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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07-20 (火) | 編集 |
身为小倌,他也想清白作人,无奈只能红尘随波。

偶然巧遇刺客夜袭——

从第一次相见,对方就住进了他心底。

此后,不再有倚红楼的红牌,只有跟随在端木瑢予身边的少年端木欣。

师父给了他新的姓名、给了他关怀,只愿他一世欢欣。

他,怎麽能不爱这个人!

他厌恨自身的卑污,可更难抵身心强烈的渴求。
所以,他只能争。
别无退路。

那个时候,他捉住了这个人的手,现在,他也要霸占这个人的一切! 




师徒劫 第一章



  倚红楼是一家小倌馆,白日不开张,入夜则大敞其门,迎来送往寻欢客。
  檀萝是倚红楼的红牌小倌,年仅十三,已挂牌接客一年有馀,凭著姣好的容姿、过人的床上功夫兼且善於逢迎,颇得一些朝中贵人照应,纵然脱离不了风月场,日子比起那些寻常小倌亦是好过许多。
  可檀萝的入幕之宾中,有位熟客嗜虐好淫,总喜欢变著花样在檀萝身上穷折腾,虽是半月来一次,可这位刘官人走後,檀萝总得休息上三、五天方能下地。
  那天夜里,这位刘官人一如往常欺压在檀萝幼弱的小身子上挺腰摆胯,底下的小人儿象牙一般白腻的肌肤上青紫纵横,清秀小脸苍白似雪,额角冷汗直下,两颊却透著不正常的一团粉红。
  熟悉的疼痛夹带著隐隐的欢愉,檀萝时不时泄漏一丝恰到好处的低吟浅唱,挑逗身上人的兴致;涣散的眼眸却望著顶上帷帐,隐忍著身体的痛与辱。
  还要忍多久?檀萝心里默想,胸中丝丝缕缕的苦楚却是泄漏不得,怕败了恩客的兴。
  「唔……」猛然间被拽住下身的玉柱,任人把玩的檀萝下身又胀又疼,牙齿不断打颤。他倏地伸手捉住床边布幔,用力攥在手里,忍下喉间那一声疼。
  「小檀萝,爷这麽揉你,舒不舒爽啊?」
  刘官人问得下流,满脸淫笑,檀萝正要打起精神应对,却见一道银光如惊雷忽闪,倏忽即逝;而血光自刘官人颈间迸出,骤然溅了檀萝满头满脸──转眼间,刚刚还在说话之人已然人头落地。
  那赤黑阳物还陷在檀萝股间未拔出,无头的尸身向著他身上倒来。檀萝吓得四肢并用往旁爬去,看著尸体擦过身旁倒下几乎失声尖叫,却被人掩住口鼻作不得声。
  「别怕,我只要这人的项上人头,不会害你。」
  两人胸背相贴靠得极近,那人的嗓子低沉响在檀萝耳边,说话的口吻极为柔和,但檀萝看著他另一手淌血的长剑只觉胆颤心惊。
  「我放开你,你别喊人来好吗?」那人又问。
  檀萝只能点头,感觉到身後人离去,他偷眼看去,正见那人正欲提起地上的人头。
  夜里烛光昏昧,檀萝只见那人一身夜行衣,身形修长,臂膀宽阔,眉目清俊,虽杀人却神情怡然目光清澈。
  檀萝见之甚觉奇怪,这人不似歹人,倒更像传奇小说里的侠客。毕竟刘官人确实算不得什麽好人,对檀萝更多加淫虐,此时见他身死,檀萝不觉难过,竟有几分快意。
  可人死在他房中,明日他如何跟嬷嬷交代?
  这时那人提著首级步至窗台边,似要跃窗离去,檀萝心里一紧,低喊道:「等等,你不能走!」
  那人停步,扭头望来,脸上有询问之意。
  「你若就这麽走了,不如连我的人头一起带上。」檀萝苦笑起来,稚嫩的面容却已有沧桑。
  那人一愣,问道:「何出此言?」
  檀萝平日阅人无数,看出此人好说话,一边娓娓道出自己难处,一边心里有了盘算。
  这人把刘官人杀了,自己若继续留在倚红楼,明日下场如何自不消说;纵然未被官府问罪,往後仍然要迎客卖笑,倒不如……
  这厢檀萝心思已定,那头夜行客正犯难,他不欲牵连他人,可人已杀,事已做,还能如何?
  床上的小人儿冷不防以被裹身跳下地,膝一屈,腰一弯,向著夜行客叩头,庄重道:「小奴自幼被卖入妓馆,出身贱籍,性命比猪狗更不如。
  「今天刘官人在小奴房中被杀,明日只怕官府要拿小奴问罪,小奴虽是烂命一条,也求苟活;公子任侠,若能解救於水火,小奴愿一生伺候公子左右,但求公子成全。」
  檀萝不断叩头,求著这夜行客。
  他只能赌,赌此人心软不会见死不救;他只想离开这倚红楼,他才十三岁,还能去学点什麽做些营生;他不愿老死在这风尘之地,他也想清白作人……
  「你先起来说话。」那人似觉为难地道。
  檀萝却怕自己一起来,他便走了,因此仍是伏跪於地不肯起来。
  「求公子成全!」他一声一声地说,反反覆覆地求。想起幼时接受的调教,想起受过的诸多委屈,没爹疼没娘爱,只能靠自己,檀萝不知不觉泪流满面,哽咽不能言语。
  夜行客静默良久,蓦然长叹一声。「你叫什麽名字?」
  「小奴无名。」
  「那就跟我姓端木,取名为欣可好?你往昔悲苦,愿你日後一世欢欣。」
  夜行客蹲下身,轻轻抚摸少年的头发。
  从此以後,不再有倚红楼的红牌檀萝,只有跟随在端木瑢予身边的少年端木欣。
                
        

  那日端木瑢予将少年带出倚红楼,跨鞍上马夜行百里,端木欣在马上颠著颠著迷迷糊糊睡去。
  原本他抱著端木瑢予的腰坐在後边,天明时听见座下骏马嘶鸣而惊醒,却发现自己靠在男子温暖的胸膛上,且身躯被披风盖得严严实实透不进一丝冷风,端木欣感觉到他自然而然的关怀之意,心头一动,不由偷觑了男子一眼,正巧端木瑢予垂眼向他看来。
  「你醒了?」
  眉目俊朗的男子温和一笑,令人如沐春风,少年看得有些目眩,不自觉点了点头。
  端木瑢予勒马於一所庄院前。他先翻身下马,又回头把端木欣从马背上抱下,接著让少年挽住缰绳,自己则上前叩门。
  等著小半会儿,咿呀一声,大门被人由里边打开,开门的老仆人探出头来,望见杵在门前的端木瑢予顿时笑开。
  「哎呦少爷,您好久没回来了,这麽大清早的,莫非赶了一夜路?快快进来吧!」那老仆人又回头吆喝:「老婆子,少爷回来了!还不快起来给少爷接风洗尘!」
  端木瑢予笑道:「梁叔莫急,先随意打点些汤饼来填了我和这位小友的肚子再说!」
  梁叔听见自家少爷有朋友来,老眼这才瞧见马边立著一个少年,端得眉清目秀,身如弱柳,可一身衣衫却单薄而色豔,显见不是什麽正经出身。
  老人家看了几眼,大感不妥,神情也显出几分异样。「少爷,您这是……」
  端木瑢予只是笑笑,他为人素来可亲,待人也无贵贱之别,自不觉带个小倌回家有何问题,更何况他心中坦荡,并无暧昧,故对梁叔的眼色浑不在意。
  少年见他毫无解释之意,踟蹰片刻,踏前一步朗声道:「小奴端木欣,幸得公子赐名,又得脱烟花之地,从今往後清白作人,必不辱公子声名。」
  端木瑢予闻言失笑道:「不过平常人家,有啥声名可惜?莫要想多了,什麽事都待吃过早饭再说吧。」
  梁叔看少爷已经发话,也不好说些什麽,挽了缰绳将马儿牵去马厩。
  少年随端木瑢予跨过门槛,绕过影壁,缓步前行。
  两人路过前院,适逢院中花圃紫色、白色的丁香小花开得正盛,墙边数棵盘根错节的老槐树黄白的花朵亦点缀在苍翠绿叶间;这入目皆花团,放眼尽芳菲的景致将青砖黑瓦老屋衬得朝气蓬勃,芬芳烂漫,让人看著万分舒心。
  少年却触动了心事,回想过去所待的靡靡之地,再见这满园淡雅芳绯,实在是一个在地,一个在天。他神色平静,望著院中景致的眼里却透出几分艳羡,走在前头的人丝毫不觉。
              
        

  吃过早饭,端木瑢予问他日後有何打算。
  端木欣躬身道:「小奴愿随侍公子左右。」他想自己眼下已没个去处,还不如留下来好好计较。同时他也看出端木瑢予是个好人,就算在此为人奴仆,也不会无端受气。
  端木瑢予皱了皱眉,柔声道:「是我行事欠思虑方牵连了你。带你离开倚红楼是应当,怎能再委屈你?你平生可有什麽志向?我或可帮你一帮。」
  端木欣还在倚红楼时,想过攒够钱便为自己赎身,然後做点小营生,却没仔细定下做什麽样的生意,被这麽突然问起,反而更没头绪,不免踌躇。
  端木瑢予看他神色,揣测他应是有些想法拿捏不定,也不忍迫他,只随意地问问他有何爱好,可还有家人,少年却只是摇头。
  能有什麽爱好?白日休息夜里接客,麻木地过著日子,谁会想他喜欢什麽?讨厌什麽?他除了逢迎讨好,学著怎麽伺候客人,也没接触过旁的;在那污浊之地,也没什麽可爱可喜。
  端木瑢予在桌边来回踱步,沉吟半晌问道:「你可识字?」
  「识得一些。」却都是些淫诗豔词,好跟那些自诩风流的才子士人调情。
  「那为你请一位西席可好?识字念书,於你也有益。」虽是为少年考虑,端木瑢予却没一点少爷作派,认为对方应欢天喜地接受,反而语意委婉,神色柔和地殷殷询问,让人打从心底的舒服畅快。
  端木欣过往十多年,在倚红楼见识过种种人间丑态。他见过比端木瑢予更俊美之人,见过比他更有权势之人,见过比他更富有豪奢之人,却从未见过如他一般春风和气的善心之人。
  他望著身量高出他许多的隽朗男子,身姿挺拔如苍松,神气清朗如日月,看著看著,不觉发起愣来,让端木瑢予唤了好一会儿方回神。
  少年讪讪低下头,忽又想起端木瑢予方才所问,赶紧应好。
  端木瑢予见这乖巧的少年似有些慌乱,伸手揉揉他脑袋,微微一笑。
  「你觉得好便好。」
                
        

  从随端木瑢予而来,少年到这僻静的宅院已有月馀。他被安顿在北厢,离主屋稍远──这自然是对他有成见的梁叔所安排。
  说也奇怪,这偌大宅院,竟只有梁叔梁婶两位老仆服侍主人,打点平日所需的物事;主屋也只住著端木瑢予一人,平日院里少人走动。
  少年曾暗自揣测,想问怎麽不见其他人,又怕有什麽忌讳;後来某日倒是听端木瑢予自己说起:他打小被义父义母收养,一直无所出的两位老人家待他如亲子;他的义父是位奇人,精通六艺,博览群书,端木瑢予一身所学全来自於他义父倾囊相授。
  当时少年问那他义父义母如今何在。端木瑢予笑答,见他已长大成人,两位高堂平素爱好山水之乐,如今已云游四海去啦。
  端木欣十分羡慕。同样不知生身父母,可是端木瑢予却有这般好的义父义母……
  如果自己能生在寻常人家,该有多好?不由暗伤身世。
  但他也晓得能遇上端木瑢予离开那风尘之所,已是难得的机缘,因此也不愿再想往昔如何,只盼往後过上好日子。其实就是粗茶淡饭,也比出卖色相讨生活好上千百倍。
  如今端木欣每日卯正起身,端盆打水送到端木瑢予房里。他虽年幼,却不想讨白食,因此坚持以仆自居,早起服侍公子;後者见他如此坚持,几番推拒未果,也只能由著他去。
  这日一如往常,端木欣捧著木盆来到端木瑢予房前轻轻唤了几声,然後听见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响,代表里边的人起了。
  他推门进去,把木盆放到桌上,将脸巾沾湿,拧乾,扭头见端木瑢予正系好腰间绅带,一袭通身紧窄的湖水蓝底曲裾深衣衬得他身姿修长如竹,襟口、窄袖边镶银灰星辰纹更显飘逸。
  他长发披肩,平日柔亮的眼眸犹带困意微眯,慵懒之态看得少年莫名心悸,捏在手里的脸巾都忘了递过。
  端木瑢予斜睨了他一眼,眼神微有困惑,顺手将脸巾从他手里抽出,慢悠悠地擦起脸来。
  手里一空,端木欣顿时反应过来,抿抿唇,将手收回身侧。
  「蒋西席课教得好吗?」端木瑢予忽问。
  「很好。」他中规中矩地答。
  端木瑢予擦完脸,将脸巾递回。他留意到少年伸手接过时,手指反射性地微微一缩,目光不由停了停,隐约瞥见手心有一抹红痕。
  ……他莫名有些在意。
  「最近课堂上在讲些什麽?」他又问。
  「……谈孔圣先贤立身处事之道。」端木欣转过身背对著他,低下头,将脸巾放在木盆里揉洗。
  端木瑢予看他没说下去的意思,微微沉默一会儿。
  「……你的手怎麽了?」
  端木欣浸在木盆里的手微微一顿。
  他状似漫不经心地回道:「不仔细擦到桌角了。」
  是吗?端木瑢予心疑,却未再问。
  他不愿说,他便自己寻求答案。
                
        

  过两日,端木瑢予打书房外走过,忽然心血来潮,想看看端木欣读书的情形,於是悄悄立在窗外;却见少年正双手平举,任蒋西席的戒尺打在皮肉上,每啪一声,小小的掌心便浮起一道红肿痕迹。
  端木瑢予见著那一道道交错的红痕,红里透紫,肿胀得厉害,脸色愀变。
  儿时他从义父义母教导,两位高堂都不轻施责打,代以苦心训诫,此时却见蒋西席挥落戒尺力道迅猛毫不留情,顿时又惊又怒又是疑惑,不知少年犯了什麽错,竟要如此重责。
  「课後把论语重头抄一遍,明日交上来。」蒋西席眼皮子也不抬,交代完课业抬脚欲走,却没听见少年应诺,於是又停步。「听见了便应一声是。人说半部论语治天下,我倒要看看治不治得好你这狐媚子。」
  这蒋西席说话竟是刻薄之至,言语如针直刺少年之心病。端木欣咬牙暗恨,身世岂是他所能择?难道他重头活过亦不能够?
  少年离开欢场不过月馀,从小一些媚俗的习气难脱;他这些日子以来竭力端正自己言语行止,只是积年累月的习惯非一日可改,他自己也颇为心焦无奈。
  可读书人向来自命清高。任他如何努力,蒋西席始终看他百般不惯,时不时对他冷嘲热讽,又打又骂。
  这些端木欣都一一忍下,没告到端木瑢予跟前。
  委屈、愤恨、悲酸,心头万般滋味,他尽皆忍下。
  而他之所以忍,不是因为寄人篱下所以忍气吞声,而是为了记住因这过往身世带来的痛苦侮辱,让自己牢牢记著:不能摆脱过去一切,他永远抬不起头做人!不能彻底甩脱身上的肮脏,他永远过不了如常人一般的生活!
  ──而这一切,端木瑢予都看在眼里。
              
        

  翌日清晨。
  端木瑢予一边收拢衣襟一边不动声色地道:「蒋西席家中有事,以後不来讲课了。」
  少年愣了愣,不解地望他。
  「……不嫌弃的话,以後由我教你识字读书可好?」
  他……知道了?
  端木欣微微愕然,却又莫名地不感意外。
  良久静默。
  「……嗯。」
                
        

  端木瑢予每日用过早饭便到书房教端木欣习字。亲自教导後,他发觉端木欣虽还年幼,定性却佳,能久坐在书案前,一篇文章连诵十遍也不厌倦。
  因此他这西席做得容易,只要将一篇文章讲解过一遍,再下来少年自会研读,遇有不解则再提问,看到新学的字,他自己会提笔练习一遍又一遍,根本轮不到旁人督促,倒让端木瑢予落得清閒。
  午後,端木欣左右无事,便自己看书。原本他该随侍在端木瑢予身旁,可端木公子轻功甚高,常常倏地不见踪影,端木欣起初还会找寻,後来总寻不著,乾脆放弃,成日看书打发寂寞。
  可少年虽有上进之心,日日苦读难免烦闷。
  这日端木欣写字许久,手臂酸乏,肩颈僵麻,於是起来来回走动,舒活筋骨。
  端木欣伸了个懒腰,在窗边停下,和煦的阳光穿过碧绿的琉璃花窗,在他身上落下一格一格交错的光影。
  端木欣被暖阳一照,生出几分懒意,暗暗寻思:恁般好天气,不如四处走走。
  於是踏出房门,閒庭信步。
  他四处转悠,忽闻後院隐隐传来风动之声,如利刃破空,不由心生好奇,遂往行。过了垂花门,便抵後院。後院周边栽满桂树,金黄满树头,桂花香气亦遍布庭院,气味淡雅芬芳而不腻人。
  但端木欣心思却不在花上。
  他的目光所凝,全在那身轻如鸿雁、剑舞若流光的白衣武者身上。
  那俊美公子,褪下了平时不宜舒展手脚的锦织常服,换上容易活动的白色短衣襦裤,长发仅用一条蓝色丝带束起。一身轻装,一手长剑。
  剑上异彩流转,观其剑纹,似波滔起伏的水流,纹理浑然天成,自然而齐整。
  这人,便是端木瑢予;这剑,则是他随身的成名兵器流光。
  起手之时,那修长有力的手握在剑柄上,剑尖点地。
  手,尚未动得分毫;剑身,却轻振微盪。似颤栗,似激昂,啸出清越龙吟,其声细微,却悠远绵长,於人耳边久久回盪不绝。手一动,剑如其名,化作流光游走四方。
  他步履轻盈,剑招灵活,人到哪,剑便指到哪。
  身姿变幻不定,剑光飞舞不停。
  横劈,直刺,或反腕回剑,或顺势前递,或如飞鸟啄食,或如鹰隼破空而去。
  剑势浩荡,如铺天盖地的急雨令人避无可避;剑意绵绵,前招未老新招又续令人防不胜防。他的剑,时如狂风骤雨,时如霏霏霪雨,千变万化,神鬼莫测。
  那方天地,人与剑合一,天地亦自在胸壑。
  任周遭的花如何绚丽多姿,此时此刻亦入不得少年的眼。端木欣看著那剑、那人,竟是看得痴了。
  很美。带著杀伐之气的美,带著凌厉之气的美,彷佛世间最洁净的一柄冰刃,能一刀一刀削去他身体内所有的肮脏污秽,尽管冰寒彻骨,足以冻得人内腑俱伤。
  端木欣终於醒悟,他所求的是什麽。
  他所求的,便是这样足以斩断他过去的剑。
  极致的剑。

  这场剑舞已至终局。剑式由快至慢,由疾入缓,渐渐收敛起锋芒。最後,被它的主人,锵然一声,藏入鞘中。
  天地为之一静。白衣武者阖上眼眸,拄剑而立,迫人的气势归於平和自然。
  轻风由院外徐徐而来,挽动他的青丝云鬓。
  此时树叶沙沙声,蝉噪虫鸣,方重归入耳。大道无形,大声稀音。约莫如是。
  端木欣立定决心。他踏前一步,一步,又一步。跪下,叩首。
  「月前公子问小奴心中所志,当日心中踌躇,不敢轻下决定;今日小奴志向已定,腆颜求公子收小奴为徒,授予剑术之精妙!」
  端木瑢予垂眼看向跪伏於地的少年,目光一如既往的柔和,却隐隐带上感慨。
  他轻叹道:「你或许是一时震慑,剑术并非所爱,何不再三思量?」
  少年执拗道:「求公子收小奴为徒。」
  「你当真执意如此?就算不拜我为师,用剑一道,我也能指点你一二。」他委婉劝道。
  端木欣却执意不起,两方僵持许久,端木瑢予生性柔善,终是拗他不过。
  「好吧,你已行过拜师礼,你我从此以後师徒相称,除了剑道,其他所学为师日後也会一一传授予你。起来吧!」
  端木瑢予与端木欣,两者原是陌路人,却先成主仆,後又主仆作师徒,日後又会如何变化?人与人之间的缘分,实难分说。




师徒劫 第二章



  端木欣十三岁始习武。此时少年身骨刚长开,既保有孩童一定的柔软,又有成人部分的坚硬,筋骨柔韧程度正适於习外功,不至於因过早习武劳筋损肌,也不会因为太晚而一无所成。
  因此在打了一年基本功夫後,端木瑢予看他底子足够扎实,便传授他一套外功「流光瞬息」,流光为剑法,瞬息为身法,两者密不可分,均以轻灵多变为长。
  再授以独门心法「侵晨」相配合,此心法特点在於气劲绵长,一如「侵晨」之本意:初幽微如晨曦,後近午愈盛,盛极而衰,渐复隐微,然却如金乌起落,循环不止,生生不息。其持久性与灵活通变的外功相辅相成,更添威势。
  两年时间里,端木欣日日苦练,渐得剑法之形,虽仍未领会剑意,看上去也有板有眼,似模似样。除此以外,习武强身,将端木欣原本柔弱苍白之色尽去,肌肤转变为健康的浅麦色,身子也抽长不少,人变得精瘦结实。
  他眉目清秀依旧,却平添了一股英气;目光朗朗如星,偶尔掠过一丝寒芒,锐如利剑。他用练剑之苦,终於一步步消磨掉男儿不该有的媚气,斩断与过去的牵连,任谁也无法再将柔弱媚骨的檀萝与如今英气渐长的端木欣视为同一人。
  见证他蜕变的端木瑢予甚感欣慰,除了授以武艺,并教习六艺以陶冶他性情,不过除了对弈,春秋礼乐端木欣并无多少兴趣,因此表现平平。
  「欣儿,可还记得围棋『十诀』?」
  凉亭圆桌上,棋盘纵横各十三道,紫衣男子持白子,对座的短衣少年持黑子,盘面上黑白分明局势错综,双方却俱是气定神閒。这两人自然便是端木瑢予、端木欣师徒。
  「一不得贪胜,二入界宜缓,三攻彼顾我,四弃子争先,五舍小就大,六逢危须弃,七慎勿轻速,八动须相应,九彼强自保,十势孤取和。」
  端木欣随口念诵十诀,显然是烂熟於心。他两只眼睛盯著棋盘,思索一会儿,方下了一手「冲」,连子入关,让己方黑子突入敌方两子之间。
  「师父,到您了。」
  端木欣提醒一声,正埋首在传奇小说里的端木瑢予闻言抬头,望著棋局沉思半晌,落下一子。
  有言道棋风如其人,端木瑢予的棋风不贪不怯,稳扎稳打,正如其人;而端木欣则善用奇兵,变化多端,可惜钻研棋艺未久,棋力尚低,不能与其师抗衡。
  下完一局棋,端木欣毫无意外地惨败。
  「欣儿,可知方才犯了何错?」端木瑢予提起玲珑小巧的紫砂茶壶,将茶汤倾入茶盏,吃茶润喉。
  「过於躁进。」
  说出自己的失误,端木欣低头省思,心里未必觉得羞愧,只想牢记此次经验,避免重蹈覆辙。
  端木瑢予轻声道:「慎勿轻速。让你吃次败仗,能记得更深刻些。」说罢,用起桌上的点心来,手里还捧著一卷书消遣。
  知道师父不想再继续,端木欣把棋子收拾了拢到一边,回房写字。
              
        

  端木欣坐在书案前,手捏墨条,在砚台上徐徐打转,画了一个又一个圈,待墨色渐浓,摊开白纸,提笔书写。
  那一笔一划,初时尚清晰可辨,但随落笔愈快,字迹益发潦草,後竟是疾风劲草,游龙走蛇,再看不清写得是些什麽字。
  少年的脸色亦随之而变,起先只是将唇抿成一直线,慢慢锁紧眉头,再是一排糯米牙咬住下唇,神色越来越焦躁。
  原是为求静心而写字,如今却是越写越难以排遣那隐藏在身体里的焦渴。
  端木欣猛然甩笔,豁然站起,离开书房,步伐匆匆回自己卧房。
  一回到房里,他回身仔细关好门,接著疾步走到自己床边坐下,双手按在床沿,紧了又松,松了又紧,似乎心里十分挣扎。
  最後他却仍是抵御不了身体的欲望本能,颤抖著手扯开自己腰带,然後双手顺著腰与裤间缝隙滑下,握住那昂扬的欲望。
  火热硬实,带著腥膻的气味,十指被遮掩在襦裤下,灵巧的手指由慢至快套弄摩挲著那欲望根源,时不时拨弄顶端的小孔,被牵扯动的襦裤裆部亦被弄得发皱。
  粗糙的指腹不停摩擦著细嫩的敏感的茎皮──直到黏稠白液射出──少年低叫了声,绯红著脸,软软地瘫在床上喘息不已。
  淫靡的气味弥漫开来,端木欣体内依旧如火焦灼。他苦闷地咬住唇,双手再次探入裤里动作,吐出一次又一次欲望,黏稠液体沾满手心、裤里,身体深处却仍感空虚,渴望被粗大坚硬的茎体填满……
  那是打小被调教的身体牢牢记住了从後面能得到的快乐,不同於前面被取悦的快感,不论前方吐出多少白液,始终弥补不了後面的渴求。
  然而这样淫荡敏感的身体却是少年所憎恶的,那是属於「檀萝」的过去残留下的痕迹,直到现在,依旧如梦魇般纠缠著他端木欣。
  少年夹紧双腿,意图压制身体的空虚,双手却不由自主爬上自己的臀,溜进股缝间抚弄。
  想要……他紧皱著眉,唇被咬得几乎出血,表情似欢娱又似痛苦,手指虽能稍微纾解後方的搔痒,空虚感却愈加强烈……
  他再按捺不住,伸手摸进枕下,从床板下的暗格拿出一长型木盒,掀开盖子,从中取出一根被打磨光滑通体莹润的玉势,抵在臀後小口,一寸寸地旋转钻入,撑开填满饥渴的肉体,饱受情欲折磨而嘶哑的嗓音发出叹息一般的呻吟。
  「师父……」
                
        

  端木瑢予在凉亭里消遣了一个白日,黄昏时见天色渐暗不利於阅书,遂回房小歇。
  掌灯时分,梁叔有事来报,递上一封书信,说是老爷老夫人托人送回的家书。
  端木瑢予接过书信展开细读,眉宇间透出喜色,抬头对梁叔笑道:「梁叔,咱们宅子有些地方荒废得久了,明日找些工匠过来修葺门院,再过半月,爹娘两位老人家也该回来了。」
  「老爷老夫人要回来了?」梁叔亦露出惊喜之色,继而感叹:「唉,也是,都三年多啦,也该回家来看看。老奴明日一早便去请人,让老婆子去把两位主子的卧房打扫乾净,把门窗都打开来通通气。」
  梁叔前脚说完就匆匆离开,似乎迫不及待要迎接两位主人归来。
  端木瑢予见状不由有些失笑,忽然想起两位高堂尚未见过他的徒弟,当年端木欣来得时机正巧,恰恰在两位高堂出门远游的半年後,是以彼此从未见过。
  他寻思一阵,出了房门往北边厢房去,欲与端木欣谈此事;到了徒弟门外,却发现屋里昏暗并未点灯,正准备叩门的手便又收回。
  欣儿莫非是睡下了?这麽早?
  端木瑢予回想起晚饭时少年脸上似乎微带倦色,顿时释怀,另一面却又奇怪下棋时见他仍颇有精神,怎麽一个下午就……罢了,明日再问吧。
  隔日却不见徒弟来问安,向梁叔问起,说是一早便出门了,尚未返回。
  「他可有说何时方归?」端木瑢予问。
  「并未说起。」梁叔察言观色。「少爷找他有急事?」
  「没事,随口一问。」他笑了笑,心头却有些发闷,但也未细想源由,只是默默回房抚琴给自己解闷。
              
        

  傍晚时端木欣回来,从梁叔那里听闻师父找他,回房更衣後去到主屋,人却不在房里。他想了下师父平常去处,寻找一阵,在荷花池边看到那卓然而立的身影。
  此时正是荷花盛开的季节,又圆又大的荷叶举出水面,密密聚成一片,粉白的荷花绽放得极美,一枝枝点缀在其间;又正好一阵清风吹拂来,抖擞著池中的绿叶与花瓣,更显生机盎然。
  负手而立的男子亦被风拂开鬓发,衣襬微振;而从端木欣的方向看来,那迎风而立、垂眼观花的模样,更是俊逸如仙。
  少年不禁看得入神。
  「欣儿,站在那儿做什麽?怎麽不过来?」端木瑢予蓦然回头,温润如玉的脸庞笑意满盈,温和地望著月门边的少年。
  端木欣自是明白以师父的武功,必早已察觉他的来到,因此也未觉意外;只是想起昨日自己对……的亵渎,端木欣颇觉羞愧。
  他静静走到端木瑢予侧後方便停步,垂眼望向盛开的芙渠,不敢看向他的授业恩师。
  「这花开得真好。」端木瑢予忽然开口道。
  「……师父所言甚是。」
  端木瑢予沉默了会儿,又道:「欣儿今年也满十六了吧……」
  端木欣口中称是,心里却奇怪师父怎会突然提起他年岁,不由抬眼看去。
  端木瑢予迟疑半天才又开口:「男子狎妓虽无不对,但欣儿年岁尚小,还是应当有所节制才是……欣儿可懂师父的意思?」
  少年诧异道:「师父如何得知徒儿到过青楼?」
  端木瑢予转过身,若有所思地看了他半晌。
  端木欣自己事自己知,他虽到青楼可并未招妓,因此心中坦荡,在端木瑢予审视下也未觉心虚,只隐隐担心被师父看出自己隐瞒的心事。
  「习武之人五感最为灵觉,欣儿难道未嗅出身上气味有异平时?」他一字一句地斟酌:「若是不愿为师知道,日後须自己多加留意。此事为师往後也不会再提。」
  见端木瑢予似乎有些误会,端木欣不由皱眉,头疼地想著怎麽解释。
  今日出门本为散心,没想途中遇见一位友人被硬拉去青楼,但两人并未招妓,只是单纯地听几支曲子。
  可到那种地方,难免有女子自个儿贴来,端木欣虽然回房更过衣,身上还是多少残留了些脂粉味。
  端木欣沉吟半晌道:「师父,您也明白徒儿的出身,徒儿既明了那些女子卖笑的苦,又怎忍心再去糟蹋?只是被秦隼那不正经的家伙给强拉著去,徒儿推辞不过才……」
  端木欣根本不可能主动上青楼,最根本的原因当然是他压根儿不喜欢女子,无法从女子身上得到满足。何况他厌憎自己的出身,连带对秦楼楚馆也不愿踏足,又怎可能主动前往?
  但端木欣虽不喜女子,因为不堪的过往,对男子也不待见;偏偏他又暗暗倾慕眼前的端木瑢予,身与心相背,内心可谓矛盾至极。也因此才有昨日之举──对欲望既压抑,又渴望。
  端木瑢予没想会引动他自伤身世,心里一慌,牵住他的手歉疚道:「是师父误会你了,欣儿可否原谅师父?」
  忽然被握住手,端木欣心跳陡然漏了一拍,想抽回手,又贪恋不舍,最後仍是任由端木瑢予握著,垂头低声道:「是徒儿不是。本应坚辞不往,却仍是随他去了。」
  端木瑢予一时不知该说些什麽,只道:「欣儿别把师父刚刚说的话往心里去,师父没有责怪你的意思。」
  「徒儿知道。」
  端木欣心里好笑,朝夕相处三年,端木瑢予从未对他说过重话,他又怎会不明白他师父的温柔性情。
  他体贴端木瑢予的心思,遂转移话题道:「听梁叔说您今日找徒儿,不知是为了何事?」
  经他一提醒,端木瑢予方忆起昨日之事,不自觉抚著他的手展颜道:「还记得为师说过义父义母之事吗?他两位老人家半月後将回,到时为你引见两位高堂,可别馁怯。」
  端木欣闻言一愣,心中著实有些惴惴不安,探问道:「两位老人家是怎样的人?」
  对於曾经听闻却无缘得见的两位老人家,少年向来是满腹好奇,向往一见,可是真要见到面了,又担心自己会被厌恶──因为那是端木瑢予的义父母,是他师父所重视的亲人。如果不能被接纳,他害怕端木瑢予对他态度转变……不再与他亲近。
  并未察觉他不安的端木瑢予怀想起两位高堂,眉眼间笑意更盛,低沉柔和的嗓音也含了笑一般。
  「他们两位是奇人。义父为人不苟言笑不易亲近,但对义母却是千依百顺;义母为人宽容大度温和慈蔼,虽然有些……特立独行,但平易近人,」端木瑢予低笑道:「所以只要义母喜欢你,就不用怕义父摆脸色给你看,不用过於担心。」
  两人执手相谈许久,端木瑢予丝毫未觉一直握著对方的手有何不对,倒是端木欣手心发热,脸也微微红了。幸好日近黄昏,晕黄的光线打在两人身上,染得两人一身的暖黄,让少年脸上那微微红晕亦不甚明显。
                
        

  入夜,端木欣在床上辗转反侧难以成眠,索性起身提剑到後院练招。
  才比划几下,忽然一道细微破空声袭向少年後背──若有所觉的端木欣脚下轻挪,不慌不忙地反手格挡,铿然一声脆响,竟是恰恰将疾飞如电的暗器以剑脊挡下。
  那暗器被弹开後落到地上滚了几滚,却是颗随手可拾的小石子。
  端木欣虽遭暗袭,却理也不理,兀自又比划起剑招,揣摩剑意。
  可他不耐烦搭理,扔石子的人却不甘寂寞了。
  「诶诶,朋友远道而来,主人不倒履相迎也罢,竟还视若无睹冷落以对,莫非这就是府上待客之道?」
  一名布衣少年高踞在墙上连连叹息,可口中虽吐抱怨之语,脸上却是笑意盈盈,一双桃花眼玩味地俯视著端木欣。
  这少年看上去与端木欣一般年纪,面相犹带些许稚嫩,却已是风流相尽显;可想而知待其长成,三、五年後必惹碎诸多女子芳心。
  端木欣手上停了停,往墙头上的人瞟了一眼,态度甚为冷淡。
  「秦隼,你来干什麽?」
  那布衣少年即是白日拖著端木欣往青楼去的损友。
  秦隼抚掌笑道:「白日去青楼啥也没干,单单听几首曲子不嫌腻味?此时月上柳梢,方是前往大开眼界的好时机,是以特来邀端木兄同游。」
  「……你自去吧,我没你的好兴致。」
  端木欣敷衍两句,随即一心专注於剑──冷铁在朦胧淡月下寒芒闪烁,或扫荡,或疾刺,或横劈,一道道弧光、星星点点寒芒交织。虽不及其师气势迫人,亦隐含杀伐冷厉之气。
  秦隼拧了拧眉,听了他回答,似觉颇为扫兴。「我说兄弟,你是毛没长齐,还是有那龙阳之好?怎麽去个青楼你也三推四阻。」
  「随你怎麽说。」端木欣懒得与他费口舌。
  见他不搭理自己,秦隼坐在墙头百无聊赖盯著端木欣练剑,看他比划来比划去,久了不禁有些技痒。
  「呔!自己一个人比划有啥意思,不如兄弟陪你过过招!」
  他一边喊一边从墙头跃下,同时抽出腰间长剑挑向端木欣;後者见状也不退却,反持剑迎上──正好缺个人练手,何况来来去去就那几招变化,端木欣确实也感有些无趣。
  月下两道人影往来翩翩,纵横交错。双剑交击,连连发出锵鸣之响,激出点点星芒。
  端木欣剑走轻灵,进退腾挪如得夜色隐蔽形迹的墨鸦般忽隐忽现,令人捉摸不定;而与之对招的秦隼剑击却是如狂风扫叶、风云开阖,有别於端木剑路的轻灵洒脱,尽显狂霸之气。
  几番剑来剑往,秦隼的攻势多被端木欣所闪避,而後者的反击也被前者所格挡,竟是难分轩轾。
  一阵如织剑雨後,双方对视一眼,同时往後一跃收起剑式。
  秦隼流了一身大汗,通体毛孔似乎都舒张开来,感觉说不出的痛快,不由仰头哈哈大笑。
  「好!端木兄剑法又有精进,看来秦某也不能荒废了武功!」
  端木欣亦气息微喘,额渗薄汗。他瞟了秦隼一眼,嘴角微勾,也不言语,默默闭眼调息。
  秦隼情绪平复後,望著同龄的朋友,心中微微感慨。
  一年前两人比剑,端木欣百招内败於他剑下,如今却已与他势均力敌。他想起自己师父曾对端木欣如此评价:小端木虽天资不及你,起步亦晚於你,可他比你刻苦百倍,他日後成就必在你之上。
  ──如今看来所言非虚。
  思及此处,秦隼好胜心起,暗下决心苦练武功。想他端木欣都能专心一志於剑上,秦隼不信自己就不能。
  两人一安静下来,後院只馀晚风飕飕,还有街上偶尔一声巡夜打更,显得幽静至极。
  正闭目调息的端木欣忽出声道:「秦隼,尊师今在何处?」
  秦隼眉一挑,嘻笑道:「原本老头子跟我要去九华山,不过那荒山僻野有啥好去的?所以我半道把他扔下了,谁知道他现在在何处。」
  端木欣一脸似笑非笑。「原来如此。那我想尊师也该来到附近了。」
  他话声刚落,一道惊天咆哮由墙外传来,惊雷一般的怒吼劈得原来疏懒恣意的布衣少年一个激灵,笑脸发僵。
  「好你个秦小鬼!居然敢给老子溜号,等捉到你这混小子看老子怎麽整治你!」
  秦隼心中大骇,才不过三、五日,怎麽这次老头子这麽快便寻来?又想起端木欣刚刚所言,僵脸急问:「是你给老头子通风报信?!」
  端木欣笑笑摇头。「我哪有那能耐?只是白日你偕我去了青楼,回来家师问起,顺道就提起了你。」
  秦隼闻言脸色发绿。说起来他跟端木欣认识,也是由於端木瑢予与他师父江南涛是忘年之交,平日自有特殊的书信往来管道;端木欣告诉他师父,等同於跟秦隼的师父江南涛说:速来,令徒在此。
  尤其他带端木欣去青楼一事,端木瑢予对著爱徒虽未有不满之色,心里却别有计较;端木欣前脚方走,他回头便书信一封传与好友,是故江南涛来得如此之快。
  可秦隼虽知是被这师徒俩联手给害了,却苦於其师追赶甚急。他匆匆问了一句得了答案,也来不及再说什麽,低咒一声飞身上房,身形几个起落,如游鱼脱钩一去不返。
  端木欣揣手等在原地,果然不过数息,一道高瘦身影飞落在前。
  来者年近五旬,发丝斑驳,目如铜铃,面相凶恶,扫视周遭一眼,瞪住眼前的少年悻悻问道:「小端木,我那不成才的徒弟刚刚可是来过了?看见那小混帐往哪去没有?」
  端木欣熟知这位前辈明快作风,也不多话,伸臂一指,眨眼面前便没了老前辈的踪影,耳边却还回盪那如洪钟般的声音:「小端木,下回老夫再来找你跟你师父玩儿。」
  这一师一徒闹出的动静不小,端木欣正要转身回房,却听一道熟悉的低柔嗓音近在耳侧,脚步顿僵。
  「他二位仍是这般有趣。」
  不知何时,端木瑢予笑吟吟地出现在少年身侧,极目远望著那对师徒远去的方向。
  而在端木瑢予出声之前,端木欣竟是丝毫未觉他的靠近。少年心下微惊,又嗅到师父身上淡雅的气息,不由脸上发热,思绪一乱。
  他勉力定了定神,微有歉意轻声问道:「师父可是被扰了睡眠?」
  端木瑢予却似心情甚佳,甚至伸出手去为他抚顺了动武时微乱的鬓发。
  「没有的事,不过是漫漫长夜,无心睡眠。」端木瑢予瞥他一眼,笑问:「欣儿与秦贤侄切磋武艺半宿,可是乏了?」
  端木欣微微摇头。刚刚活动一番筋骨,反令他更加神清气爽,毫无睡意。
  「那陪师父下盘棋可好?」
  端木瑢予自然而然地牵起徒弟的手,两人披著夜色沐在月下,并肩缓步回屋。




师徒劫 第三章



  次日端木欣醒来,睁眼便见床边垂下的青色纱帐,犹未清醒的神智一阵恍惚。他手指轻轻抚过覆在身上的绣被,好半晌目光方渐渐清明,想起昨夜与师父下棋,下著下著似乎是……
  他心底一惊,猛然推被坐起,掀起帐子往外看,那一桌一椅陈设甚是熟悉,墙上还挂著一幅出自名家手笔的仙人乘鹤图──这幅画平日就挂在他师父房中。由此可知此间确是端木瑢予寝房无疑。
  端木欣长发披散,坐在床上攥著被子发愣。
  原来他昨夜与端木瑢予在小厅榻上对弈,棋至中盘,困意渐浓,棋下著下著竟是迷糊睡去,且睡得十分深沉,连被人抱起挪至卧房均无所觉。
  端木欣闭目抚额,微感懊恼竟然在师父面前失态,另一方面心口却又泛起甜意……兀自矛盾了小半会方起身著衣。
  抖开折叠放在床头的灰色深衣披上,他拢好衣襟低头系带,忽又思及醒时身上只著单薄一件里衣──谁为他宽的衣可想而知。
  少年脸上发热,默默整好衣袍,取用桌上的一盆清水,将沾湿的脸巾贴在脸颊上好半晌,待热度退下,方继续洗漱。
  当他打理好衣容,出了卧房到隔壁厅堂,就见端木瑢予闭目盘坐於榻上,两手安放在左右膝上掌心朝天,拇指中指无名指三指相扣,神情安然自适,不为外物所动。
  端木欣见师父正默坐静修,停步静静望了一会儿,随即悄悄地出了正房立在檐下。他仰头望了望天色,此时金乌炽烈高悬,似已近午,竟是比平常晚起了好几个时辰。
  忽闻脚步声沿廊而来,端木欣转头望去,一矮胖老妇提著食盒走来,笑容和蔼,目光慈祥,是梁叔的发妻梁婶。
  梁婶走近後态度和善地问候了他一声,端木欣点头笑笑回应。
  「少爷人可在屋里?」梁婶伸头往门内觑了一眼。
  这梁婶与她老伴梁叔不同,是个待人和气的老妇人,虽然知晓端木欣出身何处,却未曾看他不起,不若梁叔总是不假辞色。
  端木欣微微一笑,答道:「师父正在屋里练功,梁婶进屋时放轻脚步即可。」
  梁婶举起食盒拍了拍,笑呵呵地道:「这里也有你一份,是少爷特别吩咐的,应该原来是要与你一起用饭的吧。不过少爷老是这样,一练功就忘了时辰。不如我将你那份摆到亭子里,你在那吃可好?」
  「自是好的,有劳梁婶。」
  谢过梁婶後,少年独自一人在凉亭用饭。饭後见盘里还落了点馍馍碎屑,遂端著盘到荷花池边,拈起碎屑往池里弹。
  几尾鱼游近水面,扑腾地在水里抢食,偶尔甩尾翻出水面,弄皱了一池碧青。
  偷得浮生半日閒。
              
        

  时光飞逝,眨眼又过了十来日。有些荒废的庭院杂草已除尽,颓败的墙垣房舍也已修缮,大门更请人重新漆过一遍,焕然一新。
  一切完工後,这座宅子的两位主人──端木瑢予的义父义母,也回来了。
  这两位长辈返家那天──端木欣记得特别清楚──因为原来连几日都是出了大太阳的,那日却清晨便下起倾盆大雨,从早到晚未曾停歇。
  那大雨,哗啦哗啦地从天上往下倒,如瀑布一般,把院子淹了积水一片。宅内四人也都各窝各屋,不怎麽出来走动。
  可到了傍晚,却有人叩门。
  一声一声,如同有人打著拍子一般,门环击在门板上的声音十分响亮,前堂後屋俱听得一清二楚。
  这样的暴雨,竟还有人上门?几人皆是心中奇怪。
  那时端木瑢予面前横了一张琴。他脱了鞋袜盘坐在榻上,露出一双白生生的足,修长十指在琴弦上轻拨,正奏一曲梅花三叠;而他的爱徒正在他身侧屈膝而坐,背倚著墙,手里捧著一卷《博物志》,神色安宁。师徒之间甚是和谐。
  可这和谐,却被这突如其来的敲门声惊破──师徒二人不约而同抬头,对视一眼。
  「不知道是谁来了?」端木瑢予喃喃道。
  端木欣细想了下,数数日子,也差不多该到了,莫非……?
  「师父,会不会是师公、太师母回来了?」
  端木瑢予闻言细细听那敲门声,一下下颇有节奏,顿时喜上了眉梢,笑道:「是了!只有爹会这麽敲门,还敲得这般响亮。」
  他匆匆穿上鞋袜,拉著少年下榻出屋。
  待两人到大门口,门边的梁叔正笑眯了眼,门前一辆马车停定。
  马车边有一人,头戴篛笠,身披蓑衣,隔著雨幕看不清面目,但身形伟岸,高近八尺,显然是个男子。
  端木欣暗忖:这人应该就是师父的义父端木骥,那马车里的人该是他的太师母了。
  披蓑戴笠之人开了车门,一手打著油纸伞,一手伸进车厢里,小心翼翼地将一名作已婚妇人打扮的年轻女子从中扶出。
  少年看见那女子模样,不由一愣。
  ……他太师母怎麽看上去年纪与他师父差不多?
  那女子看上去约二十来岁,容貌秀美,行止端方,衣著并不特别打扮,仅一身粉衣红裙,梳了个灵蛇髻;单单如此,即是幽姿逸韵,美如洛神。
  可女子虽年轻,却是为人父母不错。因为端木瑢予已上前一步,喊了声爹、娘,眼里满满孺慕之情。
  端木欣头回见著他素来神色自若的师父露出孩子般的雀跃之情,心里说不出是什麽滋味。
  是诧异?是失落?是羡慕?或者,嫉妒?──嫉妒能让师父露出那般表情的人?
  纷乱的情绪,竟是难以厘清。
  寒暄过後,一行人浩浩荡荡前往大厅。
  端木欣落在最末,看著前面几人一团和气,自己则如同外人,完全无法插足进去,一股落寞之情油然而生,心中微微泛酸。
  「欣儿,怎麽走这麽慢?」
  原来沉浸在父母亲情的端木瑢予,忽然止步回头,看到少年落在後头,微蹙起眉,似乎有些困惑;不等端木欣回话,他折回来牵过爱徒之手,步伐匆匆欲赶上前行数人,未察觉身侧少年神情古怪,深深凝望他许久,然後垂下眼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到了大厅,两位主人在正中主位坐下,梁叔上前低语几句,随即出屋端茶烧水,让两位主人暖暖身。
  端木瑢予到两位高堂跟前施礼问安,端木欣束手立在边上默默无语。
  许是习武有延缓体衰之效,应过不惑之年的端木骥看上去年约而立,面庞刚毅如刀削,五官深邃如斧凿,脸上并无留下多少岁月刻痕,仅眉心间有些许皱纹,似是因常凝眉板脸之故。
  可面相虽年轻,此人端坐在太师椅上,却自有一股沉稳威严,予人凛然难犯之感。
  端木骥眯眼审视了义子一番,半晌,严肃的脸庞露出一丝微笑。「不错,侵晨心法该有第九重了,看来虽无为父督促,这三年你也未荒於嬉戏,好,好。」
  他们端木家所传下的内功心法,共分十五重,端木骥自踏入十二重後便未有寸进,端木瑢予年纪轻轻就达到第九重,或许将来还能青出於蓝更胜於蓝。对此,身为人父的端木骥自然是乐见其成,谁不希望自己的孩子将来比自己更出色?
  端木瑢予听见父亲难得称赞,自是欣喜无比,从小到大他的义父除了在他义母面前外,都是沉默少言,一句赞语更是罕有,这几句肯定对端木瑢予而言,自然更是意义非凡。
  是以端木瑢予眼中掠过些许惊喜,可已成人,自不好如儿时喜形於色,於是他腼腆地掩饰下自己神情,转而笑了笑问道:「爹,娘,你们这些年去了哪些地方,一路可好?可遇到什麽新鲜事?」
  端木骥还未答话,却见那凭几而坐的年轻义母理了下鬓发,缓缓坐正,扫了静立在旁的端木欣一眼,似笑非笑。
  「予儿,你还没跟我们介绍这位是……?」
  端木瑢予恍然想起端木欣还在一旁,连忙把人拉到两位高堂面前。
  「爹,娘,这是孩儿的徒弟。」端木瑢予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转头对少年道:「欣儿,给师公、太师母磕头。」
  「端木欣见过二老。」端木欣恭恭敬敬地屈膝欲跪,却被端木骥伸手托住。他心里一跳,随即定了定神,仔细地抬头察看两位长辈脸色,却见端木骥面无表情,而端木氏正掩嘴轻笑。
  「往後都是一家人,不必拘礼。」女子代答道。
  少年微微踟蹰,瞥了师父一眼,见端木瑢予颔首示意无妨,方起身垂首以示尊敬。
  却听端木氏又问:「方才听你说,你叫端木欣?是进府後改的吧。」
  「是,欣儿本为孤儿无名无姓,幸得师父赐名。」
  少年只说自己无父无母,却不提曾做何营生。他有意隐瞒自己过去的不堪,却又担心女子追问,因此心下忐忑。
  可端木氏并未再往下问,只是怜惜地看著他,缓缓道:「孤身一人无依无靠,你也过得很苦吧。」
  这句话正正触动少年心事。端木欣心头一颤,垂下眼帘,只觉眼眶微微发热。
  他从小在倚红楼长大,见惯世情冷暖,人生百态,当上红牌虽也得过几句慰问,可无非是假意温存;後来端木瑢予待他虽也温柔,可却怕触他伤心事不敢提及,唯有在这初次见面的妇人,方得一句发乎真心的宽慰。
  如果他有母亲……他的娘亲,该也是如太师母一般温柔吧?
  少年心中黯然,脸上却若无其事地笑答:「过往前尘,已作烟消。如今师父待欣儿甚好,欣儿已然知足。」
  端木氏还欲说些什麽,偏巧被端茶进屋的梁叔给打断。女子暗叹,打住了话题。
  几人又叙了会儿家常,後梁叔道:「两位主人风雨奔波,也该累了。香汤已备,不如先沐浴更衣,吃过夜饭,早点歇下。」
  於是各自散去。
                
        

  未会面前,少年原本担心师父的爹娘不能接纳自己,可拜见过两位尊长後,心中隐隐释然,且更对端木氏颇有好感。
  此外,端木骥偶尔也会指点他这徒孙武艺。虽说父子武学同源,可领悟各有不同,端木欣得到师公的点拨後受益良多,武功更是突飞猛进。
  眨眼夏去秋来,庭院中草木凋敝,後院池里一片残荷枯叶。天也凉了。
  这日端木瑢予正陪著母亲在花厅里说话,听义母细细说起三年走过看过的山川水色,见过的名人侠士,途中虽常意外生枝,可也算为旅程添了些趣味。
  端木瑢予听得心生向往,这几年他静心待在家中教导徒弟武艺,鲜少出游,虽然偶尔有友人来访,却不免寂寞。
  端木瑢予不由欣羡道:「娘,不如下回孩儿与你们一道同行可好?既可共叙天伦,互相也有照应。」
  却不想被端木氏打了一脑袋,笑骂道:「我跟你爹两人逍遥自在,你夹在中间算怎地一回事?想与人同游,就赶紧找个伴,到时还怕没人陪你?」
  周围无旁人,又是在母亲面前,端木瑢予自然流露出如受委屈的孩子般表情。「要找一个像爹和娘一般彼此情投意合的伴,哪里那麽容易?」
  端木氏也是一愣,低头想了会儿,忽笑道:「你与你徒弟相处得不是不错?让他与你同行不也挺好?」
  端木瑢予没想母亲会突然提起端木欣,顿时一阵茫然,摸不清他娘亲话中之意。
  「傻孩子,娘的意思是,反正你也是想出去的,不如顺道带欣儿多出去见见世面……」──看多了世道艰苦,有些事方能放下。
  女子秋水似的双瞳闪过一丝慧黠,复而垂眼淡笑道:「娘虽然不清楚那孩子身世,可欣儿身世怕也不是他所说的那般单纯吧?娘看得出来那孩子心思极深。
  「他那双眼睛黑沉沉的,就像埋了许多心事,我说他孤苦时他眼睛都红了,却还笑著说知足;那孩子,是吃过许多苦头的吧?予儿你向来体贴温柔,可在细节处又易犯粗心的毛病……」
  端木氏说著说著,竟数落起儿子毛病,完全偏离原话,自己又浑然不觉;听得端木瑢予一阵糊涂後哑然失笑。
  「娘,所以您到底想和孩儿说些什麽?」他忍不住打岔道。
  惊觉自己越扯越远,女子不由面容微赧,但旋即脸色一整,细细嘱咐他多多照拂端木欣的心思,别让他把事都闷心里,既然已为人师长就要好好负起责任。
  端木瑢予虽不明白娘亲怎麽会这麽说,可想想应也是其来有自,因此一边点头称是一边牢记在心──虽然他看不出欣儿有何不对,仍暗暗提醒自己该更加留意爱徒。
                
        

  俗语说,九月团脐十月尖,正是特别指明秋蟹的肥美。
  端木氏好食蟹,对螃蟹的吃法也颇有一番研究。这日端木夫妇出了一趟门,傍晚带回十几只被麻绳困得结结实实的大螃蟹,吩咐下去夜饭时在院子里摆席。
  於是梁叔进进出出忙著摆好在院中桌椅碗筷,梁婶在厨房里赶著料理那些大螃蟹,端木氏在旁边看著,偶尔提醒几句料理螃蟹的要诀。
  金乌西沉後,院中支起灯架挂上几盏纱灯,薄薄的晕黄洒在四周开得正盛的金菊上,在昏暗的夜色里亮灿灿的,竟是十分好看。
  待众人分别入座,菜也一道道上桌──
  蟹镶橙,蟹黄、蟹肉煸炒後镶入橙子中蒸制而成,色豔形美,橙香蟹肥,风味独特。
  白沙红蟹,炸过的膏蟹块埋入白色炒盐中,犹如蟹在沙上漫步,红白相衬,明快的色泽引人食指大动。
  花雕蒸蟹,蒸煮好的青蟹与葱丝、红椒装盘,鲜嫩的蟹肉含著花雕的清香,令人醺然欲醉。
  蟹黄豆腐,新鲜的蟹黄、蟹管肉搭配著萝卜豆腐,浸在伴有浓浓蛋香的汤汁里,口感柔嫩温润。
  ……
  除了以秋蟹入菜,还搭配了几道花肴,比如油炸菊──在花的背面裹上薄薄的蛋衣,炸成後金黄酥脆可口,又保持菊之清香与花型,可谓色香味俱全;还有清爽解腻的桂花汤;著名的菊花炸鲮球、霜打玉兰、芋花烧茄子、茉莉鸡脯……等等均炒成小盘以变化口味。
  而吃蟹岂能无美酒,常言道「吃蟹要吃江苏蟹,喝酒要喝淮阳酒」,席上自也缺不了这淮阳黄酒。
  端木瑢予平日於吃一道并不讲究,因此平时跟著清淡吃食的少年一见这丰盛的菜色便为之一愣。
  这样一桌菜,所花费的钱银恐怕就是寻常人家一年的生计。
  端木欣晓得府上不缺钱银,却没想岂止是不缺,根本是极为富有;只是端木瑢予平日尚算节俭,并无纨裤子弟奢侈浪费的作风,少年往昔於此,自也没多少想法。但此时不得不怀疑端木家的钱财到底来自何处,可眼下时机不对,他自也不好问出。
  而这一顿饭下来,端木欣除了大大满足口腹之欲,更见识到如何「吃蟹」。
  吃到半饱时,上了一盘最寻常不过的清蒸螃蟹。那螃蟹背壳如红玛瑙一般的鲜亮,八爪蟹螯伏在盘里不动;旁边还有一只小碟子盛著陈年老醋和嫩姜丝用来蘸著吃。
  可蟹黄蟹肉滋味鲜美,却密密藏在它那一身硬壳、大螯、蟹管中,要吃得乾净不容易;比如端木欣从未吃过螃蟹,手边纵使摆了蟹八件,亦不知如何运用。
  幸好这清蒸螃蟹一次上一只,因此大家是轮流著吃;端木欣辈分最低,最後才上了他那一盘,在此之前见识了三回「怎麽吃蟹」的端木欣,此时已晓得这蟹八件的用途。
  这吃蟹也是有讲究。
  首先以圆头剪子剪下两支肥螯与八只蟹脚,再将蟹壳放在小木桌上用圆头锤敲打壳背四周,紧接著以长柄斧劈开背壳与肚脐,以镊子,锤子,小匙,长柄叉交替轮用,或耙或挖或剔或夹或敲,将蟹肉一一从那壳里挑出来蘸醋,最後将整只螃蟹吃得只剩下个乾净的空壳。
  而同样是吃蟹,有人吃得斯文风雅,也有人牙咬手拔吃相难看;端木家人皆是前者,吃得既雅致又乾净,甚至把拨开的蟹壳拼一拼还能还原成全蟹的模样。
  开始吃蟹前,端木欣先用澡豆洗净双手,接著不疾不徐地拿起圆头剪子依样画葫芦一番;渐渐雪白的蟹肉露出来了,金黄色的汁液随之缓缓流出,香气四溢飘盪在院中……
  可毕竟头一回吃蟹,使用著不熟练的蟹八件,少年轮番换著工具在那壳子里掏挖,吃得极慢,极费力,极麻烦,久了自然心里也不耐起来,这蟹肉吃在嘴里味道自也减了三分。
  端木瑢予看在眼里,拿起小匙凑过去帮忙,端木欣连说不用,端木瑢予却执意要帮。
  「欣儿是头一回吃蟹吧?刚开始用不惯这蟹八件都是这样的,为师小时候也是娘帮著挑肉出来。所以不用在意,多用几次便上手了。」
  端木瑢予在他旁边细细说著挖哪的肉该用哪小匙,哪里该换长柄叉,手里的小匙时不时在蟹壳上拨动以便说明。
  端木欣起先还觉难为情,到後来依著指示在壳里又掏又挖又剔,专注起来也就顾不得其他;好不容易把蟹肉掏乾净,他只觉大大松口气。
  这蟹肉滋味虽美,吃起来却太过费事。端木欣根本没分多少心思在品尝上,光顾著研究那蟹八件,自然也吃不出什麽滋味。
  席间端木氏对少年嘘寒问暖,态度十分亲厚,还问起他吃得如何;然端木欣虽对太师母观感甚好,却还不亲,因此只道甚好,其馀则不提。
              
        

  饭後师徒一同离席,端木瑢予又问他秋蟹滋味如何,端木欣想了一阵,终於道了实话:「滋味虽好……吃来却著实有些麻烦。」
  端木瑢予笑了笑,温声道:「古人有言,不到卢山辜负目,不吃螃蟹辜负腹。此番既已尝过蟹肉滋味,以後不想吃倒也不必勉强。」
  端木欣低应了声,未再接话,於是两人一路沉默。
  端木瑢予过了好一会儿方觉不对,欣儿平日虽不多话,可一路走来也不至於一声不吭;转头细看,发现身旁的人眼睛水亮,两颊醺红,安安静静的不说半句话,模样特别乖巧;又闻到他身上酒气,想起他方才似乎喝了不少酒,端木瑢予不由担心起来。
  「欣儿,」端木瑢予忽然止步拉住少年,望向自己徒弟的眼眸透出些许忧虑。「你可是醉了?身体可有不适?」
  少年本是微醺,被师父突如其来的举动一惊,霎时完全清醒,回眸对上端木瑢予关切的目光,心里不由一暖。
  「师父,我没事,您不用担心,那点酒还不足以让徒儿喝醉。」
  端木欣小倌出身,往日时常陪些达官贵人喝酒。天长日久,虽未达千杯不醉的地步,也可称海量。
  「真的没事?」端木瑢予仔细端详他脸色,见他眸光清亮,神智清楚,方稍稍放下心来,却又忍不住叮咛:「身体若有不适莫要逞强。」
  被再三的关切,原本那点酒意已全然消退的少年莞尔道:「是,师父。徒儿明白。」
  两人徐徐而行,不知不觉已至端木瑢予房外,於是双双停在门前。
  端木欣望了望师父,心里虽有些不舍离去,仍微微躬身道:「师父早点歇息,徒儿也该回房了。」
  端木瑢予点点头,看著少年转身欲走,脑中忽闪过母亲嘱咐的话,不自觉脱口唤到:「欣儿。」
  端木欣脚步一顿,诧异回身。
  「师父还有何吩咐?」
  端木瑢予欲言又止。娘亲说欣儿有心事,可是什麽心事,平日竟不曾听他提起?是不愿说,还是……
  「师父?」静待下文的端木欣等了又等,仍不见端木瑢予有所表示,不由略带疑惑地轻唤了一声。
  端木瑢予微微沉默。他几番思量,仍不知该如何措词。
  难道直问欣儿有什麽心事?可他既不愿让人看出,又怎会愿意说?
  未问出口的话,终是化作一声轻叹。
  「……没事,你回房好好歇著吧。」



师徒劫 第四章



  青林雨歇,珠帘风细,人在绿荫庭院。
  端木欣望见院中紧紧相贴的一双人影,脑中莫名闪过昨天方读的词句,与眼下正是遥相呼应。
  只见那林荫下,体魄较为精壮的男子压著较为纤瘦的另一个,双双均是衣衫半解,形状暧昧。见惯风月的少年一眼即知那两人在做些什麽好事,直觉要回避从月门退出,却不经意瞥见两人容貌以及底下那人一片平坦的胸膛,顿时愕在原地。
  其实两人是谁自不用多想,端木家中也就只有一对鸳鸯。可令端木欣大为错愕的是,原来鸳鸯中的鸯不是鸯,於院中交颈的,是一对雄鸳。
  那看似美丽端庄的女子,被端木骥压在身下的人,竟是男儿身!
  蓦然一道凌厉如刀的视线向端木欣的方向扫来,恼怒森冷的目光让少年不由自主的哆嗦了下。
  「出去!」
  一声断喝在耳边炸开,端木欣猛一回神,连忙匆匆走避。
  走得远了,他驻足回望那道月门,思绪控制不住又游回那两人身上,同时想起端木瑢予对他义母的评断。
  原来如此。原来师父指的特立独行是这样的……端木欣默然想著,自己也厘不清自己得知事实是什麽感觉。吃惊固然,更多的该是难以置信,若非亲眼所见,他恐怕不会相信那巧笑倩兮的女子竟是男子所乔装。
  但端木欣转念一想,那人女子装扮也非全无破绽。
  比如初见时他便觉端木氏身量略高,肩膀稍宽,他以为太师母是北地女子,故骨骼偏大也不奇怪;加上那惊人美貌轻易使人忽略那微妙之处,又先入为主以为师父的娘亲必然为女子,才轻易被蒙蔽;如今想来,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奇异之处反而有了解释,反觉恍然大悟。
  然一惑方解,紧接而来又是数不清的问题。
  比如那人为何要乔装成女子?又比如为什麽明知此人是男子,师父还要叫他娘?且他那师公居然娶个男子为妻,梁叔梁婶似也不奇怪,是不知内情,还是真无芥蒂?
  端木欣越想越是不解,越想越是奇怪。平日深藏在心的疑问也一一浮出水面叫嚣──像是这未见作何营生却不缺钱银的端木家、身为男子偏要作女子打扮的端木氏、偌大宅子却只有两名老仆……
  到底他们是什麽身分?又过怎样的生活?尽管待在这里三年,少年依旧一无所知,这座宅院就像笼罩著一团迷雾,让人怎麽也看不清身在其中的人真实面貌。
  端木欣不由暗想,会不会在师父温柔的表象下,也另有一番面目?
  一时心潮起伏不定。端木欣按按额角,回房写字静心;待思绪沉淀,微微紊乱的心绪平抚,少年忽地一哂,觉得自己竟是如斯可笑。
  人生不跟那戏台一样?台上的戏子脸谱一张一张地换,或喜或乐或苦或愁,不正是人本有的多样面貌?就是他自己,不也在师父面前伪装温顺听话?……只要他们待他是真心的好,自己又何必多想?
  想罢,抛开无谓的思虑,端木欣又翻了几卷书,然後昏昏沉沉伏案睡去。
              
        

  也不知睡了多久又醒来,端木欣支起手肘托住自己还浑沌著的头,感觉喉咙有些乾渴。
  「醒了?喝口茶润润喉。」倚在窗边的端木瑢予见他清醒,体贴地走至桌边倒了盏茶递过。
  端木欣怔了怔,接过茶盏呷了一口。他正暗暗纳闷师父是什麽时候来的,又听端木瑢予悠然笑道:「欣儿的字又进步了许多。虽还有些滞涩,却已渐有己身之神韵。」
  端木欣这才发现师父手里拿著薄薄一叠纸,正是自己下午用来写的那几张字帖。
  被看到自己拙劣的字迹,端木欣神色坦然地笑了笑,并不羞窘。他自己的字如何自己清楚,也晓得跟最初比起他的字已是进步颇多,但他并不满足於此,对於书法就如同他於武学上的态度──精益求精。
  一提起书法,师徒两人开始谈古论今,说起各家风范,不知不觉讲到当代几名大书法家。
  端木瑢予不禁想起一位善书的朋友,沉吟道:「说起以善书闻名於当世者,为师倒结交过一位。此人姓吴,名思罔,崇明人士,人称吴瑶泉,以此号来形容他的书法如瑶泉一般标致隽永。」
  端木欣未听他提起过这麽一号人物,又觉这称号颇为奇特,竟被人称为瑶泉,难道此人书法真有这麽好?
  於是少年挑了挑眉,半信半疑地问:「师父见过他所写的书迹?」
  端木瑢予看了看他神色,轻轻笑道:「自然见过。吴瑶泉的草庐七言帖可是赫赫有名,为师曾有幸一观。」
  「……以前从未听师父提起有这麽一位朋友。」
  「为师与这位朋友久未联系,你不知也是应当。」
  「原来如此。」
  端木欣有些遗憾,他倒是想见一见这吴瑶泉,可是听师父的意思,两人似乎相交不深,自己也不好冒昧前往拜谒。
  端木瑢予却似看透他心思,笑道:「有机会倒可以带你去见见这位吴瑶泉,不过他这人也是行迹不定,得先托人到他老家打听一番才成。」
  端木欣口中称谢,却也不强求。人与人的缘分皆有定数,能见到固然可喜,见不到也不用过於惆怅失落。
  何况他不过对此人有些好奇,见与不见,并无太大分别。
  话告一段落,端木瑢予若有所思地低下头,依旧在书房里徘徊不去。
  端木欣奇怪起来,沉默了会儿,缓缓问道:「师父,您是不是有什麽话想跟徒儿说?是不是因为上午那件事……」
  他暗指他无意在院中撞破端木氏为男子一事,却见端木瑢予抬头望来,纳闷地反问:「上午那件事?什麽事?」
  发觉端木瑢予一无所知,少年话语一滞,立即反口道:「没什麽……只是一件小事。倒是师父您要跟我说什麽?先前您几次突然喊住徒儿,应该也是有话要说吧。」
  端木瑢予蹙眉不语,来回踱步。反覆来回几次,在又一个转折时冷不防停脚,迟疑地道:「欣儿你……」
  是不是有什麽心事──他想这麽问,可一个紧张,说出口的话也跑了题:「……三月有场论剑会,是几位武林同道在太华山所召开,为师到时有意前往,欣儿你……可愿同行?」
  端木欣闻言沉默了。
  师父几度欲言又止……就只是为了问他愿不愿意去论剑会?
  他瞅了端木瑢予一眼,忽发现他神情似乎有些尴尬懊恼,恍然明白这并不是他原来要说的话,却又琢磨不出是什麽事让他如此难以启齿。
  但他虽觉端木瑢予态度反常,仍道:「能够藉此机会见识各方武林同道,徒儿求之不得。」
  然後他想有什麽话师父也该说了,却没想端木瑢予说了一句「那挺好」,就满腹心事地走了,徒留少年在书房里错愕又迷惘。
                
        

  端木骥与其妻鹣鲽情深,多数时候都是形影不离,在这日之前,端木欣未曾单独见过端木氏。可这天在後院偶遇,这乔装为女子的奇人却把端木骥支开,说欲与他单独相谈。
  端木欣仍记得数日前所撞见的情状,要说没一点尴尬,是假的,但从小在倚红楼长大的端木欣已习於将情绪内敛,因此在两人独处时仍能挂著得体的微笑。
  「那天,你看到了吧。」仍作女子装扮的人率先打破沉寂。
  端木欣有些答不上话,微微沉默後点了点头。
  「如你所见,我确实为男子,也确实嫁入了端木家。」敛起了平日女子的伪装,露出真性情的男子神色淡淡,少了乔装为女子时的柔美,添了一丝冷沉。
  「让你再喊我太师母,只怕你是喊不出吧?我本名宋师儒,私底下你可以直呼我的名字。」
  端木欣垂眼略作思索。这人乔装成女子维妙维肖,师父也不直言说破,恐怕其中另有缘故,或许是有什麽苦衷,於是他神色从容地道:「哪有什麽喊不出的?晚辈不敢逾矩,仍旧称您太师母吧。」
  宋师儒若有所思地瞟了他一眼。
  「你确实十分伶俐聪慧,我没看错人。」
  「太师母谬赞了。」
  端木欣晓得在这人面前,再故作谦冲只显得虚伪,於是也就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句,并且将那句颇为尴尬的称谓喊得极顺溜,表明自己的态度。
  宋师儒淡淡一笑,忽道:「你不用防备我。」
  端木欣直觉想为自己辩白,却听那人又道:「我看得出你吃过许多苦,也明白你对予儿的心思,我也不想阻止你,只是要跟你说个故事。」
  少年心思被戳破,脸色顿时乍青乍白,他望向对方想反驳些什麽,却在那清冷锐利如同能看穿人心的目光对视下,感觉自己所思所想无所遁形,强烈的不安感让敏感的少年顿时更加警惕谨慎。
  可对於他更加戒慎的态度,宋师儒似不以为意,迳自说起自己的往事──似乎他需要的只是一个倾听他说话的人,而少年恰恰是那个合适的人选。
  宋师儒所说的,是个发生在二十多年前的一段旧事。这个故事该是漫长的,可是在宋师儒的轻描淡写的讲述下,似乎还未过一盏茶的时间。
  那年宋师儒十五岁,与端木骥相恋,男子相恋有违阴阳,自然不为世人所容许;端木骥的父亲发现了他们之间的暧昧,自是毫不留情拆散,并且要端木骥早日择一名家世良好的女子过门。
  端木骥爱宋师儒至深,自是不肯,最後被逼急了,居然与宋师儒合谋,让宋扮为女子嫁入端木家。虽然是委屈了他,可至少两人仍能瞒天过海在一起。
  宋师儒说到当时的应变办法时,自己嗤笑道:「你正在想我们很愚蠢是不是?……确实,若不是如此愚蠢,也没後来那麽多事。」
  宋师儒乔装易容成女子顺利嫁入端木家,或许谁也想不到他们这麽大胆,所以谁也没怀疑过宋的女子扮相。
  可最後依旧东窗事发。这种事本就难以久瞒,当时的他们虽也想过,却也无法可想,只能一日过一日,将就著过下去。
  於是当老爷子晓得自己儿子娶了个男人,出奇愤怒,一口气喘不过来,竟是被两人给活活气死了。
  端木骥的娘知道後哭嚎不已,既心痛自己的儿子忤逆,又伤心自己老伴早早去了,没几日就重病下不了床。
  老夫人弥留之际,把两人叫到床前交代,自言人老也看开了,让两人自己好好过日子,但儿子娶了男妻的事不要往外宣扬,端木家还丢不起这个脸,其他就随他们了。说完这番话,老夫人便闭了眼。
  忆起往昔,宋师儒眼睛里飘盪著淡淡的悲凉,沉沉地道:「如果不是我,二老也不至於如此。我亏欠端木家如此之多,就算我一辈子以女子装扮过活,继续维持著这些假象,许多事也已经无法挽回了……」
  端木欣只是沉默,也只能沉默──做出了抉择,便要承担後果。如此而已,旁人无从置喙,所以宋师儒与端木骥两人的旧事,他无必要也无从去评断对错。
  宋师儒似乎陷入那段往事,眼睛虽望著眼前少年,目光却缥缈不知往何处,端木欣也不出声,只是静静地看著他。
  两人就这麽沉默著对望。
  过了许久宋师儒方回神。他慢慢收拾起那残馀的些许感伤之色,神色恢复平和,眼睛泛起了柔和的光──就如同他乔装女子望著端木欣的慈和目光。
  「我跟你说这些,只是告诉你,世人无法理解我们,无法理解两个男子怎会相恋,可尽管如此,我们也不会插手你与予儿的事。」他笑了笑,「那个孩子,我们只要他自己过得舒心合意就好,旁的也就不用说了。」
  端木欣暗暗自嘲:还真是从里到外被看得明明白白。
  被人看穿心思并不好受。可宋师儒对他坦诚以对,他也明白对方并无恶意,且说穿了,不管他是男是女,依旧是他师父所敬爱的一位长辈,不是他能得罪的。
  於是他偏头想了下,略带宽慰意味地道:「能一世相守,已是莫大福分。就算过去有什麽苦痛,好歹也是两人一起承担。」
  虽说因为师父的关系,端木欣心里自然偏向两人,可这几句话,倒也是出自真心实意。
  宋师儒却是意味深长地笑笑。
  「你说的不错……倒希望你自己也明白才好。」
  「……晚辈该明白什麽?」
  宋师儒沉吟一会儿道:「你虽佯作对自己出身毫不在意,可真一点不在意吗?你越是掩饰,也就越耿耿於怀。你在予儿面前,也是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吧?
  「你既然倾心於予儿,为什麽还要把自己伪装成另一个模样?如果你真想跟予儿在一起,你心里的痛,终究也是要你们两人一起承担的,何不早些说出来?就算最终没走到一起,予儿也依旧是最关心你的人,是你的师父。」
  ──那一字一句并不严厉,甚至宋师儒的语调也是温和的,可是那些话钻进端木欣易感的心中,却生生泛起了针扎似的疼。
              
        

  端木欣记不清宋师儒何时离开,恍恍惚惚地度过一个白日,入夜,在满室寂静里,躺在床上的少年脑中反覆回盪著宋师儒白天说过的话。
  他真的对自己出身毫不在意吗?那肮脏耻辱的身世?端木欣扪心自问。
  不,他在意的。
  他装作若无其事,是拒绝看到他人眼中的同情;他掩饰自己过去,是怕被人藉此来要挟攻击自己;他倾慕端木瑢予,於是装乖卖巧,想让他忘了他曾在倚红楼看到的那个逢迎卖笑的小倌……
  他没有办法把他受过的那些痛跟任何人说,是因为倚红楼里遭遇的一切,连他自己都感到恶心!
  端木欣憎恶拥有这样过去的自己,憎恶对男子有情欲有感情的自己。
  他倾慕著端木瑢予的同时,也深深憎恨为什麽他喜欢的不是女子,难道在倚红楼的经历还不够?
  他故作平静,想将一切粉饰太平,掩饰他的情感,掩饰他的欲望,掩饰他的不堪。
  可他的伪装,却又在今日,轻易地被宋师儒血淋淋撕开。
  ──他可以欺骗所有人,却欺骗不了自己。
  心魔不断在他心底盘桓。
  端木欣最大的痛苦,在於他过不了自己心里那关。
                
        

  端木欣与宋师儒谈过後,表面看来一如往常,可与他最为亲近的端木瑢予却隐隐感觉他有些消沉,并且为此感到忧心。
  恰好二月初,端木瑢予收到了老友江南涛来信,信中提及三月太华山论剑会一事,言道由於他另有要事不能成行,拜托有意前往的端木瑢予帮忙看顾他徒弟,秦隼不日将至府上,与端木瑢予师徒二人同往太华山。
  端木瑢予看完信後如是想:藉著这机会出去走走看看,欣儿心情或许会好些,何况还有同龄友人陪伴,多少能宽慰他心思。
  於是翌日端木瑢予与少年提起此事,两人早早把行李收拾了,等著秦隼一来便出发。
  但过了五、六天,据说「不日将至」的秦隼却连个影也没见著。而在师徒两人怕路途会有耽搁,赶不及论剑会,打算留口讯给秦隼时,这人却又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里蹦出来,身边还带了个娇憨少女。
                
        

  天高气爽,正是三月豔阳天。
  笔直官道上黄土漫漫,道路两旁芳草绵绵。在州界交会处,恰有一个茅草搭就的茶坊,里头摆了几张木桌、几板长凳,坐著三三两两的过客,或低声细语,或高声宣扬。这茶坊不过方寸之地,堪堪可以让行人旅客稍作歇息。
  也许是往来行人稀少,没啥稀奇事。茶坊里的那五、六十岁的老茶博士招待完茶水,坐在门口给那暖暖清风吹得直打盹。
  正当这茶博士好梦正酣,忽然传来接连不断地得得马蹄声鼓动耳膜,老人一个激灵,抬起眼皮子循声望去,东边官道烟尘滚滚,马蹄声也越来越响。
  看该有客上门,茶博士揉揉昏花的老眼,赶紧起来准备茶水,没一会儿果见四匹骏马停在茶坊外,从马上下来三男一女,个个相貌俊丽,腰配长剑,看得茶坊中的客人皆是眼睛一亮。
  四人中年纪最长的男子丰神俊朗,眉目柔和带笑,徐徐步入茶坊中的姿态如一道春风扑面而来,令人心折不已。
  再看另外两名少年也是不俗,一个灵秀沉静神色淡然,一个面带桃花潇洒恣意,少年风韵各有千秋。
  而四人中唯一的少女,也是婀娜多姿,身著草绿短袄嫩黄衣裙,更衬肤色白皙,体态轻盈。
  茶坊里一下没了声音,十几只眼睛都盯著门口的三男一女,待四人到里边入座,众人方又交头接耳,却仍旧时不时往四人那桌偷觑一眼。
  「已经过了潼关,再几日就到华阴县了。」
  「距离十五时间还颇充裕。」
  「端木师叔,可要叫些点心?」
  「既然还有些时间,不如我们四处走走看看……」
  不消说,这四人自是端木瑢予一行人。
  那少女名南怀瑛,是秦隼师伯的女儿,听说秦隼要去太华山参与什麽论剑会,立即吵著闹著要跟,最後南父实在被她磨得头疼,乾脆就扔给秦隼,要他一路看著,弄得秦隼头疼万分。
  还好到了端木府上,与师徒二人同行,少女对端木瑢予一见倾心,从一路惹麻烦变成频频在某人身边献殷勤,大大减轻秦隼的负担。
  对著少女殷勤问候的态度,端木瑢予微微蹙眉,随即淡淡地笑了笑,转头问坐在右手边的端木欣。
  「欣儿,可想吃点什麽?」
  端木欣原本正望著茶坊外的风景,听见端木瑢予的问话,转过头来回以一笑。「都好。」
  秦隼看一向对他不假辞色的端木欣在端木瑢予面前却温顺至极,师徒之间相处十分和谐,再想想自己跟自家老头,不禁有些吃味,於是促狭道:「欣儿啊,你在端木前辈面前笑得多可爱,怎麽平日对著兄弟就变了张脸,不如这会儿也笑一个给兄弟看看吧?」
  端木欣睨了他一眼,冷笑。
  「我没事对著你笑做什麽?」
  秦隼切了一声,一脸无趣。
  倒是端木瑢予见他二人情状,忍俊不住笑出声来;意识到师父在场的端木欣不自在地抿抿唇,横了秦隼一眼,撇头又往茶坊外看。
  被冷落的南怀瑛望了望三人,神色微沉,颇为幽怨地盯著端木瑢予不放。
  四人随意地吃了些点心和茶。虽然食物粗糙,但除了娇气的少女略有不满,另外三人均觉足以果腹即可。
  待四人吃饱喝足准备继续上路,茶坊外却飘起了雨丝,一丝一丝连绵不断,将黄土路面一点一点打湿成深色。
  雨势不大,若是只有三名男子,倒可继续赶路,但偏偏夹了一个弱质纤纤的少女。
  端木欣看看外头,又看看端木瑢予。「师父,要继续上路还是?」
  「等雨歇吧。」端木瑢予果然道。




师徒劫 第五章



  太华山位在华阴县内,其山路之险居五岳之首。一行四人从山脚往上,沿途既见苍松翠柏,林木葱郁,亦见千尺绝壁,巅崖峻谷。
  但山路虽险,却难不倒轻功在身的四人。唯一的少女武功虽不济,有她秦师兄照应著,行来也不算吃力。
  端木欣对这论剑会所知不多,一路听师父随意谈起,方知这四年一次的论剑会并非人人可来。
  首先与会地点约在以险闻名的太华山上,意在避开平常百姓以及武技低微的好事者;其二召开论剑会者,是几位德高望重又已不问世事的耆老,因此论剑会不以争斗为尚,纯以切磋为主;三是持帖而来者,以江湖中有一定名望、作风正派的侠士居多││虽说可携徒一同与会,但血气方刚的年轻人有长辈管束,也不容易滋事。
  四人登至朝阳峰,见已有数人先至,有男有女,原来三三两两散开在周边閒谈,这时察觉端木瑢予等人到来,皆不约而同望来。
  端木瑢予见状,面带微笑,视线与其中数人交接,微微点头示意,同时低声嘱咐三人:「等会儿见有人过来邀约比试,尽管放心答应,切磋时点到为止,切勿求胜心切,步步进逼。记住胜固可喜,败亦勿馁。」
  这论剑会并不约定在太华山固定某一处,只要迎面遇著与会者,皆可上前邀请切磋比试一番;日落下山後再至其中一位耆老的庄园共聚饮宴,把酒言欢,如此往复一连三日。
  端木瑢予刚交代完,早已跃跃欲试的秦隼不等人来,自个儿过去找人比斗;南怀瑛四处张望,一脸好奇,却似乎一点没打算从端木瑢予身旁走开。
  端木欣瞟了少女一眼,默不作声,也不离去,仅仅仔细打量在场者的气度风采,而无其他动作。
  南怀瑛暗暗气恼这人好生不识相,可是也拿端木欣没奈何,只能用些无关紧要的话,引起年轻俊美又风度翩翩的前辈注意。
  「端木师叔,怀瑛初出家门,对武林名宿所知不多,能不能请您介绍介绍在场的几位?」
  「这是长者应为,」端木瑢予含蓄一笑,往端木欣的方向看了一眼,「欣儿,你也过来听听。」
  「是,师父。」
  端木欣走近几步,恰恰站在端木瑢予和南怀瑛之间,将两人隔开。
  少女咬牙暗恨,瞪了端木欣一眼,却被後者视若无睹。
  端木欣一面倾听师父所言,一面暗暗冷笑:就算他端木欣肮脏低贱配不上师父,也轮不到她南怀瑛。
  经过这段时日沉淀,端木欣虽旧事难忘,却也想通了一些事。
  当初他既能离开那污浊之地,也该是老天有意要给他一次重生的机会,既是如此,他有能力争取的为何要放过?
  端木欣目光深沉地望了端木瑢予一眼,随即转开视线,依循师父指点,逐一将面孔和人名对应上,并且默记在心。
  说起来──端木欣心思会有如此转折,也要多亏一直以来南怀瑛对端木瑢予的纠缠不休。
  四人同行这段时日,端木欣并不似表面上无动於衷,今日能有一个南怀瑛,以後就会有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师父眼下看来对少女无所动心,不代表以後不会出现让他动心之人。
  只要稍稍想像下师父会拥著暖玉温香,将温柔付与别的女子,端木欣就觉心痛难抑,不能忍受──不能忍受师父身边除了自己,还有别人!
  ……所以他要争,他不会让!
  他要师父是他的。
  他不会让觊觎师父的人有机会来接近;他不要师父眼里看著别人;他要师父眼里心里只有这个肮脏的自己──只因他已然沉溺,无法自拔。
  端木欣憎恶男子,可对师父的恋慕更深;他厌恨自身的卑污,可更难抵身心强烈的渴求。
  所以,他只能争。
  别无退路。
  数息之间,端木欣心思已是转了几个回转,端木瑢予还在边上细细说著:「……那边两位是莲华派的同道,居左者为莲华首座祈无菱祈前辈,人号玉步金莲,居祈前辈右手者是她的首徒贺引月,莲华派剑法同我们端木家一般亦走轻灵一路。
  「那边的……咦,天罡门的人过来了……该是来找欣儿你比剑的。」
  端木欣自也看见了笔直朝著三人而来的少年,就年岁来看,此子与端木欣相当,可相貌平平,又面有倨色,在三人面前站定後,提剑指向端木欣的鼻梁。「天罡门乔杞,特来领教步月公子高徒。」
  步月公子?端木欣尚未反应过来对方的无礼,便因这四字名号而暗暗失笑。
  他从未听师父说过自己名号,还以为无人赠名号与师父,原来是有的,步月──这般悠閒的意境,倒十分贴合师父的性情为人,不知是何人所赠。
  端木瑢予见他未及时应答,以为他因初次与外人切磋比试而紧张,於是轻按了按他的肩,和颜悦色勉励道:「欣儿,去吧,为师就在旁边看著。」
  端木欣向著师父微笑点头,转脸向天罡门徒淡淡地道:「就在此比吗?」
  乔杞冷哼一声。「随我来!」说著提气轻身向登峰入口,一起一纵,身形陡没。
  「师父,徒儿先行一步。」话声未落,端木欣已身形瞬闪随之隐没。
  端木瑢予见两人已先走,正欲抬脚跟上,忽想起一旁的南怀瑛,迟疑道:「南姑娘可要前往观看?」
  南怀瑛自然无比地挽过端木瑢予的臂弯,笑得极甜。
  「还请端木师叔带怀瑛一程。」
              
        

  当端木瑢予携南怀瑛行至,端木欣与乔杞两人已交手数招,於半空铿锵连响,一灰一蓝身影交错而过,持剑翩然落於石梯两端。
  端木瑢予定睛一瞧,这乔杞许是自恃轻功了得,比剑之地选在上山时一段百来阶的窄陡石梯上,让後至的端木瑢予踞高而望,恰恰将两人武功招式看得分分明明。
  端木欣与乔杞之剑,一轻灵冷锐,一刁钻凌厉,双剑交击,竟是剑光化雨,响声作雷。
  两道身影或交错或叠合或分离或相逼,如电光石火,快得令人难以看清。
  两人剑技皆是以快打快,来回之间,除了剑法的比拼,还有变招之速的较量。
  数不清是第几次移形换位,乔杞站在高出端木欣十来阶处,立定回身,提气纵身俯冲而下,举剑刺向端木欣右胁,其迅猛如飞鹰扑食。
  而端木欣因地势所制,不能左右腾挪闪躲,於是当长剑近身,方猛然拔地而起,双足倏地在乔杞剑脊上连点数下,如大雁一般从他头顶腾跃而过。
  乔杞觉察到头顶掠过一片阴影,脸色霎时阴云密布,乍然反手,剑光向後横扫。
  此招若是恰好端木欣正面自他头顶越过,转为两人相背时,自要重创;可端木欣似已先一步想到他这记後手,蹬剑、反身、凌越一气呵成,自乔杞顶上越过时,实已是一个翻身後跃的姿态,因此这一记反手剑,反倒落了下乘。
  见胜机在握,端木欣眉宇一扬,唇角微勾,脚踏实地後,又往後跃上数阶,令那一弧剑光劈空,接著在乔杞未及回身时闪身掠近──
  胜负已分。
                
        

  为期三日的论剑会,除去比剑时的惊险,多数时候环绕於四周的氛围颇为悠閒。
  看看山谷青翠,闻闻鸟语花香,再欣赏下清幽景致,时不时遇到几名武林同道比比剑,谈谈天,倒不像专程赴会,反似来游山玩水,几人皆感惬意非常。
  尤其最後一日,师徒两人更起了大早,撇下秦隼与其师妹,去见识太华山中险恶危地,经「千尺幢」,越「苍龙岭」,过「金锁关」,走「长空栈道」,最後达到「全真崖」,师徒在峭壁悬崖前驻足良久,赞叹这天地之造化神工。
  虽山路艰险,两人却是一路徐步缓行,至黄昏方下山回庄园。
  秦隼一见端木欣回来,把他拖至一旁,袖子往上一卷,胳膊上青青紫紫,显然是被某个娇娇女给狠掐出来的。这个师兄做得也可怜,可惜只换来端木欣一记冷眼。
  论剑会最後一日,众人皆开怀畅饮,端木瑢予亦被频频劝酒,醉得几乎站不住脚,至深夜方被搀回四人暂住的别院。
  宴会结束後,不胜酒力的秦隼与南怀瑛各自回房;喝得半醺的端木欣亦将烂醉如泥的师父带回卧房,扶至床上躺平,为他除去鞋袜并略作洗漱。
  躺在床上的端木瑢予白玉般的脸醺染得红润异常,眼眸半翕半张,神情似醒似睡,两道斜飞入鬓的眉微微蹙著,似乎因为酒意上涌而不适──不似平日那般时时含笑,却也别有一番风情。
  酒劲上头的端木欣愣愣伫立在床畔,半晌,垂下眼帘,目光深沉又带一丝迷茫地凝望著床上的人。
  「师父……」他试探地轻唤,说不清自己期待的是师父醒来,或者,一如此刻的迷茫不清。
  「师父、师父、师父……」他轻轻连唤数声,床上的男子依旧没有清醒的迹象。
  於是他醺醺然笑了,低声喃喃,他喊的不再是「师父」,而是「瑢予」。
  那双黑不见底的眼瞳深处有愉悦,有得意,有痴迷,有眷恋,还有丝丝缕缕杂然不清的惘然与疯狂。
  昏昧的烛光,衣衫一件件飘落,朦胧的光晕洒上少年裸露的肩颈,蜜色的後背,再顺著柔韧的曲线而下,映著劲瘦有力的腰,挺翘结实的臀。
  一丝不挂的少年,屈起双膝,爬上了悉心教导他三年的师父的床榻。
  他灵巧的手伸向端木瑢予的腰间,轻易地解开绅带,然後褪下外袍、中衣、里衣──少年幽黑的眼眸簇著暗火,紧盯著那一寸寸紧致柔滑的肌肤,颀长匀称的四肢,以及平时著衣难以看出的健硕精壮体魄。
  仅只是目光流连於上,熟悉的情潮就自下腹涌起,端木欣的下身已然颤巍巍地抬头,後方期待被填满的空虚感亦令他焦躁难耐起来。
  是他的!
  师父是他的,不会让给任何人!
  他爱师父的温柔,爱师父对他的关注,为了这些,他可以忘记他身体的污秽,他可以用这他曾经不耻的肮脏手段让师父得到无比的满足!
  只要师父眼里只有他──只能有他!
  从第一次相见,这人就住进了他心底。
  他的温柔如同三月暖阳,又似黑夜中最明亮的一道月光,让陷在无边黑暗中的人看见了,就想独占,想紧紧捉住,就如同那个时候,他捉住了这个人的手,现在,他也要霸占这个人的一切!
  阴晦深沉的心思,空虚寂寞的身体,以及炽烈情欲的漩涡,将几乎疯魔的端木欣拖入更深的黑暗──如同那不见天日的地狱恶鬼,日夜寂寞叫嚣,不断探出丑陋的枯肢,贪婪地去触摸温暖无比的光芒,却又害怕被那温暖所灼伤。
  端木欣心底就住著这麽一只鬼。
  於是当两人坦裸相对,那只恶鬼终於把端木欣最後一丝理智吞噬,又将手伸到他倾心挚爱的人身上。
  张开两腿跨到心爱的师父身上,端木欣慢慢俯下身,任由他披散的长发滑到胸前,又垂落轻搔著端木瑢予的大腿内侧;他用最熟於取悦的手与口,去唤醒了另一具身体沉眠的欲望。
  陪我一同往无间吧,师父。
  只有我们两个,没有任何人能插足。
  你是我的,我也是你的。
                
        

  晨起鸡鸣,朦胧曙色自雕花窗格透进屋来,照得黝暗的房内蒙蒙亮起,依稀可见那灰白衣袍散落一地,葱绿帷帐被扯落半边,床边亦垂挂几件皱得不成样子的素衫里衣──触目可及,皆是凌乱不堪,甚有一股浓浓腥膻味自床帐里溢出,薰染了一室。
  帐中,已然醒转的端木瑢予脸色发白,赤身裸体跪坐在床褥上,颤巍巍的目光落在睡在身旁的少年裸身上。
  那美好诱人的青涩肉体上满满肆虐的痕迹,腿间的白稠已然乾涸,就连床被亦遍布斑斑点点,这些一夕欢愉的残痕,惊骇得端木瑢予遍体生寒,思绪一空。
  平日悠然此时已半点不存的为人师者呆视了少年良久。渐渐地,昨夜发生的片段自深层意识浮起,破碎而模糊地飞掠而过,其中蕴含的罪恶与淫秽,让端木瑢予脸色青白交错,身躯亦不能自控地微微打颤。
  在那幽暗的床帐里,遍布秽迹的床榻上,他紧抱著坐在怀中的少年肉体,亲吻著那微微凹陷的锁骨,头颈相贴间混杂著酒气的体香从怀中人身上溢散至鼻间,令他陶然沉醉其中。浑噩想道他竟不知世上有如此好闻的香气。
  他直觉地一面抚弄著少年敏感的腰背,一面不断耸腰摆胯。下身似在一温润甬道中进进出出,深入时那处所温柔包容著他的欲望,抽出时又紧紧缠绕似眷恋不舍,一缩一放一抽一插之间,令人无比销魂。
  怀里的少年嘶哑著声低叫著已然难以承受,眼角滑下似欢愉又似痛苦的眼泪,他心疼地吻著,却又为那全然臣服的柔顺之姿无法自己。
  数不清用了多少姿势,他反覆地变换著体位,如同发情的兽不断索求少年的肉体。
  他全然满足於自己从中得到的快乐,丝毫未曾顾及底下人的哭求哀泣──
  一想起自己昨日作为,端木瑢予便是一阵阵晕眩,冷汗涔涔湿透了後背。
  他……他竟强迫了欣儿……那般体贴温顺的欣儿,他怎能对他……他居然做出如此丑恶之事……!
  一刹那间,排山倒海而来的愧疚自责充塞胸臆,那师徒逆伦之罪如同沉沉枷锁,压迫得端木瑢予几乎无法喘息,心中更是痛悔无比。
  欣儿与他,平素亦师亦友亦如家人……可欣儿敬他爱他若此,他这为人师者,却做出如此禽兽不如之事,今後他还有何颜面面对爱徒,还有何资格为人师长……?
  无地自容的羞愧感压得端木瑢予几乎无法抬头,更难以面对床上沉睡依旧的端木欣。他神色痛苦地凝视著少年,伸手轻抚著爱徒的颊侧,流连反覆。
  如何是好……他该如何是好?
  该怎麽做,才能不伤了欣儿的心……?
  他虽非有意,责任却无可推诿,他该如何做,才能不伤欣儿的心,才能弥补他的罪?
  那流连抚触著少年脸颊的手指,指节微曲微微颤抖,似乎心中痛苦已无法自抑。
  许久,愧疚自责至极的端木瑢予方抽手收回视线,起身下榻著衣。
  伫立床前的人手指哆嗦地系著衣带,平素柔和温雅的眉目紧蹙著化不开的郁郁之色,时常含笑的嘴角亦少了那上扬的弧度──似乎一夜之间,那时时徘徊周身的春风,亦染上萧瑟的秋意。
  他整好衣装旋即匆匆离去,步履之急,如同急於逃离危地,又或者,对什麽避之唯恐不及。
  脚步声渐远。屋内,又复寂然。
  床上,看似沉睡的端木欣却蓦然睁眼。
  他任由寸丝不挂的身体暴露在外,四肢百骸渐被寒意所侵,却,不如心冷。
  走了,他走了。
  师父他走了。他就这麽走了……
  当那指流连在他的颊上,他犹心怀希冀渴盼;当端木瑢予走了,却似乎将他所有的知觉也都带走了。
  端木欣一动也不动地望著顶上床帐细密的花纹,双瞳仍旧如往日一般黑沉沉的,彷佛要将人吸卷而入的幽暗,独独少了几分神采。
  周身绕上死气的少年,如同一尊精致的傀儡人偶,缺少了引动丝线的操偶人,就是一件死物。
  他就这麽眼也不眨地望著顶上床帐,眼底,却什麽也没映入。
  牵扯他的心的人已经走了,此世还有什麽入得了他的眼?
  那死一般的寂静似乎只是一瞬,却又彷佛悠久如千年。
  「哈哈哈哈……」
  忽一阵大笑,自帐中流泻而出,笑声肆无忌惮凄绝又疯狂。
  为什麽要逃?为什麽要逃?
  师父,你为什麽要逃?
  欣儿令你想逃离吗?
  欣儿的身体不能取悦你吗?
  为什麽?为什麽?
  为什麽不留下来陪我?
  是你将我带离那风尘浊地,为何如今又要抛下我!
  已然坐起的帐中人,映在帷幕上的形影前俯後仰,似是笑不可遏;可那笑声,却比哭声更不堪入耳。
  如果说过往的苦痛是对端木欣内心的凌迟,那麽端木瑢予无心的退避,则是在少年伤痕累累的心上,划下致命的一刀。
                
        

  端木瑢予出屋後一直匆匆走到别院外,才在一处花圃旁停脚。
  花圃里开满了红、白两色交错的映山红,一丛丛被照料得十分整齐,可惜驻足在旁的人并无心欣赏。
  端木瑢予垂下眼眸,似在看那花团锦簇互相争奇的春景,但那半阖的眼帘下,黯淡的眸光却满是怅惘。
  「端木前辈。」
  一把清朗嗓子在月门边响起,端木瑢予回头望去,却是秦隼。
  秦姓少年笑嘻嘻的看著他,欠身施了一礼,方走近来。
  「前辈起得真早,怎麽不见我那欣兄弟?」秦隼有些奇怪地道。
  在他印象里,他俩师徒虽未至焦不离孟孟不离焦的程度,却也相去不远,何况这次出门端木欣一直随在他师父身侧,此时不见人影,确实是有些稀罕。
  「欣儿……」端木瑢予话声一滞,迟疑一会儿方道:「他应当还未起身。」
  还未起身?莫非宿醉未醒?
  於是秦隼好心道:「昨晚大夥儿都喝多了,我想东道主人该备下了醒酒的茶汤,不如我去灶下问问。」
  「有劳。」端木瑢予勉强笑道,心思却显然不在此上,秦隼自也看出来了。
  「前辈似乎气色不佳,是不是也宿醉未醒?」
  「该是如此。」端木瑢予怕他觉察出不对,顺水推舟地道。事实上他确实一半因宿醉而头疼,但另一半原因却是难以与人言说。
  秦隼也未多想,随意与端木瑢予说了几句话即自行离去。
  端木瑢予兀自原地驻足许久,紊乱的心境始终难以平复,但有些事,却是不得不去面对。
              
        

  由於偌大庄园里安排住下的人不少,庄里没那麽多仆从可供使唤,因此一些琐碎小事便各人自理了。也幸好这招待的都是些不拘小节的江湖侠客,也并未觉有何不便。
  端木瑢予端盆打水回屋,尚未推门进去,就觉察到屋里没有人的气息。
  他莫名有些慌乱,急忙抬脚进屋,随手把盆子往桌上一放,匆匆进内间探看,发现原来散在地上的衣衫已消失不见。
  「欣儿!」
  他三步并两步奔至床前,揭帐一看,床上的被褥已被收走,黑漆木床上空荡荡的什麽也没有。
  东墙上的窗扇大开,金灿灿的日晖照亮一室,先前弥漫在房内情事後的气味,似乎也被这晴朗的日光所驱散,留下一室清爽。
  从窗外探进屋内的清风,悠悠自僵立床畔的端木瑢予身旁拂过,轻拨他鬓角衣襬,又撩起那葱青帷帐,让那薄纱轻飘飘地上下左右翻飞,时不时扑到端木瑢予身上脸上。
  一切都被收拾得乾乾净净,不留半点痕迹。
  彷如昨夜仅是一夕春梦。
  但那样真实的肉体交缠,怎可能是梦?
  端木瑢予凝立不动,神色变换不停,眼神亦复杂得让人难以捉摸。
  欣儿,这是你的希望吗?
  你希望抹去一切痕迹,当作你我之间的……从未发生过?




师徒劫 第六章



  端木欣并未走远。
  在端木瑢予离开後,他勉强支著自己身体下床洗漱,擦拭掉身上前一夜的痕迹,再从包袱里拿出乾净的衣物换上,眼睛看也不看落在地上的那些,已然脏污的。
  他拖著酸软的身体,步履蹒跚地走到窗边,把窗子打开,又把收在屋内角落的火盆拿出来点了,然後耐心地把被褥撕成片条,扔到火盆里烧了。
  盆中火光不断跳跃向上,把丝丝缕缕一一吞噬,并且得寸进尺往上蔓延,将精致的锦缎化为灰黑。
  失神的端木欣不经意被上窜的火舌灼了一口,指尖的疼痛刺激他放开未烧尽的布片一端,他低头看了一眼,食指尖端已红肿起来,但他并未感觉如何疼痛。
  他将昨夜留下的所有痕迹焚尽,环视了屋里一圈,总觉得像少了什麽,内心也空荡荡的。
  不,也许本来就该是空的。他真正想要的,从来也没有捉在手里过……
  突然感觉昨夜的自己像著了魔,怎麽会妄想去侵占师父身边的位置?怎会妄想把遥不可及的明月清辉捉到自己手里?
  端木欣想,昨夜的他一定是疯了。
  经过前夜的狂乱,许久未经情事的端木欣身体酸痛万分,脸色苍白若纸,目光无比散乱,但此时此刻的他又自以为自己极为清醒。
  该怎麽办?师父会不会从此避著他,躲著他,再也不看他一眼?会不会再也不温柔地喊他欣儿?会不会跟他断了师徒名分?会不会……会不会……
  不不,只要说是酒後乱性就好了,师父一定可以体谅,一定可以理解,他不是有心,只是……只是一时喝多了……对,只是喝多了……
  莫名涌起的惶恐,让端木欣步伐匆匆地离开这个令他窒息的房间。
  他昏昏沉沉地走到庭院里,停在栽种於墙边的一棵金木犀前,仰头看去,好似看见了模糊的人影立在上头。
  欣儿,看,这是我们端木家的轻身功法……
  面目含笑的男子伸臂搂过他的腰,似未使出多少劲力,轻松写意地将两人带上树,然後在摇曳的绿荫里,目光温柔地望著他。
  端木欣恍惚回神,再定睛一瞧那浓密树冠,高大耸立的金木樨上哪里有人?
  从叶隙间穿梭而来的碎金错落在少年的肩膀,发间,却驱赶不走他的容色黯淡。
  他的目光投向远处,看到的不是现在,而是岁月流河里过去的残影。
  ──他怎麽舍得拿那样的脉脉温情去赌……?
  他看著,看著,突然想不起来,那个让他疯魔的理由。
  「欣儿……」
  端木欣浑身一震,几乎站不住脚。
  「你的身体……」那平日温柔的声线,此时却带上隐隐的抑郁。
  「师父,您昨夜睡得可好?」端木欣蓦然转过身打断他的话,脸上扬起一抹浅笑,一如往昔般的淡然平和,彷佛已经忘了昨夜发生过什麽。
  端木瑢予见他如此反应,愣了一愣,想说的话梗在喉头,不知如何出口。
  「师父用过早饭了吗?」
  「欣儿,昨夜……」
  「秦隼跟南姑娘也该起了吧?不知今早有何菜色。」
  「欣儿你听我说……」
  「这里的厨子手艺挺好,可惜我们今天就要拜别东道了,往後还能在哪吃到这般地道的梁洲菜呢?」
  端木瑢予沉默地看了他许久,无奈地轻叹了口气。
  连提……也不愿提起吗?
  端木欣仍是一脸若无其事地笑,除了泛白的脸色,看不出任何异样。
  他还没有做好心理准备,再给他一点时间,再给他一点时间……或者,就这样把不该发生的都忘了会更好?
  一团混乱的思绪里,端木欣已辨不出什麽是对或错,辨不出怎麽做才是最好……
                
        

  早饭时的气氛格外沉闷。秦隼瞄了瞄那师徒二人,心里说不出的纳闷。
  平日带笑的端木瑢予今日却收敛了神色,默默挟菜吃菜,与他说话虽也会应,可扬起的笑容却显得勉强,似乎心事重重;而端木欣看似与平日无异,但秦隼左看右看,就是说不出的怪。
  一顿饭到尾声,秦隼开口问道:「端木前辈,论剑会结束後你们有何打算没有?」
  端木瑢予瞥了端木欣一眼,心里有些迟疑。
  他原来打算论剑会结束後与欣儿在外游历一番,可是……
  端木瑢予神色一黯。出了这样的事……恐怕两人都没这心思吧。
  可虽做此想,他犹豫半天,最後仍是道出自己本意,却又向端木欣询问道:「欣儿你看如何?若是无意,即刻打道回府也是可以的。」
  端木欣的神色与平日一般无二,微笑道:「能藉此机会增长见识,徒儿自然乐意之至,一切听凭师父的意思。」视线却不与他相对。
  端木瑢予蓦然心头一痛。一切听凭他的意思……为何欣儿对他如此事事顺从?经过了昨夜,难道他心里没有怨怼?还是因为他是师父,所以不得不顺从?
  欣儿,你的心里究竟都在想些什麽?
  端木瑢予突然发现他对端木欣的想法一点不明了,自己一直以来似乎看到的都只是他的表面,听话、乖巧、灵敏、坚毅……却看不到他的内心,看不到他真正的想法。
  就算亲如父子,也未必能完全了解对方。端木瑢予懂得这个道理,但他却想更深地了解他的欣儿,至少不是像眼下的一无所知。
  「端木前辈!」
  陷入自己思虑的端木瑢予猛然被唤回了神,抬眼望去,那秦姓少年神情颇为古怪。
  「师父,秦隼已唤你许多声了。」端木欣从旁低声提醒。
  端木瑢予意会过来,朝著秦隼歉然一笑。「是我失态了,有何事吗?」
  秦隼暗奇,端木前辈素来文质彬彬,从不失仪於人前,怎麽今日如此反常?可口中仍道:「是有关家师的事。今晨收到家师书信,说他老人家有事缠身分身乏术,所以没空来接晚辈与师妹。
  「晚辈是想,前辈与我欣兄弟要游历江湖,可否捎带上我们师兄妹?也让我们两位晚辈长长见识。」
  端木瑢予默默苦笑。
  捎带上他两人本是无妨,可是那位南姑娘……
  正举棋不定,却听端木欣开口道:「师父就答应他们吧。人多也热闹。」
  他这一开口相帮,不仅端木瑢予惊讶,就连秦隼跟对他没好脸色的南怀瑛也都颇感意外。
  秦隼神色大悦,顺手拍上端木欣的肩。「兄弟你说过的话里,就属这句最像人话。」
  端木欣目光淡淡地瞥他一眼,竟是一语不发。
  秦隼皱了皱眉,端木欣的反应更加肯定了他的猜测。
  果然是有哪里不对,平常自己这麽说话,他怎麽可能不加以反驳?还有他刚刚那一瞥……秦隼眉头不由皱得更紧。
  他转头看向端木瑢予,发现後者也正看著端木欣,那温润如玉的脸庞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落寞与苦涩。
               
        
 
  论剑会结束的隔日,四人便拜别了东道主人启程上路。
  端木瑢予虽担心端木欣的身体,可碍於规定,论剑会结束後不能在庄园中久待,因此也只能时时留意他的气色,刻意放缓了行进之速。
  约莫过了半日,正午时路经一座小镇,四人入住到当地的大同客栈,没想到竟在客栈内与天罡门的人打了个照面,与端木欣交过手的乔杞亦在其中。
  面色不善的乔杞朝端木欣的方向瞪了一眼,随即在同伴的催促下匆匆离去。
  秦隼留意到这一幕,凑到端木欣身旁兴味盎然地问:「刚刚瞪你的那小子是谁?有过节?」
  在马背上颠簸半天,身体违和的端木欣克制住突然袭来的晕眩感,慢了半拍方答:「天罡门的人,在论剑会上对过招。」
  秦隼轻佻地道:「啧啧,那肯定是对方输了,刚刚那小子瞧你的眼神跟瞧见杀父仇人似的。」
  端木欣因身体不适,无心与他多说,只轻哼一声没接他话。
              
        

  因胃口不佳,之後午饭端木欣也是随意吃过。他提前离席往客房欲作歇息,却在房门口被人拦下。
  「端木兄,难得你我有缘再会,三天前比剑胜负受地势所限,做不得准,不如趁此机会咱俩再重新比划过?」意气张扬的少年横剑堵在了门口,口吻虽比初见时客气许多,但隐含的轻蔑意味却仍让端木欣察觉。
  端木欣淡淡扫了他一眼。这乔杞显然是输得不甘,故意寻事想挽回颜面,若是放在平时,再比一场自然无所谓,但此时他身体不妥,亦无心思与人比剑。
  於是端木欣随意找了藉口推辞:「论剑会乃为同道切磋,比剑并无高下之分,既然乔兄认为做不得准,又何必斤斤计较於输赢?」
  却不想这番说词惹恼了眼前骄矜自傲的少年。
  乔杞以为他讥讽自己输不起,恼羞成怒道:「废话少说!一句话,比是不比?」
  被挡住路的端木欣没料到他反应如此激烈,稍稍沉默了会儿,两根手指伸出压下横在门前的长剑。
  「借光。」竟是直接推门进房。
  端木欣刚越过门槛,忽觉後方风声隐动,他直觉侧身一闪,啪嚓一声,右手边的门扇上被长剑扎出一个窟窿,同时身後响起乔杞咄咄逼人的尖锐嗓音:「哼!你是不比也得比!」  
  端木欣皱了皱眉,看来对方已是不可理喻。他逼不得已拔剑抵御,一步步退至外间圆桌边。
  室内不若屋外空阔,不利於施展手脚,可乔杞却全然不顾,长剑过处,毁损不少器物。
  而几次闪身腾挪,让端木欣本就不堪负荷的身体更如散了架一般,对乔杞步步进逼的攻势更是难以抗衡。
  「端木兄为何处处躲避,不使出全力?莫非是看乔某不起?」乔杞恼怒更甚,原本尚留有馀地的剑招此时更不留情,直往端木欣要害招呼,後者面色更沉,却苦无脱身之计。
  只见连串剑光疾闪,当胸刺来,端木欣酸软不堪的腿脚却猛然使不上劲,闪避不开;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他剑尖一挑,原本稳稳安放在室内正中的圆桌被掀起,桌面隔挡在两人之间。
  乔杞低哼一声,转刺为劈,一剑将圆桌剖为两半,漫天剑雨又扑向了端木欣,後者就地一滚,闪至窗边。
  几招之间,端木欣额冒虚汗,持剑之手也微微打颤,数度与逼身而来的剑光险险擦过,衣衫也被划破几处。
  乔杞见他狼狈至此,却仍不肯出真本事,心里一狠,竟是下了杀招!
  那一剑,如疾风迅雷,充满一往无回之势,直刺向端木欣心口!
  银芒直迫而来,端木欣沉重的身体却无法跟上知觉反应,只能眼睁睁看著死亡离自己越来越近││这一剑若刺实了,端木欣必然小命不保,可他已无力再行闪避。
  乔杞见他躲也不躲,原本得意的神情转为惊慌,他并没想要端木欣的命,可却已收不住招!
  说时迟那时快,忽然一抹碧绿自门口飞进,铿然一声,竟是後发先至,将那挟风雷之势的长剑击飞;同时一抹白影自乔杞身侧飞掠而过,身形快得让人看不清。
  被那一击所贯注的真气震伤虎口的乔杞,望著自己落在地上的长剑,以及剑旁断成两截的玉簪,脸色忽青忽白,不敢相信那一剑竟然被人随手破去!
  他抬眼朝端木欣看去,只见一人长身玉立,侧身揽著那狼狈不堪的清秀少年,垂头喁喁细语,似在慰问怀里的人是否伤著了。
  那折了的玉簪显然是此人随手自发髻抽出,因为此时那流云似的长发披泻下来,掩住了他的侧脸,让人看不清他的面目。
  乔杞只隐约听见两人几句低语。
  「……怎麽来了……」
  「欣儿你……」
  「……无事,只是划破了衣裳……」
  「这里不能住人……到为师房里……」
  「……另换一间就好……」
  忽然那白衣人一个转身,似要朝乔杞走来,却冷不防被端木欣扯住袖子。
  乔杞看那人回头与他又说了几句,没听清他说了什麽,只觉那声音极柔,如同情人间的私语。
  此时乔杞虽仍未看清此人面貌,却已猜出其身分,白衣人便是那位大名鼎鼎的步月公子,端木欣的师父端木瑢予!
  乔杞先前见过端木瑢予几次,确实如传言所言,这是个温和如春风一般的男子,实力也颇为不俗,但现在他却发现:这样温柔的一个人,亦有他冷漠的一面。
  不知何时,端木瑢予已站到乔杞面前,神色淡淡地凝睇他半晌。「天罡门的人是吗?」
  那亮如星辰的眼眸蕴著的丝丝冷意,如同一把半出鞘的神兵般锋锐却内敛,莫名让高傲的少年心底生寒。
  「我若对你动手,少不了有以大欺小之嫌,」端木瑢予沉吟道:「既然你是右手使剑,看在你师门分上,就留下你的左手吧。自断一臂,此事就此揭过。」
  乔杞自知理亏,却仍色厉内荏道:「凭什麽我得自断一臂?虽然刚才险了点,可我并未伤到他……」
  端木瑢予淡淡地打断他:「你的意思,是要我动手?」他走到乔杞尚未拾起的剑旁,显然是打算以他之剑断他的手。
  却在这时候,一道大嗓门从屋外传来:「诶,这门怎麽坏了?啧啧,这是发生什麽事?遭强盗啦?」
  秦隼一踏进屋,正见端木瑢予与不久前见过的少年对峙,扫了眼情势,看见後头端木欣狼狈的样子,顿时有些明了,但随即又疑惑起来:看来是刚刚那小子来寻衅了,可是以端木欣的能耐,怎可能沦落至此?
  原本僵硬的气氛因为秦隼的闯入略有缓和,但他的问话,却无一人回答。
  端木瑢予看了他一眼,淡淡笑道:「这是我们端木家跟天罡门的事,秦贤侄还是暂离此地为好。」
  可秦隼等著看好戏,哪肯轻易离开?他嘻皮笑脸道:「怎麽说他欺负的也是我欣兄弟,晚辈岂能不管?待前辈事了,晚辈再跟他清算这笔帐。」
  可惜事情发展不遂秦隼所愿。
  在後头的端木欣看了许久,亦思量许久,此时听见秦隼半真半假的话,冷瞥了他一眼,走过来轻握了握端木瑢予的手,开口道:「师父,罢了。」
  天罡门好歹也是一名门正派,势力不小,师父再厉害,也是独木难支,还是莫得罪了天罡门为妙。知道师父还在乎他,他已觉十分足够,就算他待他……只是师徒之情。
  「欣儿,怎能算了?他差点杀了你……」端木瑢予深深拧起眉,自断一臂已是便宜,怎能毫不追究?若自己晚来一步,他岂不就……一想到可能的後果,端木瑢予一阵後怕,不自觉将端木欣的手攥得死紧。
  而原来还嘻笑模样的秦隼听见端木欣差点被杀,霎时神色一凛,眯眼盯住乔杞。杀?凭他?连自己都没把握杀得了端木欣,他能吗?他││敢吗?
  虽然秦隼总是嘻皮笑脸的模样,平常也没个正经,却是真心实意把端木欣当朋友兄弟来看,因此当有人威胁到他兄弟的性命,他自然也视对方为敌。
  他正盘算怎麽将此人收拾一番,却听端木欣难掩疲倦地道:「师父,我累了。」
  闻言,端木瑢予仍犹豫不定,目光微冷地在乔杞身上游移。半晌,他转头看向端木欣,见爱徒脸色泛白,眉目间明显的倦态,顿时心里一软。
  「……好吧,师父就不与他计较了。」端木瑢予微叹口气,又朝秦隼一个点头。「秦贤侄,此子就交与你了。」
  待师徒二人相偕离去,秦隼视线落到乔杞身上,嘴角微勾,目光渐冷。
  「好啦,他们已经走了。现在你是不是该给我说说,你是怎麽打败我兄弟,又差点杀了他的?」

  一走出一片狼藉的客房,端木欣整个人顿时松懈下来。
  庭中的水塘光滑如镜,偶尔泛开一圈圈的涟漪,粼粼波光几乎眩花了人的眼,端木欣看了两眼,忽觉眼前一阵阵发黑。
  「欣儿?」一声担忧的轻唤,明明近在耳旁,端木欣听来却是飘忽不定,好似从远方传来。
  他抬手扶额,想对身旁的人说自己没事,但精神完全放松後,刚刚被忽视的疲倦感全数一整而上,脑袋昏昏沉沉的,身体也忽冷忽热起来。
  是病了吗……?
  端木欣模糊想著。脑袋晕沉灼热,心里却莫名地轻松起来。
  也好……这样师父就不会扔下他了吧。
  师父为人最是心软,如果病了就能得到他全心全意的关注……那麽病了也好……
  很自私的想法,但是几乎无法思维的少年已经无法想得更多。
  当年初到端木家不久,十三岁的少年就生了一场大病。
  在倚红楼那几年的经历,一度亏空了他的身体,在那之後费了许久的时间才慢慢调养过来。
  当时的事,端木欣一直记得很清楚。
  端木瑢予人很好,真的很好。连认识不久的人,他都愿意温柔照顾,连续几天病中人睁眼一醒来,入眼的就是这俊朗男子满眼的温柔关切;几次病中呕吐弄脏了他的衣袍,他也从未发过脾气,只是无奈地笑了笑,掺杂著担忧的无奈。
  原本端木欣以为,那是端木瑢予对於捡了个麻烦的无奈。
  却没想到,端木瑢予无奈的不是捡了个麻烦小鬼,不是自己又脏了一身衣服,而是好不容易喂进少年肚子里的粥又被吐出来││吃不下东西就没有体力,没有体力就没法对抗病魔,端木瑢予真正担心的,只是他的身体,只是他。
  从来没有人对端木欣这样体贴入微,这样发自内心的好……所以他爱上端木瑢予,爱上他的师父,并不是他的过错吧?
  如果师父对他的好少一分,也许他不会陷溺得这麽深。
  可惜,这世上没有如果……
  意识飘远的少年悄然阖眼,脚步一晃,无力地仰起下颚,身躯向後倾倒,然後,被端木瑢予坚实的臂膀稳稳抱在怀里。
  「欣儿,你到底是怎麽了……」焦虑关切的视线在少年身上徘徊,在看见端木欣泛白的脸又透著一层异样的红时,端木瑢予方明白过来。
  原来他是病了,不单单只是疲惫!
  为何自己竟然没有察觉?
  端木瑢予心里又是羞愧又是慌乱,好半晌才勉强镇定下来,一把将昏迷的端木欣打横抱起,带到另一间客房去,又匆匆唤店小二去请大夫。
  被褥将床上的少年盖得严严实实,透不进一丝凉风。这样的晴朗天气,盖这般厚的被子,非得捂出汗来,可是少年烧得通红的脸上一滴汗没流,甚至牙齿还咯咯打颤。
  很冷吗?端木瑢予眉头深蹙,将自己的右手探进被里摸索一阵,慢慢握住端木欣的手。
  平日温热的掌心,此时却是冷凉,丝丝冷意沿著相贴的指掌传来,那种冰冷让人感觉并不舒服,但端木瑢予只是握得更紧,并且轻轻地摩挲,试图为他带来一点温暖。就如从前所做的一样。
  连端木瑢予也不明白,自己怎会这般心疼端木欣。
  外人对他的评论,他都是知道的。
  人人都说他是个温柔有礼风度翩翩的君子,更是百年难得一见的武学奇才,剑法之精妙,同辈之中无人可敌。
  可端木瑢予的剑被人传颂得再多,最出名的,却仍是他那与生俱来的温柔性情。
  端木瑢予为人温柔可亲。然他对谁都温柔,真正上心的,却只有寥寥数人││比如相交多年的几位老友,与对他恩深情重的义父义母。
  很多年前,娘亲曾问他有无心仪的女子,或者喜欢什麽样的佳人。当时的端木瑢予左思右想半天,却是答不出。
  他从未在心中描绘过他将来喜欢的那个女子可能的模样,也未曾对哪位姝丽名媛动心。
  佳人美色,从未在他心里留下一点痕迹。
  但端木瑢予只以为那是因为他还未遇上与他真正姻缘相系的女子。
  可昨夜,却将他一直以来的想法打乱了。
  端木瑢予曾听人说过自己酒品好。可这个酒品好的自己,却在酒醉後侵犯了自己的爱徒。
  他自觉罪恶深重,无颜相对,但一见到相处三年的欣儿,心中的怜惜又难以自抑,恨不能将他抱在怀里好好抚慰。
  但他想试著弥补他的过错,欣儿却不愿听他说。
  若是端木欣一剑杀来,估计端木瑢予还不会这般难受;可少年选择的却是隐忍。而他越是隐忍,端木瑢予也越是心痛他。
  端木瑢予从未对一个人在意到这种地步,在意到时时揪心。
  他以指轻梳著端木欣散乱的鬓角,垂落的视线透著迷惘。端木瑢予想不通为何世上有如斯复杂的感情。
  「欣儿,快些好起来吧……」端木瑢予俯下身,将那只冰冷的手贴在颊侧,噫出一声轻叹。







师徒劫 第七章



  端木瑢予送走大夫後,让人照著药方抓药、煎煮,自己则守在端木欣床边照料。
  烧得陷入迷糊的端木欣双目紧闭,眉间紧蹙,偶尔发出几声轻不可闻的呓语,端木瑢予三番两次凑近去听,却怎麽也没听清他说的是什麽。
  光阴弹指,眨眼窗外已是暮霭沉沉。一个粉衣少女小心翼翼端著一只瓷碗进房,小声唤著:「端木师叔,药煎好了。」
  端木瑢予从少女手上接过碗,道了一声谢,目光匆匆在她身上掠过,随即又专注在床上的少年脸上。
  浓稠乌黑的药汁在白瓷碗里微微晃漾。
  端木瑢予把病中的少年半抱起,让他倚靠在怀里,自己拿起调羹一口一口喂著药;浑然不觉少女仍杵在房里,心有不甘地抿嘴瞪著他。
  南怀瑛晓得不该与病人计较的,何况那个人还是端木师叔的徒弟,可是──
  少女秋水似的明眸染上愁怨,默默望著心仪的男子对另一个人体贴入微。
  ……端木师叔总是如此温柔。可是他对他徒弟的温柔,跟旁人却是不一样的。
  他对端木欣的温柔是可亲的,纵宠著,无时无刻不关心著,注视著;可是他对旁人,包括自己,却是温柔中带著淡淡的疏离。
  尽管只是些许差距,那一点微妙变化,已足以让一心扑在倾慕之人身上的少女所觉察。
  而南怀瑛越是想亲近,端木瑢予离她越是遥远。
  他在疏远她。
  南怀瑛并不迟钝,相反地,她很灵敏,只是不肯死心。
  就算一眼也好,就算只是那麽看她一眼也好,那样带著宠溺的、无奈的……只要一眼已足够。
  可是,却从来没有。
  连刚刚……那淡扫而来的目光,停定的位置也只是那只药碗,不是她。
  好似她连那碗药也比不过,好似端木瑢予眼中,从来没有南怀瑛这个人。这让自负年轻美貌的少女有些心凉。
  那些温柔……难道只是无心?
  南怀瑛越想越是难受,瞪视床畔的身影良久,咬了咬牙,跺脚转身夺门而出。
  翩翩离去的身影如同一只粉蝶,眨眼消失在门口。而自始至终,端木瑢予未曾回头。
  其实并非毫无所觉,只是既然无心,又何必让人会错意?对於正值豆蔻年华的少女,端木瑢予并无动心之感,南怀瑛的骤然离去,也未在他心里激起半点涟漪。
  带著忧虑的柔淡目光在少年唇边凝滞,刚刚喂进的药汁,不一会儿又悉数溢出,将淡色的唇染上薄薄的水光,显然半昏迷的端木欣无法自行吞咽。
  端木瑢予放下调羹,抬手,指腹在少年唇边轻轻擦拭,轻柔的手势,彷佛正在擦拭的是一件珍如性命的宝物。
  只能以口哺喂了。虽作如此想,端木瑢予仍有些犹豫,但从端木欣身上传来的热度,却让他无法再多加思虑。
  端碗的一手略微抬高,碗口就唇,端木瑢予含了口药汁,苦涩之味沿著舌尖弥漫开。以另一只掌扶住少年的後脑,他俯下头,以舌撬开怀中人的口,缓缓将含在嘴里的药汁度过。
  相贴的唇似乎比记忆中更为柔软,却多了几分乾涩。
  反覆几次将药汁度过後,碗底已空,端木瑢予却仍不自觉在少年的唇上辗转吮吻,似乎眷恋著曾经品尝过的甜美,直到怀中人因为不能呼吸而无意识地推拒,他才骇然惊觉自己的轻薄行为。
  端木瑢予急忙抽身欲退,忽然右手衣袂一重,宛如被钩子给勾住,低头一看,少年竟已睁开眼,神色迷茫地望著他。
  啪嚓一声,原本稳稳拿在端木瑢予手里的瓷碗摔到地上,四分五裂。
  那一声脆响,在一室静谧里很有些惊心动魄的滋味。
  端木瑢予脸上血色尽褪,嘴唇微启,欲向端木欣解释些什麽,却又找不出合理的说辞──如果昨夜是因酒醉,那麽今日之举又算什麽?
  端木瑢予一时羞愧欲走,右手微微使劲,衣袂从少年病弱无力的指掌中轻飘飘地滑出。
  又一次,端木瑢予背对了端木欣,彷佛曾经的爱徒是洪水猛兽。
  远离的身影,匆忙的脚步,似曾相识的场景渐渐叠合──端木欣混沌沉重的脑袋猛然掠过一丝清明,恐惧、慌乱、痛苦……交织成一张网,将他牢牢捕捉。
  「不要!」彷佛撕心裂肺的一声大喊,定住了端木瑢予正要跨向屋外的脚步,但让他回头的,却是仿如重物落地的一声闷响。
  急於挽留端木瑢予的离开,让少年连人带被摔到床下,且似乎是摔得重了,伏在地上悄无声息,一动也不动。
  刚刚碰在床边地上的碗还没收拾──端木瑢予慌了,几步扑回端木欣身边欲将他扶起探看,却听到一声一声哽咽,伏在地上的少年肩头一颤一颤地抖。
  「不要走……师父……不要走……」
  伸向少年的手蓦然定在半空,那近乎卑微地恳求,让端木瑢予心头为之震颤。相处三年,只见过欣儿流过两次泪,一次在昨夜,一次在今日,却都是因为自己……
  丝丝缕缕的疼痛,如藤蔓缠绕绞扭住端木瑢予的心,几乎令他难以喘息。他闭了闭眼,深吸了一口气,试图抑制胸口的疼痛,却是徒劳无功。
  端木欣又一次攥紧他的衣袖,一滴滴眼泪,在雪白的绸缎上晕染开来。
  浅淡的水迹,即使近看也不明显。但就是这淡得近乎无的些许痕迹,狠狠刺痛了端木瑢予的双眼,令他不忍卒睹。
  好半晌,端木瑢予才勉强抑制住动盪的心神,从乾涩的喉头艰难地吐出字句:「……不走,师父不走,就算欣儿要赶师父走,师父也不走。」
  扣住端木欣的手臂,端木瑢予将他拉起拥在怀里,一下一下地轻轻拍抚他的背,柔声抚慰。同时袖风一扫,将瓷碗破片带至角落。
  到底为什麽……会演变到这种地步?
  端木瑢予完全乱了,怀里的身躯一直在颤抖,让他心疼不已;但端木欣的挽留,更令他迷惑,端木瑢予不由喃喃低语:
  「欣儿,你到底在想些什麽?到底想要什麽?你想要任何东西,为师都可以为你取来。可是为什麽你什麽也不愿说?──我实在看不懂你的心思啊……」
  彷如叹息的话语,却陷入一片死水般的沉寂。
  端木瑢予无奈,只能将沉默的少年抱得更紧,一股难以言喻的深沉无力感,让他感觉莫名地疲惫。
  屋外,红日半入西山,从窗口斜映进来的一束夕照,为相拥的两人披上一层金色的纱。也不知是相拥的温存,或者夕日的柔抚暖了少年的身,端木瑢予只觉怀里的人渐渐宁定下来,不再受冷似地打颤。
  久久,一声细若蚊蚋的话声,闷闷从端木瑢予胸膛前响起。
  「……真的什麽都可以?」
  端木瑢予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到一只手温热地贴在他的心口,传进耳里的喑哑嗓音透著深深的迷茫。
  「那我要你的心,可以吗?」
  端木瑢予闻言一愣。要他的……心?
  「我要你爱我……是男女之情的爱,是夫妻之爱,如此,也可以吗……?」
  男女之情,夫妻之爱──
  为何这麽说……柔和的眼瞳染上惊愕,端木瑢予按住端木欣的肩,想稍稍推开他,看清他此时的神色,但心头蓦然掠过的明悟,却让他收住了手。
  再怎麽迟钝的人,也该要明白了。
  原来欣儿对他……竟是有意。
  端木瑢予不觉间回想起往日种种,却未在点点滴滴里发现一点暧昧痕迹,到底是从什麽时候,怀里的少年,恋上了自己?他竟从未察觉……
  下颚轻抵在少年柔软的发顶,端木瑢予不知不觉越想越深,心神浸於过往之中,好半晌方惊觉怀里的少年过於安静,稍稍将人扳离些,低头看去,竟是又阖上了眼帘。
  端木欣的脸色很红,红得如同抹了胭脂一般,分明清秀略带稚嫩的脸庞,映在端木瑢予眼里,却说不出的豔。
  可端木瑢予看著一阵恍惚後,却是心惊,这红,分明是因高烧而晕染,而此时此际,两人却还坐在冰冷的地上。
  端木瑢予连忙将人抱回床上,扯起落在地上的被褥抖开,盖上,细细为他掖著被角。
              
        

  入夜後,那惊人的高热方稍微降下,让端木瑢予略松了一口气。望著端木欣的清秀眉眼,端木瑢予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活了二十多年,端木瑢予不懂情,於风月之事,亦是生手。
  他不知自己对欣儿可有情爱,但那却是欣儿唯一所求。
  可虽不明白,对少年满心的怜惜,已足以让他做出决定。
  想要他的心?……那麽,就来拿吧。
  只要欣儿想要,他就愿给。
  男女之情、夫妻之爱,他不懂,却可以学。
  端木瑢予是爱端木欣的──或者是因为三年的师徒之情,朝夕相处的亲人之情;可自古媒妁婚定,日久情深,夫妻之爱既能培养,那他对欣儿的情,又怎不能转为男女之爱?
  只是……端木瑢予细想一阵,又有些迷惑。自己是男子,欣儿亦同,他虽见过义父母如世俗夫妻一般恩爱情浓,可他曾风闻的断袖、龙阳,似又与他义父母之间的相处情状不同。
  思来想去,端木瑢予不经意又想起昨夜,顿时脸上隐隐发烫,看著端木欣昏睡的脸庞,垂落的目光透出几分不同平时的暧昧情愫。
                
        

  从悠长的梦中醒来,端木欣一身大汗淋漓,贴身的里衣也带著黏腻,但出过汗後降下来的体温,却令他感到好过许多。
  他睁著还惺忪的双眼,出了会儿神,侧头望去,被枕在床畔近在咫尺的脸庞吓了一跳。动了动手指,发现自己的左手被握在身旁人的掌心里,且似乎是相握许久,贴在一起的掌心有些汗湿。
  他清醒时这些微动静,立即惊醒了守候不知多久的端木瑢予。
  「欣儿,可觉好多了?」端木瑢予从臂弯里抬起头来,抽出一手关切地抚上他的额,已然消退的温度,让他露出了一个欣慰的笑容。
  端木欣愣愣地望著他,向来仪容整齐的师父脸上居然残留著刚睡醒时的印痕,衣袍皱得不成样子,神情亦显得十分疲惫,但凝望著自己的双眼,却带著浓浓的喜悦。
  端木欣又是惊诧又是困惑,师父怎麽会这个样子?他欲相问,喉咙却乾涩出不了声。
  端木瑢予看他惊讶的神色,看了看自己,顿时明白过来,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却未做解释。
  除了头一天端木欣曾醒过一次,之後皆是不断昏睡,高烧也是反覆退了又烧,接连数日,总不见好。端木瑢予日日夜夜衣不解带守在他身边,连开始以为只是小毛病的秦隼也重视起来,时时来探看他好转没有。
  当然,这些病中的端木欣一点不知。
  「欣儿,吃点东西再睡吧。」
  端木欣轻应了声,靠坐在床头捧著茶盏,有些昏昏沉沉地陷入思索。
  对了,他似乎是病了。那天有个人来寻衅,不知怎地就打起来了,後来师父赶到……那麽,现在应该还在客栈里。
  「师父,我睡了多久?」
  「已有五日。」
  五日?浑然不觉光阴流逝端木欣又是一呆。不过是睡了一觉,竟然过了这麽多天……
  吃了碗粥後,端木欣又觉困意上涌,於是沉沉睡去。
  端木瑢予见他睡得熟了,为他宽衣擦身,细细地从头擦拭到脚,换上乾净的衣物,把被角掖了掖。
  端木瑢予凝目注视著床上少年好半晌,见他睡容安详平和,一直悬著的心终於落到了实处。
  这几日,端木欣一直在昏睡,端木瑢予几乎以为他会这麽一睡不醒。
  他心里一直很後悔……那日欣儿问他的话,他还未来得及答。他想亲口对他说,却害怕他就这麽一睡不醒。
  ──快一点醒来吧!
  好几次,端木瑢予执著少年的手殷殷期盼。
  端木瑢予不清楚什麽是夫妻之爱,可他明白,这个少年在他心里的分量有多重……
                
        

  烧退後,端木欣又将养了几日,身体渐渐康复。
  这几日里,端木瑢予将端木欣照顾得无微不至,更时时有亲腻之举,以前师徒二人也是颇为亲近,可是端木欣觉得如今又多了些什麽……令他又生起了希望,一方面又颇感不安。
  「我说端木兄,你能不能专心些?」正与之对招活络筋骨的秦隼见他分神,连忙收住刺向他右胁的剑,同时不满地埋怨:「要是秦某不小心在你身上刺出一个窟窿,等会儿就得自断一臂到尊师面前谢罪了。」
  端木欣淡淡道:「不会,看在江前辈分上,顶多要你根指头。」
  秦隼一个寒颤,还剑入鞘,环胸抱臂倚著廊柱,一脸若有所思的模样。
  「端木前辈对你实在不是一般的好啊,」秦隼回想起当日情状,不由感慨道:「你连根毛都没伤著,就要人家一条手臂来偿。」
  「……师父他只是一时气急,说归说,不会真的做。」虽是如此说,端木欣垂落的目光却掠过一丝迷惘。
  「一时气急?」秦隼失笑道:「我看端木前辈可比任何人清醒,你难道没看见他当时说话的神情?是了,那时你站在後头,自然是没看见……」
  那时秦隼与端木瑢予正面相对,自然将一切看得清清楚楚──那乍看之下温和的笑颜,眼底却是一片寒漠,如同冰封千里般的森寒。任谁也不会错认那双眼里隐藏的杀机。
  「看见什麽?」由於事发时端木欣正发著烧,当时的景况记忆得不甚清楚,只模糊知道个大概。
  不过,师父被触怒的事他还有些印象,只是那样温和的一个人,恐怕也不会发多大脾气吧。端木欣暗暗想道。
  「……你果然是病糊涂了。」秦隼怜悯地望向端木欣,好似他已经烧坏了脑子。就是没看见端木前辈当时的神情,他也该有听见那说话的语气吧?那样斩钉截铁、不容辩驳,难道他还以为那是玩笑不成?
  端木欣却不明白他心里想些什麽,横了他一眼,坐到石阶上默默地擦拭长剑。
  冷铁在日照下折射著闪烁不定刺眼的金光,持剑的少年也被映照得耀眼生光,风华照人,与病中模样大相迳庭。
  「看你当时病得来势汹汹,没想到好得倒挺快,清醒没几天就大好了。」
  他还找了好些土方,可惜统统没派上用场。秦隼看了他两眼,一边有些惋惜,一边又颇觉蹊跷。
  练武之人身子骨比寻常人要好上许多,就是要病,也没这般突然的──前一夜还好端端的,隔天就一病倒下──端木欣的身体有荏弱至此?
  端木欣抬头瞥他一眼,察觉他眼中探询之色,暗暗有些心惊,於是转移话题道:「那天天罡门的人,你如何处理了?」
  「你说那小子?」秦隼冷哼一声道:「我看他能打败你,还以为有多大能耐,就跟他比了一场……结果也不过尔尔,也就够欺负欺负你这只病猫。我在他身上穿了几个窟窿,就放人走了。」
  几个窟窿?端木欣眉梢微扬。秦隼虽是轻描淡写的语气,但却不难听出其中狠意。端木欣还不至於自作多情,以为秦隼是为了他。
  「他又做了什麽?难得见你如此动怒。」淡淡的声调中带著几分好奇。
  秦隼摇摇头。「不知天高地厚之人,实在令人生厌。」却未多作说明。
  端木欣闻言嘴角微弯,拭剑之手却未停。
  秦隼沉默许久,忽道:「我说端木兄,你可曾喜欢什麽人没有?」
  端木欣手上一顿。「为何这麽问?」难道他察觉了什麽?
  却听秦隼叹道:「我有些後悔带师妹来了,更後悔让她见著你师父,尊师丰神俊美,又生就一副温柔性情,恐怕见过他的女子没有几个能不动心。」
  「那又如何?」
  「如果尊师能与师妹两情相悦,我乐见其成,可惜──」秦隼顿了顿,「落花有意,流水无情,但师妹一片情深,我担心她看不开──」
  「你与我说也无用。」
  被截断了话,秦隼不以为意,反笑道:「我只是好奇。」
  「好奇什麽?」
  「好奇──到底怎样的女子,才能入尊师的眼?」
  铿然一声,端木欣归剑入鞘,冷冷睇向秦隼,後者笑意吟吟以对。
  端木欣转开视线,暗暗自嘲:是啊,师父会爱上什麽样的女子?是温柔可人的大家闺秀?娇俏甜美的小家碧玉?还是……
  果然,抱住自己说不走的师父,只是一场梦吧。
  只是梦得太美,让他信以为真。
  但却又有另一道声音在端木欣耳边蛊惑:也许那是真的?不然怎麽解释他忽然转变的态度?
  可这样的念头,又轻易被端木欣所否决。
  ……不,不可能。端木欣,不要太自作多情了,师父他只是……只是人太好……如果师父真的明了他的心意,怎麽可能什麽也不说?
  这时若有似无的声音再度响起:他不说,你可以问啊!
  可是……如果师父知道他心里的龌龊念头,还愿意让他留在身边吗?……以师父的脾性,也许不会逐他出门墙,但必然会疏远他吧……
  端木欣心中天人交战,激烈的矛盾翻腾不休,面上神色却是平淡如常,但与他相识已久的秦隼却觉他沉默得诡异。
  秦姓少年打直背脊,稍带疑惑地望望端木欣,慢慢眯起了眼。
  古怪,果然古怪。他跟端木前辈果然有些古怪。秦隼一直都把这师徒二人细微变化看在眼里,莫非──莫非他师徒二人闹起别扭来了?
  从来只好女子的秦隼虽察觉他两人不对劲,可却未曾往断袖、龙阳上想,虽说他偶尔也觉端木师徒有时亲腻得过分,但也不算逾越;他哪里会知道,原来清清白白的师徒二人,竟在一夜之间,关系就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秦隼想得岔了仍不自觉,甚至想著想著暗暗发笑。也是,感情再好的师徒,哪有不闹别扭的时候?像他跟他家老头那样,没事拳脚相向打骂家常便饭才是正常的吧!
  两人双双沉默许久,忽然一阵轻盈的脚步声渐行渐近,秦隼与端木欣循声望去,却是一身红裳的娇俏少女沿廊走来。
  秦隼看自家师妹面沉似水,随口揶揄道:「我说师妹你怎麽了?谁又惹你不开心啦?」
  端木欣扫了南怀瑛一眼,不打算介入师兄妹之间的对谈,默默起身欲回客房,却被饱含愠怒的女音喊住。
  「站住!端木欣你不准走!」
  被人指名道姓地喊了,端木欣也不能不住脚。
  「南姑娘有何事?」转身,拱手。
  有礼的态度,却带著淡淡的疏离,南怀瑛一个恍惚,忽觉这人与她心中倾慕之人相处日久,似也沾染了那人的习气。
  明明不是同一人,却让她看见相似的影子。
  秦隼见她对自己的友人大声呼喝,丝毫不给他面子,不觉也沉下了脸摆出了为人师兄的架子来。「师妹,注意你自己的言行,这可不是在家里。」
  「师兄,我有话与他说,你别管!而且礼仪,」少女冷冷地瞪住端木欣,鄙夷道:「不是用在他这种人身上的。」
  秦隼听她越说越不像话,不悦地道:「你在胡说八道些什麽!」
  「我没有胡说!」南怀瑛大声驳斥,指著端木欣愤愤道:「他为什麽而病,恐怕没人比他自己更清楚!」
  被人指著的端木欣神色不动,淡淡往旁一瞟。此时其他客房里的客人听见了争执声,正纷纷探出头来。
  三人站立处,正成一三角,好几只眼睛正在几人之间来回打量;而南怀瑛怒目依旧,秦隼却是皱眉不语。
  端木欣分别看了两人一眼,轻声道:「南姑娘,此地不是说话之所,可否移驾与在下入内一谈?」




师徒劫 第八章



  南怀瑛随著端木欣进到後者所居的客房,秦隼也想跟进,却被端木欣给拦在外头守门。
  那日房中遭到毁坏的器物,已然叫人一一收拾乾净,重新布置打点过。
  端木欣走到桌边斟了两盏茶,作个手势请南怀瑛坐下,却遭後者冷语拒绝:「不必,我话说完就走,少在那儿惺惺作态。」
  端木欣面色不改地道:「南姑娘莫不是对在下有什麽误会?」
  南怀瑛见他仍是若无其事之态,与她所想的反应完全两样,更加恼怒。「你还要装?那种肮脏事,你愿意听,我还不愿说!」
  听见「肮脏」两字,端木欣心头犹如被针扎了下,嘴边的笑意却更深。「南姑娘,你不说,在下怎麽知道自己究竟做了什麽,惹得姑娘不愉?」
  「你还不肯承认?」南怀瑛气道:「好,我问你,我们离开山庄的前一夜,你趁著端木师叔酒醉做了什麽?」
  端木欣心中微凛,却不意外,从少女气怒冲冲向他而来,他就暗暗猜到了南怀瑛几分来意。女子生性细腻,南怀瑛情丝又牵挂在端木瑢予身上,对心上人些微变化万般留意,怎能不察觉师徒二人间的微妙?
  但南怀瑛所知之事,却比端木欣预料得来得更多,他却不知自己哪里露了破绽,竟叫少女所觉察出来。
  南怀瑛毕竟年少单纯,不似打小长於鱼龙混杂的烟花柳巷的端木欣善於耍心眼,没两下就被套出话来。
  其实端木欣之所以病倒,主因在端木瑢予。前一夜过於孟浪的情事,隔日又在马背上颠簸半日,导致端木欣後股撕裂,引发高烧;兼之端木欣心中积郁已久,又被端木瑢予当时躲避之举所打击,更增添病况沉重,来势凶猛。
  这病怎麽来的,师徒二人心照不宣,但却还有一人晓得,就是那日被请来诊治的大夫。
  原来南怀瑛看师徒二人相处暧昧,早已生疑,又见端木欣病得蹊跷,於是大夫诊治完毕,离开客栈未远,就被少女所拦下,追问端木欣的病因。
  本来医者该有医德,不该随意说长论短,尤其对象还是自己经手过的病患;可架不住南怀瑛一再追问,纠缠不休,那大夫只好吞吞吐吐地道出实情。
  南怀瑛得知病因,自是震惊非常,慢慢回想师徒二人间的异状,把前因後果串连起来,竟也被她将实际情形蒙中八、九分,馀下一分,只是未得证据。
  头两天得知了,少女很是不知所措,可随著时日推移,她心里越想越是气苦。端木瑢予对她无意,已令她十分黯然,本来有了放弃的念头,却不想清雅如莲的心上人居然酒後为小人所趁──这人,竟还是他的徒弟!
  本来端木瑢予对端木欣分外温柔的态度,已是令南怀瑛眼红不已;事到如今,原来三分妒,也要化作十分恨。
  南怀瑛看端木欣仍是淡然处之,似对她所言无动於衷,咬牙恨声道:「我听师兄说,你原来无依无靠,是被端木师叔好心收为徒弟,才得一处栖身之地。如此说来,端木师叔於你有大恩,可你呢?却趁人之危,恩将仇报!
  「若是这件事宣扬出去,岂不是败坏了端木师叔的声誉?你若还记得端木师叔待你的几分好,就该走得远远……」
  越说越恨,越说越响,守在外头的秦隼察觉不对,叩了叩门。「师妹,你们都在说些什麽?别是吵起来了吧?声音这麽响。」
  什麽败坏端木前辈声誉的……师妹到底在胡说些什麽?好在守在这里的是他,要是让宠爱徒弟的端木前辈听到这话,以後他们师兄妹可无颜再上端木家。
  「不要你管!」想到师兄居然还与这样肮脏的人深交,南怀瑛更是恼火,他们都被这虚伪小人给骗了,偏偏却还都心向著他……
  就因为这个人,端木师叔对自己看也不看一眼……想到这里,她几乎要将下唇咬出血来,望著端木欣的目光更是如毒箭一般,吐出的话语也更加伤人。
  「如果让端木师叔知道,自己珍而重之的爱徒,不仅对他怀著龌龊的心思,还趁人之危藉酒乱性……这样品行不端的弟子,一定会被逐出门墙的吧?
  「师兄一定也只是被你给蒙骗,要是知道你做出这样的事,一定不会再与你往来!更不用说是天下人的眼光了,师徒背德,又同是男子,你不顾惜自己的名声,好歹也看在端木师叔对你的授艺之恩,别连累了好人!」
  被少女痛骂,端木欣却自始至终,神色漠然。
  她所说的,他都明白。怎麽不明白呢?他曾经就是小倌馆千人骑万人枕的下贱男妓,外人用什麽样的眼光看待他们这类人,他岂会不清楚?
  只是情不由己,又有师公、太师母的例子在前,纵然明白世人目光,端木欣还是自私地想得到端木瑢予的心……
  「师妹,住口!你在胡言乱语什麽!」房门猛地被推开,听到自己师妹满口胡言,句句污蔑,秦隼虽然对於端木欣师徒间的情谊也有些生疑,但眼见端木前辈正往这儿走来,再怎麽心中怀疑,总不能拿这些话去当面质问长辈。
  少女却是天真烂漫,不知自家师兄心中顾虑,看秦隼伸手过来要拉她走,南怀瑛恨恨地拍开他的手。「我说错了什麽?我说的明明都是实话,师兄你难道不信我?」
  耳力极佳的秦隼听到脚步声越来越近,怕师妹又口出不逊,当机立断封了她的穴道,硬把人扛上肩,往外走几步,又是一顿。
  「师妹不懂礼数,言词上有什麽冒犯,端木兄可别放在心上。」
  秦隼是聪明人,只是三言两语,已经足够他猜出事情的大概,何况南姑娘又说得如此明白……端木欣木然而立,看著秦隼头也不回大步离去,暗暗自嘲。
  像他这样的人,本来就不该有朋友……到头来,还是只有师父愿意陪在他身边吗?
  才想到心心念念之人,就见端木瑢予出现在门口,眼神略带疑惑,似乎奇怪方才端木欣与秦隼师兄妹在做些什麽。
  「欣儿,秦师侄为何见了为师就跑?」而且若没看错,秦隼是在看见自己才进屋,然後扛著南姑娘离去……那就是说,之前欣儿与南姑娘孤男寡女共处一室?秦隼不仅没阻止,还帮他们看门?
  想到蹊跷之处,端木瑢予目光沉了沉,慢慢地道:「方才你与南姑娘在说些什麽?什麽话非得关起门来说?」
  端木欣心里一紧,南怀瑛方才所言,他自然不敢说出,或者该说,这件事他最想瞒的就是端木瑢予,可一时之间,又想不出什麽遮掩的话来,虽然端木欣尽量不动声色,眉目间却不由流露出些许为难之色。
  端木瑢予从来都不舍得逼他,纵然心中隐隐不快,也只能压下,轻轻一叹:「对我也不能说吗?」
  面对端木瑢予的质问,端木欣却只能沉默。怎麽说呢?说他自甘下贱,引诱了师父?说秦隼知道了真相,与他割席断交?这样的丑事,他如何说得出口……
              
        

  最後,仍是端木瑢予让了步。但两人原本暧昧亲腻的氛围却渐渐生冷,离开客栈後师徒二人一路上说的话少之又少,纵然返回自家宅邸日日同处在一个屋檐下,两人之间尴尬的气氛也未见缓和。
  倒是端木瑢予看见端木欣与南怀瑛在一块儿的时候益发得多了。
  一个俊美少年,一个窈窕淑女,纵然远远看著,亦是赏心悦目。
  但端木瑢予每每见著,却总感胸口发闷,两人站在一起固然美如一幅画,但不知怎地,他却觉得有些刺眼。
  也许欣儿终究还是喜欢女子甚於男子──
  遥望著两人相对私语的模样,端木瑢予笑容渐淡。
  然而想起病中的少年紧紧捉著他不让他走的模样,说要自己爱他如夫妻之情,难道只是一场幻梦?
  还是与同龄的女子相处,才明白女子之好,对身为师父的自己只是一时迷恋?
  只要一想到欣儿会喜欢上南姑娘,会将女子娇柔的身躯搂入怀……端木瑢予眉头越皱越紧,按在廊柱上的手也不自觉使上了力,待他意识到自己的失控,一层薄灰自移开的手上抖落,廊柱上也留下了淡淡的印痕。
  苦笑了下,端木瑢予摇了摇头。这样不是很好吗?欣儿的出身……让他受了许多男子欺辱,能够与女子在一起,得娇妻美眷,对他才是最好的吧!
  但端木瑢予自顾自地想著,却不知自己是误会。
  南怀瑛确实常常私下找端木欣,可笑容含讽,言语藏针,完全不是端木瑢予看到的那回事。可先前师徒两人私下独处,端木欣又不愿言及所谈何事,端木瑢予不免想岔了,以为是小儿女私下幽会,互生好感。
  而另一厢,端木欣也是有口难言,南怀瑛的处处刁难固然令人烦闷,但师父的疏远更让他心中酸涩,在家闷了几日,实在受不住的端木欣找了藉口出门,不料端木瑢予却也跟来,让端木欣有些忐忑。
  然而却是他多虑了,端木瑢予只是想缓和两人近日相处的尴尬,因此矛盾之处只字不提,只是话些家常,陪端木欣出来散散心,瞧瞧街上热闹,并无他意。
  路过一家点心作坊,端木瑢予闻到酥饼清甜诱人的香气,忽然想起端木欣最喜爱百味斋的核桃酥。以前自已总是拿这哄他,总说等他病好了就买一盒让他吃个尽兴,虽然知道欣儿一向懂事,他还是忍不住心疼他,把他当孩子看待。
  「欣儿,你先上茶馆坐坐,为师稍後就来。」
  端木欣虽然不解端木瑢予要做什麽,却也未多问,进了右手边的茶馆,上了二楼,挑了靠窗的位置坐下,随意要了些茶水。
  啜了口茶,抬眼,邻桌的一名华服公子轻摇摺扇,饶富兴味地望著自己,似乎在赏玩什麽极为有趣的事物一般,却奇异地让端木欣生不出反感,甚至隐隐感到几分熟悉。
  那张笑脸,自己日日对镜都能看见。
  他是谁?
                
        

  怀揣著用油纸包好的核桃酥,香酥的气味淡淡地从中溢出,端木瑢予快步往茶馆走,想像著欣儿高兴的模样,嘴角不由露出一丝微笑。
  不过片刻,茶馆已耸立在前。他看见他的欣儿正站在门口处面向他,那一瞬间,他以为欣儿是在里头坐不住而出来等他,但紧接著他却发现欣儿目光所指的是另一名陌生男子,神情微妙而复杂。
  那样的神情……他从未见欣儿在外人面前露出那样的神情……
  隐隐的期待渐渐淡去,端木瑢予脸上的笑容也悄悄敛起,因为太过惊讶而放缓的脚步,终於停顿不前。
                
        

  端木欣不知道师父是怎麽了,出门时还好好的,回去的路上却失了笑容,看著自己的目光温柔而抑郁,就好像自己做错了什麽一样,只是他正为另一件事烦心,一时无心探究。
  两人前脚入了家门,黯淡的天幕就降下了雨。
  端木瑢予回房,才发现自己特意买来的核桃酥还没给欣儿尝过。
  只是一想起白天在外,欣儿毫不抗拒地任由陌生男子的手抚上他的脸,端木瑢予就心烦意乱,捏著油纸包的手不自觉带上了劲,将里头的酥饼碾碎成末,碎裂的声响让他猛然回过神,望著手里塌扁的油纸包苦笑。
  看到欣儿的目光停驻在他人身上,他就觉得烦躁不安,看著欣儿被别人碰触,他就想打折了那人的手,看著欣儿跟南姑娘在一块,他就想把欣儿拉走……这麽多又紊乱的情绪,端木瑢予从未经历过,连他自己也搞不清自己在想些什麽了,一切都显得杂乱失序。
  因此当在欣儿门外,听见少女正用言语污辱他的爱徒,想让欣儿离开他身边时,端木瑢予只觉一股怒气涌起,不假思索地便推门进去。
  「走?谁要走?走到哪里去?」
  「师父……」他怎麽来了?端木欣心里有些著慌,却仍勉力镇定下来,垂在身侧的手却不自觉攥紧成拳。
  一身月色长袍的温雅男子向两人看来,端木欣回避了他视线,南怀瑛则眼神闪烁。
  原来帮两人看门的秦隼一脸无奈地倚在门边。可不是他不尽责,实在是端木前辈出手太快;反正拦也是拦不住,可怨不得他。
  原本是想让师妹跟端木好好把话谈开,结果……私心里,秦隼倒觉得端木瑢予来了未尝不好,他还是希望端木欣能回头。
  而屋里原来僵硬的气氛,在端木瑢予闯进屋後更形诡谲。
  突然被打断了谈话,出现了意料之外的人,连一向灵敏的端木欣都有些无措,更不用提愣在当场的少女。
  「欣儿,南姑娘,你们两个刚刚在聊些什麽呢?」对於渐渐险恶起来的气氛,端木瑢予似浑然不觉,仍一脸笑容地道:「是南姑娘要走了吗?也是,虽有秦贤侄陪伴,姑娘家在外仍有许多不便,离家月馀,令尊令堂也该担心记挂了吧!」
  南怀瑛闻言俏脸一白。端木师叔他……他竟是在对她下逐客令!
  再委婉的辞令,也掩盖不了对少女而言残酷的事实。
  秦隼见情形有些不妙,接道:「师妹,端木前辈说得有理,我们出来这麽久,也该回去了。」
  若在往时,端木欣也该说个几句圆圆场面,可此时此际,他却选择了沉默。
  南怀瑛娇躯微颤,似是伤心到极处,蓦地她转头看向端木欣,目光死死定在神色平静的少年身上半晌,又望向她心之所系却於她无情之人。
  「是该回去了,」南怀瑛忽地一笑,灿如春花。「但离开之前,怀瑛有些话不得不说。」
  端木欣隐隐预料到她想说些什麽,心底一沉,想阻止,却听端木瑢予道:「南姑娘请说。」
  於是端木欣话到了舌尖,又吞进了肚里。他静静地看著他的师父,看著那令人眷恋的温柔笑容。
  等知道了全部的「真相」,那样的笑容,恐怕再不会向他绽放吧……
              
        

  南怀瑛说,端木瑢予一直在被徒弟所骗。
  南怀瑛说,端木欣喜好男子,又自甘下贱,病了是应该。
  南怀瑛说,这样不知廉耻之徒,端木瑢予该把他逐出门墙,才不会污了端木家的声誉。
  真是句句在理,针针见血。端木欣垂眼自嘲,渐觉心灰意懒。
  是,他就是这麽恶心、下贱。
  谁让他是小倌出身?谁让他又爱上了男子?
  再怎麽一往情深,於旁人看来,也不过是笑话。
  端木欣忽觉眼睛一花,看不清端木瑢予脸上的表情,也瞧不清秦隼的面目。
  其实哪需要看呢?除了鄙夷,还能有什麽?
  端木欣别过脸,默然无语。
  「师妹,够了!」
  秦隼越听脸色越是难看,霍地打断了南怀瑛的话,进来扯过她的手腕就要走。
  「师兄放手!我还没说完呢!」南怀瑛一脸不甘心,瞪视端木欣的目光,彷佛欲将他剜肉刮骨。
  却听端木瑢予清清冷冷地道:「确实够了。」
  「端木师叔──」
  「秦贤侄,南姑娘,」端木瑢予笑容不改,但被他所注视的师兄妹二人,却觉寒气森森,背脊僵冷,「相信你二人不会将此事宣扬,在下也不希望来日听到什麽有损端木家声誉的传闻。」
  「晚辈明白。」秦隼略一点头,拉著师妹抬脚欲走,忽然又回头,望著端木欣叹道:「你们的事情我弄不明白,也不想弄明白。无论如何,端木欣过去是秦某的朋友,往後依旧如是。」
  南怀瑛气得直跺脚。「师兄,这样的人,你还要与他做什麽朋友?」
  秦隼二话不说封了她穴道,把人扛起,不忘把门带上。
  薄门一扇,隔绝尘嚣,留下师徒二人,以及满室寂寂。
  师兄妹二人离开许久以後,端木瑢予收敛起笑容,定定看了端木欣一会儿,然後一步一步走近到他面前,站定。
  「欣儿,」端木瑢予轻声问道:「刚刚南姑娘说的话,都是真的?」
  如果我说不是,你会相信吗?端木欣恍惚想著,却仍是一语不发,也不肯与他视线相对。他害怕在师父眼里看到对他的冷漠、厌恶,害怕得几乎要发起抖来。
  却不料端木瑢予一声叹息之後,上前一步,轻轻将他拢入怀里,在他耳边低语:「算了,这件事就这麽算了,师父不追究了,欣儿你也别把南姑娘的话往心里去好不好?」
  端木欣完全不明白他的意思,只是僵立著一动也不动,任他抱著;温暖的手掌在端木欣背上一下一下拍抚,彷佛把他当孩子一般安慰。
  端木瑢予不忍地抱紧了怀里不断瑟瑟发抖的少年身躯,轻轻吻著他的发丝。
  知道事情发生真正的经过,端木瑢予不是不震惊的,但更多的却是恼怒──因为南怀瑛对端木欣的口出不逊。
  这件事,欣儿确实做错了,但是──
  端木瑢予阖上眼,想起那天病中的少年流著眼泪,说要他的心。还有发现欣儿对南姑娘并无多馀的心思,他竟感到隐隐的欣喜与释然。
  「欣儿,你还记得你说过的话吗?」
  虽是这麽问,他却一点不等端木欣回答,就接著往下道:「记得你突然病倒下那天吗?……那天,你说要我爱你,形同夫妻。」
  不管是一时迷恋,还是什麽,那天茶馆门口的情景都让端木瑢予明白,他不能容忍欣儿与自己以外的人过分亲腻,所以不管欣儿是一时冲动或病糊涂,他都想把欣儿说的当作真心。
  怀里的身躯一颤,却没有其他动作。
  原来,那不是梦,师父早已知道了……端木欣心头一片冰凉。那麽为什麽还要跟他说这些?
  端木瑢予睁开双眼,轻抚著他流云似的发,低低一叹。「但你可明白,师父一直都爱你?」
  端木欣听了,眼睛莫名酸涩起来,沉默半晌,低声道:「……我要的,并非亲情之爱。」
  也许因为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端木瑢予都知道了,因此端木欣说话也不用再有顾忌──已经不会更糟了。
  「欣儿你……果然是忘了吗?」端木瑢予又是无奈一叹,忽然低下头,亲腻地让两人的额头相贴。
  「这次可不要再忘了……欣儿,你想要什麽,师父都愿意给,就是你要的是我的心也一样。我确实爱你如家人,但只要是你所希望,你就会是端木瑢予一生唯一携手相伴之人。」
  他确实还不明白自己对欣儿是什麽样的感情,可是他知道,他希望欣儿眼里只有他一个。
  端木欣怔忡地与他对视许久,悄悄闭上了眼睛。一滴滴的温热的眼泪,无声无息地滑落……




师徒劫 第九章



  才喜新春已暮春,夕阳吟杀倚楼人。锦江风散霏霏雨,花市香飘漠漠尘。
  每至花市开始前数日,大街小巷搭棚设台,瓶罄满架,城中人声鼎沸,皆为即将到来百花聚集的盛景而欢腾。
  端木瑢予师徒二人打马过临安,於客栈落脚时打听到这件盛事,自然没有错过的道理。花市虽是各地皆有,一年却是仅只一次。
  师徒二人选择了靠窗的一张桌子落座,随意点了几盘小菜。这客栈不大,人却是多,跑堂的忙里忙外端茶上菜,还有一名布衣男子在客栈大堂里拉著胡琴卖艺,柔美的琴曲在一片乱糟糟中更显幽微。
  端木欣原也未留意到这琴音,看著街上熙来攘往,比平日更热闹几分,入耳的尽是人声。
  此时正菜未上,跑堂的先送上了一壶碧螺春。端木欣端起茶盏啜饮几口,发现对座的师父眼眸半阖,神色悠然地谛听著什麽,於是跟著凝神倾听,一缕幽幽带些凄恻的旋律缠绵入耳,与周遭纷闹的氛围颇为不合。
  一曲奏毕,端木欣方问道:「师父,刚刚那是什麽曲子?音韵如此凄清,未免与时节不合。」
  端木瑢予微微一笑,轻声低吟:「愁人怕对月当头,绵绵此恨,何日正甘休……此曲名为双声恨,曲词讲的是牛郎织女的故事,因此又名双星恨。」
  凄迷的音律又一次响起,拉著胡琴的青年反反覆覆地演奏此曲,却未得到多少赏银。端木瑢予见状叹道:「琴音虽好,却无人闻问,可惜、可惜!」
  他随手欲招来店小二,忽见一作仆从打扮之人走近拉琴的布衣男子,赏了一锭黄金──端木瑢予大为惊异,什麽人出手如此阔绰?
  端木欣亦目睹这一幕,循著那仆从返回的方向看去,眼中掠过一抹异色。大堂的一个角落里坐了个青衫风流的男子,约莫二十三、四的年岁,看上去温文尔雅,眉宇间又隐隐带了一丝邪气,不似正道人士。那仆从便在此人身後站定。
  端木欣看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端木瑢予却是看著看著,眉间不自觉皱起。
  那男子也是五感灵敏,有意无意地往师徒二人方向望了一眼,一脸似笑非笑。
  被对方所发觉後,端木瑢予回以浅浅一笑,然後转开目光看向别处,脸上却露出思索之色。
  然师徒二人并无招惹对方之意,男子却遣了仆从过来相请:「吾主有请两位,能否挪步相就,同桌共饮?」
  ──对於自家主人姓名却是只字未提。
  端木瑢予微微沉吟,起身谢过,接著师徒二人随之到角落的桌子边坐定,与主人交换了姓名。
  男子自言姓谢,名伯姚,是个生意人,见师徒二人气度不俗,因此有意结交。但嘴上虽得诚恳,望著两人的眼里却是毫不掩饰地玩味──更像见了什麽稀罕物事。
  「谢兄也是来赏游花市的吗?」被人似无忌惮地打量,端木瑢予仍旧一脸从容自在。
  「呵呵,虽非有意,但既然巧合碰上了,自也要好好赏玩一番,不然岂非辜负百花娇色?」谢伯姚悠然笑道。
  端木欣冷不防地打岔:「不知道这做生意,是哪方面的生意?」
  谢伯姚呵呵笑道:「小兄弟莫非也想做些经纪?」
  「现虽无意,将来之事却难测。」端木欣淡笑道。明眼人都瞧得出谢伯姚的身分是虚,但端木欣却很有几分故意地刁难,想听听这人怎麽大谈生意经。
  谢伯姚眉锋一挑,笑脸盈盈道:「谢某手里比较大宗的生意,就是卖扇子──就卖这扇子,也分上中下等。
  「上等,就是置办些精巧的扇子,请些文人雅士搨上几笔,几文钱的没字白扇,转手就值数两银。谢某恰巧就有数位友人书画小有名气,呵呵,赚得自然就比别人多了些许。」
  端木瑢予担心端木欣得罪对方,接道:「难怪谢兄出手大方,原来是生财有道。」
  三人且吃且说,多数时候是谢伯姚与端木瑢予相谈,前者不时刻意引著端木欣开口,但在师父面前温顺的少年在他人面前却是有礼而冷淡,除了客气的言词,以及互相的刺探,并无其他多馀的话。
  但初识的男子却是乐此不疲,一而再再而三的引逗,似是刻意在探询些什麽,令满桌美酒佳肴亦变得难以入口。
  临别前,谢伯姚又与两人定下三日之约──三日後结伴同游花市。端木瑢予因著心中一丝疑惑,於是答应了下来。
              
        

  水声哗啦啦地响。客房里,师徒二人只隔了一扇屏风。
  端木欣双手交叠伏在木桶边上。洗去了一身尘土後,浸泡在温水中实是人间一大享受。
  须臾,少年笔直站起,跨出浴桶,水珠顺著肌理纷纷滚落。好不容易绞乾了一头长发,端木欣穿上里衣,绕过屏风到床边坐下。
  靠在床头的端木瑢予抬起头,目光温柔地望著端木欣,取过梳子为他梳理散乱的青丝。
  往昔,都是端木欣主动服侍师父。然如今,两人名分已经不只是师徒。
  沉稳有力的手,拿著齿梳,一下一下,仔细地从发根梳至发尾,柔柔地按压著还带著湿气的头皮。遇到发丝纠结无法梳开的时候,身後的人会细心地以指慢慢解开那个结,轻柔的手势,让人一点感觉不到发丝被拉扯的疼痛,甚至像是一种享受。
  「师父。」他低唤一声,感觉自己舒服得昏昏欲睡。
  端木瑢予低应了一声,凝视著少年的目光更柔。
  原来散乱纠结的烦恼丝被梳理好,再被大手一个收拢,以丝带松松系成一束,柔顺如上好的丝缎。
  「陪我睡一会儿。」少年要求著。
  外面艳阳高照,刚刚过午。
  「好。」端木瑢予却是毫不犹豫地微笑颔首。
  一床薄被盖在两人身上。端木欣背对著他躺著。
  「师父……」
  「嗯?」
  「为什麽答应那个人的邀约?」
  静默半晌。
  「我也不甚明了……」微沉的嗓音带著犹疑。「明明从未见过……却觉似曾相识。」
  一阵衣料窸窣摩擦声响,端木欣翻转过身,与他相对而视。「似曾相识……会不会是长得像什麽人?」
  「嗯……也许吧。」端木瑢予笑了笑。虽然有些在意……不过对他而言,更重要的却是眼前之人。
  「别想那麽多了。睡吧。」
                
        

  四月十四,繁花锦簇,满街馨香飘盪。汹涌人潮填满了街道巷弄,除了街道两旁陈列满架的奼紫嫣红,还有游走在人群里的卖花者,提著马头竹篮铺排各色鲜妍,沿街歌叫之声婉转而动听。
  在这春光将暮,百花尽开争先夺後,绽放著最美的姿态。有幽芳的王者之花,清雅的各色山茶,如朝阳灼灼的桃花,豔冠天下的姚黄魏紫……有剪枝插在瓶里的,有爬满了篱笆架的,有栽种在盆子里的;各种各样,叫人看得眼花撩乱。
  四人在街上徐徐而行。
  端木瑢予与端木欣为了游花市,特地换了一袭崭新的袍子,尤其那新绿颜色更将少年的俊俏衬托得十足十,吸引了不少年岁相当的少女顾盼。
  而与师徒二人同行的主仆,一个身著华服,摇著描金扇子,俨然富家公子作派;跟随在後的从人寡言少语,只在主人有吩咐时,才让人想起他的存在。
  「师父,那就是牡丹吗?」雍容富贵的牡丹花王,端木欣曾在图画上看过,却未曾亲眼见过。他停驻在木架旁观看其中一盆牡丹。
  端木瑢予随之走近,以两指轻轻托起其中一朵。「紫中透红,红中发紫,又是单瓣,该是牡丹中的名种『紫霞仙』吧。」
  那摊子上的老花农正摆弄著篱笆,闻言转身笑著应和:「客人好眼力,此株正是紫霞仙。」
  谢伯姚摇扇轻吟:「天上真妃玉镜台,醉中遗下紫霞怀。已从香国编熏染,更怕花神巧翦裁。紫霞仙啊紫霞仙,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
  端木欣见端木瑢予满面欣然,低声问道:「师父,你喜欢这紫霞仙吗?」
  端木瑢予莞尔道:「牡丹虽好,吾更爱花相。」牡丹豔冠天下,被封为花中之王;而花相,则是指芍药──透日千层红闪烁,碧云透出紫琉璃,正是赞誉芍药美不可言。
  芍药……端木欣默然。芍药与牡丹花形相近,在他眼里看来都是同种,不知道师父是如何分辨?至少他是看不出了。
  忽然一抹浅淡紫红跃入眼里,端木欣目光随之一凝。
  细长的枝条上缀满色泽浓淡适中的小花,一枝枝铺排在卖花女子的马头竹蓝里。与牡丹相比,那小花少了富贵之气;亦不如梨杏娇姿,兰花馨香,桃花抢眼。
  但就是这样寻常的花枝,吸引了端木欣的目光。
  他暗忖道:虽然以花比喻男子略微欠妥,可是那柔和之色……有些像师父。
  端木瑢予循著他的目光望去,笑道:「欣儿,你喜欢紫荆花吗?」
  「紫荆?」原来那花名为紫荆……连名字也很美。
  「……喜欢。」少年的目光添了几丝暖意,却不自觉。
  谢伯姚看了看他,神色有些微妙。「谢某家中种了不少紫荆,若是不嫌弃,二位改日可以到府赏玩。」
  端木瑢予含笑谢过,突然探手过来,握了一下端木欣的手後又松开。「欣儿,在这等会儿。」语毕,旋身没入人群。
  「这里人来人往,我们到路边等吧。」谢伯姚提议。
  端木欣点点头,三人退到路旁。
  谢伯姚与之相对沉默,毕竟认识不久。
  谢姓男子忽地收起扇面,脸上笑意减了三分,率先打破沉默:「小兄弟跟随尊师有多久了?看你师徒二人颇为亲近,有好些年了吧。」
  端木欣淡淡道:「我自幼无父无母,身边一切皆是师父所给予,自然较为亲近。」
  「是吗?」微弯的嘴角似嘲似笑。谢伯姚不紧不慢地道:「就算是为世俗所不容?」
  端木欣眼睫轻颤,垂眼望著篱笆下边攀著的一朵木香。
  其实,并没什麽可顾忌的……端木家的人不会在意,师父也不会介意那些虚名,只是在外行走多少是……果然还是太随意了些,竟被初识之人一眼看穿。
  「就算如此,也与你无关。」端木欣冷眼以对,语带嘲讽:「还是你想大肆宣扬?」
  扇面一展,谢伯姚一派悠然地扇了两下,带来些许微风。「没好处的事,生意人可没兴趣。谢某只是对你感到好奇。」
  「……好奇什麽?」
  「你与谢某认识的一个人外貌颇为相似,且,都喜欢紫荆花。」
  「天下人千千万万,要找出符合这两点者亦不难。」
  谢伯姚闻言笑得意味深长。他以扇掩住了脸,扇面一开一阖间,左手多了一张类似人皮的薄膜,原来温文尔雅的脸亦变得俊美逼人,幽黑的双目满是邪佞。
  他逼近了他,笑得邪气。「你仔细看看这张脸,不觉得有些肖似谁?」
  「是你……」端木欣退了一步,神色复杂。
  那张脸,像他。而且不是有些,相似程度,近了八成。
  「你到底是谁?」那张脸,是真?或者又是一张人皮面具?
  来历不明的男子无视端木欣警惕的神色,凑近他耳边低语:「这句话,你该问问你自己──你是谁?从何处来?你与我……啧,」男子倏地身形後退,戴回了伪装的人皮面具,摇头轻叹:「这麽快就回来了,罢了。」
  他又望向端木欣,眯眼一笑。「别忘了我的话,我还会来找你,後会有期。」语音未尽,身形忽退,状若鬼魅。
  一主一仆,眨眼消失无踪。
  「欣儿!」
  蓦地被人擒住手腕,端木欣下意识要甩开,却在听见熟悉的嗓音时及时打住。回头,柔和的紫红映入眼底。
  端木欣蓦地一愣,心口一暖,仔细地接过那紫荆花的枝条拿在手里,不知道该说些什麽,好半晌方道:「师父,你……突然走开就是为了这个?」
  「你喜欢不是吗?」端木瑢予笑了笑:「回去还可以请人栽种几棵在院子里,花开满树时景致一定极美。」
  温和的笑容里隐约有些不自然,但正低头把玩花枝的端木欣却未觉察。
  少年看了手里的紫荆半晌,笑了笑,当他知道师父离开是为了送他花时,他几乎有一种被爱的错觉,可是握著手里的紫荆花,却觉得像在作梦一样毫无实在感。花可以用手紧紧掌握,可是人的心,却不是这样一个简单的动作可以抓住……
                
        

  到了傍晚,陆陆续续有些摊子开始收拾,游人也渐渐散去。
  两人回到客栈的厢房里,端木欣在客房里没看见能插花的花瓶,就去讨了个竹筒来,盛了些水,把那枝紫荆花插上,摆到桌上时安置时忽然惊觉一件怪事:谢伯姚不打招呼突然离去,师父却连问也没问起。
  一转身,端木瑢予正站在他身後,靠得极近,只一步之距。
  一如既往地微笑,端木欣却隐约感觉出些许不对劲。
  「师父?」询问的眼神带上淡淡的疑惑。
  端木瑢予的目光越过他,垂落在紫荆花瓣上,一刹那间,眼神变幻了数回,接著,他抬眼看向一脸迷惑的少年。
  恍惚间,另一张相似却多了几分邪魅的脸孔,彷佛近在眼前,锐利地盯视著自己,含著嘲讽地笑。
  在花市里,人群中,端木瑢予买下紫荆花後,一路折返小心翼翼不让花被人挤散;四处张望,好不容易看见端木欣的背影──他一眼就认出来了,正要过去会合,却撞见令他震惊的一幕。
  「欣儿,谢公子……是你什麽人?」
  语调一如往时的温和,却不自觉多了质问的意味;按上少年肩头的手,力道亦重了几分。
  当时,与少年并肩的人影倏地凑近,两道身影,几乎融合为一。
  端木瑢予直觉那是谢公子。当他正为两人过於靠近心生不悦之时,却被靠在端木欣耳边的另一张脸孔所震愕。
  那是极为清秀俊美的一张脸。与谢伯姚原来的外貌,分明两样;但看衣服打扮,又该是那位初识不久的谢公子。
  但端木瑢予并非为此震惊。真正让他不敢置信的是那张脸──五官轮廓,除了明显更为年长、神韵有些出入外……竟与欣儿像了八分!
  任谁也看得出,两者必有关联。
  ……也许,谢公子就是欣儿的亲人。
  端木瑢予该为他高兴。但当他查觉到这个可能时,感觉到更多的,却是不知从何而来的焦虑。
  「欣儿,你说谢公子会不会是──」
  「不知道。」端木欣一脸平静地说,只有垂在身侧攥紧的手,看得出他心神不定。原来,师父看到了。
  一时间,各有所思的两人都沉默了下来。
  「……如果谢公子是你的亲人,要你认祖归宗,你会随他回去吗?」端木瑢予声音乾涩地问,内心矛盾不已。
  「不,」端木欣摇头,淡淡道:「有师父在的地方,才是我的家。」
  好不容易,才与师父在一起。端木欣比任何人都更明白自己要的是什麽。
  他只要师父一个人,十七年来,也只有师父真正对他好。
  对他来说,感情也有先来後到。
  「师父,我的名字是你所赐。」他向前一步,靠进端木瑢予怀里。
  「我冠的,是端木家的姓。」抬首,吻上端木瑢予的唇。
  「师父,你说过要与我携手。」他望著端木瑢予的眼神里,有著深深的执著。师父对他是同情也好,亲情也罢,他只知道他决不放手。
  端木瑢予仍有些许迟疑。如果欣儿选择认祖归宗,拥有真正血缘相系的亲人,对他而言会不会更好?
  但所有的犹豫,都在迎上端木欣的双眼时烟消云散。
  他说过,只要是欣儿想要的,他都愿给。
  如今欣儿已经做出了选择。就算有朝一日,他後悔了……
  端木瑢予望著怀中之人,眸光一暗,那微敞的衣领露出细腻的颈,引诱著他烙下自己的印痕。
  ……就算如此,他也只能待在他身边。
  ──欣儿,是你要我爱上你。所以不要後悔,不要给自己後悔的馀地。
                
        

  他们都知道与那谢公子还会再见──却没想到会在那样的场合上。
  南山翁老前辈,年轻时是一代豪侠,到老仍然嫉恶如仇,在江湖上颇受人敬重。南老前辈一生就收了两个徒弟,一个是自家长子南昆能,一个就是秦隼的师父江南涛。
  这两师兄弟,同样也是任侠之士,尤其南昆能为人宽和谦让,在江湖上更是得了「仁侠」之名;而江南涛亦是声名赫赫,不过因面相凶恶,脾性暴烈,虽无恶名,比起善於交游的南昆能自是差了一截。
  但能将徒弟教得如此出色,足可见南山翁老前辈的为人处世。
  六月十四,南府上张灯结彩,寿堂也布置妥当。厅堂正中墙上,挂了一个金色「寿」字,两边挂了贺联;外头鞭炮劈啪作响,人流不断涌进,有南家的亲族好友,武林中的龙头大老,慕名而来的年轻侠士,可谓热闹滚滚。
  南山翁老前辈七十岁大寿,端木瑢予与江南涛平辈论交,虽未与南老前辈有过往来,倒也能沾上亲族好友一列,因此收到请柬後,备下寿礼,携著徒弟在寿辰前日抵达。
  寿辰当天,端木瑢予师徒二人早早便登门拜生日,按习俗,寿翁需回避,由儿孙答礼。
  赠与寿翁的寿礼,是一幅端木瑢予亲手所绘的松柏长青图,画上书写了两行贺寿语:「福如东海长流水,寿比南山不老松」,则是端木欣的手笔。虽称不上什麽稀世之作,但其中注入的心血,倒也可见礼轻情重。
  送上寿礼後,师徒二人被请入席,与秦隼以及几个小辈坐在一块。
  故人重逢,应当欣喜。算起来端木欣与秦隼字上回一别,也有数月未见,秦隼似乎把当时南怀瑛与师徒二人口角之争一事给忘了,笑著起身招呼两位,拉著端木欣入座。
  才坐下不久,秦隼的师父江南涛兴冲冲过来把端木瑢予拉走:「来来来,端木老弟,先陪我下一盘棋。」竟是将满堂宾客扔给师兄南昆能一人招呼。
  端木欣看了看眼前的茶点,随意用了些,与秦隼叙叙旧。
  秦隼看端木瑢予已经离席,眼神闪烁了下,压低声音问:「你跟端木前辈……可是在一起了?」
  端木欣手里端著长寿面,夹起面线的筷子在半空停了停,面线哧溜一声又落回碗里。「如你所想。」
  虽是神色不改,其实却是仔细留意著友人的神情变化,除了端木瑢予以外的人事物,端木欣都看得很淡,但秦隼好歹也是唯一的朋友,要说他一点不在意,那是假的。
  秦隼沉默了一会儿,神色显得有些无奈。「看来师妹是真的一点指望也没了。」
  端木欣有些诧异。「你只在意这个?」
  「感情事,谁做得准。」秦隼一脸不以为然。
  龙阳之好,虽说有违阴阳,但他秦隼跑遍大江南北,也不是没见识过。虽然搞不明白男子怎麽会爱上男子,但只要不爱上他秦隼,端木欣要爱谁就爱谁,他无所谓。
  端木欣微微颔首。其实秦隼的反应倒也在他意料之内,他与自己一般,都不是爱管閒事之人,虽说当时颇有些尴尬,但转眼过去好一段时间了,也该淡忘。
  「礼也送了,宴也吃了,横竖在这也是无聊,咱们出去走走。」秦隼本就是閒不住的性子,吃吃喝喝一阵便觉发闷,遂提议道。
  端木欣跟著起身,但抬脚欲走之际,又略有迟疑。秦隼倒是看出点端倪,嘿嘿一笑。「你在想你那师父?放心,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家老头的性子,没过足棋瘾他可不会放人,我们天黑再回来,他们肯定还在持子厮杀。」
  虽然嘴里这麽说,秦隼仍旧让人捎话给两位师父。到底年纪渐长,做事也比往日周全许多。
              
        

  端木欣随著秦隼出了厅堂,跨过门槛前不经意瞥见一名年轻清俊的公子,坐在末席与人言笑宴宴,看著很是面熟。
  等出了南府大门,端木欣才想起那是谁──正是有两面之缘的谢伯姚。
  他竟然也来了。巧合吗?端木欣不这麽想。他还记得谢伯姚说过还会再来找他,如今果然来了。
  对於此人,端木欣颇有些忌惮。虽说有可能是未曾谋面的亲人,以年纪相貌来看,两人更可能是亲兄弟,但谢伯姚表面上彬彬有礼,行事却有些不按常理;以端木欣善於观人的眼力,竟也看不出此人深浅。
  再加上种种因素,连端木欣自己,恐怕也弄不清自己对这可能的亲人是什麽心思。
  秦隼对附近一带显然颇是熟悉,带著端木欣拐了几个弯,钻进胡同里,进了一个看上去颇简陋的棚子,摆了好些长凳方桌。台子上站著个文士打扮的中年男子,高声说唱前朝轶事。
  秦隼看了看还有空位,叫了一盘瓜子一壶茶,坐下来慢慢嗑。端木欣喝著茶,听著说书人抑扬顿挫的说书声,望了望外头的蓝天白云,原来乍见某人紊乱的心绪渐渐平和。
  突然身旁落下一片阴影,端木欣转头看去,却是还带著温雅面具的谢伯姚谢公子,那一身华服与这简陋之地实在格格不入,显得十分惹眼。
  但谢某人不知是浑然不觉,抑或视若无睹,神色从容地在端木欣身旁坐下。
  端木欣瞥了坐在另一边的秦隼全神贯注地在听说书,压根儿没留意到两人。
  台上说书人正说到高潮迭起的段子,棚子里的人不一会儿就纷纷收回目光。端木欣又坐了片刻,想著此地实在不是适合说话的地方,於是朝谢公子使了个眼色,悄悄起身往外走。
  出了棚子不久,谢伯姚从後搭上端木欣的肩,淡淡道:「随我来。」



师徒劫 第十章 (完)



  两人左转右拐,在一处民宅停定。端木欣看他上前叩门,出来开门的年轻人一身青衣,正是前两回与谢公子形影不离的青衣随从。
  进了大门,穿花过院,端木欣一路随意打量,这处宅子不特别奢华,院落里种著寻常的花花草草,厅堂布置也颇简素……端木欣不由看了谢伯姚一眼。
  身著华服,出手阔绰,却又能从容出入於市井之地,置下的宅子又僻静清幽,与此人接触越多,越是看不清这是怎样的一个人。
  沿著花径,过了小桥,一座六角亭近在咫尺。两人在石桌边分别入座。
  领路的仆人很快退下去,不到半刻,就送上了茶点。
  「我想,我就算不说,你也该猜到我们的关系了。」谢伯姚开门见山道:「如果我没记错,你今年也该十七了。」
  端木欣淡淡反问:「你如何肯定?」
  「自然是查清了,才会再找上你。」谢伯姚不紧不慢地道:「十七年前,你被贼人偷走,当时还是婴孩的你辗转流落到小倌馆,被倚红楼的楼主收养,十二岁挂牌迎客,一年後被端木家的人带走,拜了端木瑢予为师……」
  几句轻描淡写,勾起往日不堪。端木欣冷下脸,一语不发。
  他素来最是不愿他人提起他的过往,虽然端木瑢予毫无芥蒂地接纳,让他也不再耿耿於怀,但想起曾经的经历,想起那些或老或少或端正或猥琐或富态……一张张丑恶的嘴脸,神色不由更加难看。
  谢伯姚看了看他脸色,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谢家人从无门户阶级之见,不管什麽出身一律平等相待,你不用太过介怀,我调查这些,也不过为了查证你的身世。」
  会再来找他,恐怕真的是了。端木欣端起茶盏,轻啜一口,有些心神不定。
  对座之人又从怀里拿出一块玉佩,递过来。「这是你刚出生就戴上的,不过当时被捡到你的人取走了,还在襁褓中的你大概没有印象。」
  那是一块质地上等的白玉,一面呈现花枝交缠的图纹,另一面刻著「朝歌夜弦」四字。端木欣拿在手里反覆端详,确实半点印象也无,又把玉佩放回石桌上。
  端木欣还不知谢家人是干什麽的,不过谢伯姚言行举止间不时流露出的尊贵气度,显然是惯於发号施令的人物。
  这会儿谈起端木欣的身世渊源,谢公子似乎懒於费口舌,招了从人细说从头,只偶尔插了几句话做些补述。
  当年端木欣身上的玉佩,朝歌夜弦,指的是谢家祖上一手创立的夜弦宫。
  由於谢家那位祖先为人行事荒诞不经,又贪欢享乐,到处搜罗美丽女子满足私欲,宫规首条就是要宫人以及时行乐为行事准则,因此被江湖中人归为邪门歪道,曾被数度清剿,之後行事方有所收敛。
  谢伯姚与端木欣两兄弟的母亲谢姝儿,正是夜弦宫第九任宫主。年轻时与两人父亲罗森相恋,後结为夫妇,先後生下两兄弟。
  而这罗森虽说无父无母,却还有个弟弟罗升。
  在遇上谢姝儿,入赘进夜弦宫之後,罗森放心不下弟弟孤身一人,於是把罗升也带进了夜弦宫。
  却不想祸事由此而生──罗升竟爱上了自家嫂嫂。
  但这罗升把这心思掩藏得极好,直到端木欣出生,竟趁著谢姝儿产後虚弱养身之际,在补汤里下了药,强迫了自家嫂嫂──接著又抢了还在襁褓中的端木欣作质远遁。
  之後的事,谢伯姚前面也大略提过了。
  端木欣听完整个来龙去脉,仍是一脸漠然。那感觉就如同听人说书一般,没半点实感,要说感触,也就是一点:原来他并不是没人要的,夜弦宫的人一直私下在找他,只是他运道不好,或者是天定如此,注定是端木瑢予救他於风尘。
  端木欣望著桌上的玉佩发怔。终於明白自己的身世,却没有亲人重逢的喜悦欣慰,只感觉心里有个结松开了。
  谈不上释怀,更接近的是终於放下了什麽的云淡风轻。
  但比起心中感触,最要紧的还是谢家人是如何打算──或者说,他这位陌生的兄长是做何打算。
  随著十七年前那些当事者死的死,散的散,上一代的恩恩怨怨早已烟消雾散。生父生母先後病逝,小叔罗升已被他的兄长手刃。
  这世上还与他血脉相连的,也就剩这麽一个谢伯姚。
  端木欣沉吟许久,先道出自己心中想法:「都过去这麽多年了,未相认前,日子一样是过。而且师父待我甚好,我还不打算改姓。」
  他并不想改变什麽。在他看来,维持现状就很好。
  他已找到他心之所归,至於亲人,端木欣瞟了谢伯姚一眼,他这兄长看起来是好得不能再好,自然也用不著他来记挂。
  知道彼此都活得好好的,就够了。
  但谢伯姚却不作此想。「树高千丈,落叶归根。谢家的血脉,岂可流落在外?」
  到底是一宫之主,一亮明身分,连说话间都平添了一股霸气。可这却震慑不住端木欣。
  「那你想如何?」
  谢伯姚听他语气,挑了挑眉。「你似乎很不情愿认我这兄长?」
  「血脉相连,不认也得认。」端木欣陈述事实。
  谢伯姚一脸玩味地道:「难道──你是放不下你那师父?你就这麽喜欢他?」
  端木欣不作声,乾脆地默认了。
  谢伯姚眯起眼,嘴角噙著笑,望著端木欣的眼神却透著冷凉。
  端木欣回视他,淡定如常,毫无怯意。
  僵持小半会儿,竟是看似强势的谢公子让了一步。
  「好吧,就算是亲兄弟,及长也要分家。你真那麽喜欢,就继续在端木家待著吧。要是受了委屈就回宫来,作哥哥的不会亏待你。」
  并拢的二指按在搁置於石桌中央的玉佩,往端木欣的方向推了推。「这本是你的,你自个儿收好了。以後一年回来一次,给爹娘扫扫墓,让他们看看你……娘临终前一直对你念念不忘。」
  原来,谢伯姚也没非得把弟弟带回宫去,之所以说得振振有词,只是想看看端木欣会作何反应。
  谢伯姚打小没有玩伴,又是被当下一任宫主培养,小时候读书习武闷得受不住,也想有个弟弟陪,想著弟弟什麽时候回来,但只要一提到失散的弟弟,他娘亲就伤心落泪,弄到最後没人敢再在谢姝儿面前提。
  二十几年过去,已成人的谢伯姚早就看淡死心,毕竟茫茫人海中要找一个人,难度不亚於大海捞针。
  却没想还有兄弟重逢的一日。他一见端木欣那张与自己相似的脸,就有些莫名地亲切,更多的是感到有趣。
  原来弟弟是长这个样子的……原来,有弟弟的感觉是这样的。
  兄弟相认,为人兄长的固然感觉五味杂陈,作弟弟的同样也说不出是什麽滋味。
  端木欣默默拿起玉佩,看著「朝歌夜弦」四字,彷佛看见美丽的少妇抱著襁褓中的孩子,小心翼翼地将无瑕的美玉挂在心爱的小儿子身上,苍白虚弱的脸容绽出慈母的光辉。
  曾经有一个人,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到死都牵挂著自己……
  「我答应你。」端木欣郑重地承诺。
  两人谈毕,端木欣望望天色,想起自己不声不响离开,不知不觉过了一个多时辰,於是起身告辞。
              
        

  回棚子里,却见秦隼还在听说书。端木欣离开许久又回到原位,秦某人似乎浑然不觉,或者根本不放心上。
  听著说书人时而高亢激昂,时而低回婉转的声韵,端木欣支肘靠著桌面,一只手托著脸,慢慢耷拉著眼皮。放松的神态,彷佛冬日里蜷在墙头晒太阳瞌睡的猫。
                
        

  傍晚时分,南府院中搭起了戏台,仆人们穿梭来去打点场地。为了这南老前辈的寿辰,为人子的南昆能请了当红戏班到府上,给老爷子取乐,同时宴客亲友。
  端木瑢予与老友则是在另一处别院。一连下了好几盘棋,眼看天都要擦黑,端木瑢予素来耐性极好,只是秦隼让人捎了话说是与欣儿出去,也不晓得回来没有,他心里不由有些惦念。
  好在老友的师兄差人送了晚饭过来,吃过饭後,老友被南老爷子支使走,端木瑢予起来四处走走,没看见端木欣,也没见著秦隼。应该是还未回来。
  忽有被人窥视之感。端木瑢予侧了侧脸,眸光一抬,正见一名青衣人如同蜻蜓一般,轻巧中带著几分悠然,无声无息地从墙上跃下。
  谢公子的仆人,带来了口信,要与他一会。
  约在郊外。端木瑢予到时,夜弦宫之主正负手而立,望著日暮之景,卸下面具的脸十分俊美,有若工笔描绘而就的眉目,隐隐散发出凛然威势。
  领路的青衣从人束手退到远处。
  「我的弟弟说,他要跟你。」往日含笑摇扇的翩翩公子,今日腰上悬剑,目光如刀。提到端木欣时,神色隐隐寂然,却是一闪而逝,嘴角笑意更深。
  听到他口称端木欣为弟,端木瑢予毫不意外,只神色不动地道:「请兄长成全。」他是端木欣的师父,论辈分,比谢伯姚高一辈;论年岁,谁兄谁弟尚且难说。但为表对情人的兄长的敬意,端木瑢予很自然地口称谢伯姚为兄。
  一个冷若秋风,一个春意融融;一个冷眼以对,一个含笑相迎;虽无烟硝,气氛却益发诡谲。
  「听说端木公子用剑如神,至今未逢敌手。」端木瑢予与他,不是同路人,不过,对於他的剑,谢伯姚倒很有兴趣见识。「谢某倒想看看阁下有什麽能耐,居然能让舍弟死心塌地跟随。」
  三尺青锋,遥遥指向相对之人。
  端木瑢予微微沉吟。他一向不喜欢与人争强,但谢公子却不是别人。而且听他话语,不乏考较的意味在内,於是爽快应好。
  谢伯姚率先出手。剑化流光,挟风雷之势攻向静若沉渊的端木瑢予。剑风卷起地上的落叶,一时,纷飞似雪。
  一年多前,端木瑢予的剑,犹如瓢泼大雨,攻势迅猛而犀利;但三百多个日子的习练,让他的剑术更为精进。如今他的剑,一如春雨绵绵,细密而无孔不入,看似柔缓的剑招,却比以往更加刁钻难以招架。
  以柔对刚,化去谢伯姚几次杀招之後,端木瑢予长剑一振,反守为攻,绵绵的剑意犹如行云流水,每一道剑气,都在过处留下刻痕。
  百招过後,仍是不分轩轾。
  月轮当空。
  谢伯姚猛然抽身,退到一丈之外。原来眼里的冷色已退,与高手过招的快意,让愉悦之色明显地爬上眼角眉梢。
  「好!」他赞了一声,眼里全是对端木瑢予毫不掩饰的欣赏。世上庸庸碌碌者众,高手,却是百中无一。
  「很久没能打得这般尽兴,」微微感慨,谢公子收起剑,背转身。
  「舍弟就交与你了,好好待他,来日你若相负,谢某必代弟讨回。好自为之。」
  语毕,他身形一动,没入晦暗的竹林里。青衣侍从随之跟上,眨眼也随著主人消失在夜色里。
  风隐竹林,摇曳的竹影如鬼魅一般,不断发出沙沙低语……
  对於谢伯姚的威胁,端木瑢予只是付之一笑,徐徐回返南府。
                
        

  从被端木欣的亲生兄长承认了两人关系起,转眼已过了一年多。
  这一年多的时间里,师徒二人寻幽访胜,四处交游,颇为逍遥快意,直到身上银钱将告罄方返回家去。
  自两人互表心意後,夜夜共枕,却并无肌肤之亲;端木瑢予对端木欣比过去师徒相称时更加呵护备至,但在另一方面,却迟迟未有动作。
  端木欣暗想,师父虽然愿意将他做情人来看,但一时之间恐怕脑袋还转不过来,得给他一段时间慢慢适应,不可操之过急。
  渐渐地,两人亲吻搂抱成了习惯,但更进一步……依旧没有。
  回到家中,端木瑢予不在之时,端木欣独坐在房中颇为气闷,身体寂寞难耐,但又不愿再拿冰冷的东西来填满自己;他越想越是落寞,却始终不忍逼端木瑢予,偶尔坐在床边沉思许久,就是一声长叹。
  叹息之声犹如一缕烟丝,不过眨眼,就寂寞地消散於虚空。
  某日,端木瑢予外出,端木欣在书房里消磨半日,又吃了些点心,午後精神有些不振,遂欲回房小憩。
  他回的房,其实也就是端木瑢予的房,这次返家後,两人就住到了一处,同起同卧,形如夫妻。
  端木家的两位长辈於姻缘一事,本著儿孙自有儿孙福的态度,因此对於两人之事并无多馀想法;倒是梁叔颇有微词,可是主人的事,怎麽也轮不到他一个下人插嘴。
  推门入内,端木欣收拾下床被,准备到上榻小睡片刻,却发现枕边放了本书。他顺手拿起,眼一瞟封皮,微微一愣,只见上书:「龙阳十八式」。
  不是他的。端木欣默想,就算是他的,他也不可能这麽随意放在枕头边……
  端木欣将书拿在手里,随手翻翻,只见一页页淫巧的姿势,尽被淡墨工笔描画得维妙维肖,栩栩如生;左页为图,右页则是解释这图中奥妙,内容十分易懂。
  起先在床上看见这《龙阳十八式》,端木欣还颇有些哭笑不得,但翻了几页,他渐渐被勾起往年旧事,脸色不由微沉。
  端木欣出身小倌,自然熟谙此道,不单是看过听过学过,他还用身体一一印证过,甚至更为淫虐的,这本书还未记载;这些事,光是想起已令人作呕。
  正欲把书阖上,忽见右页的解释其中一字被人圈起改正,端木欣又细看了下,往後翻翻,嘴角一抽,几乎忍俊不住要笑出来。
  这点定改错也就罢了,居然还有批注,师父实在是……
  啼笑皆非的端木欣被勾起兴味,浑然忘了忆起旧事带来的不愉,倚在床头一页页翻著,津津有味看起端木瑢予的批注;这批注并非每页皆有,只在姿势难度颇高的某几页,於书页边缘题了一、两行蝇头小楷,时不时的惊异感叹,与书上之图相映成趣。
  想著师父如何将这《龙阳十八式》捧在手里,时而惊奇,时而感慨,又怀著什麽样心情写下这些批注……少年唇边不自觉逸出一丝微笑。
  端木欣看得入神,不知何时一道声音不远不近地响起:「欣儿,看什麽看得这般入迷?」
  端木瑢予刚从外头回来更衣,也没细看他手里拿的是什麽。
  端木欣抬头看了他一眼,轻咳一声,抬起手,将那《龙阳十八式》扬了扬。
  端木瑢予奇怪他没应声,将刚脱下的外袍卷在手里向他看来,一眼扫见他手里拿的蓝皮小书,愣了一愣,待反应过来,俊脸微微红起,却仍笑道:「为师最近在研究里边的内容。欣儿你在正好,为师对其中几式有些不解之处,恰可与你探讨探讨。」
  端木欣见他虽是一脸坦然却难掩几分赧意,忍笑道:「师父,这书是从哪来的?」
  端木瑢予有些不好意思地道:「是娘亲所给。」说著,随手将沾染尘土的外袍搁在衣架上,要去取乾净的来,却被端木欣喊住。
  「师父,不是要与徒儿探讨这书中奥妙吗?先过来坐著吧。」
  听他如此说道,端木瑢予也未多想,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笑问:「欣儿,为师的批注你都看过了?」
  端木欣笑笑说看过,然後就著书中之图一一为他解惑;讲解到半途,端木欣忽地一顿,沉吟道:「坐而言不如起而行。师父不如尝试一二,身体力行可好?」
  他倾过身与端木瑢予对视,专注地看著眼前之人,平静深幽的眼瞳染上一丝情欲与渴求。
  对於唯一的爱徒与情人,端木瑢予总是纵容的,所以纵使感觉有些羞涩,他仍是主动搂住少年轻轻亲吻以示默许。
  端木欣双手揽上他的肩颈,感觉到端木瑢予身躯有些紧绷,於是张口伸舌,似欲抚慰他一般舔吻他的唇。
  被亲吻安抚著,端木瑢予双手不知不觉环上少年的背,身躯渐渐放软,端木欣顺势将他压倒在床榻,移开的唇转而含吮著身下人微微泛红的耳郭,同时轻声诱惑:「师父,帮徒儿宽衣可好?」
  端木瑢予一语不发,红著脸依言为他宽衣解带。
  温热的肌肤一寸寸裸露,端木瑢予不经意碰触到,陌生又熟悉的柔滑手感,令他心神微荡,回想起两人曾有过的一夕欢愉。
  两双手互相解著对方的衣袍,转眼两人衣衫尽褪,赤裸相对,端木瑢予看著少年瘦削却柔韧的身段,不由忆起曾有过的一夕欢娱,少年在身下挣扎喘息,柔软的窄道紧咬著他的灼热……
  不知不觉,端木瑢予翻身压住了端木欣,循著记忆一只手抚向他的後方幽谷。
  端木欣低喘一声,股间遭到入侵,手指轻轻转动、深入,让年轻敏感的身体渐渐敞开。
  「师父……」在端木瑢予进入的时候,少年低低地呜咽了一声,空虚的身体再次被填满,就连那淡淡的疼痛中几乎都带著幸福。
  端木欣忽然有股冲动,恨不得师父再粗鲁一些,把他完全捣毁,让他被无数男人进入过的肮脏身体只记得师父一个人,就算只有疼痛也好。
  听不出他那声低唤的意思,端木瑢予停下动作,尽管额边渗出冷汗,仍然担心会弄伤自己珍视之人,他低头轻吻少年略微红肿的唇,柔声问:「还好吗?」嗓音不复平时的淡然,虽仍温和,却带著隐忍的沙哑。
  端木欣双腿主动缠上对方的腰,喘息地道:「可以……」他主动将身上之人拉近自己,两人的身躯密合地叠在一起,彷佛融为一体。
  温润的窄道紧裹著欲望之剑,逐渐被情欲所控的端木瑢予低喘了声,终於开始浅浅地进出。
  「师父,再用力一点……」端木欣在师父耳边低吟,配合地摆动腰肢。
  端木瑢予偏头吻上了他的唇,低低叫唤他的名字,进出的幅度猛然大了起来。
  越来越剧烈的律动,一下又一下,不断地深入,身体彷佛被完全撬开,欲望的炽热几乎将少年柔软的内部灼伤。
  端木欣颤抖地抬起下颚,呻吟益发高亢,激动与幸福在他的眸中堆积泪水,他下意识地耙抓著端木瑢予的背,迎合著在自己身体里探索的异物,直到饥渴的内部得到欲望的浇灌,躁动的热流才渐渐平息。
  疲软下来的欲望在暖热的窄道内停滞半晌,端木瑢予撑起身体小心地退出,同时带出浸染了少年体内的浊流,引出一声细微的吟声。
  「欣儿?」端木瑢予一面诧异身下少年的反应,一边又忧虑是否自己过於失控不自觉伤了他。
  端木欣欲言又止。以往并不觉这种事有什麽可羞耻……不,该说躺在男人身下时,自己早已忘了羞耻为何物,但是师父……在师父面前,却是不同。
  犹豫片刻,他依旧说了:「刚刚情事过後……身体容易食髓知味,难以自控。」
  端木瑢予听了微微一愣,又是红晕上脸,但同时神情亦显得有些微妙,似是对此心有戚戚焉。
  两人略作清理後,将已污的被褥撤下,重铺了新的一床。抱著少年柔软的躯体,端木瑢予埋在微带湿意的发间,回味刚才的情事,少年熟练的动作,让他清楚地意识到:端木欣曾是小倌出身。
  越是意识到这点,端木瑢予越感忧虑。
  欣儿有过很多男人──那不懂风月的自己,是否真能满足他?欣儿真的有享受到该有的欢愉吗?
  感觉环在腰间的手紧了紧,少年出声询问,却迎来短暂的沉默。
  「师父?」他悄悄蹙起眉,垂下眼。师父……难道是後悔了?
  正惶惶不安间,却听端木瑢予在耳畔闷声道:「欣儿……以往跟其他男子,也是如此吗?」
  少年彷佛被人扇了一耳光,身躯僵如石像。端木欣想过也许有一天,师父会问到他的过去,却没想到在这个时候……又是这般难堪的问题。
  「不一样……」他听见自己声音乾涩地道:「跟那些人一起,这个身体只是个赚钱的……工具,但是师父──只有师父是我真正想要的。」
  他颤抖著害怕著会被端木瑢予看不起自己的出身,却听环抱著自己的男子如同松了一口气地道:「……那就好。为师……我很担心我做得不好……」
  端木欣被他的话所震住。师父担心的──竟是怕满足不了自己?
  「师父……你难道不在意我……」少年咬了咬牙,艰难地道:「被很多男子把弄过,这个身体……很肮脏……」
  「不要再说。」端木瑢予不忍听下去,於是打断了他的话。他不知该如何去安慰有著不堪身世的少年,几句轻描淡写的劝慰谁都会说,但没真正经历过,又怎能体会个中心酸苦楚?
  端木瑢予默默思量许久,蓦地抬首看进少年的眼底。
  「欣儿,如果那些让你那麽痛苦,便都忘了吧。只要记得我就好。我会一生一世待你好,好到让你忘了过去的苦,好到你只记得往後的好日子──你说这样可好?」
  没有轻视,没有厌恶,端木欣在他眼中看到的只有温柔与包容。
  从端木瑢予选择了端木欣,他接受的就是他的一切,好的,不好的,全然的接纳。
  那样的包容,谁能说,那不是爱?亲情之爱,或男女之爱,只要彼此接纳,又何必计较那麽多。
  人生不过数十载。


《霜叶清心》一百问 (上)

  
  1、请问两位名讳?
  师:(微笑)在下端木瑢予。
  徒:端木欣。
  
  2、年龄是?
  师:今二十有四。
  徒:十七。
  
  3、请问你的性格是怎样的?
  师:(沉吟)待人以诚。
  徒:......想得太多。
  
  4、对方的性格呢?
  师:(微笑)欣儿很好。
  徒:(看了师父一眼)师父很温柔,(微叹)太温柔了......
  
  5、两个人是什麽时候相遇的?在哪里?
  师:(避重就轻)相遇时,欣儿年方十三。
  徒:......第一次见到师父,就在倚红楼。
  
  6、对对方的第一印象是?
  师:是个漂亮的孩子。
  徒:如书中所说的侠士,(微微一顿)十分俊美。
  
  7、喜欢对方的哪一点呢?
  师:善解人意。
  徒:温柔体贴。
  
  8、讨厌对方的哪一点?
  师:未至讨厌,只是有时多少有些无奈,不明白欣儿在想些什麽(苦笑)
  徒:师父不管对谁都很好......(神色微暗)
  
  9、你觉得自己与对方脾性相合否?
  师:很好。
  徒:(笑)师父说好就好。
  
  10、你怎麽称呼对方?
  师:欣儿。
  徒:师父。
  
  11、你希望被对方怎麽称呼呢?
  师:都好。
  徒:师父觉得好就好。
  
  12、如果以动物比喻的话,你觉得对方是?
  师:乖巧的小猫。
  徒:像马。马的眼睛......很温柔。
  
  13、如果要送礼物给对方,你会选择?
  师:先问欣儿想要什麽,他要什麽就送什麽。
  徒:师父喜欢什麽就送什麽。
  
  14、自己想要什麽礼物呢?
  师:只要欣儿送的什麽都好。
  徒:我想要师父陪我喝酒。
  师:(微笑)师父这就去拿酒来。
  
  15、你的毛病是?
  师:(认真反省)某些方面过於优柔寡断?
  徒:......自卑身世。
  
  16、对方的毛病是?
  师:勉强要说的话,心思太深吧。还有对我太过拘谨。
  徒:师父没有毛病。
  
  17、对方做的什麽事情会让你不快?
  师:(沉吟)与别的男子太过亲近。
  徒:对别的女子太过温柔。
  
  18、你做的什麽事会让对方不快?
  师:(迟疑,转头)欣儿,若是我做了什麽令你不快定要与我说。<<<很明显师父
  不知道做什麽小欣欣会不愉快(殴)
  徒:我不会做让师父不快之事。
  
  19、你们的关系到了哪种程度?
  师:(坦然)形同夫妻。
  徒:(点头附和)
  
  20、两个人初次约会是在哪里?
  师:约会?
  徒:是指外出游玩吧。
  师:那该是论剑会三天与欣儿共游太华山那次吧。
  徒:嗯。
  
  21、那时两人间的气氛怎麽样?
  师:很好。
  徒:没有旁人,很好。
  
  22、那时进展到何种地步?
  师:当时仅有师徒之情,并未逾矩。
  徒:我倾慕师父,但师父毫无所觉。
  
  23、经常去的约会地点?
  师:(思索)没有固定。<<<四处游山玩水(殴)
  徒:(点头)
  
  24、你会为对方的生日做什麽样的准备?
  师:先问欣儿想怎麽过,还有先准备好一份生日礼。
  徒:那天好好伺候(?)师父。
  
  25、是由哪一方告白的?
  师:(叹)欣儿病中呓语,我才知他心中所想。
  徒:是我。
  
  26、你有多喜欢对方?
  师:只要欣儿想要的,我都会为他取来。
  徒:已不只是喜欢。
  
  27、那麽,你爱对方吗?
  师:愿携手一生。
  徒:爱。
  
  28、对方说什麽会让你觉得很没辙?
  师:(沉吟──苦思)欣儿不会故意说什麽来为难我。
  徒:师父说什麽我都听从。
  
  29、如果觉得对方有变心的嫌疑,你会怎麽做?
  师:我想过,如果欣儿爱上别人,就祝他与那人白首到老......
  徒:(神色一暗)
  师:但是如今,(握住欣儿的手,微微一笑)我已经放不了手了。那只好想尽方法
  让欣儿回心转意。
  徒:(与师父相视一笑,接著一脸郑重)我不会把师父让给任何人。
  
  30、能原谅对方的变心吗?
  师:(微顿)少年风流难免。
  徒:......原谅又如何?不原谅又如何?(微微苦涩貌)
  师:(看著欣儿)吾不负你。
  徒:(回望)我心里也只有师父。
  
  31、如果约会时对方迟到一小时以上,你会怎麽办?
  师:欣儿向来守时,若迟了定是出事,立即四处寻找。
  徒:不管多晚师父一定会到,等著。
  
  32、你最喜欢对方身体的哪一部分?
  师:......都喜欢。
  徒:眼睛。
  
  33、对方性感的表情是?
  师:(微微脸红,含糊其辞)......看著我的时候。<<全句是「在床上看著我的时
  候」(殴)
  徒:师父抱著我的时候。
  
  34、两个在一起时最让你觉得心跳加速的事情是?
  师:......情动的时候。
  徒:嗯。
  
  35、你曾向对方撒谎吗?你善於说谎话吗?
  师:(微笑)君子待人以诚。
  徒:以前为了掩藏心思说过很多谎,但现在不需要了。
  
  36、做什麽事的时候觉得最幸福?
  师:(看著欣儿,微笑)一直都很幸福。
  徒:嗯,师父在身边时做什麽都很好。
  
  37、曾经吵过架吗?
  师:不曾。
  徒:嗯。
  
  38、转世後还希望作恋人吗?
  师:虽不信鬼神,若有来世再作伴也很好。
  徒:一世就足够了,来世太过飘渺。
  
  39、什麽时候会让你觉得“自己被爱著”?
  师:欣儿主动亲近的时候。<<<其实师父想说的是「欣儿主动索求的时候」(殴)
  徒:(看师父一眼)温存的时候。
  
  40、什麽时候会让你觉得“也许他已经不爱我了”?
  师:没想过。
  徒:(沉静)不管爱或不爱,师父都在我身边。
  
  41、你的爱情表现方法是?
  师:对他尽可能的好。
  徒:顺从,主动取悦。
  
  42、你觉得与对方相配的花是?
  师:(微微沉吟)芍药与欣儿很相配。
  徒:紫荆花。
  
  43、两人之间有互相隐瞒的事吗?
  师:刻意不说才是隐瞒。所以我对欣儿没有隐瞒。
  徒:以前有,现在没有了。
  
  44、你的自卑感来源是?
  师:自卑?<<<显然不知自卑为何物(殴)
  徒:以前自卑身世,现在看开了,只要师父不在意就好。
  
  45、两人的关系是公认还是极秘呢?
  师:(坦然)不往外说,但被看出来也无所谓。
  徒:传出去对端木家声誉还是有些......人前会保持距离,但亲朋好友都知道。
  
  46、你觉得与对方的爱是否能持续到永远呢?
  师:君子重诺。
  徒:我相信师父,也相信自己。
  
  47、请问你是攻方,还是受方?
  师:攻受?
  徒:我是雌伏的一方。
  
  48、为什麽如此决定呢?
  师:......(有点脸红)
  徒:身体习惯了。
  
  49、你对现在的状况满意吗?
  师:......嗯。
  徒:很好。
  
  50、初次H的地点是?
  师:(艰难地回答)论剑会安排的庄园......
  徒:师父房里。
  
  

《霜叶清心》一百问 (下)

  ※重点提一下正文第八章的部分剧情(因为涉及一百问内容),第八章师徒h之前两人正在以学术的态度认真研究一本书......「龙阳十八式」,咳。
  
  ................................................................................................................
  
  51、当时的感想是?
  师:(叹)喝多了不大记得......
  徒:师父终於是我的。
  
  52、当时对方的样子如何呢?
  师:......後来回想起,跟平时很是不同......<<<越来越含糊了师父(殴)
  徒:师父汗湿的样子很美,全身沾染了我的气味,很好。
  师:......
  
  53、初夜的早上,你的第一句话是?
  师:起来後很震惊(苦笑),之後遇到秦贤侄,打了招呼。
  徒:跟师父说了一些无关紧要的话。
  
  54、每星期H的次数是?
  师:......没有一定。
  徒:随兴所至。
  
  55、你觉得最理想的情况下,每星期几回最好呢?
  师:......适当就好<<<师父没辞了(殴)
  徒:适当纾解就好。
  
  56、那麽是怎样的H呢?
  师:.....十分相契。
  徒:温柔不失热情。
  
  57、自己最敏感的部位是?
  师:......<<<师父拒答(殴)
  徒:(犹豫两秒)後庭。
  
  58、对方最敏感的部位是?
  师:......<<<继续沉默
  徒:师父都很敏感......
  
  59、如果用一句话形容H时的对方?
  师:......如绽放时的芍药。
  徒:师父的臂膀很有力,令人安心。
  
  60、坦白地说,你喜欢H吗?
  师:......嗯。
  徒:对象是师父,所以喜欢。
  
  61、一般情况下H的场所是?
  师:房间里......
  徒:床上。
  
  62、你想尝试的场所是?
  师:床上就很好。<<<师父慢慢镇定了(殴)
  徒:水里,之後清理方便。
  
  63、冲澡是在H之前还是之後呢?
  师:之後。
  徒:嗯。
  
  64、H时两人有什麽约定吗?
  师:约定?
  徒:没有。
  
  65、你与恋人以外的人发生过性行为吗?
  师:未曾有过。
  徒:(微微沉默)多不胜数。
  师:(握住欣儿的手)已经过去了。
  徒:(回以一笑)我知道。
  
  66、对於“如果得不到心,至少也要得到肉体”这种想法,你是持赞同态度,还
  是反对呢?
  师:不妥。若非两情相悦,彼此都会痛苦一生。
  徒:......我已经做了。
  师:情况不同,(温柔微笑)你要的我愿意给不是吗?
  徒:(有点高兴的样子)所以师父是我的,我也是师父的。
  
  67、如果对方被暴徒侵犯了,你会怎麽做?
  师:(脸色微变)杀了那个暴徒。
  徒:能够近师父身者,武功怕是远高於我,但不论如何必杀了此人为师父报仇。
  
  68、你会在H前觉得不好意思吗?或是之後?
  师:都会,但习惯以後就坦然许多了。
  徒:开始有些紧张,但现在不会了。
  
  69、如果好朋友对你说“我很寂寞,所以只有今天晚上,请……”并要求H,你
  会?
  师:请他一杯安神茶,好好睡一觉。
  徒:秦隼吗?打一场再说。
  
  70、你觉得自己很擅长H吗?
  师:尚在学习。
  徒:从小倌馆出来的,只怕没有不擅长的。
  
  71、那麽对方呢?
  师:欣儿所知甚多,常得他指点......
  徒:有些青涩,(淡淡地笑)这样很好。
  
  72、在H时你希望对方说的话是?
  师:......如果会痛要说出来。
  徒:什麽也不用说。
  
  73、你比较喜欢H时对方的哪种表情?
  师:......<<<师父拒答(殴)
  徒:(沉吟)为我失控的样子。
  
  74、你觉得与恋人以外的人H也可以吗?
  师:两情相悦才能得趣。
  徒:我渴望的只有师父。
  
  75、你对SM有兴趣吗?
  师:那是什麽?<<<人家还在龙阳十八式没进阶(殴)
  徒:师父喜欢的话......我可以配合。
  
  76、如果对方忽然不再索求你的身体了,你会?
  师:找大夫来看看。
  徒:主动索求。
  
  77、如果做到一半对方忽然罢手了?
  师:(微微蹙眉)欣儿一定是哪里不舒爽,要找大夫看看。
  徒:主动引诱。
  
  78、H中比较痛苦的事情是?
  师:没有。
  徒:师父很好。
  
  79、在迄今为止的H中,最令你觉得兴奋、焦虑的场所是?
  师:房里已经足够......
  徒:重要的是对象,地点无所谓。
  
  80、曾有过受方主动诱惑的事情吗?
  师:有......
  徒:常常。
  
  81、那时被诱惑一方的反应是?
  徒:师父脸皮很薄。
  师:(掩面)
  
  82、攻方有过强暴的行为吗?
  师:喝醉酒那次......
  徒:不算。那次说是我强暴师父还差不多。
  师:但你病了好多天......
  徒:(神色微暗)是我自作自受。
  师:(过去拥住)过去就不要提了。
  
  83、当时受方的反应是?
  师:(叹)他哭了......
  徒:我没想到师父醉酒後如此......因此有些承受不住。
  
  84、对你来说,“作为H对象”的理想像是?
  师:欣儿很好。
  徒:师父也是。
  
  85、现在的对方符合你的理想吗?
  师:嗯。
  徒:师父就是我的理想。
  
  86、在H中有使用过小道具吗?
  师:小道具?用在哪里?<<<师父很迷茫(殴)
  徒:跟师父的话,从未用过。
  
  87、初夜发生在几岁的时候?
  师:二十三......
  徒:十二。
  
  88、那时的对象是现在的恋人吗?
  师:是。
  徒:不是。<<<因为师父的关系看开了
  
  89、你最喜欢被吻到哪里呢?
  师:......嘴唇。
  徒:都喜欢。
  
  90、你最喜欢亲吻对方哪里呢?
  师:......欣儿哪里都很美。<<<憋半天才有一句(殴)
  徒:胸膛。
  
  91、H时最能取悦对方的事是?
  师:......<<<师父不知道(殴)
  徒:主动迎合。
  
  92、H时你会想些什麽呢?
  师:怎麽做欣儿才会觉得舒服......
  徒:师父太温柔了......可以更直接些。
  
  93、一晚H的次数是?
  师:一两次。
  徒:喝醉酒会多很多。<<<笑得很微妙(咳)
  
  94、H的时候,衣服是你自己脱,还是对方帮忙脱呢?
  师:不一定。
  徒:都有。
  
  95、对你而言H是?
  师:身与心的契合。
  徒:加深感情与牵绊。
  
  96、请真心诚意地对恋人说一句话。
  师:(笑了笑)欣儿,师父陪你喝酒。
  徒:(温柔回视)好。
  
  
  
  ......................................................................
  
  话说某人抱怨师父话太少......基本上他有回答就很好了(殴),师父多麽腼腆的一个人啊~反正小欣欣都答得很爽快嘛,多互补~(被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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