,翦幽都知道如何化解。
  
  这一次,白晨仍是全力以赴,神色专注地看著自己手中的剑和翦幽手中的树枝,每一招每一式都精确凌厉,两人身形晃动间转眼已过了几十招。
  
  剑影翻飞,衣袂飘飘,翦幽一头及地的青丝在剑气清风中飘荡出错落的乌影,如黑色的流水般淌过明媚的光河,他眉心的朱砂豔若血滴,衬得他绝世的容貌美豔不可方物。
  
  从小便喜欢的练剑,在这一刻尤其成为一种变相的幸福。
  
  两人又过了十几招,白晨猛然发现今日的自己始终没有落下风,翦幽不似以往总是保持著半招优势引导自己进攻,而是全然守势,仿佛不这样便会输一般。
  
  他心中惊讶,不知道自己的剑术何时进步到了这般境界,头绪尚未理清,手上的长剑已架住了翦幽刺过来的树枝,手腕一动,「哢」的一声,树枝被劈成了两片。
  
  翦幽一松手,那两片树枝便如轻盈的羽毛般毫无重力地缓慢落下,轻轻地投入了大地的怀抱中。
  
  白晨一时还未回过神来,怎麽都不敢相信自己竟然赢了师父。
  
  翦幽却只直直望著他,清亮眸光中带著赞许。
  
  「师父,不是让你不要放水嘛。」以为翦幽是故意输他,白晨皱起了眉有些沮丧,嘴角紧抿,似受了多大的委屈一般。
  
  翦幽未理会他的撒娇,只淡淡开口:「你如今进步很快,照此下去,不出两年,便可突破第七层了。」
  
  「嗯,我会努力的。」阳光下,白晨咧著嘴笑得开心,那笑容比阳光更温暖灿烂,直看得翦幽心中舒畅。
  
  他知道,他方才并没有放水,是之前内伤毁去的四成功力尚未恢复,才会让他输了这一场比剑。
  
  经过这半年休养,如今动武时已不会胸闷气结,内伤该是完全好了,这样一来,逐渐恢复以往功力,便只是时间问题。
  
  朝白晨微微点了点头,翦幽不再说话,转身回竹屋去。
  
  「师父。」身後,白晨欲言又止,唤停了他,却怔了许久不说话。
  
  翦幽只得转身,双目笔直朝他看去,眸光里带著催促。
  
  白晨双眉紧皱,迟疑了一瞬,挣扎著开口:「师父,你最近在研究的蛊虫,到底是什麽?」
  
  最近家事全被他包了,本以为翦幽可以日日安心休息,却发现他根本不休息,而是不断在研究一种他不知名的蛊虫。
  
  虽然一直知道翦幽喜欢研究,但是如此执著急进,似乎还是头一次。
  
  「没什麽。」似是不想多提此事,翦幽只淡淡应了句,便转身走进了竹屋。
  
  白晨眉宇间的褶皱更深,看了竹屋好一会儿,耸了耸肩放弃继续追究这个问题,翦幽若是不想说的,就算拿刀架在他脖子上,他恐怕也不会吐露半个字。
  
  也许,他只是觉得现在不适合告诉自己吧,白晨心里乐观地想著,便也不再介意。
  
  竹屋内的翦幽,望著被自己盛在瓷瓶中的十几只极细微的蛊虫,慢慢皱紧了眉。
  


  第六章
  
  时光在不知不觉间飞逝,温馨幸福的生活总是如流水般一晃而过,不过转眼的时间,他们已在风山上生活了八年,而当年那个懵懂无知的少年,也即将迎来他的十八岁生辰。
  
  翦幽并不知道白晨的生辰究竟是哪一天,他总是把他捡到白晨的那一日当成白晨的生辰,而白晨也乐於接受这个安排。
  
  朝夕相处的八年,让他们已经对彼此太过於了解,生活不再充满惊喜,而是每一天,都为了自己和对方的幸福,营造温馨舒适的空间。
  
  白晨看翦幽的目光不再带著掩饰,很多时候,爱慕和温情都清晰地写在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他相信他已经用行动告诉了翦幽他对他的感情,也相信翦幽心里并不糊涂。
  
  他一直在等,等自己过了十八岁的生辰,等自己成为一个真正顶天立地的男子汉时,他要亲口告诉翦幽,他爱他。
  
  白晨生辰当日,他的玄冥神功第七层也即将破关,为了给翦幽一个惊喜,他起了个大早,跟翦幽说上山采药,其实偷偷地躲到山上练功去了。
  
  但是说话时掩不住的兴奋还是从眉眼间清晰地传出来,传进翦幽幽深的双眸中,什麽秘密都藏不住。
  
  翦幽从来不会拆穿白晨,这一次也一样。
  
  待白晨走後,他思量著这些年从没给他买过生日礼物,便决定下山一趟。
  
  相反,白晨自十五岁起就知道给他买生日礼物,每年他生辰,白晨总是起个大早,拿些东西到镇上去卖,卖得的钱就去给他买份礼物。
  
  十五岁那年,白晨买了一根束发的发带,白色的缎子上用金银丝线滚了边,简单中却透著别致,翦幽用了两年,一直用到它断了,还藏在柜子里。
  
  十六岁那年,他买了一管竹箫,因为在镇上听到有人吹,他觉得那音色很好听,可是买回来却发现他根本不会吹。
  
  却没想到,翦幽静静注视了他好一会儿後,轻轻拿过竹箫,一曲《梅花引》,在绵长夜色下将他的心弦也一同吹动。
  
  十七岁,他把自己作的药丸卖去医馆,得了不少钱,给翦幽买了一件衣服,上好的绸缎料子,和前一年王家送的那件一样,翦幽一直藏在衣柜里,都没舍得穿几次。
  
  如今一转眼,白晨已经十八岁了呢,翦幽站在窗前,脑中细细回忆那些过往,心头漫过淡淡甜蜜,自己的生辰在白晨之後,所以今年的礼物还未收到。
  
  八年来从未给徒弟买过一件礼物,想来,他这师父实在是小气得紧呢。
  
  无奈地微微摇头,他自柜子中拿出那件白晨送的衣服,换上之後,才独自下了山。
  
  路过山脚下的村子时听到敲锣打鼓的喜乐,他不禁停下脚步,循著声音望去,却是王家的女儿小蝶出嫁了。
  
  自两年前他们回绝了白晨与小蝶的亲事後,王家并没有表现出任何责怪,阿凤依然每年给他们做衣服,王生和王虎也依旧敬重翦幽,只是小蝶,每次见到翦幽下山,神色间都带著忧伤。
  
  翦幽知道他们伤了小蝶的心,但是感情的事无法勉强,他或者白晨,都没有做错什麽。
  
  王生和阿凤正送花轿出村,一眼看到翦幽,忙叫花轿停下。
  
  王生跑过来,朝著翦幽深深鞠躬,笑道:「药师,今日是小蝶大喜之日,没想到你居然会下山,真是太巧了,跟我们一同去喝杯喜酒吧。」
  
  翦幽轻轻勾了勾嘴角,朝花轿看了一眼,淡淡问道:「小蝶嫁的是哪户人家?」
  
  「是城里的李家。」
  
  「李家是富贵人家,恭喜小蝶了,喜酒我就不去了,若不嫌弃,我想送她一份贺礼。」
  
  「药师你说的哪里话,你若是送小蝶贺礼,她欢喜都来不及。」
  
  翦幽闻言点了点头,自怀中摸出一个瓷瓶,倒出一颗金色药丸,递给王生:「这是百灵丹,有病之人服食,百病消除,无病之人服食,能防百病,我送小蝶一颗,祝她一生幸福。」
  
  王生一听竟是如此贵重的灵药,推辞著不肯收,最後是翦幽硬塞给他才算了结此事。
  
  因为翦幽也要进城,便与送亲队伍一同走著,路上听著村人笑著诉说那李家少爷如何来追小蝶,也觉得颇为有趣。
  
  到了城里,王生和阿凤再三邀请翦幽去喝喜酒,他想到白晨今日定会等他一同用膳,终究是拒绝了。
  
  与送亲队伍拜别後,他去了街上的商铺,走走逛逛,却是不知道给白晨买什麽好。
  
  「喂,走过路过进来瞧瞧,上好的玉石低价贱卖啦。」路过一处商铺前,便听到店家大声叫卖著,店里已经聚集了不少客人,正挑著玉石。
  
  翦幽心中一动,抬步也走了进去,却见那些玉石并不如店家所说是上好的玉石,而只是普通的冰糯种翡翠,稍好一点,也不过是冰种。
  
  他心中颇有些失望,正要转身走,柜台内却突然跑出来一个人,看行头打扮,似是掌柜。
  
  「药师?你可是两年前从沁风王宫中救出所有被官兵抓去的大夫和村民的那位药师?」掌柜语气兴奋,压低了声音问著翦幽。
  
  翦幽回头,尚未答话,那掌柜已经激动地看著他说:「果然是您,您和成儿描述得一模一样呢。」
  
  原来,这掌柜的儿子也是个大夫,当年也被强抓走,是翦幽一起救回来的。
  
  他回来後不止一次在掌柜面前提起翦幽,一直想著要好好谢他,却无奈翦幽从不进城,两年过去了也没有机会。
  
  「药师是想买玉石麽?」激动过後,掌柜笑著又问了一句。
  
  翦幽面上没有表情,犹豫了一瞬,淡淡点了点头,掌柜朝在门外叫卖的夥计唤了声,让他进来顾店,自己则引著翦幽到了後堂。
  
  「药师,我知道您是识货之人,外头那些入不了您的眼,您看看这块,可是上好的汉白玉。」掌柜边笑边说,从一个锦盒中取出一块玉佩,递给翦幽。
  
  那玉晶莹剔透,握在掌中触觉滑腻,造型是一朵祥云,云中似有光华流窜,确实是块上好的汉白玉,玉佩以褐色丝线串接,另一头挂著凝丝流苏。
  
  翦幽脑海中浮现出一派晨光祥云的美景,不觉轻轻勾起了嘴角,「确实是好玉,多少钱可卖?」
  
  「药师,成儿的命是您救回来的,他这两年一直惦记著要谢您,您不嫌弃,这一块玉,便当成是我替成儿谢您的救命之恩。」
  
  掌柜说著,将翦幽放下的玉佩装入锦盒中,恭敬地双手奉上。
  
  翦幽双眸微睁,哪里肯收如此厚礼,那掌柜却是一定要送,两人僵持了半日,最後翦幽以一颗百灵丹换了玉佩。
  
  百灵丹以千年灵芝加雪莲为引,他炼了五年才炼出五颗,实在非常珍贵,掌柜知道後死不肯收,翦幽最後只能在出店後,又让风蛊将一颗百灵丹送回了店里。
  
  而等掌柜发现追出来,翦幽早已没了踪影。
  
  风山到城里有几十里路,这一来一去,走回村子时日头已经偏了西,夕阳的红光染满整个山头,一眼望去,便似燃烧一般。
  
  翦幽走完了山道,心中忽然想起靳宇,八年前,若不是他拼著命将白晨送来,也就没有那之後自己与白晨的一切。
  
  说起来,今日也是靳宇的忌日。
  
  这八年间,他从来没有在靳宇的忌日来祭拜过他,但是不祭拜,不代表不怀念,他知道白晨常去看靳宇,知道白晨一直没有忘记,就足够了。
  
  朝著自己为靳宇造的墓地走去,远远地竟听到了陌生人的对话声,翦幽猛然睁大了眼睛,八年前浑身是血的靳宇的影子在脑海中一下子闪过。
  
  他疾速掠了过去,果然看到有两个人站在靳宇的墓前,从衣著来看似乎是哪户大户人家的家仆。
  
  两人悄声的议论,便随著风清晰地飘来,翦幽隐在树後听著,幽深双眸中素来的沈静渐渐崩碎。
  
  「你说,华夫人找得到少爷麽?都过了八年了,说不定那白陌没死,看到少爷,不杀了他才怪呢。」
  
  「怎麽可能没死,那融血可是蛊中剧毒。」
  
  「哎,你说,那白陌做什麽要来季家?好心好意帮他们解诅咒,却落得这般下场。」
  
  「可不是,我也为他不值,最可怜他被害了都不知道,以为老爷好心放他走,哪里知道是在他身上放了融血後心里愧疚才让他走的。他後来还给老爷来过信,要不是他提到收了个徒弟,也没现在我们来这喝西北风的事了。」
  
  「可不是,靳宇那小子也真是聪明,居然想出这麽个绝招,白陌那徒弟看到信,肯定会收少爷为徒,少爷学了玄冥门的本事,回去自个儿就能解开融血的诅咒了。」
  
  「只可惜靳宇没命等到少爷学成,他带少爷出门那会,身上的毒已经开始发作了吧?」
  
  「是啊,华夫人似乎让他以毒攻毒,但是没用呢,看这墓碑也有些年份了,不过既然没有少爷的墓,他应该是活著。」
  
  「我看啊,回头最呕血的还是白陌的徒弟,自己师父被人害了不算,还救了仇家的儿子,哎……」
  
  脑海中逐渐响起的轰鸣声将那两个人後面的话都掩盖了,翦幽脑海中一片空白,靠著树干的身子变得冰凉,眼前仿佛泛起漫天血雾,白陌临死前的惨状突然无比清晰地在脑海中重现。
  
  他还记得,自己亲手将冰剑刺入白陌心脏的瞬间,自己心里撕心裂肺的那股疼痛,原来,那疼痛全是季家给他的,原来,他一直追寻的仇人,就是广陵季家!
  
  他曾经那麽迫切地想要除去的敌人,竟然就是!
  
  全身的力气似乎在知道了真相的瞬间被人抽走了,他摇晃了一下,脚下踩到了地上的断枝,「啪」的轻响声惊动了靳宇墓前的人,他们顿时跑了过来。
  
  「是谁?」昏暗的夕阳下,他们看不清翦幽的样子,只隐约看清一棵大树边站著个人影,那人影摇摇欲坠,竟是靠扶著树才得以支撑。
  
  「你们刚才说的少爷,叫什麽名字……」冰冷的嗓音透著虚弱,全然没了往日里的气势,翦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无比急促,心脏鼓动的声响几乎要震破耳膜。
  
  「你是谁?竟然偷听我们说话。」其中一个家仆朝翦幽喝了一声,另一个却拉了他一把,昂著头,傲慢地说:「少爷名叫白晨,是我们广陵首富季家的少爷。」
  
  一句话,将翦幽心中仅存的最後一丝希冀也打破了,他的胸膛开始剧烈起伏,脑海中不断重复著那句让他彻底绝望的话「少爷名叫白晨……少爷名叫白晨……」。
  
  许久之後,他慢慢转过身,惨白的脸色如鬼魅一般,那两个人还想说什麽,却只见他身形一闪,错身而过的瞬间,两人身上都已经多出了一个血窟窿。
  
  没有去看瞪大了眼睛倒在地上的尸体,翦幽一步步走回蔓藤边。
  
  周身骤然凝起的杀气,让山间顿时刮起了一阵阴风。
  
  抓著蔓藤上了石台,空气中陌生的胭脂香味让他意识到有女人上来过了,心中想著也许那女人便是方才那二人口中说的华夫人,他如冰般的目光猛然看向了石台尽头的山洞。
  
  身体迅速掠了过去,光蛊瞬间将山洞内点亮,确定里面没有任何人後,他又退了出来。
  
  竹屋里也没有人,想必那女人是上来发现没人,又去了别的地方找白晨。
  
  翦幽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手上还拿著打算给白晨的锦盒,他慢慢打开了锦盒,玉佩在逐渐降落的最後一点夕阳下如血般红。
  
  那红便像翦幽现在心中落下的泪一般,红得灼眼,红得绝望,化出无数说不清道不明的悲哀痛苦,将他整个人都湮没了。
  
  
  
  白晨下山时,天边已悬起了明月,但是他心中的激动之情却无法用言语形容,他在自己十八岁生辰这个特殊的日子,突破了玄冥神功的第七层。
  
  这下他终於可以大胆地对翦幽表白,他已经是大人了,而且他没有辜负翦幽对他的期望。
  
  这样想著,他兴奋地一路冲进了竹屋,一眼看到桌上摆著热腾腾的饭菜,以及他常坐的位置前,放著一个小小的锦盒。
  
  他走过去打开锦盒,看到那块精致绝美的玉佩,心里顿时泛起难以言喻的甜蜜感,刚刚把玉佩拿出盒子,翦幽就从外面走进来了。
  
  白晨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总觉得今天翦幽的脸色异常苍白。
  
  「师父,是给我的吗?」明知故问地说著,白晨此刻最强烈的欲望竟然是冲上去紧紧拥抱翦幽一下。
  
  翦幽没答话,淡然点了点头,示意他快吃饭。
  
  白晨听到自己的肚子在这时候「咕噜」叫了一声,窘迫地笑了笑,坐下吃饭,想著等吃完了再跟翦幽说已经在脑子里想了无数遍的话。
  
  「你吃完後,到外面来。」看著他一口口吃下自己做的饭菜,翦幽淡漠说了一句,说完之後,也没等他回答,便走出了竹屋。
  
  白晨因为心里过於兴奋,没注意到翦幽今日和平时有些不同,很快吃完了饭,兴冲冲地捏著玉佩出了屋。
  
  屋外,翦幽负手站在石台边,修长单薄的身影在月色下透出几分孤寂落寞的伤情,一头乌黑的青丝垂在脚边,感觉十分压抑。
  
  原本明媚的夜空不知何时涌来了片片乌云,空气中起了湿气,怕是有场急雨要下。
  
  白晨慢慢走过去,在他身後一步停下,心跳的速度快得他喉间干涩,即便已经想了许久,真的到了这一刻,他仍然觉得无比紧张。
  
  「师父,我有话要对你说……」
  
  好不容易鼓起勇气,他刚开口说了几个字,翦幽猛然转过身,覆了层冰的面容上有著白晨陌生的煞气,幽深眼瞳中是比寒冰更冰冷的眸光。
  
  白晨後面的话被硬生生卡在了喉间,睁大了眼睛诧异地看著一脸杀气的翦幽。
  
  「我本想,若一辈子找不到害死师父的仇人,便放弃报仇。」安静的月色下,翦幽不带一丝感情的嗓音仿佛带著刺,深深刺进了白晨心里。
  
  白晨张了张口,说不出话来,不知道翦幽为何突然提起这件已许久未提过的往事。
  
  「我没想到,居然这麽快就会知道仇人是谁,而且,报仇的机会就在眼前。」往前迈了一步,翦幽冰冷的嗓音和眼神让白晨浑身一震,言语中的含义让他倏然瞪大了眼睛。
  
  「师父?你在说什麽?什麽仇人,什麽就在眼前?」他慌乱地问著,不断後退以避开翦幽身上散发出的寒气。
  
  翦幽直直看著他,一字一句地开口:「害死我师父的人,是中原的广陵季家,而你,是季家後裔,季白晨!」
  
  随著翦幽话音中最後一个字的落下,天空中猛然扑下一道闪电,银色的闪电撕裂夜空,震耳的轰雷声猛然在耳际炸开。
  
  白晨巨震了一下,不可置信地看著翦幽,手中紧紧握著玉佩,只觉得那玉中透出他无法承受的冰凉。
  
  「季白晨,八年,我居然如此愚蠢地被骗了八年!」大声断喝,翦幽身後的黑发骤然扬起,衣袖无风自动,飘扬而起,猎猎作响。
  
  白晨此刻才意识到翦幽的意图,他大瞪著眼睛,摇著头说:「不可能,师父,一定是哪里弄错了,不可能的!」
  
  即便很清楚翦幽只要提到白陌的事就会失控,他仍然没有想到,有朝一日,竟然会看到如此可怕的翦幽。
  
  他大声喊著,但是翦幽根本就不理他,双肩一动,掌风便劈了过来,他心中掀起剧痛,不敢还手,只能左右躲闪。
  
  但很快,他就发现身体突然没了力气,双膝一软,人便跪倒在了地上,翦幽一掌毫不留情地打在他肩头,顿时将他打得飞了出去。
  
  身体的异样让他瞪大了眼睛,震惊地看向翦幽,翦幽居然在他的饭菜中下了药?
  
  「季白晨,念在你当年年纪尚小,不知世事的份上,我不杀你,从此刻起,你不再是我玄冥门的弟子。」
  
  冷冷地说著,翦幽在白晨能反应过来之前,一指直点上他额头朱砂,白晨只觉身体里窜过一阵剧痛,随即有什麽从额头被强拉出去,他痛得眼前一黑,惨叫一声後倒在地上。
  
  天空响起第二道惊雷,随即,倾盆的大雨骤然倒下。
  
  模糊的视野中,他看到翦幽手指上缠著一条沾满了鲜血的幼虫,幼虫被雨水淋到,很快滑到了地上,翦幽只冷冷地看了它一眼,随即一脚将它踩碎了,
  
  「不!」磅礴的大雨中,白晨一声凄厉的惨叫响彻山林,他绝望地看著翦幽抬脚,地面上,连心蛊已被踩成了碎片。
  
  白晨只觉得自己的心也被踩碎了,翦幽怎麽可以这样?什麽都不对他解释,什麽都不告诉他的便判了他的罪,什麽广陵季家,什麽季白晨,他根本就不知道那些!
  
  翦幽却还不解气,一把提起白晨,冷冷道:「我教你的东西,你也休想带离风山。」
  
  话音刚落,凝聚内力的食指猛的点上白晨下腹丹田,白晨只觉得自己被人用斧子劈成了两半,无法忍受的剧痛从丹田蔓延至全身,随即,他只觉丹田一片空荡,浑身的内力都消失了。
  
  翦幽居然,直接废了他的武功?
  
  白晨呆呆地看著翦幽,他穿著自己送他的白衣,自己手上还紧握著他送的玉佩,可是这到底是怎麽了,他为何用如此可怖的眼神看著自己?
  
  为白陌报仇,对他来说就真的重要到这种地步吗?
  
  大雨不断打在两人身上,冰凉的雨水浸透衣衫,很快流泻在僵硬的身体上,白晨只觉得浑身都被这冰凉的雨水浸透了,那凉意深入到骨髓深处,将他彻底冻结起来。
  
  翦幽又折断了他右手,随即如扯破布一般将他扯到石台边,没有再说一个字,将他扔下了石台。
  
  不断下坠的身体已感觉不到任何疼痛,白晨只是瞪大了眼睛看著翦幽,灰色的雨幕中,他看到翦幽的表情冰冷得没有丝毫波动,幽深的黑眸中弥漫著晦涩莫测的情绪。
  
  他们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白晨的嘴角渐渐浮现一抹自嘲的笑容,雨水打在翦幽脸上,将他一脸的冰冷冲去,露出了绝望凄楚的暗色。
  
  意识消失前,白晨仿佛看到了翦幽冰凉的泪光。
  
  手心里还紧紧捏著的玉佩刺得掌心生疼,但是那疼痛与心里的痛相比似乎又变得不值一提,所以他始终没有放手,任它蔓延至最沈的梦中。
  
  
  
  翦幽一直看著白晨的身影,直到他被山下浓重的黑暗完全吞噬,才转身一步步离开了石台边。
  
  心里麻木了的钝痛让他无法呼吸,时隔十二年,咸涩的泪水再度从他冰冷的眸框中涌出来,却还不及品味其中苦涩,便被磅礴的大雨冲刷干净。
  
  他从未如此绝望过,原来八年来所有的温情全是残忍的欺骗,他被人当猴耍,却还被耍得如此开心。
  
  如果不是季家的人等不及地赶来,他真的就要把玄冥门的所有本事全部交给白晨了,今晚,本来要给他师父的手稿,好让他继续练玄冥神功的最後两层。
  
  多可笑,寻了十二年的仇人的儿子,和自己在同一个屋檐下朝夕相处了八年,而他,差点要把师门的一切,全部教给仇人的孩子。
  
  「呵呵……哈哈哈哈……」仰起头,他面朝灰败得仿佛要砸下的天空大声笑了起来,凄厉的笑声在山间回荡,激起片片回声,每一声笑声都仿佛是对他的嘲讽,直刺心底深处,将他一颗心剜得鲜血淋漓。
  
  豆大的雨点浸湿了身体的每一处,身上的衣服沈得几乎要压垮他的身子,他低头望著白晨送的衣服,一年多来只穿过几次,还像新的一样。
  
  他突然扯住自己的衣襟,「哗啦」一声撕开,又胡乱扯了几下,便把一件上好的绸衣撕成了碎布。
  
  雪白的亵衣很快被地上溅起的泥浆染污,他却浑然不觉,回竹屋取出白晨的衣物,连著靳宇的剑、被他撕破的绸衣,一同扔下了山。
  
  白色的布片在大雨中飘零而下,透著无边的凄凉,还有深重的无望。
  
  翦幽蹲下身,手掌贴於地面,双唇微微嗡动著念念有词,不一会儿,整片风山便开始震动,有什麽从地脉深处迸出来,继而迅速地往石台窜来。
  
  漆黑的夜幕下,从地底冒出的两条巨大的蔓藤就算是两个成年男子张开手臂都无法围住,那蔓藤泛著深紫色,上面有无数细密的倒刺。
  
  它们顺著山壁不断往上爬,很快便爬到了石台,翦幽抬起头,目光苍茫地看著这两根粗大的蔓藤,眼中两颗泪水缓缓砸下。
  
  他淡色的唇又嗡动了下,那两根蔓藤很快又窜下了石台,开始执行他的命令。
  
  那一日,倾盆大雨中,风山脚下的村民都被一股震动惊醒,村人惊骇地跑出家门,只见笼罩在宽广黑幕中的风山被无数蔓藤一圈圈缠绕起来,夜幕下那些蔓藤就仿佛是张牙舞爪的怪兽般可怖。
  
  有人看到,在那些蔓藤将整个风山封闭前,有一个青衣女子背著个重伤昏迷的少年,抓著一把长剑,以上好的轻功疾跃下山,逃过了被蔓藤缠死的噩运。
  
  那个少年,长得很像药师的徒弟,白晨。
  
  那日之後,风山便被蔓藤彻底封印,上山的道路尽数消失,那些蔓藤上布满了尖利如钢针的倒刺,拒绝任何人畜的靠近。
  
  而风山上的药师,再也没有下过山。
  


  第七章
  
  自古以来,传奇总是被人津津乐道,即便经过了无情岁月的洗涤,依然让人无法忘记。
  
  而风山药师的传奇,早已从山脚下的村庄,传遍了整个沁风国。
  
  没有人知道药师的名字,没有人知道他从哪里来,没有人知道他的医术到底有多高明,甚至大多数到处传说他事迹的人,根本就没有见过他。
  
  传闻说,那个药师连死人都能救活;传闻说,他是天下最美的绝色美男子;也有传闻说,他并不是再也没下过风山,只不过他下山,别人从来看不见。
  
  因为有一位叫郑行的来沁风游历的大夫说,他曾到过一个村子,那个村子里繁衍了一种怪病。
  
  村人自出生起身上便会长颜色诡异的癣,癣随著年龄的增长逐渐遍及全身,最後导致人死亡。
  
  郑行本来自认医术高明,信心满满地想医好那村里的怪病,却不料研究了数月,仍一无所获。
  
  就在他要放弃时,村里来了个戴著斗笠面纱的年轻人,那人只花了两日,便明白了村里怪病的由来,并且开出药方治疗了村人。
  
  郑行极为震惊,实在难以想象那青年医术竟能高明到如此境地。
  
  那青年却在听说郑行已在村中停留了数月,只为了要救村人後,教了郑行许多以前他闻所未闻的医理药术,让他大开眼界。
  
  事後,青年虽未留名,但是郑行後来听说了风山药师的传言,便觉得那青年应该便是风山上的那位传奇药师无疑。
  
  传闻在民间流传甚广,传到後来,自然也传入了王宫之中。
  
  王宫中的侍卫每每听到传言,脑海中就不得不想起多年前的某个夜晚,那个一身寒气,却有著绝世容貌的白衣男子,独闯王宫,冰封了整个沁风宫前的空地,还招来了那不知名的可怕蛊虫。
  
  那一夜对王宫中许多幸存的侍卫来说都是极其可怕的经历,听闻风山被封药师避世,心里竟隐隐觉得松了口气。
  
  而那夜同样饱尝了震惊的沁风王,却未料到距那夜四年後,他竟然还会有要见翦幽的一天。
  
  那日,宫中所有御医在面对因病重而不断吐血的苏轻寒均束手无策时,沁风王决定亲自带苏轻寒去求翦幽医病。
  
  因为当日翦幽说过不许他的官兵再踏入风山,所以他便一人独自带著苏轻寒来到了山脚下,望著眼前繁茂的蔓藤,他心中的震撼,丝毫不亚於那夜。
  
  蔓藤将整座风山缠绕封死,人不可能上得去,沁风王只得站在山脚之下,气运丹田,利用内力将喊声送上风山。
  
  「药师,我知道你一定不想见到我,但今日我独自上山,只求你救救轻寒,药师你提出任何条件,我都会答应你。」
  
  清亮的声音直透天际,夹杂著明显的焦急和担忧,甚至连王的自称都省去了,沁风王此刻只求翦幽愿意救人。
  
  却是隔了许久,都不见山上传来任何回应,沁风王又喊了数次,直到夕阳的霞光升起,心中才渐渐绝望。
  
  轻寒低声咳著,每咳一下便有鲜血自口角溢出,他没有和沁风王说一句话,只是目光苍茫地望著远方的夕阳,便仿佛沁风王求的并不是他的命一般。
  
  却在沁风王要死心之时,风山突然开始震动,紧接著,巨大的蔓藤开始晃动著埋入地下,沁风王心中一惊,忙抱著轻寒後退数步。
  
  眼前的情景只能用壮观来形容,粗大的蔓藤原来竟有两根,此刻渐渐抽动著分开,继而钻入地下,风山在晃动中又露出了本来面貌,满山的树海,竟似根本未被封起过一般。
  
  望著眼前出现的山路,沁风王心中狂喜,抱著轻寒顺路而上,很快便来到了蔓藤前,只见一道身著白衣的人影站在那里,抬头望著漫天火红的夕阳,神色惘然。
  
  半晌後,翦幽转头,目光冰冷地望向沁风王,冷漠地开口:「要我救他,你便在此跪三天三夜,只要你动一下,我便立刻将他扔下山去。三天後,请你下山,在他病好之前,不许来看他。」
  
  「只要你肯救他,我什麽都答应。」双眉连皱都没皱,沁风王只冷淡地说完,将轻寒交给翦幽,膝下一顿,便跪了下来。
  
  翦幽未再说话,抱著轻寒顺著蔓藤上了石台。
  
  轻寒目中满是震惊,一为翦幽竟肯救他,二为沁风王竟肯答应翦幽的要求,两方震惊之下,竟直到被放到了床上,才回过神来。
  
  他转头去看翦幽,夕阳的红光直透屋内,翦幽站在窗前取药的身影也被披上赤色霞衣,他虽面无表情,但眉眼间凝聚著的无尽落寞,仍然异常清晰。
  
  「为什麽……答应救我?」忍不住轻声开口,轻寒心中清楚,只要翦幽愿意,他大可假装听不到沁风王的喊声,呆在石台之上,不管他死活。
  
  翦幽停下了取药的动作,抬头朝窗外夕阳望了一眼,许久之後开了口,声音有些飘渺,「我记得,四年前那一夜,你看著我的眼中,满是羡慕。你……并不是心甘情愿留在他身边。」
  
  根本未料到自己当时的心思已被翦幽发现,此刻听他提起,轻寒顿时有些窘迫。
  
  翦幽又开始取药,声音淡漠地传来:「救人於我而言便是天命,等你病好,我自会赶你下山,其他的你不用多想。」
  
  说完,他将取好的草药扔进药锅中,走过来为轻寒搭脉,漠然的脸上始终没有表情,只神色中的凄凉,似是已刻进了灵魂,根本无法掩饰。
  
  翦幽会救轻寒的理由,有一点他没有说,是因为那夜他在轻寒的目中看到了更遥远无望的期盼。
  
  那期盼,与这四年来时刻缠绕著他的辛酸,似乎一模一样。
  
  
  
  封闭了四年重开的风山,对翦幽来说开启了太多回忆,他时常坐在窗边望著竹屋边的空地出神,便好像那里有什麽轻寒望不见的东西在吸引著他。
  
  轻寒发现他的生活很简单,每日采药炼药,记录各种草药药性,偶尔练功,时常发呆,生活过得毫无激情,便似慢性自杀一般消耗著时间。
  
  轻寒很想问问他,为何要把自己关在这片狭小的方寸之地中,为何不下山去看看外面的世界,为何不去找一个心爱的人一起共度余生,为何……
  
  太多的问题想问,但是翦幽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姿态却不容他问,他顶多只会和他说些家常,但是别的,一概不提。
  
  轻寒在他的床头见过一管竹箫,从箫身的磨痕来说应是已有些年份了,翦幽一直精心保养著,却从未拿起吹过。
  
  直到有一日夜里,轻寒被一阵噩梦惊醒,听到窗外呜咽地传来箫声,吹得是首梅花引,本是一首赞美梅花高洁的赞歌,此刻听来却分外忧愁伤感。
  
  他披衣下床走出竹屋,便看到翦幽站在石台边吹箫,一身月白长衫勾勒出单薄身形,分外神伤。
  
  听到脚步声,箫声戛然而止,翦幽回头,淡然看向轻寒,「吵醒你了。」
  
  「不,是我被噩梦惊醒,与药师无关。」轻寒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而立,望著远处明媚星空,皎洁皓月,心中也升起淡淡伤感,忍不住与翦幽攀谈。
  
  「药师的梅花引是跟何人习来?」
  
  「我师父。」
  
  「药师的曲子吹得很特别,在我印象中,中原也有一位名人擅吹箫,亦以这夹带哀愁的梅花引成名。」
  
  翦幽没有应话,只转过了视线,淡淡看著他。
  
  「梅花一弄断人肠,梅花二弄费思量。梅花三弄风波起,云烟深处水茫茫。广陵首富季家的前任当家季承轩,便是以这首曲子、这首诗,闻名天下。」
  
  骤然听到并不完全陌生的名字,翦幽双眸倏然睁大,脑海中想起过去白陌总是在静夜中独自吹奏这首曲子,他心中所想,翦幽竟隐约明白了。
  
  「药师心中有心结,怎不下山去解了那心结呢?」静默半晌,轻寒再度开口,声音中带著劝说,还有隐隐的不忍。
  
  翦幽没答话,唇边淡淡勾起一丝苦笑,突然伸手搭上轻寒手腕,替他切了脉後收手,转身往竹屋走,「你的病已好了,明日我送你下山,那人等你也该等得心焦了。」
  
  话音未落,人已进了竹屋,如以往一般拒绝窥探的姿态,让轻寒心中涌起萧瑟苍凉之意。
  
  
  
  次日一早,翦幽便送轻寒下了风山,轻寒望著满山冒出的新绿心生感慨,他记得他来时正是冬末,而如今,已是一年後的春天。
  
  时光荏苒间,竟是毫不留恋。
  
  一路将轻寒送出了风山,翦幽才淡淡同他道别,相处一年,对彼此也算有了大概的了解,轻寒的故事他都听说了,分别之际,便由衷地为他高兴。
  
  人生还有什麽事,比有情人终成眷属更加让人欣慰开心呢。
  
  望著轻寒一步步走远的身影,他轻叹了口气,风中传来春天特有的清新,他却觉得呼吸有些困难。
  
  转身回山,行至蔓藤下,忽然闻到一股本不应在这山上闻到的气味,他转身,循著气味而去,竟被一路引到了靳宇墓前。
  
  那墓长年无人打理,本已长出了无数杂草,此刻不但杂草被拔尽,坟前的空地上还被淋了许多酒,翦幽方才闻到的便是这酒味。
  
  心中骤然一惊,他微微睁大双目,群松之间,空气中隐约熟悉的气息让他呼吸一窒,脑海中顿时起了逃避的念头,却在转身的瞬间,看到一人站在自己身後百步开外,正直直看著自己。
  
  一身银白织光长袍,长发束冠,腰间挂著那块祥云玉佩,个子比记忆中又高了不少。
  
  此刻,季白晨站在树下,修长的身段比五年前强健许多,面容也已彻底摆脱了少年的青涩,透著成熟隐忍的风韵。
  
  「翦幽,我们终於……又见面了。」不复天真的低沈嗓音透风而来,饱满的内力让翦幽一震,五年前明明已经废了他的武功,怎麽?
  
  「我的姨妈是万蛊堂的高手,是她助我恢复功力。」似是知道翦幽在想什麽,白晨淡淡笑了笑,主动解释。
  
  听到万蛊堂,翦幽藏於袖内的双手骤然握紧,原来季家还有人是万蛊堂的,难怪要害白陌。
  
  「你来作什麽?寻我报断臂废功之仇,还是来让我杀。」冷冷应了声,翦幽全身戒备。
  
  白晨时隔五年再度上山,绝对不可能是来找他叙旧,当日自己废他一身武功,即便有高人相助,复功的过程也必定万分痛苦。
  
  何况,自己还打断了他一条手臂,将他扔下山崖,这仇,换了谁恐怕都不能不报。
  
  而从白晨已不再叫他师父而是直呼他名讳来看,也许白晨,也已决定斩断过去,不再念旧了。
  
  「翦幽,你若杀得了我,尽管来杀,杀不了,便听我的。」
  
  白晨说话时嘴角一直带著笑容,竟让人分不清他真实情绪,他边说边向翦幽走近,衣袂飘飘之际,周身的气息已经变了。
  
  翦幽未动,目光直盯著白晨肩部,白晨已拔出了长剑,翦幽见状,不敢再拿树枝对抗,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抬起,掌中不断滋长出冰凌,很快便造出一把冰剑。
  
  下一瞬,两人手中的剑「铿」的一声撞到了一处,翦幽只觉一股巨大内力沿剑传来,当下侧身後退,白晨却得势复近,长剑随即逼上。
  
  电光火石间,两人已过了十余招,周围树林因他们身上的气场卷风而起了「沙沙」声,翦幽发现白晨显然未尽全力,可见他武功已远远凌驾自己之上,心中惊诧的同时,出手愈加凌厉。
  
  两人又过了数十招,翦幽手中冰剑寻了白晨一处弱点,直直朝其胸膛刺去。
  
  却不料,白晨明知他意图却不闪躲,左手上不知何时出现一条红色蛊虫,径直往他脖颈抹去。
  
  眼看冰剑就要刺穿白晨心脏,翦幽幽深双眸中骤然起了混沌暗色,冰剑在碰到白晨前襟的瞬间,突然化成碎冰纷纷跌落。
  
  而白晨的手指已直接贴在了他脖颈之上,只觉颈边一阵刺痛,随即那小虫便径直钻入了他血管之中。
  
  一霎那,两人都停了手站在原处,风「哗」的一声扬起满地旧叶,却是无处话凄凉的伤情之景。
  
  「你为何……不杀我?」白晨轻轻开了口,低头看著翦幽的眸光里有著隐藏的狂喜和更多的哀愁。
  
  方才那一刹那,只要翦幽再晚一秒收回冰蛊,此刻,他便是一具尸体。
  
  翦幽感觉到自脖颈处不断涌出一阵酥麻痛感,心中暗暗惊异,不知道白晨在他身上放了什麽蛊虫,身体里的力量似乎一下子全消失了,他只觉一阵头昏脑胀。
  
  他没有回答白晨的问题,呼吸逐渐变得急促,挣扎著要往前走,却被白晨一把搂住了腰。
  
  火热宽阔的胸膛顿时将他包围,翦幽倏然瞪大眼睛,在白晨俯身埋到他颈边轻喃时浑身颤抖。
  
  温热的气息直直喷上他的耳廓,他听到白晨呢喃的低语:「幽,你知不知道我想你,已想了多少年……」
  
  酥麻的痛感使他的意识陷入一片模糊,骤然变黑的眼前,湛蓝的天空上飘著白如棉絮的云,那麽高,那麽远,是遥不可及的相依和……相偎。
  
  
  
  「师父,你为什麽总是只吹这一首曲子?」
  
  「因为,那样可以思念一位故人。」
  
  「师父,到底是什麽人害你,你告诉幽儿,幽儿为你报仇!」
  
  「幽儿,忘记师父,好好活下去,谁都没有……害我……」
  
  「师父……师父!」骤然自噩梦中惊醒,翦幽猛坐起身,胸口心悸得厉害,他紧紧抓著衣襟,许久才让呼吸平静下来。
  
  过了这麽多年,他竟然还是无法忘记白陌,过去和白陌在一起时的点滴,都那麽深刻地印在记忆里。
  
  「公子,您醒了。」心口的悸动好不容易停下,耳边却传来了陌生的女声,翦幽一怔,这才猛然发现周遭的环境是他全然陌生的。
  
  雅致的阁楼内摆放著简单的家具,墙上及窗边布著精巧的装饰,素色的窗纱随风轻扬,美貌的婢女温柔地巧笑,这从未经历过的情景让他怔怔地回不过神来。
  
  「公子一定饿了,玉儿这就去给你准备吃的,少爷就快回来了。」名唤玉儿的婢女乖巧地说完,朝翦幽福了福身,转身跑了出去。
  
  翦幽脑海中记起昏迷前的最後一个情景,心中醒悟过来这里该是白晨的家,难道他们,已经从沁风国来到中原广陵?
  
  思量著,伸手去摸脖颈处,那里平坦得毫无异状,他自嘲地收回手,蛊虫根本不会留下痕迹,这麽简单的道理,他居然还要去确认。
  
  试著运功,却发现丹田里一片空荡荡的,想召唤冰蛊,体内却无半点反应,翦幽茫然瞪大了眼睛,白晨居然化了他的内力,还封印了他使用蛊术的能力?
  
  他到底想做什麽?如果是要杀他,就不会千里迢迢把他带回广陵,可是若不想伤害他,又为何要封印他的武功和蛊术?
  
  出神间,门外传来稳重的脚步声,和刚才玉儿的截然不同,翦幽抬头,冷冷看向房门。
  
  只见出现在那里的,是一名长身玉立的男子,容貌清俊,气度不凡。
  
  「药师,你醒了,我是白晨的堂弟,我叫夏铭拓。」夏铭拓朝翦幽恭敬地鞠了个躬,随即踏进屋子,翦幽并不答话,只冷冷地看著他。
  
  「我知道您心中有诸多疑惑,您的师父白陌究竟为何会中融血,季家究竟是否骗了你,白晨带您回来的理由。这些,您都会在这里得到解答,现在,能否请您跟我去见一个人?趁著白晨还未从商铺回来。」
  
  夏铭拓说完,朝著房门做个了「请」的手势,翦幽未动,挑了挑眉:「要我见何人?」
  
  「家母,季承华,白晨的父亲季承轩的妹妹。」
  
  季承华?难道,便是五年前带走了白晨的华夫人?翦幽脑海中快速闪过这一讯息,当下站起身,点了点头。
  
  确实,围绕白陌的那些谜团,也许只有在这里才可以解开,既然有人愿意告诉他一切,那麽也省去了他继续追查的时间。
  
  风山封闭的四年,他对融血早已做过彻底的研究,但是後来才发现,他手边拥有的资料实在太少,融血中还有很多疑点,他根本搞不明白。
  
  跟著夏铭拓出了阁楼,一路穿过奢华美丽的水榭花园,这才到了季承华的房门前。
  
  夏铭拓轻轻敲了敲门,朝著里面道:「娘,我把药师请来了。」
  
  「快……快请他……进来。」门内传来一阵咳嗽声,伴随著苍老沙哑的女声让翦幽心中一惊。
  
  五年前,即便没有与季承华打到照面,但是仅凭石台上留下的香味,他便可猜到那应该是一个雅致贵气的女子,可如今……
  
  夏铭拓神色间升起哀伤,推开门,在翦幽走进去後,又将门轻轻关上。
  
  昏暗的室内没有点灯,也没有开窗,到处充满了药味和霉味,翦幽望著一屋子漂浮著的防止腐蚀的蛊虫,心中闪过苍凉。
  
  他径直看向躺在床上的女子,面黄肌瘦,干枯萎缩,如即将耗尽燃料的煤油灯般仅剩最後的生命,实在无法将她与五年前的香味联系起来。
  
  而既然他是季承轩的妹妹,年纪应该与白陌差不多,算来,今年应该还未过四十岁。
  
  季承华朝翦幽伸出手,轻轻摆动了下示意他走近。
  
  他知道她会变成这样,是因为融血的毒性已经发作到了最後,可是,他不会同情她,季家害死了师父,这是他们的报应。
  
  但是他还是走了过去,在床边放著的椅子上坐下,他要看看,这个女人到底会告诉他怎样一个故事。
  
  「我现在……只靠著这些千尸蛊虫维持生命,所以……不得不叫白晨把你找来。」季承华轻声开了口,虚弱的目光看向那些浮在空中的千尸,径自带著欣慰的笑意。
  
  「千尸会在你断气後彻底侵蚀你的身体。」冷冷说著,翦幽心中对於季承华是万蛊堂门人的事实,有著深恶痛绝的厌恶感。
  
  「我知道,对了,你是叫……翦幽吧?」毫不在意翦幽的冷漠,季承华微微笑了笑,即便蛊毒已几乎让她不成人形,她依然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好一些。
  
  翦幽只看著她,并不答话。
  
  「翦幽,是我要白晨,把你带回来的……我已经没有时间了,但是,我不能让白晨和铭拓以後也走上我的後路。白陌……他是唯一知道怎麽解开融血蛊毒的人,所以我只能求他的徒弟……求你想想办法,解开季家的诅咒。」
  
  「既然知道他是唯一能解的人,为何还要害死他!」
  
  「这一点,我真的很抱歉,我很小的时候,就被爹送去万蛊堂学习蛊术,爹图的是我可以学成归来解开融血。可是不行,以蛊克蛊根本就解不了融血,却在那时候,承轩遇到了白陌。我至今不知承轩为何死都不肯让白陌解开融血的诅咒,但是他当时的行为,确实让季家所有长辈震怒……」
  
  「季家受此诅咒已有百年,这百年间,季家一直努力繁衍後代,所以季家的男子,到十四岁便会成亲,十五、六岁便当了爹。因为他们知道,孩子生的越多,能坚持的时间才越长,等到诅咒破解的希望才越大……」
  
  「承轩让白陌离开之前,白陌来见我,说要再去看融血母蛊一眼,万一以後想到别的解咒方法,他好告诉我们。我带他去了,可是我没想到,他居然砍下一半的母蛊放进了自己的身体里,还说,只有带著,才比较容易研究出解决方法。翦幽,我真的没想到他会这麽做,也没想到那一半的母蛊,这麽快就会害死他。」
  
  「其实,白陌走後没多久,承轩就病逝了,所以白陌後来写来的信,一封都没有收到回复,白陌死的那年我去过风山,那时你还小,没有发现我。我回来之後,家里的下人得知白陌死了,都以为当年是我们害了他。再後来,其他和我同辈的人也陆续走了,我因为懂些蛊术,这麽多年来一直用蛊虫维持著生命。所以我本来把希望托付在白晨身上,可是他也解不了。我一直没有把所有的真相告诉他和铭拓,我说不出口……」
  
  「翦幽,白晨在你身上种的蛊叫封灵,它会封住你所有的能力,白晨早就知道你因为旧伤已无法再练玄冥神功。封灵是他这几年来潜心研究出的蛊,它会在封印你的能力後,为你彻底治好内伤。」
  
  「白晨他……在知道融血不解他就活不久的情况下,还是坚持要做出封灵,他知道你因为白陌的事恨著季家,所以一直不肯让你来看看融血,是我骗他说有些白陌的遗物要交给你,才让他答应带你回来住几日的。白晨说你从沁风王那处得到过一本簿册,簿册上记载了白陌到季家来的事。那本簿册的主人,是府上曾住过的客人,他说记载下这个故事,才有可能找得到别人来解。翦幽,求你看在白晨是你徒弟的份上,救救他吧……我们真的已经走投无路了……」
  
  季承华断断续续地诉说著往事,好几次因为咳嗽几乎接不上气,是翦幽给她吃了一颗百灵丹,才让她有力气将那些话全部说完。
  
  她说的时候翦幽一直安静地听著,面上始终没有表情,根本看不出他相信了多少,又不相信多少。
  
  季承华说到後来几乎要绝望,事隔了近二十年,她根本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她说的话是真的,如果翦幽不相信她,她根本一点办法都没有。
  
  她只是在押最後的赌注,赌一赌翦幽对白晨有些感情,既然白晨如此想著翦幽,他们师徒之间的关系,本来应该很好才对。
  
  她只不过是最後赌一下,翦幽不会愿意看著自己的徒弟惨死。
  
  当年的事,根本说不清到底谁对谁错,季承华到现在仍然搞不清楚,白陌和她哥哥之间那些隐约纠缠的感情究竟是什麽。
  
  友情?似乎不止。
  
  爱情?怎麽可能?
  
  他们不过是萍水相逢,何来如此深厚甚至凌驾於亲情的友情?但是爱情,两个男子,怎麽可能产生爱情?
  
  翦幽的平静似乎到了最後开始产生隐约的动摇,他慢慢抬起头,幽深的眼瞳在室内暗沈的光线下泛起墨色的暗潮,随即那暗潮缓缓沈淀,在一片翻腾和挣扎之後又归於平静。
  
  季承华知道翦幽已经在心里下了决定。


  第八章
  
  「带我去看融血母蛊。」沈寂了许久後,翦幽淡淡开了口,他站起身,望著满室的千尸,从怀中掏出一个瓷瓶递向季承华,「把千尸引些进去。」
  
  季承华因为服了百灵丹,体力稍微恢复了些,她坐起身,口中念著引词,伸手将一部分千尸引进了瓷瓶里。
  
  翦幽接过瓷瓶封好,转身往外走,身後季承华全身颤抖著向他躬身,眼中已无法克制地流下了泪水,只可惜她已无力下床,只能让夏铭拓带翦幽去。
  
  翦幽没再回头看她,沈默地出了门。
  
  夏铭拓引著翦幽一路往季府的後门走,路上几次张口想说什麽,都因为翦幽明显处於沈思的表情而打住。
  
  两人小心翼翼地避开了家仆,出了後门上了一辆马车,行驶了许久,才停在一座古宅前。
  
  「这里就是季家祖宅,三十年前举家迁到现在的住处後,这里一直空关著。」夏铭拓说著,跳下马车走过去开门。
  
  翦幽在他身後下车,随即停在古宅门口抬头看向书著「季府」二字的匾额。
  
  那匾额三十年未经修葺,已蒙了厚厚的灰尘,四角都腐朽掉漆,看上去摇摇欲坠。
  
  但是就是在那个匾额上,翦幽看到了融血的幼虫,银色的小虫在匾额腐朽的角上密集地分布著,样态极为可怕。
  
  看来,母蛊经历百年蜕变,又进化了不少,如今开始衍生能够在人体以外的地方生存的幼虫,如此下去,再过数十年,恐怕广陵所有的人家都会受融血诅咒。
  
  再不消灭母蛊,遭殃的将不仅仅是季家。
  
  夏铭拓已打开了大门,引著翦幽走进去,因为房子一直空关,所以无人打扫,院落内满是尘埃,到处都飘著蛛网。
  
  走到後院,夏铭拓推开一扇小门,点起挂在墙上的火把,示意翦幽跟他走,门内是一道往下的扶梯,极为狭窄。
  
  「这下面本是祖先生杀祭品的地方,後来朝廷取消了各种祭司的规矩後就空置了,所以谁都没想到,那人居然将母蛊养在这里,等发现时已经迟了。」
  
  夏铭拓一边小心引著路,一边做著解释,翦幽的目光一直顺著墙壁的角落,那里到处都是融血的幼虫,从时间来看,至少已经繁衍了三年。
  
  到了地下,只见约莫三丈宽的地下室泛起一片明亮的银光,夏铭拓站在楼梯口,似乎不敢继续走近。
  
  翦幽却一步步走了进去,随即慢慢看清了融血母蛊的形态。
  
  那是一只能够幻化变形的蛊兽,此刻,它正变出一个模糊的少女模样,它的子蛊在室内结成了巨大的类似於蜘蛛网的东西,少女就坐靠在网中,直直看著翦幽。
  
  每一只蛊虫身上都散发著银光,所以整个地下室充斥了银色的光芒,少女的眼睛只有一只,翦幽知道眼睛就是母蛊的核,失去的右眼,应该就是被白陌砍下了。
  
  从未见过进化度如此之高的蛊兽,翦幽微微失神了数秒,目不转睛地看著那少女的左眼,就好像被夺了魂一般。
  
  夏铭拓见他许久不动,心中不禁担心,小声叫道:「药师?药师?没事吧?」
  
  这里他虽然已来过好几次,但是每次踏进来还是觉得浑身冒冷汗,他本身虽然不懂蛊术,但是也看娘用过几次,但是那些蛊术,又哪里能和眼前这可怕的情景比较。
  
  若非娘说融血是静虫,不会攻击蛊术师外的普通人,他根本不敢踏进这里。
  
  翦幽似乎终於回过神来,却又往前走,径直走到了融血母蛊跟前,脑海中在刚才闪过了极为荒谬的想法,他忍不住伸手轻轻触上了少女的额头。
  
  碰触的一瞬间,眼前猛然闪过光之洪流,他瞪大眼睛,额头的连心蛊传来无比灼热的痛觉,下一刻,被隐藏在这里长达二十多年的秘密,骤然印入了他的脑海之中。
  
  
  
  「承轩,我已知晓杀死母蛊的方法。」
  
  「真的麽?」
  
  「嗯,融血母蛊有两颗核,只要两颗核都被完全吞噬,便可杀死母蛊,只不过……」
  
  「只不过什麽?」
  
  「一个药师,只能吞噬一颗核,而且,吞噬之後……会……」
  
  「会怎样?陌,不要瞒著我,告诉我真相!」
  
  「会……死……」
  
  「不!既然如此,那就不要解了,我绝对不会让你为了我去死。」
  
  「也许,我可以去收个徒弟,如果两个人有连心蛊相连,又有玄冥神功的心法相抗,也许不会死也说不定。」
  
  「不,不要,我不要你为我冒这个险。」
  
  二十年前被白陌用连心蛊留下的影像仿佛就在眼前上演,他没想到自己那遗世独立、沈默寡言的师父,竟也会有如此温柔的表情和神态。
  
  动用了连心蛊,就说明这里对白陌来说,是永远也放不下的念想。
  
  明明和他在一起时,白陌总是没有表情的,明明和他在一起时,白陌总是很冷淡的,明明……
  
  原来,他只是白陌为了杀死融血母蛊而收的徒弟,原来,根本不是为了让玄冥门的功夫後继无人,原来,他只是一颗棋子……
  
  等了十七年的真相居然如此讽刺,翦幽只觉得如入冰窖一般浑身冰凉,从残像中醒来,他双膝一软跪倒在了地上。
  
  从来没有如此绝望过,就算是知道白晨是季家的儿子,他都不曾绝望,从小到大的信仰在这一刻突然崩塌,他忽然不知道自己这麽多年来努力的意义到底是什麽。
  
  「药师?你怎麽了?」夏铭拓看到翦幽跪倒的瞬间,再也无法干站在楼梯口,忙冲上来要扶他,却看到翦幽一头黑发如墨般铺陈在地面上,已有无数融血的幼虫爬在了上面。
  
  原本因为感觉到翦幽身上蛊术师强烈的气息而不敢动弹的蛊虫们,竟是能察觉翦幽剧烈的情绪波动一般,想趁翦幽失神之际将他吞噬。
  
  那些虫爬得很快,而且正顺著黑发往上爬,夏铭拓吓得顿时僵住了身子,来过这里几次,还是头一次看到那些幼虫居然直接往人身上爬。
  
  他惊骇地不断往後退,大声叫著翦幽,却始终不见他有反应。
  
  此刻的翦幽,心神俱伤,脑海中不断回响的是白陌与季承轩的对话,对於那些正争先恐後爬上他长发的幼虫根本毫无所觉。
  
  就在夏铭拓以为翦幽要完蛋时,身後突然传来一阵劲风,那风夹杂著幽蓝的火焰,瞬间闪过他身侧,直接围住了翦幽,火光很快烧起他发上的幼虫,却不会烧伤他的长发。
  
  空气中顿时传来阵阵焦臭味,原本坐在网上的少女突然发出嘶哑的叫声,如野兽一般让人心惊,夏铭拓不敢再呆,转身往外跑。
  
  便在他转身的刹那,有人「嗖」地从他身边穿过,冲到里面一把拉起翦幽,在幽蓝火光被融血蛊兽扑灭前,将他拽了出来。
  
  三人一出小门,夏铭拓立刻将门锁上,一转头,只见白晨抱著已然昏厥的翦幽,正满脸煞气地看著自己。
  
  「铭拓,我应该说过,不许带他来这里!」愤怒地吼了一句,白晨只要想到自己刚才看到的景象就要浑身发抖,他再晚一步赶到,翦幽恐怕就会被那蛊兽吞噬了。
  
  果然,他根本就不应该答应姨妈让翦幽来,姨妈根本就还没有死心。
  
  连自己都解不了的融血,以翦幽现在的身体怎麽可能有办法解,与其让他劳心劳力还解不了,不如一开始就放弃。
  
  他自功力恢复继续练玄冥神功後才明白,翦幽当年在第七层的最後一关破功,会对五脏六腑造成多大的损伤,那之後翦幽看上去很快恢复,只是为了不让他担心制造出的假象。
  
  想到翦幽也许这麽多年还未好好调理,他心里就想被扎了根针一般,所以他费尽心血也要做出封灵。
  
  在风山重逢时与翦幽动手,也是为了看他究竟是否调理过身子,结果果然如他所料,翦幽根本就没有调理过。
  
  白晨心里只当翦幽是因为被封灵封住了能力才会不支,却不知他姨妈并未告诉他所有真相,没有告诉他翦幽的师父白陌,已经知道如何破解融血。
  
  因为白晨自幼好武,所以在玄冥神功上花的功夫最多,除此之外,他的医术学得还不错,药术和蛊术却学得并不是最好。
  
  所以他才不知道如何破解融血,之前翦幽也很少在他面前露真功夫,所以他根本没意识到他和翦幽之间的差距。
  
  铭拓被他吼的心里一跳,委屈地扁了扁嘴却没敢反驳,谁让他的武功不是白晨的对手,惹恼了白晨他把自己扔回地下喂融血怎麽办?
  
  「白晨,你就真的不怕死?」回家的路上,铭拓突然轻叹了口气。
  
  白晨神色复杂地看向他,深色瞳孔中闪过哀伤,这世上哪里来不怕死的人,人生就这麽一次,死了,就什麽都没了,可天命难违,不是麽?
  
  「怕。」
  
  「那你为何不让你师父试一试?」夏铭拓觉得无法理解,娘并没有详细告诉白晨关於白陌的事,只是提到让翦幽试著解开融血,他就立刻拒绝了。
  
  白晨低头看怀里的翦幽,他的容貌和五年前还是没什麽变化,因为内伤一直没有彻底调理好,所以脸色苍白,昏睡中也蹙著双眉,似乎有什麽烦心事。
  
  「你不会明白的,他已为我付出太多了,何况我已被赶出师门,他不用再为我做任何事的。」
  
  「可是,你不是……」夏铭拓著急地想说什麽,却被白晨一瞪,话头立刻缩了回去。
  
  「我们的事你就别管了,回头好好研究有什麽药能延命,还有你给我快点成家生孩子。」
  
  「我可不想再害了我的孩子,要生你去生。」
  
  铭拓哼了一声,反驳的声音有些闷,白晨嘴角勾起一抹苦笑,接不上话,索性不再开口。
  
  翦幽慢慢睁开眼睛,便看到昏暗的马车车厢内,白晨和铭拓都望著车窗外,两人面上都带著落寞。
  
  他脑中回味著刚才白晨说的话,心中只觉酸涩无比。
  
  
  
  马车停下时,翦幽装出刚醒的样子起身,也没有和白晨多话,直接下了车,白晨对此也不惊讶,只是沈默地跟在他身後。
  
  两人直到走回了翦幽之前呆过的阁楼面对面坐下,白晨才率先打破了沈默,「委屈你在我家住几日,等封灵治好了你的内伤,我就送你回去,姨妈说的话,你不要理她。」
  
  翦幽不接话,抬起头直直看著他,幽深的眸子里沈淀著白晨看不懂的情绪,似乎过了五年,他们之间的距离霎那间变得万分遥远。
  
  原本靠对视便可以了解的对方的情绪,如今变得无法琢磨了。
  
  而很多想说的话,在看到对方时似乎也没有了说的必要,千言万语都化成了复杂的眸光,传递到对方眼中,变成莫可名状的无奈和哀伤。
  
  便这样对视半晌後,翦幽突然伸出手,轻轻去搭白晨的脉。
  
  白晨一震,慌乱地缩回手,他缩得太快太猛,以至於翦幽根本未及反应,指腹只是刚刚搭上他的手腕,便被他躲开了。
  
  但是即便只有一瞬间,也已足够翦幽探到他企图隐藏的东西,融血的子蛊,已经充满了他的四肢百骸,他已随时都有暴毙的可能。
  
  一定是他勤练玄冥神功的关系,习武之人血液流动比一般人快,所以蛊毒毒性发作得也更快些,除非以蛊制蛊牵制毒性,否则他很快便会死。
  
  而若以蛊制蛊,他便会步上季承华的後尘。
  
  翦幽感觉到自己的呼吸窒了窒,胸口骤然流窜过的疼痛让他不知所措,难道这便是上天的安排麽?
  
  让他在白陌需要徒弟时出现在白陌面前,又让他在白晨需要师父时出现在白晨面前。
  
  而如今,他尚未理清满脑纷乱的思绪,上天又逼著他要立刻作出决定了。
  
  玉儿在此时端进了晚膳,在桌上一一布好,也不问白晨,便盛了两碗饭在他们两人面前各放了一碗,这才笑著退了出去。
  
  白晨拿起筷子,有些尴尬地笑笑,「吃吧,这几日你多吃些,封灵的效力会发挥得更好。」
  
  「五年前那夜,你说有话要对我说,究竟是什麽。」始终保持沈默的翦幽终於开了口,声音里带著缥缈。
  
  白晨心里一阵抽痛,自嘲地勾起嘴角,五年前想说的那三个字,他现在还有说的资格麽?
  
  他能把五年前准备好要给翦幽的幸福,当成枷锁送给现在的翦幽麽?他不能。
  
  所以他只是扯著嘴角,淡淡笑了笑,「都过了五年了,我不记得了。」
  
  说完,他低头开始吃饭,每一口饭菜咽下时都觉得干涩,嗓子似著过火一般,让他觉得无所适从。
  
  翦幽没再开口,只沈默地看了他许久,轻轻拿起了筷子。
  
  
  
  饭後,白晨又默默坐了会,便起身离开。
  
  他走後,夏铭拓不出意外地又来了,手上拿著几封信,看到翦幽後默默地递上。
  
  翦幽看到属於白陌的清秀字迹在已经泛黄破损的信封上依然清晰地展现著,三封信,每一封上都单调地写著:季承轩亲启。
  
  他轻轻拂过信封上的字,脑海中浮现的是白陌和季承轩相依站在融血母蛊前的身影,微抬著头看著季承轩的白陌,白皙清秀的眉目间满是柔情。
  
  「我娘让我交给你的,信是你师父写来的,我们一直没有动过。」铭拓轻声说著,看著翦幽的目光中有些担心。
  
  几个时辰前在地下室发生的事仍然让他心有余悸,他不禁怀疑翦幽这样瘦削单薄苍白的人,真的有办法解开融血麽?
  
  可是娘似乎觉得他一定可以,说季家现在所有的希望都在他身上。
  
  翦幽微微点了点头,轻轻拆开了信。
  
  三封信,日期分别是白陌捡到他後的头三年。
  
  信上内容不多,第一封问候季承轩近况,还告诉他自己收了个徒弟,说不定不久就可以回来救他,言辞中的喜悦满溢在字里行间。
  
  第二封全都在说翦幽的情况,夸他可爱,夸他聪明好学,是学医术的好苗子,信的末尾依旧在问季承轩的情况,却已经对回来解蛊之事只字未提。
  
  第三封说了些零星琐事,都是日常中的小事,信的末尾不再问季承轩近况,而是用微微颤抖的字迹写著:承轩,抱歉,我无法让翦幽解蛊,我不舍得……
  
  翦幽看著那些黑色的墨迹,执信的手微颤著无法把持,泪水不知何时悄然而落,晕开了信上本就隐约模糊的字迹。
  
  他似乎终於明白,为什麽白陌突然带他离开中原,千里迢迢赶到风山;为什麽跟他说不要告诉别人他是玄冥门人,不要离开风山。
  
  又为什麽,在无数个凄凉寂寞的夜晚,白陌一个人反复吹著那首《梅花引》,却怎麽也不愿说这首曲子於他到底有著怎样的意义。
  
  原来白陌不是不说,而是不能说,他无法告诉翦幽,最初收他为徒,只是希望他能解开季家另一半的诅咒。
  
  也许白陌这麽多年来佯装出的冷漠,只是因为有很多话,他在一开始没有告诉翦幽,而後的岁月里,逐渐无法说出口。
  
  所以他只能用这样的方式去提醒自己,而在意识到融血的蛊毒已经无法抑制时,他决定带翦幽离开他们生活了四年多的中原,到一个谁都不认识他们的地方去。
  
  泪水不断沈沈落下,翦幽手上的信也缓缓飘落到地上,他低下头,任泪水将他心底对白陌的思念都冲刷出来。
  
  到了这一刻,他是不是可以认为,白陌也是将他当成儿子的,就像他把白陌当成爹一样。
  
  否则的话,何来不舍?何来无言?又何来那之後的莫名嘱托?
  
  铭拓呆呆地看著翦幽,无法想象究竟是怎样的悲伤能把这个看上去冰一般的药师化成泪人。
  
  只知道他落泪的刹那,有一种整个世界都崩塌了的苦楚突然从他身上弥漫出来,即便是什麽都不知道的自己,都清晰地感觉到了。
  
  铭拓顿时有些不知所措,他想劝翦幽,却不知应从何劝起,他不是白晨,不了解翦幽的一切,但是看到他如此悲恸的样子,他又觉得不能什麽都不说。
  
  那种深植灵魂的痛,连他这个不相干的人都能感受到,翦幽自己,又会痛到什麽程度呢?
  
  「药师……您……」
  
  「你……可知道季承轩的物品是否都还保存在府中?」翦幽没有等他说完,突然问出的问题让夏铭拓一愣。
  
  「在,舅舅的书房一直保持著原样。」
  
  「可方便,带我去看看?」
  
  「当然,那里还有一副舅舅为你师父画的画。」夏铭拓轻叹口气,声音有些悠远迷离,说著转身带起路来。
  
  近二十年前的事,他其实已经不怎麽记得了,白陌来时,他和白晨还在牙牙学语,後来白晨的记忆被娘封住,又被送往风山,陈年旧事,也就渐渐忘了。
  
  但是舅舅房里的那幅画,他每次看到,都被画中栩栩如生的白陌震到,记忆中和画里的白陌,也就渐渐重叠到一处,逐渐无法分清彼此。
  
  一路走到季承轩的书房,铭拓挑亮灯芯,柔和的橘色光芒逐渐充满室内,翦幽的神色已在这一路上恢复了漠然,此刻,正定定望著就挂在书房墙上的画。
  
  画中的白陌和翦幽记忆中的完全不同,他手上拿著管箫,清秀的面容上带著温柔的笑意,清凉的眸光直直望过来,从眉眼间衍生出一股淡淡幸福的意味。
  
  画的右下角,苍劲有力的笔迹提著首诗,正是苏轻寒曾经提过的那一首。
  
  「师父,若当初你捡到的不是我,季家的诅咒,是不是早就解开了?」轻声低喃著,翦幽嘴角勾起一抹笑容,转瞬即逝,却灿若星辰。
  
  「夏铭拓,你之前在马车上,本想说什麽?」低喃的嗓音又传来,铭拓一怔,挠了挠脑袋,「这……」
  
  犹豫了半晌,他终究决定把藏在心里的疑惑说出:「我本想说,白晨明明爱著你,为何不愿你为他著想。」
  
  正因为爱著,才不愿自己为已活不久的他伤神;正因为爱著,才不愿让心中的担忧成真。
  白晨恐怕,也模糊地知晓了解开融血的方法。
  
  「你可会武?」顿了会,翦幽转身直直望向那正看著自己的铭拓,眸中浮动著的挣扎与哀伤已悄然消失。
  
  铭拓茫然地点了点头,不知他为何突然有此一问。
  
  「你用内力助我化开封灵药性,我才能早日恢复功力及蛊术,破那融血。」
  
  「你已知晓如何破蛊?」铭拓闻言愕然瞪大双目,这百年来无人能解的融血,他居然如此轻易地便知道了?
  
  翦幽点了点头,神色严肃,「白晨身上的融血已开始侵入五脏六腑,再不破蛊,他会暴毙而亡。」
  
  铭拓一听,一脸不可置信,白晨看上去好好的,怎麽会?
  
  「他有玄冥神功护体,表面看不出来,但体内……」翦幽说到此处,双眉紧紧拧起,若他所料不错,白晨顶多还有五日寿命。
  
  「我会武,虽然比不过白晨,但助你疗伤应是足够。」
  
  「好,便从今日开始,此外,还需要你娘为我准备几样东西。」
  
  「请说。」
  
  「千尸之王,镇魂丹,两样都是万蛊堂的杰作,你娘应该知道如何调制。」
  
  「好。」铭拓点头,神色异常严肃,半晌,又想起什麽般,嚅嗫道:「药师……我娘……如果融血被破,我娘还有没有可能不……」
  
  後面的话,铭拓没有说完,那个沈重的死字,他实在说不出口。
  
  翦幽微微勾了勾嘴角,神色傲然,起步往外走去,「有我在,自不会让她这麽容易死去。」
  
  一句话,让铭拓眸中绽出明亮光彩,原本已不敢抱持的希望,被翦幽轻易点亮了。
  
  
  
  两人回到翦幽屋中,吩咐玉儿守门,铭拓便为翦幽运功催化封灵药性。
  
  封灵虽是蛊虫,但白晨以大量名贵药材喂养,是以进入人体後,会慢慢将药物分泌出来,而封住翦幽能力,也是为了不让身体进一步受到损伤。
  
  铭拓自小受季承华调教,武功倒是不弱,此番为了早日破解融血又极为上心,根据翦幽指示运功,竟然事半功倍。
  
  一个时辰後,两人便完成了第一阶段,根据翦幽设想,催化整个封灵只需三个阶段,如此算来,不出两日,翦幽便可恢复功力。
  
  「药师,那我先去跟娘说千尸之王和镇魂丹的事,明日给您答复。」
  
  休息片刻後,铭拓起身告辞,翦幽点了点头,将怀中仅剩的两颗百灵丹交给他,随後目送他离去。
  
  夜里,翦幽睡不安稳,离开住了十几年的风山,感觉到处都很陌生,心里不踏实,自然也就睡不著。
  
  起身走到床边,推开镂空的格子窗,便听到一阵模糊呜咽的箫声隐隐传来,无比熟悉的曲调,不久前他还在风山上吹过,然後听轻寒提到了那首诗。
  
  明媚皎洁的月色下,那箫声显得异常苍凉,如哭如泣,仿佛有多少诉不尽的忧愁绝望。
  
  箫声过来的方向是主屋,翦幽便朝那边望著,侧耳倾听,满心牵挂。
  
  原来,所有的感情都还留在心底深处,它们并未随著自己将白晨赶下山的举动消失,分别的五年,对於过去的思念日益严重。
  
  「哎,少爷又在吹箫了。」
  
  「可不是,以前老爷就常吹这曲子,真是……哎,这季家也真是惨,广陵首富又如何,这家里有几个人有那个命享受。」
  
  「是啊,华夫人那惨状,看了真叫人不忍……」
  
  阁楼下,夜巡的下人轻声谈论著,声音渐行渐远,慢慢走出了翦幽听得到的范围。
  
  翦幽站在窗边,扶著窗框的手不自觉地收紧,月下,他看著主屋的方向,神色复杂。
  
  


  第九章
  
  「你难得下风山一趟,不如我带你四处逛逛,看看广陵的风土人情。」
  
  隔日一早,白晨便来到翦幽屋子,他看上去神采奕奕,丝毫没有昨夜箫声中的落寞伤情。
  
  翦幽目光落在他腰间的祥云玉佩上,淡淡开口:「你不用去商铺了麽?」
  
  昨日已听铭拓讲过,白晨自从五年前回来後便慢慢接手掌管季家产业,如今庞大的家产全是他一人管理,本来季承华还可帮忙,自她病倒,便是白晨一人苦撑。
  
  「今日没什麽事,我都安排好了。」白晨笑笑,朝翦幽伸出一只手,眉眼间是翦幽熟悉的样子,只是看著,便无法拒绝。
  
  翦幽无奈地站起身往外走,没有去碰他的手,却被他凑近一把拉住,温热的掌心瞬间相贴,却是与很多年前自己牵著他上山时截然不同的感觉。
  
  翦幽的双眉微微蹙起,不明白白晨为何过了一晚,似是突然想通了一般。
  
  白晨不答话,只是朝他微笑,笑容温柔,竟让翦幽看著莫名有些心惊。
  
  「白晨,让我为你诊诊脉。」
  
  「今日跟我出去好好玩,我们不提别的。」
  
  白晨不理他的要求,径自拉著他就出了阁楼,经过水榭时,正遇上向这边来的铭拓,白晨便拍著他的肩说:「铭拓,今日我带翦幽出去玩,家里便交给你了。」
  
  铭拓显然也是丈二和尚摸不著头脑,愣了半晌才僵硬地点头,一边却不自在地朝翦幽看去。
  
  翦幽也看著他,用眼神询问著关於千尸之王和镇魂丹的情况,铭拓只能点头表示他娘知道了。
  
  没能再做过多的交流,翦幽便被白晨拉出了季府。
  
  他们去了集市,广陵也是江南名城,商贾常来采购,因此导致集市热闹非常,翦幽隐居已久,一下子进入如此繁华之地,竟万分不惯。
  
  白晨便始终牵著他的手,两人都是宽袍广袖,街上又拥挤,倒是没人看到他们牵著手。
  
  翦幽隐隐记得自己很小的时候,也曾走过这样的集市,但是太过於遥远的记忆让一切都变得模糊,如今看著街上的一切,似乎都很陌生。
  
  白晨拉著他到了一个卖发饰的铺子,抓起一根月白的发带,将他一头随意束著的青丝仔细扎好,又笑道:「以前那根断了,这次买根新的。」
  
  说完,利落地付了钱,拉起他继续往前走。
  
  翦幽便跟在他身後半步,从侧後方的角度看著他英俊的脸庞,明明挂著灿烂明媚的笑容,却透著无比孤寂的苍凉。
  
  觉得心里划过明晰的痛苦,他似乎隐隐明白了白晨今日如此做的理由。
  
  他们在集市上逛了许久,白晨看到什麽有趣的小吃便会买两份,随即强迫他跟他一起吃。
  
  翦幽也不拒绝,默默吃著,随後发现,似乎从很久之前开始,他便不习惯拒绝白晨,从任何方面。
  
  出集市後去了一家看上去颇为高档的布庄,掌柜一看到白晨,立刻迎了上来笑著说:「季少爷您订的衣服已经做好了。」
  
  白晨笑著点点头,掌柜很快把衣服拿了上来,蚕丝锦缎的白衣用料无比华贵,式样却与五年前翦幽亲自撕碎的那件一模一样。
  
  「翦幽,你去换上吧。」白晨不容拒绝地将翦幽推进了更衣的小间,随即又把那件锦衣塞了进来。
  
  翦幽望著手中的锦衣,思绪却忍不住飘回过去,原来记著过往一切的人,并不止他一个。
  
  换了衣服出来,布庄里的裁缝都惊豔地望著他,如此清雅绝尘的人物,这辈子怕是还头一次见。
  
  白晨会心笑开,扔下银子,拉著翦幽出门。
  
  嘴角的弧度很大,眼睛里有著盈盈的闪光,白晨的笑容便像是醉了一般,让翦幽仅仅是看著,就觉得心里很痛。
  
  中午在广陵最有名的醉仙楼用了膳,两个人点了五样小菜,道道都是翦幽最爱吃的。
  
  白晨一时兴起,还点了瓶陈年女儿红拉著翦幽一起喝,出醉仙楼时白晨似是有些醉了,脚步打著旋,大半个身子挂在翦幽身上。
  
  翦幽心里想,原来他这麽多年了都没有把酒量练好,还是这麽半吊子地稍微喝多点就会醉。
  他却未想到,其实是酒不醉人人自醉。
  
  以为终於可以回去,却发现白晨带著他往郊外走。
  
  到了城郊的山下,白晨拉著他卯足了劲往上爬,翦幽自己爬得轻松,便见白晨东倒西歪,时不时要靠山道边的树才不让自己滚下去。
  
  到了山顶,只见视野内一片雪白,漫山遍野的琼花迷乱了人眼,似曾相识的情景,让他忆起很多年前的那个夜晚。
  
  芬芳的香味让他禁不住闭目享受,春风轻拂过脸颊,正是和风徐徐,春暖花开的豔丽季节。
  
  身後,白晨温暖的怀抱将他拥住,迷醉的嗓音在颈边响起:「幽,你曾说,昙花再美,只不过一、两个时辰,如今,我找到了同样美丽,却可以开许久的琼花。」
  
  「幽……我有没有告诉过你,我爱你?」
  
  低沈的嗓音如浑厚的晚锺般敲动心房,翦幽没有接话,只是微蹙起双眉,满脸忧郁。
  
  白晨轻轻吻上他的脖子,呢喃著再也无法压抑的彻底崩溃的感情,「幽,我好想……永远和你在一起……可是……我已经没有时间了……」
  
  随著低喃,他的身体微微颤抖,抱著翦幽的手紧紧将他嵌入怀中,仿佛一松手,这个人就不再属於自己。
  
  翦幽心里的疼痛逐渐变得剧烈,他转过头,望著白晨绝望迷醉的脸,狠狠吻上他,藏在袖中的右手,却轻轻搭上他的脉……
  
  激烈的深吻一旦开始,便如爆发的山洪般再也无法停歇,他们倒在雪白的琼花花丛中,以天为被以地为席,任猛然涌上的狂热情欲汹涌地淹没彼此。
  
  白晨绝望的脑海中一片混乱,只知道用最深的吻和最温柔的爱抚将对方留在自己的灵魂里。
  
  他拉开他的衣带,任那身白衣和周遭的琼花融到一处,虔诚地吻上他身体的每一处,将自己满腔的思念和爱恋都传达给他。
  
  然後他们结合到一起,撕裂的疼痛让翦幽张口急促地呼吸,遥远的天空上漂浮著的云无比悠闲地望著他们,他在晃动中似乎看到无数金光,透过雪白的云洒下,带著希望照亮了他心中那片灰暗的禁地。
  
  身体仿佛不再是自己的,体内的每一根血管都变得无法控制,他听到自己陌生的呻吟声在这片天地间不断回响,伴随著白晨急促的喘息,便仿佛是最美妙的二重奏。
  
  爆发的前一刻,白晨猛然退出他的身体,将炙热的精华洒向琼花的根茎,翦幽也颤抖著释放了自己,禁欲多年的身体居然在这一场释放中彻底虚脱。
  
  「幽,忘了我,好好活下去。」扑倒在他身上的白晨,轻声呢喃著无法放下的牵挂,他拉起他的手,食指交握著贴到一处。
  
  他觉得心里还有许多话要说,可到了这一刻,他居然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从来没有觉得,死亡如此可怕,从来没有觉得,如此不放心他独自活著。
  
  
  
  回家的路上,白晨仍然不断低喃著什麽,但是他已逐渐听不清自己的话,他想看著翦幽,但眼前浮现的黑暗使他什麽都看不见。
  
  融血蛊毒已经在他身体里发作,即便昨夜就已经感觉到,真正面临时,他仍觉得措手不及。
  
  翦幽扶著他一路走到季府门口,白晨便再也无法坚持地双腿发软,季家的家仆看到他的样子都惊呆了,怔了好一会儿才在翦幽的授意下将他抬回了房。
  
  铭拓一脸震惊地来找翦幽,谁都没有想到白晨居然如此快地发作了。
  
  「没有时间了,麻烦你後两个阶段一起运功。」翦幽似乎比平时更加苍白的脸上有著无比坚定的神色,铭拓心里一震,皱紧了眉问:「你的身子,吃得消麽?」
  
  即便封灵可以为他疗伤,如此强制催化,仍然是对身体极大的负担。
  
  「我没事,千尸之王和镇魂丹可取来了?」
  
  「嗯,在这里。」自怀中取出两个瓷瓶,铭拓感觉自己的指尖有些微颤。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开始吧。」淡淡扫视了桌上的瓷瓶,翦幽盘膝坐下,神色淡漠,透著无谓的空明。
  
  铭拓缓缓坐下身,脑中响起的是方才自白晨房中出来时,听到他不断低喃著的「幽」字。
  
  二、三阶段的持续运功,足足进行了近三个时辰,停下时,铭拓只觉周身无力,身体虚弱的状况让他心惊。
  
  翦幽依旧闭著双目,身体却似被从水中撩出般湿透,乌黑的长发衬的他脸色惨白,刘海和鬓发全贴在了脸上。
  
  他微喘著气,身体轻轻颤抖,双眉禁不住拧著,似在承受极大的痛苦,铭拓几乎不忍心再看,别开脸的同时心里闪过无边的凄凉。
  
  若没有融血的蛊毒,便不用翦幽受这般的苦。
  
  翦幽花了一炷香时间让自己缓过神来,这才摇摇晃晃地站起身,神色冷漠地抓起桌上的瓷瓶,夜已经很深了,寂静的夜色下他的呼吸声显得益发沈重。
  
  「明早再去吧,你需要休息。」铭拓一把抓住他胳膊,声音急切。
  
  翦幽坚定地摇了摇头,深吸口气後站稳身子,「来不及了,再不去,你娘也不行了。」
  
  说完,他转身往外走,夜风吹拂上汗湿的身体,他打了个寒战。
  
  铭拓见无法阻止他,只能带他去季家祖宅。
  
  夜色下的古宅到处充满了诡异骇人的气息,空气中时不时传来的隐约嘶鸣是融血幼虫欢畅的叫声。
  
  铭拓手上打著的灯笼在一阵阴风後骤然熄灭,四周顿时陷入一片漆黑,眼睛一时无法适应,他停下了脚步不敢动,身体刹那间变得冰凉。
  
  黑暗中,一双手突然抓上他的手臂,铭拓几乎无法抑制地要尖叫出声,好在声音刚到喉咙口,周围就亮了起来。
  
  他惊魂未卜地喘著气,只见十几只光蛊正在他们身边飞翔,每一只都盈盈而亮,有些像萤火虫,却比萤火虫要亮得多。
  
  翦幽正抓著他的手臂,光蛊银白色的灯光下,他幽深的眼眸中没有丝毫情绪,让人完全无法揣度他的想法。
  
  「走吧。」似乎是感觉到铭拓的情绪稳定了下来,翦幽淡漠地轻声说完,转身往後院走去,光蛊跟著他飞,上下飘忽的光让他看上去有些迷离。
  
  铭拓心里闪过无比复杂的思绪,迈开脚步跟了上去。
  
  到了地下室,融血母蛊今日依旧幻化成一个人形,容貌极其模糊,铭拓怎麽看都看不清她的模样,只隐约感觉到似乎是一个少女的模样。
  
  翦幽却倏然停下了步子,怔怔看著被明亮银光包围著的母蛊隐约有些失神,他身边的光蛊渐渐移到了铭拓身边,将他包围起来。
  
  「药师?」许久都不见翦幽有动作,铭拓忍不住轻声唤了他一声,心里却狐疑他怎麽突然像被震住了一般,这母蛊虽然和上次有些不一样但是也差不了多少啊。
  
  翦幽微震著回过神来,垂下眼帘轻阖起双目,好一会儿後才睁开,将手中的瓷瓶打开,放出千尸之王让其浮於空中,随即又吞下了那颗镇魂丹。
  
  镇魂丹是蛊术师召唤或驾驭难以控制的蛊虫时服用的丹药,可以维持大脑清醒不被蛊虫侵蚀,铭拓虽然听季承华提过,但却还是头一次见人使用。
  
  翦幽右手中逐渐凝起冰剑,随即一步步朝著融血母蛊走去。
  
  周围的幼虫似乎感觉到母蛊有危险,纷纷颤动著发出嘶鸣声,母蛊直直看著翦幽,神色竟然带著绝望和伤痛。
  
  铭拓惊讶地看著母蛊栩栩如生的表情,怎麽都想不明白一只蛊兽怎麽会有这样的神态。
  
  翦幽已然走到了母蛊身前,神色淡漠地举起剑,口中念了一句什麽,随即冰剑便径直刺穿了母蛊的胸膛。
  
  他又抬起两指,倏然插入母蛊眼中,稍一用力,便将眼球挖了出来。
  
  那一瞬间,周围所有的银光都朝他冲去,地下室刮起一阵飓风,铭拓死死抓著墙才没有让自己被风吹走。
  
  只见那光芒中心,翦幽闭著眼睛,左手抓著那眼球置於胸前,好一会儿後,那眼球变成了一颗玛瑙色的核,随即化为一道光窜入了翦幽胸中。
  
  几乎同一时刻,千尸之王降落到翦幽头顶,也变成一道光冲了进去。
  
  融血子蛊和幼虫化成的光芒瞬间将翦幽团团包围,铭拓震惊地看著,猛然感觉手腕一痛,低头一看,只见自己手腕上裂开一道小口子,一串流光正从口子里飘出来,随即飞向前方的光团。
  
  越来越多的光从地下室外冲进来,铭拓不得不闪到角落给它们让路。
  
  包围著翦幽的光团越来越大,越来越亮,仿佛膨胀的气球般剧烈增长,最後,在一片炫目的白光中,光团骤然缩小,随即慢慢消失不见了。
  
  铭拓喘著粗气瞪著眼睛,地下室中除了他周围的光蛊还包围著他,其他地方都陷入了黑暗。
  
  他听到自己的心脏砰砰跳著,如打鼓一般震动耳膜。
  
  许久之後,他往前走了一步,轻声唤道:「药师?您没事吧?药师?」
  
  唤了几声没有回应,他咬了咬唇继续往前走,步子刚迈开,便听到极轻微的脚步声朝他走来,一片黑暗之中,翦幽白色的锦衣逐渐出现在光蛊能够照亮的范围内。
  
  他的面色异常苍白,额头上布满了汗水,看到铭拓,虚脱地开了口:「回去吧。」
  
  说完,也不等回应,他独自迈开步子往外走,铭拓望著前方漆黑的地下室,心有余悸地怔了会,转身跟上他的脚步。
  
  
  
  两人回到季府,一路上翦幽都沈默地闭目养神,铭拓知他耗费了不少心力,便不打扰地让他休息。
  
  入了府,本以为他会回房休息,却不料他竟提出要见季承华,铭拓这才想起方才自自己手腕中串出的流光应该就是融血,那麽娘那边……
  
  来到季承华房门前,只见门窗都大开著,从屋里透出暖色的烛光,而不似平时那般沈在漆黑暗色之中。
  
  铭拓心里一紧,赶忙冲进去,只见他那整整一个月没下过床的娘正站在桌子边失神,样貌看上去仍是枯黄干瘦,但精神竟是一下子好了许多。
  
  「娘。」铭拓高兴地上前扶住季承华,屋子里的千尸已经都不见了,之前盘旋著的那些诡异的气味也都消失了。
  
  翦幽慢慢抬腿跨进了屋子,面沈如水,漠然地看著季承华。
  
  季承华并不搭理铭拓,而是直直看著翦幽,深深凹陷的眸子里很快泛起了水光,她摇晃著朝翦幽走过去,颓然跪倒在他面前,话未出口,泪已先流。
  
  屋子里顿时陷入一片诡异的寂静,铭拓被这情景吓到,怔怔地说不出话来。
  
  「你起来吧,师父封住了你的记忆,并不是你的错。」翦幽伸手去扶季承华,却可惜他手上没什麽力气,根本扶不起她。
  
  季承华眼中不断落下泪水,咬著唇颤声道:「翦幽,我对不起白陌,对不起你,我……」
  
  之前手腕骤然疼痛时她心中也是一惊,抬起手腕才发现那里生了个口子,融血的子蛊正从伤口中涌出来飞向窗外,她心中狂喜的同时却觉脑中胀痛,随即便有陌生的画面突然冲了出来。
  
  画面上的白陌砍下了融血母蛊一半的身子,扯掉了她的半边眼珠,那眼珠窜入白陌身体里,他顿时惨叫了一声。
  
  随後,季承轩突然从外头冲进来,两手抓著白陌的双肩摇晃他,大声吼道:「陌!为什麽要这样做!你会死的!」
  
  那样焦急愤怒的哥哥,她从未见过。
  
  「承轩,就算我死了,只要我的徒弟来把另一半核吞噬掉,一样能解这个咒,两个人的命换整个季家,值得的。」
  
  「不,我不要,我才不要你们两个人换季家!我爱你啊,陌,我不能……」
  
  「承轩,白晨才刚刚会说话,你忍心吗?别说傻话了……」
  
  晶莹的泪光从白陌的眼中落下,季承轩将他紧紧抱入怀中,看著一切的季承华惊讶地瞪大了眼睛,随後白陌朝她看来,伸出一根手指指向她,她便彻底失去了意识。
  
  再醒来时,这段记忆的片段已经随著离开的白陌,彻底消失於她的脑海中。
  
  「难道,你真的会死吗?」季承华拉著翦幽的手,跪在地上抬头看著翦幽。
  
  她虽然急切地想要解开季家的诅咒,但是要翦幽拿命来换,她也觉得不忍,已经害死了一个白陌,现在又要害死一个翦幽吗?
  
  翦幽只低头看著她,幽深双眸中没有半点情绪波动,「会,所以,我要走了。」
  
  说完,他轻叹口气,从怀中摸出一张折起的纸,轻轻放在桌上,「这是我为你开的药方,每日一帖连吃半月,你体内的其他蛊毒便可除尽,人也会恢复本来面貌。」
  
  「翦幽,不要走,你留下来,我们再想办法……」季承华艰难地爬起身,想劝翦幽,他却打断了她的话:「没用的,师父死在风山上,我要回去陪他。」
  
  「那白晨呢?你这样走了,白晨怎麽办?」逼不得已,季承华只能搬出白晨,希望能留下翦幽。
  
  即便她也知道他们没人能救翦幽,但是,她怎麽能让他连死都一个人面对?
  
  翦幽陷入了沈默,许久後微微笑了笑,虚浮的笑容中满是忧伤,「什麽都别告诉他,就说我自己走了。」
  
  说完,他转身往外走,任身後季承华再唤他都没有回头。
  
  如今他体内不但有融血母蛊,还有无数的子蛊和幼虫,他能不能坚持回到风山恐怕都是问题。
  
  当年白陌为了延命,在自己身上下了数百种毒蛊以蛊攻蛊,可最终结果却是变身蛊兽,那样的结局,他不想要。
  
  人生总有一死,早些晚些并无太大分别,他只愿自己死的好看些,不要吓到人。
  
  两脚刚跨出季承华屋子的门槛,身子就被震住,翦幽睁大了眼睛望著屋门前的院落,长身玉立的白晨直直看著他,双拳紧握垂於身侧,肩膀在如水的月华下微微轻颤。
  
  屋内的季承华与铭拓一起追出,看到白晨,都顿住了脚步。
  
  白晨一步步走近,每一步都迈得小心翼翼,他走到翦幽面前,看著他苍白的脸颊紧抿双唇,许久之後,才哽咽著开口:「我……送你回去……」
  
  「好。」没有拒绝,翦幽干脆地答道,也许有些事,他们终究要一起面对,逃避,并不是解决方法。
  
  「白晨……」季承华看出白晨隐藏在微笑下的悲恸和落寞,心中辛酸,想说什麽,却被白晨淡淡打断:「姨妈,这几日,要麻烦您帮我照顾生意了,我会……很快回来的。」
  
  说完,他惨淡地笑笑,牵起翦幽的手往外走,春日的晚风徐徐吹来,院中的人却感觉不到丝毫新生的气息,反倒有股说不出的凄凉冰冷,沁透心扉。
  
  
  
  天亮之後,白晨便和翦幽上了路,白晨驾著马车,翦幽就坐在他身边,两人一路从广陵回风山,路上走走停停,便似游山玩水。
  
  谁都没有去提那个让人绝望的结局,翦幽没有问白晨那夜听到了多少,白晨也没有问翦幽还有几日可活。
  
  他们穿过热闹喧闹的城市,走过繁花似锦的山间,淌过明净清透的河水,一路携手而过,笑语嫣然。
  
  白晨每日都在祈祷时间过得慢些,那样他就能多看著翦幽一会。
  
  看著他遥望繁华时的平静,置身山水时的向往,所有的一切都明晰地表现在眼眸中,再不似以往那般一味地以漠然掩饰一切。
  
  相识十多年来,白晨头一次看到如此真实的翦幽,就连感情,都不再掩饰地表露出来了。
  
  他会凝神地望著他微笑,会大方地依靠在他肩头,会主动牵著他的手,所有过去他不可能做的事,如今都大方自然地做了出来。
  
  白晨知道,现在的翦幽便如那日的他,在得知自己将死之後,选择了在死前挥霍完最後的奢望。
  
  所以他只能陪著他,将一生的温柔守候,浓缩到几日,全部交给他。
  
  後来的旅途,渐渐失色,翦幽开始急剧虚弱,已经无法再坐在白晨身边,发作的蛊毒令他陷入长时间的昏睡,只是轻微的走动便会消耗他所有的体力。
  
  白晨不得不加快赶路的速度,心中的痛楚与不舍,便随著风山的临近,而日渐让人无法忽略。



  第十章
  
  「幽,我们到家了。」
  
  停下马车时,白晨轻声低喃,夕阳的余晖给眼前的风山涂上一片红光,和多年前他来到这里时几乎一模一样的景致此刻却显得分外苍凉。
  
  马车内翦幽没有答话,只是挣扎著撑起身体,已不再清明的眸光茫然地望向山体,血色残阳之中,他终於回到这最终的归宿。
  
  白晨将他抱下车,一路往山上行去,翦幽安静地靠在他怀里,用著仅剩的力气轻轻开了口:「白晨……你所见到的融血母蛊……是什麽样子的?」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却将白晨强忍著的泪水逼了出来,他咬紧了牙关,眨著眼睛不愿让泪水落下,蔓藤已近在眼前,所有久远的记忆都冲上了心头。
  
  「第一次见,是个少女的模样,後来……却不知为何见到的都是你的样子。」停在蔓藤下,白晨终於说出了答案。
  
  翦幽嘴角勾起一丝笑容,欣慰地笑了。
  
  「我想……最後去看看靳宇……」最後看一眼,那个将白晨送来的男人,即便他也是此刻造成他即将死去的罪魁祸首,他仍然想要感激他。
  
  至少,他这本来会苍白一片的人生,因为有了白晨而染上了些许色彩。
  
  至少,在他死前,他知道他并不是孤身一人,还有一个人深爱著他。
  
  看过靳宇之後,他们回到了石台上,除了竹屋内积起的灰尘,那里的一切和离开前没有丝毫变化。
  
  翦幽眸光温柔地将竹屋内的每一处都仔细看过,指著药架上的瓶瓶罐罐给白晨讲解每一样的用途。
  
  他说的很慢,声音轻而虚弱,却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进白晨耳中,直映入他灵魂深处。
  
  「白晨,抱我去山洞。」似乎将所有的嘱咐都说完之後,翦幽轻轻闭上了眼睛。
  
  白晨只能僵著身子抱著他往山洞走,在风山上住了八年,他还从未进过那个山洞,翦幽说过不许他私自进去。
  
  小时候他一直很好奇山洞里有什麽,也曾经偷偷地从洞口朝里张望,但是洞里漆黑一片,不但什麽都望不到,还换回被翦幽痛骂的命运。
  
  用光蛊开道,白晨抱著翦幽小心翼翼地走进了山洞,山洞颇深,他走了一会,就发现有冰冷的寒气从脚底蔓延上来。
  
  被光蛊逐渐照亮的视野中,白晨看到了他从未想到过的惊人情景。
  
  在山洞的最深处,冰蛊结成了一个巨大的冰柱,冰柱被光蛊照亮,反射出晶莹的白光,冰柱里冻著一个白衣男子,紧闭著双目仿佛陷入了沈睡一般。
  
  翦幽目光迷离地望著冰里的男子,让白晨放他下地,随後慢慢走到了冰柱前,「这是我的师父,白陌。」
  
  翦幽轻声说著,神手轻轻地拂过冰面,白晨震惊地瞪大眼睛,心里终於明白为什麽一年中总有几天,翦幽会在这山洞里呆上一整天。
  
  「他死後,我一直把他冰冻在这里,因为似乎这样,我就会觉得,他还没有离开我……」
  
  凝视著冰中的白陌,翦幽的声音无比缥缈,他的目光那麽专注,竟然仿佛带著痴情。
  
  白晨怔怔看著他,突然从心底深处弥漫上一片无法言说的冰冷,他不可置信地瞪著眼睛,难道,翦幽心里真正爱著的人,是……
  
  不可能的,这一路走来,明明可以感觉到他是喜欢自己的,不可能的!
  
  心里一个声音大声叫喊著,却马上有另一个声音跳出来吼道:他喜欢你,是因为白陌已经死了!
  
  「白晨,你走吧,和白陌死在一起,於我来说,也是一种幸福。」
  
  大脑一片茫然之际,听到翦幽淡淡的声音,白晨不自觉後退了两步,翦幽已经化开了冰蛊,白陌的尸首自片片剥落的冰中落下,被翦幽轻轻抱住。
  
  他将他抱在怀中,以无比温柔的眸光凝视著他,那仿佛凝视著爱人的目光让白晨胸中一片激痛。
  
  身体里的力量突然消失,他踉跄著不断後退,最後仓皇地跑出了山洞。
  
  一直奔到石台边缘,他才怆然跪倒在地,无边的悲痛几乎将他湮没,原本已然坚信的东西突然崩溃,那种打击几乎让他无法承受。
  
  翦幽居然……将白陌的尸体在洞中冰封了十七年!那到底是一种怎样至死不渝的感情?
  
  难怪他从来不让自己靠近山洞,原来那里面竟然是……
  
  苦涩的泪水无法抑制地不断涌出眼眶,白晨一拳砸在地上,蜷缩起身子想拒绝这个事实,可是他如此清醒,又怎能告诉自己那是一场梦境?
  
  就在他陷入彻底的绝望之时,身後的山洞突然炸开,剧烈的爆炸将整个风山都震得不断摇晃。
  
  他倏然回头,却只见一块巨大的山石朝他撞来,距离太近,他猝不及防地被砸了个正著,巨大的冲力顿时将他撞下了石台。
  
  剧痛从胸口传来,他茫然地瞪大眸子,五年前坠下石台的情景竟然在脑海中重现,只是,那一次有一道白色的人影站在石台边一直望著他,可这次,却什麽都没有。
  
  突然有一股无法言说的疲惫从心里涌出来,他嘴角勾起一丝苦笑,无谓地闭上了眼睛,放任自己摔向山脚。
  
  山体的震动还在持续,失去意识的白晨没有看到,藤王再次自地下冲出,粗壮的藤身带著直冲云霄的气势卷住他不断下坠的身体,将他送上了石台。
  
  
  
  白晨做了一个很绵长的梦,梦里的自己似乎还是五年前的样子,还在风山上,和翦幽快活地过著日子,一起练功,一起上山采药,一起下山给村民诊病,偶尔去镇上买些东西。
  
  翦幽大多是背对著他,一头及地的青丝如墨般在风中扬起,总是在他眼前掀起黑色的风暴与狂潮。
  
  他喜欢跟著翦幽做任何事,看到翦幽微笑,就觉得是莫大的幸福。
  
  梦里的翦幽常笑,笑的时候微抿著唇,幽深的眸子直直看著他,眸光明亮,却似深潭,把他所有的思绪都吸进去,再也拔不出来。
  
  白晨想起自己十岁那年第一次见到翦幽,就觉得他是这世上最美的人,如今过了这麽多年,他还是这麽觉得,在广陵的五年也见过不少所谓的美人,但是没一个能和翦幽比。
  
  梦境的最後,翦幽站在石台边,望著远方逐渐跳出的旭日,眉眼间满是柔情,白晨看到他慢慢转过头,淡淡地张开口:「我爱的人,一直都是……」
  
  那嗡动的双唇似乎是要吐出一个名字,白晨突然开始挣扎,打从心底深处拒绝听到答案。
  
  身体一惊彻底醒来,出了一身冷汗,他发现自己就躺在石台边,而翦幽,就站在他的身边。
  
  和梦里一模一样的场景,翦幽慢慢转过头,就连看著自己的眸光都和梦中完全重合。
  
  白晨以为自己没有醒,两手拉著自己的脸用了好大的力气,疼得他龇牙咧嘴才知道并不是在做梦,可既然不是做梦,翦幽怎麽会好好地站在他面前?
  
  「不是梦,别拉了。」和梦里不同的是,现在的翦幽没有要说那句让他无比心疼的话,而是蹲下身,轻轻揉了揉他的脸颊。
  
  白晨彻底懵了,他眨巴了几下眼睛,转头看到山洞崩塌了大半,地上到处都是碎石,昏睡前的一幕猛然在脑海中浮现,他揉了揉胸口,觉得那里还有些疼。
  
  「只是被砸了一下,还好没有受伤。」翦幽收回手,淡淡笑了笑。
  
  「你……没事了?」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白晨愣愣地问著。
  
  翦幽点了点头,把手腕伸到了他面前,白晨一愣,伸手去为他切脉,随後震惊地发现他的脉象已完全恢复了正常,体内连半点融血都不见了。
  
  「怎麽会……」他又惊又喜,长大了嘴巴却接不上话。
  
  翦幽神色复杂地朝山洞看了一眼,从袖中摸出两个玛瑙色的珠子,白晨认出那是融血母蛊的核,只不过,已没有了一丝蛊兽的气息。
  
  翦幽望著珠子,轻叹口气,「融血,原来并不是诅咒,而是情蛊。」
  
  「情蛊?」
  
  「施术者本身,是希望能和心爱之人一起吞噬融血,如此一来,母蛊的核分在二人体内,自此心意相通,天长地久。但是似乎……她的心爱之人,背叛了她……」
  
  「我第一次见到的少女,莫非就是施术者?」白晨突然想起第一次见到母蛊时,那少女直直望著他的眼神,带著希冀,却同时有著截然相反的绝望。
  
  翦幽点了点头,「融血被她注入了太多的感情,所以在後来得不到回报之後,变成了剧毒的蛊兽,唯一解开的方法,就是收回所有流传出的子蛊,还母蛊完整之身。」
  
  白晨听到这里,恍然大悟地扬起了眉,「你在广陵吞噬了核之後,所有子蛊都开始回归母体,唯一回不去的,是被你封在冰中的白陌体内的子蛊?」
  
  「是的,我没有想到,居然会有这麽神奇的事,我一直以为,白陌体内的子蛊已经死了。回到这里,也只是因为觉得这里是我唯一的归宿。却没想到,千尸之王控制了母蛊的变异,竟让我撑到了最後一刻。」
  
  翦幽说完,轻轻摇了摇头,将那两颗已经没有了气息的核又收入袖中,它们於他来说,是很特别的纪念。
  
  之前在山洞中,他原本以为自己要死了,却突然看到怀中的白陌手腕处飘出了流光,那流光窜入他的身体,随即他体内便升起一股燥热。
  
  紧接著,便有东西开始流出体内,一大团白光几乎刺瞎他的眼睛,在那片白光中,他模糊地看到了第一次见到母蛊时的少女。
  
  少女辛酸地看著他,眼中有晶莹的泪水不断低落,随後白光爆发出猛烈的罡气,山洞被炸开的同时,少女微笑著消失了。
  
  他知道那是少女附在融血里的思念,在她死後依然无法解脱的思念。
  
  而如今,收回所有子蛊的母蛊,终於可以安息。
  
  「那,为什麽我後来再去看母蛊时,会看到你呢?」皱著眉,白晨还有很多疑惑,想来,蛊术真的是这世上最不可思议的异术。
  
  面对这个问题,翦幽似乎不想回答,他只是淡淡瞥了白晨一眼,转身便往竹屋走去。
  
  竹屋因为之前的爆炸已经被山石砸塌了一半,翦幽搬开了几块石头,找到了药架。
  
  白晨不依不饶地追上去,「幽,是不是第二次开始,融血就能反映出心爱之人的样子?是不是每个人眼中的融血,都是不同的人?」
  
  一半是问题,一半却是再次表达心意,白晨脸上终於又扬起笑容,看著翦幽的眸子里满是揶揄。
  
  他似乎隐约有些明白,翦幽为什麽要当著他的面提起白陌,又为什麽要故意拿白陌刺激他了。
  
  翦幽最终也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从药架上拿下一个瓷瓶,转头无奈地看了他一眼,又走开。
  
  白晨看到他拿的是化骨粉,专门化解尸骨用的。
  
  心绪不禁变得很复杂,白晨跺了跺脚,追著翦幽又到了山洞,虽然石壁已基本被轰开,但是之前放置白陌尸体的地方倒是基本完好无损。
  
  「不继续把他留著了吗?」看到翦幽将化骨粉撒到白陌的尸体上,白晨轻声问著。
  
  「也该让他安息了,我已经,不需要他再陪著了。」轻喃著,翦幽看著开始融化的尸骨,恭恭敬敬地跪下给白陌磕了三个头。
  
  白晨见状,毫不犹豫地也跟著做了同样的动作,不管怎麽说,白陌是他师公,这头,十三年前就该磕了。
  
  翦幽没有阻止白晨的动作,两人静静等尸骨化完,这才又回到竹屋。
  
  「幽,跟我回广陵吧。」
  
  「嗯。」
  
  听到翦幽的回答,白晨兴奋地跳了起来,走过去大大方方牵起翦幽的手,笑容灿烂地问:「你之前是不是故意那样刺激我,好让我死心,快些忘记你?」
  
  在深刻了解自己的心意之後,最希望的,便是那人好好活下去吧。
  
  可如果失去了挚爱,以後的人生,又要如何独自活著呢?
  
  所以,宁愿让他死心,让他失望,也好过,让他在以後漫长的岁月中,被蚀骨噬心的後悔和思念淹没吧。
  
  一直到下了蔓藤上了马车,翦幽都没有回答,他又恢复了冷漠的模样,似乎懒得理白晨的纠缠。
  
  「幽,你这样什麽都不说,我怎麽知道你怎麽想呢,如果你讨厌我,想离开我,你也告诉我,我只希望你活得开开心心的,我绝对不会对你纠缠不休的。」
  
  扁著嘴,白晨说得可怜巴巴,那一瞬间,翦幽有回到了五年前的错觉。
  
  他无奈地轻叹了口气,心里明白自己是一辈子都要被这个宝贝徒弟吃死了。
  
  「我在杀死母蛊前,看到了你。」
  
  「嘿嘿,我就知道。」
  
  终於心满意足的白晨,看著远方慢慢升起的太阳,心里的幸福感突然达到了顶点,等了这麽多年,他终於把心意都告诉了翦幽,而且,得到了回应。
  
  他忍不住凑过去吻上翦幽淡色的双唇,初生的红日在他们身上徐徐洒下红光,不热,却充满了希望。
  
  翦幽任他吻著,如过去任何一次一样没有拒绝,袖中的手却不由得握住了那两颗融血的核,那核上,似乎隐约传来淡淡的温度。
  
  融血情蛊,以血相溶,以心相通,这,便是全天下最大的幸福。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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