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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07-22 (木) | 編集 |
文案:
置身在一群能力突出抢眼、性格强烈又出色的兄弟间,
荠王既非天纵英明,也无英挺俊貌,是公认的平庸无奇,
众妻瞧他不起、臣子对他敷衍了事,
可他却不改知足常乐,宛如悠哉的老山羊,
啃着最爱的书本,他过着无争的日子,
想不到,令他头疼的灾难和麻烦却不远千里而来——
高大英挺、富可敌国的番邦商人孟怀格,竟对他猛献殷勤?!





楔子

「殿下呢?」
铿锵有力、拔尖高八度的刺耳嗓音,撼动了宫中的回廊。
「本宫再问一次,荠王殿下呢?他的人跑哪里去了!」
静悄无声,仿佛所有的人在这一刻全憋住了气,动都不敢动。
「你们这些饭桶!」
毫不客气、放大数倍的怒吼,连纸窗与厚墙也挡不下,清清楚楚地透了过来。
「不过是让你们守着殿下,竟然也能守到不见人影?全都是些没用的东西!还愣在那儿干什么?再去给本宫找啊!没找到殿下,你们一个个全部都要砍头,你们这些一无是处的懒骨头!」
语毕,一阵噼哩啪啦的清脆掌肉声响起。
「用不着这般紧张,荷妃。」
软哝语调,自然流露着母仪天下的高雅,但也渗透着难以忽略的挖苦味。
「荠王年级说大不小,也是个成人了,这座云祈宫再大,认路回家这点小差事应该还难不倒他,犯不着弄得宫里人人鸡飞狗跳。等一等,哀家相信荠王自己会现身的。」
「……皇后娘娘所言甚是,儿臣行事有欠周虑,受教了。妾身即刻收回前言,让这些人别去找了。但是……」
不见前一刻尖锐、刺耳的嗓音,这次回话的口吻谦恭又甜美,却也暗暗回了一记嘲讽冷箭。
「倘若不吩咐这些奴才去找,往往半天、整天不见荠王殿下的人影。难得皇后娘娘造访我山南,妾身本不想让皇后娘娘迟迟等候的,可既然娘娘说您不介意,只好怠慢娘娘……请您等上一等了。」
可以想见这道墙外,有场肉眼看不见的眼神格斗、皮笑肉不笑的竞逐角力,正高潮迭起地展开。
「不、打、紧!」呵呵两声轻笑。「多谢荷妃替哀家设想周到。不过哀家觉得人一旦上了年纪没别的好处,就是时间多、有耐性,懂得不强求、不使人难为。不像一些毛毛躁躁的丫头,行为连『淑』字的边都沾不上,便想母仪天下,实乃贻笑大方矣。」
「妾身会将皇后娘娘的话牢记于心。那么,请娘娘移驾谒见厅,等荠王殿下『回到』宫中,再请殿下尽快向娘娘请安。不肖儿臣我,没有娘娘令人羡慕的福分,能够丢下宫中的一切以及尚须管教的儿女不管,只好继续过着庸碌繁忙的日子,请恕妾身失陪了。」
「甭介意老身,哀家相信这云祈宫内不愁找不到可爱乖巧的嫔女、秀人来聊天解闷。阿隰,我们走吧!」
登时,金坠璎珞、翡翠步摇,随着两大班人马的脚步移动,叮叮当当好不热闹地响起。
过了好一会儿,等确定了这些声音都逐渐远离,四周归于平静后,他才偷偷摸摸地从自己躲藏的一座用来藏放古董、古玩、古册的秘密仓库中,走到门口相邻藏书阁里,并利用门口的机关,重新将仓库入口以书架挡住。
唉,女人,还真是可怕呢!
他和兄弟们之间,虽然称不上多和乐融融,时常拌嘴争执,可是讲话的时候绝对不会像刚才王妃与母后间的对白。明明说的时候口气又甜又娇,可是听进耳中的话却句句带刺,想非要把对方的脑袋给腐蚀掉,否则不善罢甘休的。
假使只有母后和王妃这样子,他还能说服自己,天底下还有其他的姑娘家、名门淑女、华门贵妇,会像书中所描述的那般,或有闭月羞花的花容月貌,或有回眸一笑百媚生的万种风情,以及秀外慧中、仙骨灵秀的卓越才情。
不幸的是,陪伴在他身边、他最熟悉的女人们,并非如此。
像是自己的妻子、妾室,一个个动不动翻脸像翻书一样,叫他摸不透讨好她们的方式。再不就像母后或他的亲娘慧贵妃一样,无论何时何地总是顶着凌人的气势,望之畏怯,叫他不敢也无法反抗。
他最佩服的是写下「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这种见解的先知,以及懂得怎样实践「君子远红粉」的勇者。
他这辈子就是没有做先知和勇者的勇气,注定得「怕女人,过一生」,唉……
所以,在宫中,他这个没什么存在感的「王」,经常被遗忘、被忽略或漠视,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偶尔出现了多方争抢他的状况,也多半是利用他来打击对手,而非在乎他、爱他或关心他。
这一点,从他玩过很多次的一个「小把戏」,便看得出来——在书房中放上一尊大型的稻草人,套上他穿旧的王袍冠带,然后自己套上平民或宦官的衣袍,躲在书房中观察,或是在宫中四处游走,享受一点小小的变装易容的乐趣。
好玩是很好玩,可是到今日之前,他让稻草人坐在书房中处理政事一事,却从没有被拆穿过……说起来还挺悲哀的。
摇一摇头,甩开这些教人无法开心的起来的阴郁念头,他坐在书案前,小心翼翼地放下一本得来不易的书。
这是一本以老牛皮缝制外衣,底衬薄木片作为厚皮,再以粗棉线穿引其间,牢牢地将一张张薄如绸布的羊皮纸缝合,最后把它泡入一种特殊的动物油脂提炼的蜡之中,待上面形成一层透明的保护膜并晒干,变成了「书」。
此书不仅材质、装订是用和天朝惯用的纸卷、书简截然不同的法子制成,就连内页中的文字、墨图等等,也是些让大部分的人都看不懂、读不通的奇怪符号。自然,它也不是普通的升斗小民随便能接触的玩意儿。
他动作轻缓而慎重地翻开它,就怕一个闪失,不小心在这入手不易的宝贝上头留下个皱褶或脏污。
纸面上,奔腾扭曲像在跳舞的文字,横在面前。
他的目光则停驻在不受文字隔阂影响的手绘图上——那是一一种细到难以想像的尖锐笔触,描绘出毫发不差的微小细节,感觉既细腻又写实的绘画手法,凿刻出一个他贫乏脑子所想像不到的新奇世界。
假如问他出生于帝王之家,身为天隼皇朝中的一员,最好的地方与最不好的地方,分别是什么?他会毫不迟疑地回答:最不好的是除了沉闷还是沉闷的日子;最好的是可以买下许多他人绝对买不到也买不起的、来自天下各地(包含蛮邦进贡)的书画古玩。有了它们,再沉闷的日子,也会显得趣味盎然。
瞧,这一张画着杂耍班子戴着从没见过的五颜六色鬼面,那一页则绘着一名男子将头探入了一只大猫的口中,四周并环绕着许多目瞪口呆的蛮人。
根据底下说明这图片的文字,这是一种在蛮邦中到处流浪作表演的杂耍班子中,深受欢迎、经常会上演的一种秀,主要靠着惊吓台下观众来获得喝彩。
难以想像,这么野蛮的表演竟有人喜欢?不过这就是他喜欢这些蛮邦东西的理由——新奇、异想天开及刺激,这三种是他在宫中绝对找不到的玩意儿。
如果,有那么一天上苍显灵,要他拿王位及天隼皇帝之子的地位,来和他交换,让他实现一个难以达成的愿望,他早已经想好了要交换些什么了。
他想要纵身跳入这些书中所描绘的世界,到那些看来有趣又不可思议的地方,四处去走一走、看一看,或干脆让他住在那里就好。
这样他再也不必听娘亲或妻妾们的唠叨,高兴怎样看书就怎样看书,爱睡大头觉就睡大头觉,没人会来吵吵闹闹、打打骂骂,只剩下安安静静的小屋,过他平平凡凡的隐居日子。
奈何,这看似微小的心愿,实现的机会却非常渺茫,甚至可以说只要是他天隼皇朝的一员,只要他荠王的身份没有改,他永远都不可能跨出天隼皇朝一步。


壹、中意老古董吗?

一、

白发老翁闭着眼睛,仿佛在说着梦话般,娓娓地说道:「远古的年代,广大肥沃的土地孕育出人类,继而发展为大大小小的部落,或有部落与部落合并而为大的部落;或有部落与部落间纷争而进化为相互企图吞并土地、争权夺利的战争。
「无论是胜或败,一场战争的结束,终究代表一个新的、占地更宽广的聚落形成,不同的部落聚于同一领导者的指挥下,称之为『国』。」
他老朽的耳,听不见底下窸窸窣窣的可疑声响,自然也没看到那鬼鬼祟祟、学小狗小猫般手脚并用地从书案旁的走道一路爬到门口,溜之大吉的小萝卜头们。
「在距今一百多年前,吾等天朝治下的这块土地上,曾有大大小小、不下百个『国』在此处共存。长约千年的期间,国与国勾心斗角、战乱不断,或有并吞他国领地而强盛,或有自我分裂而灭亡者,偶有联姻缔结和平势力,却也鲜少持久。长年战事,最为耗损百姓之气,大半的小国皆过得民不聊生,而一些大国则仗势欺人,恣意奴役使唤他国战俘,放纵权贵酒池肉林,怨恨敌对便日益严重。
「在那百家争鸣、群雄争起、战乱频仍的年代,一道曙光出现在圣雪山山脚下的一个部落之中。该部落因为擅长利用大鹰狩猎,大家称之为隼族。在长年冰雪封山、气候恶劣的环境中,隼族人在一位史上最为骁勇善战的族长指挥下开疆拓土,势力渐渐扩及了整个北方。就在他们决定以隼为国号,创建新朝代之际,族长的妻子在漫长的怀胎十五个月的难产后,生下了族长的继承人——不多年之后,他被唤为天授之子,你们可晓得他是谁吗?」
「……」
等了等,等不到回答,老翁缓缓地张开了眼,终于发现御书苑里已空无一人。「哎呀呀」、「啧啧啧」地摇摇头,放下手中的书卷,老翁抖着满是岁月风霜的瘦削两手,捧起案上的温茶,就口轻啜着。
怎么办呢?
如果将此事禀报王妃娘娘,相信这些小主子们会受到应有的惩罚。
不过……老翁抬起了头,自下垂的眼皮细缝里,看了看屋内。
春日煦煦的初阳,透过雕花镂空的窗棂,洒在红檀木制的案桌上,宛如洒了一桌的刺眼金沙,晒得人暖呼呼的。
历史到了明天还是同样的一段历史,不会改变,但对于那些小主子们而言,今日的阳光可是独一无二,错过了就不会再接触的美丽阳光。且看在这美好得无法将人关在屋子里念书的艳阳天的分上,老翁呵呵地一笑。
「天公作美,我看,今儿个就上到这儿,明日再续吧!」
毕竟,他也曾年轻过,知道阳光召唤着双腿而走向屋外的时候,那股打从心里发痒、耐不住坐、停不了讲课的滋味啊……

他清楚,一旦太夫子在教书的时候合上眼,无须什么艰深的轻功神计,只要手脚动作利落一点,轻轻松松就可脱离「听一个老人喃喃自语不停」的苦海——从书苑里逃出来。
他更清楚,想偷得浮生半日闲,和他最爱的马儿们混过一下午,最大的障碍是在离开了书苑之后,要怎样甩掉屁股后面的这堆小跟屁虫。可「知道容易,做到难」,太夫子过去所传授的不变真理,此刻正应验在他身上。
「格(哥),我们要去哪里?」
「去玩呐。」
「那是去哪里玩?」
「……欸,彩姐姐,我们要去哪里玩啊?」
「哎哟,刚才是仲哥哥带我们溜出来的,要问你也该去问仲哥哥,我哪知?」
「我不要去问大哥,我偏要问你。你说嘛、你说嘛、你说嘛!」
「臭小广,你不要拉着我的手摇来摇去,我的头都被你要晕了!大哥,你看他啦,快救救我!」
走在最前头的十二岁少年骤地停下,他恼怒地拱起眉头,与同龄少年相较,极为锐利、有威仪的眼神,一一地扫过每一张或多或少与自己有点儿雷同的小脸蛋。
「全给我闭嘴!你们若是再嚷嚷个不停,我就带你们回书苑去上太夫子的课,什么都别想玩!」严厉地端出长子的派头,他扳着一张稚气未脱的俊俏脸蛋训道。
「又不是人家的错!」
小他两岁的长妹——彩,噘着小嘴,表情委屈极了。
「谁叫你慢吞吞地不帮我去问,现在惹火大哥了,当然是你的错!」
比长妹晚两个月出生的大弟——广,此时拧着眉头,一肚子全装了不满,就是不见丝毫的反省。
「你自己不去问大哥,还怪到人家头上?大哥会这么生气是你的错,你别往我身上推行不行!」彩嗔怒。
「是你拖延!」广耍赖。
「少搬弄,明明是你没胆!」
两边来回争辩「你的错」、「我没错」,吵得白热化,而站在两人后面,手牵着手的一对年幼双胞胎女娃见状,也不甘寂寞地嘴一瘪,跟着凑起热闹。
「呜……呜呜……容容讨厌吵架……」啜泣着。
「容容哭,双双也要哭!呜呜呜呜……」放声大哭。
这下可好了,少年望着弟妹们失控的哭闹吵叫,自己却束手无策,只能铁青了脸懊恼着。
为什么方才自己不狠下心,阻止他们跟着自己溜出来呢?明知这群惹祸精,没有一次乖乖听自己的命令过!
罢、罢、罢!仲决定拿出山南国长王子的气魄,宁愿回去向太夫子谢罪,继续听无聊的讲课,也胜过放任萝卜头们吵吵闹闹,虚耗掉宝贵的光阴。
「喂,你们几个——」
仲才开口,蓦地,远远传来大批的脚步声及女子尖锐怒叱的声音——
「……荠王殿下的人跑哪里了!」
几个萝卜头一听见是荷妃娘娘在骂人,立即吓得像是挨了雷劈,不仅主动噤声,连大气也不敢喘地僵在原地,唯恐被王妃或其他人捉到他们跷了太夫子的课,会受到重重的惩罚。
种反应机灵地把愣住的弟妹们一把拉入了步道旁的灌木林里,吩咐他们躲起来、不许出声。
过了一会儿,王妃娘娘在十数位宫女的簇拥中,走到离他们约有百步之遥的回廊下,仍对着不停鞠躬赔罪的侍官们发脾气、滔滔不停地怒骂着。
仲在名义上喊荷妃为娘,但他是妾腹之子,与荷妃之间的关系虽不至「水火不容」,但也没有什么「母子情深」,所以对荷妃火爆斥责的场景,他没有特别的感想,只是觉得总是冷冰冰地看着自己、面无表情的荷妃,原来也是有脾气的。
与他恰恰相反地,一旁的弟弟广在见到亲娘罕露的一面后,却不仅喃喃地说道:「我还是头次看到娘这么生气,她在气什么呀?」
「好像是找不到父王跑哪里去了。」彩说道。
「她在找父王?」
「她在找父王?」
双胞胎像是九官小鸟般,异口同声地说道。
「嘘,你们安静一点,不要吵!小心被发现了!」仲急忙提醒。
几个小萝卜头后知后觉地想起危机尚存,赶紧以双手捂着嘴,不敢再多嘴。
但愿他们几个能这样一路保持安分,别再扯后腿。仲现在可是提心吊胆着,就怕被荷妃给当场活逮。被谁发现都无所谓,被荷妃捉到的话,自己会害得亲娘在她面前抬不起头来。这,远比仲自己挨娘亲耳刮子还难过。
「啊,祖奶奶……」
该说不意外吗?不到一眨眼的功夫,广又忘了禁口令。
「呆子,该称皇后娘娘才对!」
有一傻必有二傻,彩也跟着冲口而出的举动,让仲好气又无奈,只有再狠狠地嘘了一声,训斥他们「除非我说可以,否则不许再开口」,并往两人的耳朵上一拧,薄施小惩为戒。
还好这波小骚动并未引来不必要的注意。
仲紧盯着前方的动静——在皇后娘娘(祖奶奶)出现之后,荷妃娘娘已经不再大呼小叫,两人看似平静地交谈着,可是仲很早就听娘亲说过,荷妃娘娘和皇后娘娘的「婆媳」关系很恶劣。
据说是因为荷妃娘娘的「娘家」——申旸将军府,早年曾暗中在朝廷运作,集众人之意罢黜膝下无子的皇后娘娘。



最后皇后娘娘虽然靠着几名贵妃的力挺而未被打入冷宫,可从此之后她对申旸将军阵营的人便怀恨在心,逮到机会就会教训他们。结果那些将军、大臣们在往后的数年内,不是被调离了皇城,派去驻扎边疆,就是被调转闲职,管辖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至于荷妃这方面,仲间接听到的说法,似乎她对皇后也有不少的不满之处。
姑且不论皇后娘娘与荷妃的父亲间的恩恩怨怨,虽然她的父亲被调到边疆驻扎、长年没办法回皇城陪伴家人,但这对荷妃来说并不是值得记恨的大事。
因为暗算在先的是她自己的父亲,因此皇后的报复只能说是以牙还牙、想讨回公道的合理举动。要怪只能怪荷妃的父亲算计错误——误捣了蜂窝,才被盯得满头包。
然而,荷妃与皇后的最大心结,与仲不无关系。
更正确的说法,是仲的「出生」让两人之间的心结浮上了台面。
荷妃与荠王的婚姻,是荠王的亲娘——慧贵妃在荠王尚在襁褓时期,便大力促成的。
发生了皇后差点遭到罢黜的事件时,照说慧贵妃该站在未来的亲家那一边,可是谁也没想到她会站在皇后那一方,而让申旸将军府上颜面无光,也几乎让这桩婚事告吹。
虽然后来申旸将军府决定和皇子联姻是不可多得的机会,所以吞下这口气而让婚事继续进行,并想借着荷妃这枕边人的力量,将荠王的心拉拢到他们阵营之内,好在未来重新站起。
但,如意算盘竟又因为荷妃的肚皮不争气,成婚三年仍生不出一儿半女而陷入危机。这时候,皇后娘娘落井下石地推荐慧贵妃为荠王纳妾,让一向奉母命行事的荠王陆续地娶了两名侧室入门。荷妃的处境雪上加霜不说,当仲的娘亲在半年后传出有喜的喜讯时,荷妃的心境想必有如身在地狱之火中。
仲还记得,娘描述那段过去时,总是以余悸犹存的表情,抚着胸口说着。
「怀着你的那时候呀,娘吃任何东西都小心翼翼的,就怕我们母子被人下毒给杀了,一尸两命,对那些有心人来讲多省事,是不?」
也许荷妃的手段没那么狠毒,娘亲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也许是娘亲警觉性够高,未留给对方太多的可趁之机,总之仲总算是平平安安地诞生了,而且在荷妃想尽办法求佛、拜菩萨,苦苦地拜了两年之后,弟弟广也跟着生了下来。大家各自如愿得子,这也算是皆大欢喜的结局。
不过,荷妃娘娘和皇后娘娘的梁子,因为这样而结深了。
要不是皇后娘娘多嘴鸡婆,广不会失去了本来属于他的长子地位,站在为人母的立场,是无论如何都无法原谅这位好管闲事的婆婆。
而这段八卦传言,不只在皇城后宫,在这云祈宫内也流传甚广,算是公开的秘密。
仲见两人交谈不到几句,便转身各自带着各自的人马离开,不禁在心中浮上「不出所料」四个大字。
「他们走了耶!」
「走了耶!」
两张生得一模一样的小脸,喜孜孜地回头看着仲。
「是、是、是,他们走了,你们可以出来了。」拍拍裤子膝盖处的灰尘,看样子今日运气不很好,出师不利,仲可不想再冒任何被人活逮的危险,所以决定还是班师回朝——回御书苑去上课吧!
「嘻嘻嘻……」小容指着捂着嘴的广和彩,笑得合不拢嘴。
「哈哈哈……格格和姐姐的脸……好红好红,好好笑……」小双更是拍手捧腹叫绝。
原来是两个爱耍活宝的小萝卜头担心再度失言,所以拼命将自己的嘴巴捂住,结果一口气憋在口中,两张脸涨红得像猪肝。
「好了,可以了,你们可以开口了,在你们憋死之前快点喘口气吧!」想起自己先前「颁布」的禁令,仲赶紧说道。
「呼!哥一直不说『可以开口了』,差点儿以为我会没命了呢!」广圆滚的小脸浮现憨憨的一笑。
「谢……谢谢……大哥……救命之恩。」彩腿软地蹲在地上说道。
唉,有这两个天才弟妹在,仲有预感自己一辈子都得替他们收拾烂摊子。
「我们走吧,回书——」
「哎哟,祖奶奶最近怎么这么常往我们这儿跑?每回她一来,娘的心情就特别糟,动不动就对我训话,烦都烦死了。」
「呵呵,彩知道为什么皇后娘娘爱到咱们山南来。因为父王是几个亲王里面,对待皇后娘娘最百依百顺的一个,所以皇后娘娘在慧奶奶仙逝之后,才会以父王的『娘』自居,企图掌控父王呢!」
仲在心中一笑,彩这丫头,倒是挺会现学现卖的。这些话都是偷听娘亲和心腹宫女们闲聊得来的,却讲得头头是道,宛如一切是她自己想出来的。
「百依百顺是什么意思?我只知道娘常常骂父王不中用、没出息,是个扶不起的二愣子,还叫我千万不能学父王。」
「父王才不是愣子!」
「不是愣子!」
哥哥、姐姐所讲的大半内容,其实双胞胎都听不懂,但一听到有人说爹爹的坏话,立刻气呼呼地瞪着广,掐紧拳头抗议。
「容容最喜欢父王了!」
「双双是最最最喜欢父王!」
「误、误会,这是天大的误会。不中用是我娘说的,又不是我。我也喜欢父王啊!就、就算他每次放纸鸢总是会掉下来,我还是很喜欢他。」
「你惨了啦,把两个小丫头气成这样,父王知道你欺负她们,一定会不高兴,说不定再也不陪你玩了。容容、双双,不要难过,彩姐姐带你们去找父王,我们去把这件事向父王禀报,让广哥哥挨父王的骂,好不好?」
双胞胎毫不犹豫地异口同声说「好」。
于是,三个小女孩牵起了手,很有同盟意识地朝他们两个臭汉子(仲觉得自己很无辜)哼了一声,然后把脖子扭向另一头,瞧也不瞧他们地走了出去。
「可恶!彩,你不许向父王乱讲!」
广这下子不紧张也不行了,他不怕父王骂,反正他骂人也不凶,但是父王很可能会禁止他碰那些稀奇古怪的番邦收藏品,譬如那些会晃动的木偶,或是会转圈圈的铜娃娃!上次父王说好要给他看的、一种可以让人看见很远很远的地方的神气筒,他都还没看到呢!
「仲哥,我们也追过去,快点!你要帮我向父王解释,我没有讲他坏话,全是彩姐在瞎扯!」
「追?追去哪里?你们没听到娘娘找不到父王而在骂人吗?」
「欸,父王还能去哪里?那些内侍不是装傻给娘娘难看,就是太懒惰了没去仔细找,才会找不到父王。」
广心焦如焚地强行执起仲的手,拖着他一块儿走,唯恐慢了她们一步,就会在父王面前失去辩解的机会。
坦白说,仲和广的意见一致。
想要找到他们那位有「书」万事足的父王,还不容易吗?
找一根钓竿,挂上一本他最宝贝的珍本古册,在内苑绕上个一圈,保证不用三、五盏茶的时间,就可以把他钓出来了。不过考虑到父王还有堂堂一国之君的颜面要顾及,仲会比较推荐第二种法子——沿着「书」这个字去找就对了。
结果,先出法的彩和双胞胎,理所当然地先推开了内苑最高的塔楼,也是藏书阁所在处的大门。门里面,沿着圆壁面攀着螺旋状的台阶,而每一层楼都堆满了自天下个搜集而来的书卷、书册,和许多不知名的古怪玩意儿。
越是往上走,越多的光线透过顶上的天井照射而下,使得这本来阴暗潮湿的高塔,多了点和蔼可亲之处。
「父王!容容找到你了!」
「双双找到了!」
双胞胎雀跃地奔向盘腿坐在矮案前的男人,扑到他的身上又抱又搂的。
「咦?你们怎么……课呢?这是你们应该在听太夫子讲课才对啊,怎么跑来这里?」男人抱着双胞胎,容许他们一左一右地坐在自己膝盖上,边抬起头问着几个大孩子。
「我们溜出来了!」
「格格溜出来,容容溜出来,双双也要溜出来!」
天真无邪的口吻,让男人面露苦笑,微叹口气说:「不可以溜出来啊,太夫子讲课要好好地听、好好地学习。以前父王在你们这个年纪的时候……」
但是男人软弱无力的说教,不到片刻已经淹没在孩子们七嘴八舌的「告状」、「反驳」与「不知所云」底下了。
站在稍远的地方,仲旁观着父王手忙脚乱地应付他们的模样,心中有一股无所适从的厌烦。
在一、两年前,自己还像弟妹们现在一样单纯的时候,他也像他们一样地喜欢腻在父王膝下,缠着父王说故事、硬要父王陪着玩耍,或是拜托父王出宫巡逻时,也带他同行去外头见识、见识。看到父王所到之处,受到百姓欢迎的样子,他心中也充满骄傲。
曾经他有过的愿望,就是未来要像父王一样,做个亲民善良的王。
但是,娘亲却说——
「你父王是个好人,可是说不上是一个好的君王,他……实在太弱了。在众兄弟之中,他的治国能力不及你邺王伯父突出,他的谋略才智不及你暮王叔父卓越。连你那被评为阴险小人的照王伯父,自从平定那一场叛乱过后,他勤政努力的程度,也都超过了你成天玩物丧志、甘就平凡的父王。」
所以呢?
娘亲的意思是什么?别再敬爱父王?别再拿父王当榜样?
不然呢?
鄙视父王的平庸、嘲笑父王的失败,或干脆把父王踩在脚底下,像祖奶奶、荷妃娘娘或娘亲那样瞧不起他、不要把他放在眼里,是不是能令娘亲满意、令她高兴了呢?
不必以批判的眼光去看,仲也很难在父王温吞的外貌中,找出一丁点除了「普通」、「凡庸」之外的形容词。
无论是欠缺魄力的圆下巴,细而下垂的眉,或唯一算是笔挺突出却过于小巧的鼻翼,都是父王被埋没在人群之中的理由。更不必提他长年待在书阁里而白皙的皮肤,及缺乏锻炼的中等偏瘦弱的体魄了。
但,就算这样、即使如此,仲就是找不到一个能让自己如娘亲所愿,去讨厌父王、痛恨父王的法子。
「仲,你也要过来一块儿听故事吗?」男人拗不过几个孩子,翻开了一本厚重的册子,抬起头问道。
「没兴趣,我要去骑马了。」
冷冷地拒爹亲的善意于门外,仲掉头离开。
不靠近,就不会有伤害。
远离父亲的身边,他就用不着强迫自己去讨厌父亲。
看不到父亲脸上的失望,他就无须为隐隐作疼的良知而感到愧疚不安。
长子离去的背影,让荠王不禁感叹着时光的飞逝,仲也已经到了想甩开爹娘的羁绊,走自己的路的年纪了。
「啊!格格跑掉了!」
「这些日子仲哥哥怪怪的,不知道是怎么了?」
「不要管仲哥哥了,父王快点说故事给我们听。这个大白毛儿是什么东西啊?快说、快说啊!」好奇心全被书本上的图案吸引,广摇晃着荠王的手臂,不停地催促着。
「我知道了,别急。这是一种叫做大白熊的野兽,它专门出没在终年飘雪的深山之中……」
望着一张张专注的小脸蛋,荠王心想再过个纪念,这些崇拜、喜爱、撒娇的眼神,可能也会像仲一样有了转变——变得不耐、变得疏远客套、变得爱理不睬的冷淡。
目前这些孩子们仍将他这父王视为天下最好、最伟大、最重要的人物,可是只要他们再大一点儿,知道了事实的真相并不是如此之后,他们便会一个接一个地离父王远去。
不过,即使那一天到来了,荠王也不会特别难过,因为他已经习惯了。
现在这云祈宫中,有谁会把他放在眼中?在朝堂上,多半是他听从宰相及将军们的建议办事。下了朝,后宫中的一切大小事物则全由荷妃和她的人马把持。
有他在或没有他在,对山南国而言似乎差别不大。
「这些还不都得怪你没出息!」
不满荷妃于后宫的势力已经压过了他,仲的娘亲——荠王的侧室梁夫人曾不止一次哭诉自己遭欺负,要他主持公道。
「为什么你不拿出点魄力?你还算是个男子汉吗?殿下!」
可是荠王即使出面了,他在强势的荷妃面前,也只有节节败退、铩羽而归的分,结果反而让梁夫人更失望、荷妃更瞧不起他,没有人变得快乐。
但荠王早就跟她们警告过了,事情会变成这样,可是她们不理会,一旦出现不如意的结局,便又变成他的责任。唉,荠王实在不懂,为什么每个人都希望他能变得更强势一点?他们难道不知道,「和为贵」、「家和万事兴」的道理吗?
从幼小,娘亲就告诉他「你一切听娘的安排就对了」,所以他从不忤逆娘的决定。娘要他读书他就读书,娘要他娶妻他就娶妻,娘要他早点生孩子他也很努力地这么做了。
他很高兴自己按照娘的请求,完成了这些事,虽然这些并不是他最想要做的事,但是他让娘高兴了,他们两人之间有一人是幸福的,不也很好?
虽然,偶尔他卷入了荷妃与侧室夫人间的战争的时候,会不由得想问问在天之灵的娘亲:这种局面也在您的料想之中吗?您要不要教教儿子,该怎么解决才好?
可惜,娘亲没有一次曾显灵回答他。
「……大白熊的去向,从此没有人知道。」荠王说故事的声音越来越小,只见几个孩子已经趴在案上打起盹儿了。
望着一张张不知在做着什么美梦的无邪小脸蛋,荠王又觉得自己能有这些孩子想办、能有这一小方天地供自己梦想遨游,他已经很知足快乐了——假使他没有努力达成娘亲的遗愿,在继承皇位的角逐战中脱颖而出,接任十六世天隼皇之位的话,娘亲应该……也不会太苛责他吧?
「唔……父王……您故事说完了吗?」广揉着眼睛,从案上抬起头问道。
摸摸他的头。「是啊。」
「那再说一篇……」打了个打哈欠。
荠王没取笑他两眼惺忪、一脸还困着的模样,宠溺地说:「好,想听些什么?」
「听……父王为什么会这么喜欢读书啊?小广觉得……哈啊……读书……有点无聊耶!」
「这又是个很长很长的故事喽!」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因为发生了一场意外,差点就要丢了小命,躺在床上好几个月动弹不得的事。想不到这场事故,却让他见识到了另一个更美丽的世界。照王的娘亲为了谢罪,不知从哪儿弄来了洋蛮人的羊皮书卷,里面描述的文字他看不懂,却对上面描绘的墨画产生了莫大的兴趣,从此跌入了搜集洋玩意儿的万劫深渊。
「说嘛!说给我听!我想听父王是怎么喜欢上它的!」
「呵呵,好……最初我和小广一样,不喜欢上太夫子的课,可是有一回父王看到了一卷很有趣的书,上面描写着一个光怪陆离的地方,那儿有着会食人的野蛮族群,还有着在深夜才会出来吸血的小妖怪、会喷出火焰的山……」
荠王双瞳闪闪发亮地述说着当年令自己兴奋不已的第一本洋书的内容,与儿子共享那份心跳如速的刺激。
「哇!」
广听得一楞一楞的,睡意全被抛到脑后,一路听到最后,他还激动地跳起来说:「父王,这些东西都是真的吗?广想要亲眼去看一看!」
这反应和当年的他一模一样。
荠王不由得一笑。「也许等你长大了,你就可以自己去找答案了。」
「父王也要和我一起去吗?」
十年前的荠王,会毫不犹豫地说「当然要去」,「想去得不得了」、「巴不得马上走」。可是十年之后,他现在已经有了离开不了的各种理由:一、他不能放下带领百姓的责任。二、他不能抛家弃子置家族于不顾。三、诸多的枷锁,早让他已经不再有一时冲动的勇气作本钱,去豪赌人生一场了。
「不了,机会就让给年轻人吧。广,你代替父王,好好地去外面闯一闯。」
至于自己,荠王觉得留在这藏书阁中,把玩这些搜集自天下各地的珍玩古董,翻翻看看这些古树、新章,他的小小野心便已经获得了满足。


二、

沿街叫卖的贩夫吆喝着,随处可见穿梭于人群间的挑担走卒,以及汲汲营营、混口饭吃的升斗小民。每天每天,这许许多多靠着买卖过活的人们,将这条位于山南国都城偲城内最主要的经济命脉——长街三埔,挤得水泄不通。
它邻近着天隼最大的海港,占据了地利之便,让它得以和千阴堕落的花街乐央及新梁南来北往重镇的萼城商港大街,并列为天隼朝三大繁华大街之一外,另一个使它受到各地商贾青睐的理由,是因为这里标榜着无所不卖——只要出得起价,想买什么应有尽有。
论货物的数量,这儿的交易或许不及天下第一港的萼城,可是货物的种类却远远超出其他地方。
举凡天上飞的禽鸟、地上爬的猛兽、水中游的鱼虾,或是身上穿戴的、脚上套裹的,甚至金银珠宝、香粉胭脂,任何你叫得出口的东西,包罗万象、无奇不有的宝贝,都能在这儿找得到。
反过来说,各地的大商人会异口同声地告诉你:假使你在这三埔大街上找不到,那么即使你翻遍了整个天隼皇朝,也买不到那样东西了。
这一点得归功于山南的主子,由于自身是个热爱搜集天下各地奇珍异宝的搜集狂,因此这儿与严格限制外来品输入的新梁不同,几乎是毫不设限地接受来自四面八方的货物,互通有无。
于是短短的十几年间,三埔大街取代了过往仅能透过陆路驮送的管道,一举成为外来品进入天隼朝的重要门户。
一箱箱的南洋香料,辗转运进了三埔大街,而一箱箱的上等绫罗,则由三埔大街运送到停泊于港内的大型帆船,预备运往南洋,再经由南洋输往世界各地。
三埔大街还有一点回异于其他地方的特色,那就是在摩肩擦踵的人群中,不时会出现衣着打扮、肤色长相与天朝人截然不同的外来蛮夷人。
这些跟着商船入港,到三埔大街采买商品的蛮夷人,或通称的蛮子,多半精通天朝语,方能取得通商许可证,进入偲城内活动。也有些不懂天朝语的蛮子,靠着聘用通蛮语的天朝人来做生意,但是得提防受骗上当的可能。
关于蛮子在偲城内的居住期限与地点,受到严格的规定,倘若没有遵守而被逮到,轻则驱逐出境再不得入港经商,重则砍头送命。
可是,这阻止不了渴望将稀有昂贵的天朝货物运回自己国家大发利市的各地商人们,毕竟赔钱生意没人做,赚钱生意砍头都要抢,这从三埔大街上与日俱增的蛮子数量,亦可见一斑。
「不管是金毛的、黑鬈毛的,或是一头赤红色头发的『蛮子』,如今在这座世界交易炙手可热的偲城中,已不再少见多怪。走在路上,他们也甚少引起侧目或注意——偶尔,也有例外。」
朗朗的述说声,不受市集的嘈杂影响,我行我素地持续着。
「这个卓尔不群的蛮夷男人在人群当中,像是艘破浪乘风、英勇前进的船,走到哪里,人潮就自动为他让路,未敢阻挡。
「他深褐色的波浪鬈发,不受任何发带拘束,狂放地垂肩而下。
「高人一等的身长与体格,走在黑压压一片的人群当中,宛如是一匹狼入了羊群般的显眼。
「宽松的白罩衫极为不端庄的大打敞开着,袒露大片光裸发达的胸肌不说,浓密的金色体毛在日照下还熠熠生辉,野蛮的气息咄咄逼人。
「不恰当的装束、鹤立鸡群的体格,是男人招惹这么多目光的部分原因。另一部分的原因是,在风土民情大相径庭的异域,他却气定神闲得有如在自家院子里逛大街,那股超乎寻常人的泱泱大度、自命不凡的架式,不知不觉中压倒了众人……」
男人停下了脚步,回头,挑高眉。「等一下,自命不凡?」
跟在男人身后、不停地以羽毛笔在一本手持的小册上书写的棕发矮个儿,挑起眉毛说:「你对我的口述历史有什么意见吗?船长大人。」
「历史记载的是真相,真相在哪里了?我只听到你自以为是文学家般地耍弄词汇,不停地、聒噪地、喃喃自语个不停。事实上,你记下来的东西里面,连一页的真实也没填满。」
「噢,这真叫人生气。船长大人怎么可以诬蔑我的文学造诣呢?哪怕是真相,也不代表我们不能使用美好的文字来装饰它。作为讲究美食的帕西里人,难道你吃羊肉时,不加佐料、不必烹调,就会直接端上桌、抓起来啃了吗?同样的道理,适切的描述,将能——」
「好!写吧、写吧!只要能闭上你的嘴,随你要用多少作料咸四那些不幸得阅读你的文字的家伙。」嘟嚷着,男人翻了翻白眼。「我怎么会蠢到带你下船?我应该挑富克,起码他够安静。」
「船长大人,容我提醒您,您常说大副的沉默会让你屁股发痒、坐立不安,所以才叫我陪您来的。」
「我知道。所、以,在我决定忍耐屁股痒胜过你的陪伴之前,快闭上你的嘴!多尼。」
「遵命,任性的船长大人。」
矮个子的男人默默地走了一段路。「……船长大人,要是我没吵到你,我想继续我的口述历史,你不介意吧?」
这次男人非常干净利落地解决这件事——他夺走了矮个子男人手中的小册子,徒手将坚韧的羊皮纸册子对半撕开,再撕碎,然后丢回随从手上,接着迈开大步往前进,完全不管矮个子是不是追得上他的步伐。
「欸,只要说你『介意』,我就知道了嘛!」
矮个子叹息着,将那碎得不成形的小册子放进口袋中,然后又掏出另一本,小声地自言自语道:「幸好,我早猜到会有这种事发生,所以带了另一本备用。」
呵呵,难得船长大人要和这新奇国家的重要人物会面,作为一个负责任的历史学家,怎能不把握机会好好地记录下来呢?这可将会是改变历史的重要一刻。
他可以想像自己带着这本游记回国后,将造成多大的轰动!

三埔大街上十多家的客栈里面,这间打着价格实惠、房间数众多的招牌而门庭若市的客栈,上门的客人可说是三教九流、形形色色都有。由于出出入入的人数众多,上从客栈老板下至店小二,谁也不会耗费时间去注意上门光顾的客人的身分,所以对某一些不顾身分曝光的客人而言,这儿是密会的绝佳地点。
在客栈中最贵、最僻静,无人会前来打扰的上房里面——
她站在临街、可俯瞰底下喧嚣扰攘景致的窗栏前,蹙起她以上等烟煤笔勾勒过的细眉,两眼出神地注视着那几名在人潮中仍相当突出的外来客。
「多么野蛮的……简直像山林里的野兽般,穿着、举止粗俗,毫无教养。你当真要我和那种人……会面?」口气中的惊恐多过了惊奇。
一名相貌英伟,斗篷底下做着军装打扮的男子,打破两人之间应守的礼教分际,亲昵地在她身后半步之处停下,附在她耳边说道:「只是会面一下而已,小的已经做好万全的安排,绝对不会危及娘娘您的安全。」
她激动地旋过身,嘘了他一下。「你怎么这么不小心!在外面只许喊我『夫人』,你忘了吗?」
但是男人迅速地执起了她的纤纤玉手,放在自己的唇畔,深情款款地在指背上香了一下。
「别这么紧张,我的『夫人』。小的已经包下这一层的上房及底下的雅房,并且上下的走道、梯子间也有我信得过的手下驻守着。提防隔墙有耳的这种小问题,有我在,您大可安心。」
男人的安抚,发挥了效用,她垂下了眼睑,放缓了肩膀的力气,将头靠在男人的胸膛上。
「这……真的会进行得那么顺利吗?我还担心,万一被人发现了,我和广儿的命……」
大手搁在她的纤腰上,紧紧一搂。
「我明白夫人的担忧。小的虽然很想自私地劝您快点进行此事,好让我俩能再无顾忌地长相厮守,而广主子也能名正言顺地取得属于他的天下,再无后顾之忧。但是……让您与广主子冒这么大的风险,小的又何尝舍得?」暗哑动人的嗓音更增杀伤力。
「平夫……」眼泛泪光。
「小的已经抱定注意,这桩事我全听夫人的主张。无论小的多么渴望赶快美梦成真,可是只要夫人您还信不了小的能力,有一丝丝不愿意在这件事上冒险,小的将立即废了此计。小的只求您相信,为了保护您的名声,纵使得要杀光全船的蛮子以断众口,我也绝不会让此事走漏半点风声。」
这席铿锵激昂的告白,彻底俘获了美人心,她主动地献上了一记香吻,男子却高明地把握这机会,老练地勾引着,宛如引蛇入洞般将她的香舌含入了自己口中,恣意吮吻着。
在这方面经验称不上老道的闺秀淑妻,那抗拒得了花丛老手的挑逗?不一会儿她便浑身酥软在他怀中,嘤嘤娇喘着。
「不……不行……不能在这儿……」
「您说得对。小的不该这么做,但是能让我俩独处的时间实在太少、太短,我情不自禁——」
她竖起青葱玉指,制止了他。「不必说了,我并未怪你,只是要你多点耐心。一切就快了,再忍忍吧。」
「……是,为了夫人,小的再怎么忍不了也会忍下去的。」
十指紧扣,四目纠缠。宛如一对卿卿我我的鸳鸯,在这远离了诸多枷锁束缚的宫闱外,得以尽诉情衷,自是难解难分。
直到门口骤传「叩叩」声响,两人才如惊弓之鸟般火速分开。
「什么事?」男人微喘着气,挥去额前的狼狈冷汗,走向门口问道。
「启禀将军,您等待的客人已经到了。」
男人回过头,以眼神请示着女子。
她难言一丝紧张之色,理了理鬓发,整了整衣襟,走向先前已经安排好的位子,这才庄重地点了点头。
「去带客人上来吧。」男人对门外的心腹下了指令。
房间的正中央有一大座绘着花鸟图案的屏风,作为访客与女子直接面对面的最后一道屏障。就在男子站定于戒护女子最有利的方位之际,杂沓的脚步声纷至,那些蛮子来了。
「大人,孟船长和他的手下求见。」
「请进。」
门敞开之后,男人再度为这蛮子高头大马的体格吃了一惊。
方才远远眺望,只感觉比寻常人高了一些,现下彼此距离这般近,目睹蛮子几乎撞到门檐的高度,才觉震撼力十足……当然,也更有威胁感。
「孟船长。」
但是,为了不让己方的气势被区区蛮子压倒,男人刻意主动迎击,跨前一步。
「今日的会面,对我主子而言是破格的特例。要不是你坚持要面对面地谈,才能相信我们,我伟大的主人何须置身此等灭门抄家的危险之中?如今我主子人就在此,轮到你该表现诚意了。」男子伸出手道:「请将你和你的人身上所携带的刀剑匕器,全数交给我的手下保管,待面谈结束之后,会再交还给你们。我无法让主子与身怀凶器的危徒共处一室。」
船长挑着眉,保持着沉默,倒是身边的小矮个子抢着以生硬的天朝话开口驳斥。
「嘿,老兄!我们是非危徒,我们是诚实高尚的船员。是你们有求于我们,我们才来的,这久是你们天朝人的待客之道吗?」
「你们可以拒绝帮忙,我相信会有其他蛮子乐于帮这个忙,并获得我们给予的报偿——行驶偲城海港的独家航权。此一结果,将使你们再也别想踏上山南的土地。」
「什么?!」小矮个气愤地跳起来。
『多尼,你退下。』
船长一手横在自己手下面前,一手抽出了插在腰间的弯刀,往后一抛,并以极为标准的天朝语回道:「我身上只带这玩意儿,不相信的话,你可以叫你的人搜身——我忘了请教,你是?」
「申平夫。」报上了姓名后,以锐利的眼光打量着蛮子的穿着,判定对方即使想藏兵器也无处可藏之后,才微微点头说:「你可以上前一步,到这里说话。你大嗓门的手下,就待在门边吧。闳卫尉,把门关上,未有我的许可,任何人都不许靠近这里。」
「是,大人,属下遵命。」
门关上之后,申平夫朝屏风后方的女子打了个眼色的暗号。
女子轻移莲步到方便说话——不必太大声,也能使对方听到的地方。
「你就是申大人找来的帮手吗?不知你求见本宫,所为何事?」
「多谢您的接见。坦白说,我的求见没有什么重要的目的,只是想确认一下自己又没有上当而已。」
「见到了本宫,你认为自己被欺骗了吗?」
「不,听到了您独特的说话方式,我现在相信您的确如申大人所言,是非常高贵而不可随意透露身分的人物。」
「本宫很高兴,你是个聪明人,船长。」
「多谢夫人的赞美。」
意料之外的感谢之词,让她露出了安心的笑脸。
当初听到这蛮子竟胆大包天地要求面见一次,她心中满是忐忑不安。
一来是有太多关于这些化外之民如何野蛮、如何恐怖鬼祟的传说,导致她光是想像和蛮子同处一室,浑身已被无名的恐惧所占据。
二来是对方求见的理由太没道理,很可能另有诡计。
其实申将军在转达这项请求之际,曾提议她不妨派出信得过的贴身女侍瓜代,认为对方不可能也没法子分辨得出真假,也可防范万一是假会面、真图谋不轨于未然。但她反复思量后,决定不顾申将军的反对,要亲自出席。
主因,撇开谁晓得蛮子会不会使什么鬼术来辨别之外,此次的「计谋」一旦失败,可是连诛九族都不以为过的重罪。她自认经不起一丝丝走漏风声的风险,在宫内没有一名女侍值得她予以全心全意的信赖。
既然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为了广儿与自己的美好前景,她不得不鼓足「御驾亲征」的勇气,与蛮子见面。
今日一见,蛮夷人的外表粗犷野蛮,虽如传言令人望之生怯,但似乎比她预想的要开化了些。说得一口流利的天朝语与不失和气的态度,使她如释重负,开始觉得自己多虑了。
不愧是申将军精挑细选的合作对象,算是有点脑袋,「听」得出她真人不露相的尊贵身分,且又能通人情、讲道理的蛮子。
「申大人,事成之后的打赏,务必让这位蛮——船长满意。」
她想,这样应该能使对方高高兴兴地回去,完成她所赋予他的重大任务了。
但,就在她要转过身,吩咐申将军送客的那一瞬间,遮挡在她与蛮人之间的屏风却突如其来地被一股怪力扫向了护卫在侧的申将军,她自己连惊呼救命的机会都没有,转眼间手腕已经被挟持,而那该死的蛮人已近在咫尺间,她与那双不该属于人所有的邪门草绿色眼瞳对个正着!
「大胆!放肆!快点放开!」
慢了一拍的申将军,拔刀将屏风切成两半后,以刀尖指向蛮人。
「假如我是你,我会把刀子移得远一点点,免得……这位贵人的漂亮颈项上多了个血窟窿。」
船长大人得意地秀出他雪白得令人森寒的利牙,与套在他小指尖上、直到方才都藏在皮手套中的暗器——尽管它不过是个尖锐的小铁片,可要割断一个人的喉管已是绰绰有余。
「住手!不许碰触她!你若是伤了她半根汗毛,不光是走不出这间客栈,你的船和你的人也都死定了!」
船长吹了声口哨。「我怕死了,真的好怕喔!」
「知道怕,你还不快点放开她!」
一愣,接着捧腹大笑。『这个好,这个笑话我回去一定要告诉大家!多尼,帮我记下来!』
『是,船长。但我觉得你最好是小心点,那个人手上的刀子看起来似乎已经砍过相当多的人了。』
「你们在那里吱吱喳喳地讲什么蛮夷语?我或许要不了你的命,但是你同伴的命可就不一样了!闳卫尉!」申平夫铁青着脸,唤道。
「嘿,无须闹大这件事。」见风转舵的船长,立刻抛开嬉皮笑脸,退一步说道:「我没打算伤害这位贵人。」
「那还不放了她!」
「别紧张嘛……」船长紧盯着面前戴着遮住脸蛋的乌纱斗笠,并以厚斗篷密实地裹着身子的女子。「告诉你的汉子,不要小题大作。我只是想近点儿瞧瞧,是什么样的毒蝎女郎会谋害亲夫。」
她杏眼圆睁,马上回瞥了申将军一眼。
「不,小的绝没有透露半点关于您和那一位的身分。」忙着辩解。
「他不需要讲,是我自己推敲出来的。」船长再次咧咧嘴。「讶异吧?我们这些无脑的蛮子原来是有脑的。」
「本宫并不狠毒,我这么做也是为了百姓着想。他不是个能为百姓谋福的人,他的无能连累了许多人。为了百姓好、为了他好,我才做这安排。可是这些都与你无关,不是吗?」她颤抖着说完后,恐惧地问:「你、你现在知道了……还想要什么?」
「呵,只是想证实一下我的怀疑罢了,没别的意思。」
船长松开了她的手腕,她怔住、警醒,拔腿奔向申将军——同一时间,一声棉帛被撕裂的声响,冻住了她的心。
满脸错愕地,她望着自己被划开且失去了一块衣角的水缎袖子。
「哎呀,看样子似乎是我的铁指套不小心勾破了您的衣袖啊!这真是失礼、失礼,请务必让我赔偿!」船长掀着唇角,高举着手中的一小块破布片说。
「不必赔偿,把那布片交出来。」她脸色发白,浑身发冷,怎可让自己的衣物——就算是一块碎布——流落在外人的手中!
「你听到夫人的命令了,还不快点交出!」
耸耸肩,船长睬都不睬申平夫的喝令,反将碎布片收到怀中。
「像我这样的蛮子,作梦都不敢想竟能与贵国身分高贵的夫人私下见面。为了证实这不是一场梦,我想收下这断了的衣袖当作纪念,相信高贵又慷慨的夫人不会介意吧?」
「你——」
「面也见了,纪念也有了,差不多是该告辞的时候了。有了夫人您的『重赏』,我会不负您的期望,好好地完成此趟任务的。咱们多多保持联络喽!」行了个礼,船长拍拍自己伙伴的肩膀,往门口退去。
「夫人?」
眼看着该死的蛮子就要溜走了,申平夫焦急地窥了她一眼,不解她怎不下令,要自己杀了这胆大妄为地抗命的蛮子?
可是她一直保持沉默到蛮子们从眼界中消失,才解开遮着脸的乌纱,怒不可遏地重重赏了申平夫两个耳刮子。
「这是你找的『好帮手』!」
申平夫登时屈膝下跪。「请夫人原谅,小的看走眼了。小的这就带队去灭了这嚣张蛮子的船,永远封住他的口,决不让夫人委屈!」
「委屈早已经受了!」她气呼呼地绞着手绢儿,举起手臂说:「竟让个蛮子碰到本宫的手不说,还让他抢走了本宫的贴身物!这、这种奇耻大辱,本宫几曾有过?」
「小的该死!」再叩头。
但她口风一转,面露阴毒之色,冷冷地说:「可是既然已经被夺走了,就要物尽其用。同样要灭口的话,等他给咱们办完差事再灭也没什么不同。」
申平夫吃惊地抬起头。「要……暂时留他们活口吗?」
「没错。本来还想他们只要替本宫把他送走,送得远远的,送到一个他回不来的地方就行了。但现在想想,斩草不除根,早晚都是祸害。不如一不做二不休,全部都收拾干净了,才能高枕无忧。知道吗?」
「是。小的明白。」
申平夫低下头,借机抹去脸上的惊讶之情——在这关键的时刻,不可让夫人看出自己内心的动摇。
他没有自己想像的那样荏弱、那样无助、迫切需要保护又如何?只要紧紧抓牢了她的裙带,自己就能飞黄腾达,一步登天了!

「呼,吓死我了!我差点以为会当场被砍死在那儿呢!」
一前一后离开了客栈后,多尼追上船长大人,嚷道:「算我求求你行不行,孟船长怀格大人!下回要干这么危险的事情,不要找我,找富克好了。天知道,我的心脏可没有他的强。」
「他们不会杀了我们的。」他自信满满。
「那是船长你根本没在注意!刚才那家伙的刀离我的鼻子只有这么一丁点儿的距离呢!下次你我换个位置,我来偷美女的衣袖,你来当刀靶子,看你还会不会这么说!」
晃了晃脑袋,绿眸愉快地在各个贩子的摊位上搜寻着有趣的货物,心不在焉地回答道:「他们能承担的风险,比我们这群一天到晚在海上出生入死的家伙更小啊!嘴巴上说宰了我们容易,但是要再去寻找另一批可信赖的蛮子……不,我不以为方才那位淑女会这么愚蠢。她看起来也许像只无害的小白兔,但骗不了我的这双眼。」
敌人不愚蠢,不是更令人担心吗?
「我实在不赞成这次的行动,船长大人。」
多尼嘟嚷着。「我们孟氏在南大洋已经是最大的船队了,不需要拿下这个点,我们也可以过得很好。相反地,这些人找我们帮忙,摆明了是在利用我们。我们连对方可不可信任都无法确信,你怎么晓得他们不会在利用完了之后,回头来铲除我们呢?」
「不是『会不会』,而是『一定会』。」
「哈啊?那、那我们不就是明知道这是场陷阱,还故意自己往下跳?」
「对。」
还「对」咧!
打从孟氏船队成立以来,多尼便一路跟着孟怀格,足迹遍及三洋五陆,可是他不止一次怀疑过,到底他们的船长脑子正常不正常。
毫无疑问的,他们船长有其天才的一面,寻常人花费三、五年都不见得能学习到一种语言,他往往只须耗费半年的时间就可听说自如。
可惜,同样毫无疑问的,他们的船长也有其白痴的一面。寻常人绝对不会笨到自己往火坑里跳下去,他却往往连想都不想,便自愿往里面跳,再丢给你一个荒诞无稽的理由——火有多烫,不跳下去怎知道?
他喜欢跳火坑烫死自己是他的问题,但一旦他命令大家一块儿跳,这问题可就没那么简单了。
「不行、不行、不行!既然已经知道这是陷阱,我马上回船上去告诉大家,叫大家拔锚开船走人!」
噢,绿眸一亮,凑倒卖机关盒子的摊贩前,拿起其中一个仔细端详。设计精巧的木盒子,靠着几块镶嵌的木片封死。如果能将木片以正确顺序一一拔起,就可开启盒子。
「大爷,您好眼力,这木盒外表普普通通,可内在可不普普通通,没有几分天才,是开不了这盒子的。这样吧,我先收您一两银,倘若您能当场将它开了,我一文钱不要地送您都行。要是您打不开,这一两银就当作是买价,您把木盒买回去慢慢地解谜,也许等您打开它了,会获得什么意想不到的惊喜呢!」
挑起不驯的眉,二话不说地掏出银子。「好,我来试试。」
「船长大人……」
一心想快点回船上的多尼,不由得哀号。他敢打赌他们屁股后面已经埋伏着一堆的杀手了,而他们船长竟还在悠哉的解谜、玩游戏!
『多尼,天朝这个国家就像这个精巧的木盒子,我们只窥见它一点点的奥妙。现在我们有大好机会可以揭穿它的面纱,作为一个勇于冒险的航海家,你难道不会心痒?我一点都不担心被利用,就像我很乐意被老板骗走这一两银子是同样的道理,因为……』
扳动了好几个木片,但对于木盒毫无影响,说不开就是不开。
『因为什么?』
但,孟怀格没回答他,反而向小贩宣告放弃,说:「老板,你赢了。我带走木盒,你留下那一两银吧!」
「是,谢谢光临。欢迎下次再惠顾!」
没有付出,怎会有收获?孟怀格把玩着手上的木盒,他知道总有一天他会破解这木盒的制法,然后大量复制,卖到全世界去。
「船长大人,你还没有告诉我答案啊!」
他哈哈大笑着。「什么答案?我已经不记得了。走吧,我们得去为迎接无能的贵客做准备。你认为他会喜欢我买的这个小礼物吗?」
多尼深深地觉得,他们家的船长大人和这个国家传说里的一种狡猾妖怪很相像——那是一种有着九条尾巴的狐狸,专门以捉弄别人为乐!


三、

只要皇后娘娘来访暂住,荠王用早膳的时候总是如坐针毡,胃痛频发,今日——也不例外。
「孩儿给父王请安」、「父王安」、「安……」,鱼贯走入厅内的孩子们,向他问安的时候,他的胃还是舒坦的。
但是一到「臣妾给殿下请安」与「小妾给荷妃殿下、荠王殿下问安」的时候,他的胃便开始翻绞了起来。
不过这些都比不上「这儿真是不错。哀家到哪里都不像这儿,大清早便热热闹闹,大伙儿忙着张牙舞爪、耍刀弄枪地练功呢!」——皇后娘娘夹枪带棍、呛辣登场时,让他的胃烧灼得厉害。
「皇后娘娘的意思是臣妾掌管的后宫,像个戏班子般,吵吵闹闹的吗?」
「你觉得老身是什么意思,就是什么意思,荷妃。」
「是啊,娘娘眼中的臣妾等,确实是像极了戏班子。本来这戏班子只需一名花旦的,却让人莫名安插了不必要的丑角、苦旦,还多了几个徒子徒孙在一旁舞龙戏凤,这样还嫌不热闹的话,岂非枉费您当初煞费苦心的安排吗?」
「居、居然说……咱俩是丑角与苦旦……梁姐姐,她好过分!」
「别哭、别哭,好妹子。」
「躲在暗处哭哭啼啼地装委屈,说是苦旦还高抬了拙劣的演技。」
「荷妃娘娘,盼您给妾身们留个情面,该打住的地方暂且先打住吧。」梁夫人婉转地说了硬骨子的话。
这时老神在在的皇后,莲指轻移地捧起茶碗,掀启杯盖,吹了吹。
「老是对着人家穷追猛打的,以为是哪儿来的俗气讨债鬼呢!想来一门英武,教养出来的也是好战之徒,真了不起的门风啊!」
她口气像是泼冷水,但说出来的话却像是拿油往火里倒。被点燃的荷妃,一把怒火终于烧向了荠王。
「殿下您还要装聋作哑到几时?臣妾到底是不是这云祈宫的女主子?怎么我被三张嘴巴攻击,您吭都不吭声气儿?难道您也认为臣妾说话失了公允,亏了谁吗?您说句公道话啊!」
公道话?
荠王左瞧皇后娘娘的冷然蛾眉,右看荷妃的敛黛怒目,正前方则是两位委屈又愤忾的妾室……这、这到底要他说什么?怎么说啊!
每双眼睛都写着他挺了谁、倒向哪一方的话,她们一辈子都不会放过他。说不定还会以这股阴气汇集的怨念,纠缠到他死后!
荠王捧着发疼的肚子,霍地起身。「本王想起上朝前,还有几个折子未批,趁现在——」
「又来了!每回每回您不是尿遁、头疼遁就是公事遁!平常也没见您多勤快地批奏折,怎么妾身需要您挺身而出的时候,立刻就拿朝堂的事来挡?切身究竟嫁的是不是个男人呀?这样下去,妾身还有谁能依靠啊!」激动地说完后,荷妃低头就是擦眼泪。
「呃……不,本王不是逃避……」
糟糕、糟糕,明知道溜的时候,绝不可以停下脚回头的,荠王却又忘了先前的惨痛教训。这下惨了,一定又要重演他最头疼的戏码。
「殿下!您就来主持公道吧!看姐妹们谁在欺负谁,谁忍谁的气较多。您就在孩子们的面前好好地说个明白吧!」
「殿下不还贱妾一个公道,今日就不放您走。您要小解在这儿解、若头痛就在这儿医,总之全在这儿解决,您那里都不许去!」
被女人三面包夹,荠王节节败退。「你们、你们、你们都对……孤王不好,好不好?错在我,全部算在我头上好了。」
但她们岂肯饶他?同一时间,每张小嘴都不停地向他抱怨,每张生气的脸孔都绕着他转,每个人都用指头戳着他的胸口……戳戳戳、骂骂骂、转转转……唔,不行了,他撑不住了。
好吵、好晕、好恶心!
「启禀荠王殿下,『全珍堂』的坤方氏求见。」
坤方!这名字就像妙药仙丹,灌入荠王耳中,顿时让他的无主六神全归了位,神清气也爽。
「好了!」一声大喝,让妻妾们住了口。荠王难言喜色地说:「荷爱妃、梁爱妾、珠爱妾,你们三人对孤王同等重要,孤王没有偏谁也不会允许谁被欺负,所以你们别再吵了!大家和和气气地相处吧!」
一口气说完,再不容许她们插嘴,迅速地补说:「你们也听到了,孤王还有要事亟待处理,没办法陪你们慢慢用膳。你们就在这儿代本王孝敬皇后娘娘,陪她排遣排遣。娘娘,恕儿臣先失陪了。」
拿出罕见的果断明快,宛如焦恋相思多年的梦中情人正在外头等着他似的,步履疾行地离开。
殊不知,他留在身后的女人们,个个是怒不可遏。她们很清楚,在荠王心中,她们的确是「同等」重要,因为谁也及不过荠王的最爱——老古董!
无论荠王身畔是色艺双全的倾城绝色或天仙下凡的大美人,只要天朝首屈一指的古玩行——「全珍堂」的坤方老板一出现,相信他照样弃活色生香的美女于不顾,头也不回地奔向坤方,和坤方带来的稀奇宝贝!
「依我看,你们一个个全都惨败了,还有什么好争的呢?自己的夫君宁愿陪那些不会动的、死气沉沉的古董、古玩和古珍,也不想留在这儿。呵,哀家若是你们几个,我的血早呕干、流光了,哪有脸丢人现眼地活着啊!」
一反不久前彼此闹得不可开交的情势,她们几个连成一气,把皇后娘娘的奚落当作马耳东风,没人吭气也没人回应——因为任何的反驳、狡辩,不过是雪上加霜,继续自掘坟墓,自取其辱罢了!

进入谒见厅,荠王一见到了坤方氏,便一扫之前被妻妾围攻的阴霾,刹那间心情有如拨云见日,细长双眸笑眯成双弯月。
「快、快!告诉本王,这回你替我找了什么样的好东西?」
不知情的人见他这副猴急的模样,还以为等着荠王的是身姿婀娜曼妙、容貌艳丽动人,令人垂涎三尺的角色尤物。
「呵呵呵,小的这次不负您交付的使命,总算把这珍贵逸品给您弄到手了,殿下。还能活着回来见您,小的真有说不出的高兴,哈哈!」白白胖胖的古玩商,拍着大肚腩,哈哈笑道。
荠王一听,大为兴奋,他频频点头说:「有劳你了,坤方。本王不会忘记你的劳苦,只要你带来的宝贝能让本王满意,重重的犒赏绝少不了。」
说到犒赏,坤方笑嘻嘻的嘴脸,立刻换上一本正经。
「当然、当然!小的在天下之间东奔西走地寻宝时,一直在心头惦念着荠王殿下。『包君满意』这四个字,是小的挑选宝物时唯一的念头,所以凡是荠王殿下看不上眼的东西,我连碰都不碰的。」坤方语毕,击掌。「来人,把东西一样样地送上来吧!」
挑夫们陆续搬进琳琅满目的物品,荠王眉开眼笑地坐在高台上,等着坤方把东西一样样地呈上来。他全副心意皆被面前的宝物掳走了,并未意识到,发自某个角落、不时缠绕在他身上论斤称两的打量眼光。
仗着几次的打量,迟钝的荠王殿下都没有发现,因此混入挑夫里面的某人,几乎是肆无忌惮地在观察着这位众所周知爱古董更胜江山与美人,结果戴了绿头巾还不自知的「无能」亲王。
「这件宝物是小的自火洲躲避当地土蕃追杀,通过了九死一生的考验才带回来的。您瞧这火狐毛皮的光泽,您瞧这精美的缝制功夫……」
荠王的神情由兴奋转为微困。
「还有、还有,您看这是盗墓人由焰山的万年古坟中偷出的夜壶。这巧妙的设计,它发出的古朴气味……」
再由微困到窘困。
「不过刚刚这两件,实在都比不上小的即将给您献上的,也是此批宝物中最为珍贵的物品!」
兴奋、兴奋、兴奋,期待、期待、期待。
两名挑夫慎重其事地运上一个雕工精美的铜盒,坤方仿佛就等这一刻挽回颜面般,志在必得地微笑着,缓慢地揭开盒盖。
「小的为您隆重献上神秘灭亡的阿铔王朝末代王储的——头部骷髅!」
「……」
「您、您不喜欢吗?荠王殿下。」
眯起了细眼,微叹了口气。「那铜盒是做得挺精致的。」
「因、因为上次您对那副龙骨赞誉有加,小的这次才特地为您找这方面的东西。您一定没发现吧?这末代王储的脑袋瓜子比我们小了这么多——」
「嗯,鱼干也比活鱼小。」
噗哧!不知是谁在旁窃笑。
「不要紧、不要紧,我还有其他东西一定可以让您开心满意!让我想想……殿下、殿下,您要去哪里?」
荠王索性自己走下台阶,亲自去挖宝。坤方只好亦步亦趋地跟在他屁股后面,每当他拿起一样东西,坤方就大力地赞扬那玩意儿有多好、多棒、多么难以入手等等。
可是荠王总是看了看就放下,脸上并未出现狂喜这号能令坤方大饱私囊的表情,当坤方担忧着这回该不是要赔本卖了吧之际,荠王突然在某样物品前方停下了。
「这是什么?」
超过他身高的物体,以一块布遮盖住,荠王动手想扯开它,却有人从旁伸手阻挡。
「我来,殿下。」
浑厚扎实的美声,伴着有点怪、却又说不出是哪里怪的腔调。荠王顺势看向发声处,没想到对方远比预期的高大,让他不得不仰起脖子,但兜帽斗篷遮住了此人的上半张脸,只露出阔气豪迈的下颚与双唇。
「哎呀!你这家伙,怎么在殿下御前还不懂规矩?快把你的兜帽斗篷卸下!」
坤方怒斥之后,高大男子揭开了帽子,暴露出令人吃惊的真面目——桧木色泽的发,鱼大地色的绿茵双瞳。
荠王先愣了愣,但神情很快地又转为好奇与不可思议。
见他第一时间没有大发雷霆,坤方很快地上前说道:「其实这个才是小的为殿下安排的压轴好戏。」
「噢?是你安排的?」
频频颔首称是。「殿下收集了大量的蛮夷书画,可说是咱们天朝里蛮夷收藏最丰富的人,您对蛮夷文化的了解也深。可是小人深入一想,这些全部是透过纸啊、古董等间接的手段,便灵机一动,想到也许由蛮夷人自己来解说蛮夷的玩意儿,供殿下参考会是个好主意。」
坤方再打个揖,道:「只不过这蛮人就是蛮人,纵使通天朝语,言行举措尚缺礼仪教化。小的斗胆做此安排,还望殿下宽宏大量,若是蛮人行事不敬,望殿下能了解那是他们粗俗野蛮的文化所致,绝非故意触怒您的。」
荠王听完,双手反剪在后,瞅着蛮人端详了好一会儿,特别是那双颇有春天气息的眼。
「莫非是吃了太多的草,才会变这种颜色的吗?」良久之后,嘀咕道。
蛮人开了口。「我也不清楚,我个人是偏好羊肉与牛肉,特别是前者。我很推荐故乡的一间小酒馆,烧得恰到好处的上等柔软肉排入口即化,是人间极品。」
荠王没期望他回答的,可是他既然答了,荠王便继续不耻下问地说:「那么你的发……那么乱糟糟、鬈鬈翘翘的模样,也不是你动过什么手脚,而是天生就那样子吗?」
「我自己没有,但我不确定我母亲有没有。你如果想问她……」指指天上。「恐怕得等一等。」
荠王双目微瞠。
「大胆蛮子,还不快下跪向殿下赔罪!你说话太没大没小、半点规矩都没有,惹怒了荠王殿下!」坤方忙道。
「我有吗?」
绿眸眨了眨,从坤方一副自保不及的脸,看向表情介于脑袋里是一片「天马行空」,或是「空空如也」之间的荠王。
「那玩意儿是什么?你还没讲呢。」
薄薄的上唇弯扬,丰盈的下唇跟着一咧。「这是殿下保证没见过的玩意儿——」
大手一捉一揭,掀开的长布大大抖落空气中的无数灰尘,坠落地面。
曝光的东西,对荠王而言,自然是个「谜」。
看外观,是个漆黑的ㄇ形木架竖在四方形的基座上,而在基座上又有个内凹月形的嵌板。相对应的,是挂于这凹座上方,由铁链拴住的一柄薄如纸片、杀气腾腾的锐利铁片。
「猜一猜这物品是什么?」
荠王不置可否地凑上前去,更加仔细地用力瞧着。
倒是坤方已经在旁边开炮抨击了。「你这臭蛮子,要我说几次?注意你对殿下说话的态度!开口闭口必称殿下,不要忘了『请』示,你记住没!」
绿眸男子笑笑,没回他的话。
「嘘,你别吵,坤方。本王在思考呢!」
以为替荠王训斥这蛮子,能提升自己的地位,不料适得其反,坤方只有尴尬地摸摸鼻子,把嘴巴闭上。
荠王就这样子研究了一盏茶左右的时间后,严肃的表情倏地开朗,以手击掌心喊道:「本王知道了!坤方,去找些未劈开的柴来!」
「是,殿下。」既然是荠王亲自下的命令,再不甘愿也不敢显现在脸上。
但是坤方在离开谒见厅之前,还是逮到机会瞪了蛮子一眼——为什么跑腿的是自己,而待在殿下旁边的却是这来路不明的蛮子啊?!
孟怀格很高兴自己撒下的饵,荠王毫不怀疑地吞了下去。剩下的,就是一步步地把他钓起,直到收网的阶段。
——途中,也许会有闪失,也许会被挣脱,功败垂成。
所以,或许大肆庆祝成功还太早,但他对目前的进展感到乐观,且有预感自己不会失手。只要他在这短短几眼间,对这位「无能殿下」捕捉到的印象是正确无误的话……
「坤方是打哪儿找你来的?」
打发着等待坤方的空档,荠王好奇地发问。怀格将腹中早已纂写好的脚本,逐字念出。
「我叫孟怀格,拥有一艘船,遭遇大风暴,弄坏不少地方,需要大修。盘缠不够,我带它去兜售。听说坤方老板出手大方,我找上门去。他说要给我介绍个更大的客户,叫我今日跟他前来……没想到会是王宫。」
听到「船」、「风暴」等字样,荠王的眼神立即闪烁着粼粼光芒。
孟怀格对那类光芒非常熟悉。
在他的故乡中,向往海上男儿生活的十二、三岁男孩知道他是船长之后,总会缠在他身边,巴望能谋得一个贴身小厮的工作,跟他回船。那些男孩们仰望他的眼神之中,也是闪烁着同样的光芒。
「孤王终于知道你的天朝话怪在哪里了!」荠王忽然说道:「你太简洁有力了。天朝话是跟谁学的?教导你的人讲话虽然标准,可是很喜欢省略一些字,所以听来有些怪异。」
孟怀格的脑海浮现出船上那位脾气火爆的老厨工。「不喜欢吗?」
「嗯……习惯之后,倒也没什么。」荠王蓦地一顿,呵呵笑道:「可是让旁人听见你这样和本王说话,的确是很危险。」
他没有讲明,但孟怀格知道他口中的危险所指为何。即使是在怀格的故乡,贵族与平民间也有不可跨越的地位限制,倘若一不小心冒了「犯上」的罪名,不是移送法庭接受制裁,就是当场处死。
从这点来看,手握着一国子民生杀之大权的亲王殿下,对自己这个他们口中称之为「蛮子」,实际上看得和「狗」差不多野蛮的外来者,能做到这么没架子、不摆身段,已实属难得。
但不知道亲王殿下如此敞开心胸,是来自于「天真」,或是来自于「本性」?
如果是本性,以一名从小养尊处优的贵族而言,这份美德难能可贵。
如果是天真……很快地,亲王殿下就会刻骨铭心地学习到「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的道理。

结果,荠王还是猜错了那玩意儿的用途。
当晚他少有的失眠了。
不是因为猜错而气得睡不着,向来睡得沉稳的他,不知怎地,一闭上眼睛,浮在脑海里的就是今早谒见的那绿眼蛮子孟怀格——以及他说的那些话。

「殿下猜的已经非常接近了,但可惜如您所见,这刀子的重量不足以砍断柴木。但是,砍断死刑犯的头倒是绰绰有余。」
「砍头?!」
「我知道在天朝,由刽子手负责处决。但在西方有些地区已开始使用这种最新设计出来、专门砍死刑犯的行刑台。您面前的这一座,并不是真正的行刑台,而是它的试作品,当初是用来试试可不可行用的。也可说它是天底下在使用的刑台的前身,是最早的一座行刑台。」
「为什么你会有这种东西?」
「原本它是我的个人收藏,我放在自己的房间内当摆饰。有些人会觉得我这么做还挺毛骨悚然的,可是我觉得这是个很有价值的收藏品,也是很有意义的装饰品。不知殿下觉得呢?」

荠王当下掏出了一笔令坤方目瞪口呆的银两,将它买下。
误把断头的道具当成劈柴的工具,固然令荠王懊恼,但原来世界上还有人用这样子的机关来处决犯人——用不着刽子手动刀,而是让刀自己掉下来!真是个令人赞叹的崭新点子,不知当初设计着机关的师傅是怎么想出来的?真不能小看这些被贬为「夷狄蛮荒」的人们的智慧。
所以荠王并不是买下「杀人道具」,它是人们不停思考的「智慧」。
至于「智慧」的价格值得多少?荠王觉得自己付出的那笔银两,还算是买得便宜了。
在离去前,孟怀格还借着他手中收银两的时候,附耳低语——

「殿下若是有兴趣,不妨私下造访在下的船,我的船上还有很多比这件『断头台』更值钱、更新奇的机关呢!」
「还有?那,怎不送过来?」
「殿下如果有办法能在路上行舟的话,小人很愿意『送』过来。因为那些机关,大到我得将整艘船搬入这宫中,才能供您鉴赏。和那些机关相比,这断头台根本不是什么『太了不起』的玩意儿。」

结果现在荠王脑子里不停想像着,蛮夷人的其他新奇机关,究竟是什么用途?生得什么样子?一个接一个冒出的想像,使得他一整天失魂落魄,没办法定下心来专心国政。
可是皇后娘娘暂住在此,他不可能移尊就驾到蛮夷人的船上去——起码不可能正大光明地去,否则娘娘必定会跳出来反对。
仅是暗中收藏些古玩、古董,已经被娘娘讥讽说:「大家都是『敝帚自珍』,你却是『野帚』自珍,把那些野蛮人没教化的破铜烂铁通通收藏起来!」
因此想也知道,娘娘怎可能会赞成自己以「开眼界」为名,跑去野人的地盘(船上),置自身安危于不顾呢?
但荠王辗转难眠,就是无法死心,无法放弃去瞧上一瞧的念头。尤其孟怀格「临别秋波」的神秘笑容,似乎在说「错过它你会后悔!」
唔……唔……唔……不行,不行了!
「安内侍?」
「是,小的在此。请问殿下有何吩咐?」
「明儿个一早就把禁卫军的申将军找来,孤王要见他。记住,是『一早』,不要让孤王等。」终究是克制不住。
「是。小的知道了。」
荠王默默在心中向皇后娘娘及妃子们道歉,他向上苍发誓,他这次是第一次也会是最后一次,罔顾自身安危地溜出宫门外。
我誓言我会小心翼翼,我誓言我不会让你们发现我曾出宫,我誓言我会快去快回,不会耽搁太久的!
漫长的人生当中,冒险个一次,应该不算太过分吧?

「你的赏光,是在下与全体船员的无比荣幸。」
数日之后,孟怀格率着众家船员在自家船的甲板上,欢迎着申平夫将军一行人上船。
「不必多礼,本将军不过是奉命送这份礼物给你,孟船长。荠王殿下希望你收下之后,能小心地安置,不惊动任何人。」
「我了解,我会非常小心的。」意有所指地说。
申平夫微微一笑,瞥瞥放在地上的大木箱,神情显得极为轻松愉快,说道:「礼我已经安全护送到此,任务到此为止,告辞。」
「大副,替我送一下申将军。」
「是,将军大人这边请。」
杂沓的脚步离船长室远去,孟怀格等了一会儿,让申将军等人下船之后,方才走向大木箱,掀开凿了两个孔的盖子。
「呼……闷……差点闷死本王了!」
荠王迫不及待地伸了个懒腰,舒展一下筋骨。「待在箱子里面,比想像中的还要折腾人啊!」
「殿下?!」孟怀格「吃惊」地说:「您怎么会躲在这箱子里?」
「哈哈!吓了一跳吧?」荠王笑眯了眼。「本王是故意这么安排的。如果不这么做,我得应付多少张嘴,才有办法来参观你说的神秘机关!快、快,快带本王去看看,你还有什么稀奇古怪的玩意儿!」
「……机关一直在那儿,不会跑。不过……」孟怀格露出「歉意」的微笑说:「有件事我得禀报殿下。」
「可别跟本王说,你的机关坏掉了。」
「不,机关是好的。但……殿下,恐怕您上船容易,下船难了。」
「此话怎讲?」
「因为我们刚刚已经离开了贵国的港口,正驶向大海呢!」
呵呵。
孟怀格同情地看着男人的脸由欢欣到慌张失措、由白皙到发青。
不过一切已经太迟了,现在网已经收起,这尾大鱼是溜也溜不掉了!


四、

噢,我的老天爷啊!
头顶海鸥飞过,脚下海浪打过,这、这、这艘船在移动!孟怀格没说谎。
瞅着越来越远的港岸,荠王不解,明明事情很简单,他只是上来见识一下蛮夷人的巧妙机关,照安排,晚一点申将军会再率队过来接他(把箱子里的他扛回云祈宫),为何船会莫名其妙地拔锚启航了呢?
「假使您先让我知道,您在箱子里头,我不会下令他们开航。」孟怀格一脸抱歉地说。
「我以为这么做会很有意思。」可是荠王想起了以前他常玩的小把戏,似乎都不怎么获人赏识。
「发现您在箱子里是很有趣,但……船开了,就有点棘手。」
荠王不想这么说,但他非这么说不可。「孟怀格,本王必须要求你把船掉头,把我送回偲城,否则会天下大乱。」
「……」一脸为难,欲言又止,不停摇头,最后重重一叹。「……我明白了,殿下,就照您的意思做吧。」
荠王欣慰地说:「你为本王所耽误的时间,本王会好好地补偿你的。」
男人的表情不见开朗,唇角添上一抹苦涩的微笑,摇了摇头。
「不,不必这么做,殿下。当初是我邀请您上船来参观,我有责任护送您返回宫中。但是大船的转向不比马车,我们得先航向宽广一点的海道,再回头。这来回一趟怕是三个时辰跑不掉,要请殿下多包涵。」
三个时辰是有点久,等到返回偲城,或许会纸包不住火,但总好过自己一路失踪吧?然而,荠王总觉得问题这么顺利解决,有些不太对劲之处。自己是不是还忘了些什么……
「我这就去吩咐大副转向,等会儿再回来陪殿下,带您去见识新奇的机关。」男人行个礼,离开了他身边,下了甲板。
对了,是眼神!
孟船长的眼神不对劲!前次在宫中,那双眼未获恩准,也照样肆无忌惮地与自己对望,被冠上「冒犯」两字都不奇怪。可这次像是隐藏着什么秘密,不希望让他知道,打从方才就闪躲着自己。
荠王眯起眼,可是说到秘密,其实除了这家伙来自遥远的蛮邦,会说天朝语之外,他的一切无一不是谜。就算要问他瞒了自己什么,想问的问题太多,竟多得让荠王都不知道要从何问起?
总之,一样样地慢慢来吧!
眼前有三个时辰他可自由自在、无拘无束地过。身边没有大批护卫绑手绑脚,没有成群内侍限制东、限制西,他深吸一口有着咸咸海味的风,感觉有如脱壳新蝉,旧障全消,通体舒畅快活。
「……让我去……拜托您……死不救吗?」
「……不要再说……」
嗯?断断续续的议论声,随着轻风吹拂到他耳畔,荠王好奇地循声而去,发现声音发自船舱入口,一群人堵在那儿和孟怀格争论着。
「我再求求您,船长!晚一天抵达,不知道有多少人会死,难道我们就不能先去送东西,再送人回来吗?」一人说。
「我已经答应殿下要掉头回去,不必再多说。」
「小的去告诉他,他知道此事之后,也许会改变心意也不一定!船长,我知道你也不想掉头,所以让我去讲吧?」另一人又说。
「不行,不许把此事告诉荠王殿下。」
「船长……」
「孟船长!」听来纷争的理由,似乎与自己有关,荠王决定出面。「什么事你不让他告诉本王?」
孟怀格垂下眼睑,半逃避、半犹豫地说:「此事我已决定,殿下无须插手。」
荠王碰了个软钉子,转而把问话目标放在孟怀格身旁的男人。「你们船长不说,你来说。有什么问题吗?」
但是荠王低估了孟怀格的约束力,望着在场众多的脸孔,全映着同一号央求与有口难言的表情,显然没他的许可,其他人也不干逾越分际地擅自回答。荠王可以仗着「客人」的身分,挑战船长的地位,这些船员却不能。
「本王若是非插手不可……你怎么办,孟船长?」荠王无意挑衅,刻意放软口气问道。
孟怀格叹口气:「我不想让您为难。」
「你不难为本王,就得难为其他人吧?本王想知道这『难为』的事是什么?起码本王能知道,我该为造成大家什么地方的不便感到抱歉吧?」
「……殿下这么坚持,我也没啥好说了。」
总算让步,孟怀格娓娓道:「这趟到偲城,是定期采买补给品。孟氏船队在离此地航程约两周的地方有座小岛,是我们南大洋上的根据地,该岛的天然水源极度缺乏,时时需要出外补给,无法完全自给自足。
「通常我们会在剩余一个月左右物资时出发补给,以免面对断了水粮的危机。可这趟航程意外遇到风暴侵袭,坏了这艘船。修理已经耽搁了二十天,再加上回程……」
荠王懂了。「现在折返偲城的话,等于又要多耽搁一天,你的船员们在担心岛上缺水缺粮的同胞吧?」
「居住岛上的人,早已经习惯处理这类的危机,他们迟迟等不到我们回去,也会自己想办法解决的。我认为问题不大。」
孟怀格朝荠王信心坚定地说完后,转头对着船员们挥一挥手说:「好了,你们快点回自己的岗位上去,别再啰唆。」
真的没问题吗?
——孟怀格自己说没问题的,我相信他就好了。
这样,好吗?
——这没什么好不好的,既然船无法切割成两半,两边总得有一方让步。虽然那座岛上的人运气很不好,但暴风雨又不是我的责任,我耽误的时间只有区区几个时辰,不是吗?
几个时辰是长或短,荠王不知道。但是这几个时辰里面,如果有人饿死、渴死,不知在阎王爷的生死簿上,要记载在谁头上?是他抑或是孟怀格?
看着一个个垂头丧气、满面愁容的船员散去,荠王受不了「我不杀汝,汝却因我而死」的内心谴责,出手扣住了孟怀格的肩膀。
「慢着!」

三埔大街上的某栋楼房前,聚集着许多好奇围观的人。
「嗳,里面发生什么事,怎么这么多人聚在这儿?」
「我也不知道啊!一早醒来,这里就已经来了许许多多的捕快。好像是谁挂掉了吧?」
「是『全珍堂』的老板啦!好像是遇到了凶恶的劫匪,把铺子里的钱全抢光了,走之前还割断了老板的喉咙,里面流了满地的鲜血,好不吓人!现在捕快正四处问案,想找看看有无目击者。」
「谁叫『全珍堂』老板每回赚了大钱,就大肆张扬,深恐别人不知道,而我早说了,他这样子早晚出事,果然就出事了。这年头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喜欢钱财露白的人,都得小心招来杀身之祸啊!」
「仵作说案发是在三更,那种时候大家都在家中睡,哪来的目击者?我看要捉到凶手很难了!」
左邻右舍你一言、我一语,众人针对案情议论纷纷。
混在这些认群之中的一名男子,以竹笠遮挡着脸,不露痕迹地在众人间游走,搜集目前屋内状况的情报。在确信「凶手」没有遗留下任何证据之后,男子利用四通八达的小径与暗巷离开了「全珍堂」,前往另一个密会的地点。

云祈宫人员进出最为频繁的地方,是占地千坪的土地、一座可容纳数十匹马,以及三、四十顶马车、轿子的宽敞马厩。无时不刻,几乎都有人员与马儿、车辆在进出。
不过,所谓明灯台下暗,因为来来往往的人多,造成一个盲点,谁在这儿出入都不奇怪,也不会引来多余的注意,反倒让它成了最佳的密会场所。
男人可以骑马进宫,并借着亲自把马儿牵入马厩中的机会,溜到几道木板隔起的另一个马房内——在那儿,以灰蓝色的宫女斗篷做掩护,静静等待着他的女子,迅速地扑入他怀中。
「谢天谢地,你总算来了!」
她抡着拳在他胸口捶打着。「让我担心了半天,以为事情出了差错,都快担心死了!」
「对不起,是小的不好,为了再三确认,才多耽搁了些时间。让你久等了,夫人。」他爱怜地掀开女子的遮头,凝视着她娇美的脸蛋,柔情万千地说道:「高兴吧?再过不久,我们就不需再躲躲藏藏地见面了。」
「那么……事情办成了吗?」瞳心迸出狂喜。
男子使劲地点点头。
「平夫大人!」
「夫人!」
还有什么比相拥更适合的庆祝方式呢?他们亲了又亲、吻了又吻,连庄重自持都被成功的喜悦给冲散。忘了地点合适不合适,忘了这里是随时会有人出入的马厩,对狂欢的渴望让他们豁出了一切。
他粗暴又强悍地将她压在了稻草堆上。
她放浪地撩起了层层叠叠的裙纱,修长的腿勾上了他的腰。
他急急地把裤子褪到了膝盖处,将灼热的欲望抵住了孕育生命的情花之口。
「啊!啊啊……大人、大人……」
女人干渴的身体,如久旱的大地,在这一瞬间,初次了解大雨倾盆而下是种多么痛快淋漓的滋味。
「夫人、夫人……」
男人则在种马般的高热驱使下,恣意地以自身的欲望穿透女人尊贵的身分,亵渎她所代表的权利禁地,梦想自己君临天下的一刻,达到高潮……

激情,来得快,去得更快。
刹那间的欲仙欲死快感一旦消退,他们立即双双为自己轻薄的行为感到后悔,因此仿佛要快点将此事忘记般,他们背对着背,迅速地整顿着自身的衣着。
「大人,您说事情已经成功,那么,是已经确认『他』走了吗?」片刻过后,她清清喉咙,故作疏远姿态地问,而前一刻的放浪行骸早已不见踪迹。
男子先谨慎地左右张望,再三确认附近无人之后,才回到她身边说:「船已经出港了,就像我们当初计划的那样。我们只须等待它航行到海神湾那边,届时会有我方船舰以歼灭海盗之名义击沉他们,将船上所有的人,包含『他』,全部送入海神的胃中祭祀。」
听到只是上了船,她有些失望,接着蹙起眉。
「那些蛮子对我们有起疑心吗?他们该不会中途跑回来……」
「不会的。我给他们看的航道独占状书上,盖的可是既可乱真的国玺,那些蛮子怎么可能分辨得出真假?他们此时正高高兴兴地航往三淟——以为将『他』丢在那儿,就可以回来领赏了。」
「凡事就怕万一。」她不安地咬着指甲道:「我也担心,是不是还有走漏风声,或是让别人怀疑到咱们身上的可能。」
「不可能的。」他志在必得地说:「任何介于我们和蛮子、『他』之间的可能证人,全消灭了,没有半个活口。」
他一口咬定的口吻,令她安心不少,一双野心勃勃的黑瞳闪烁着亢奋的光芒。
「要记住,在还没确信他已经死了之前,不能让人发现他失踪了。否则,『爹亲』要是派出他的弟兄们来找人,不免要横生枝节,会严重扰乱了咱们的计划。」
「我明白。我不想跟命运打赌,所以……等夜黑之后,我会搭上最快的战艇追上去,亲眼确认『他』葬送在海底。」
她不忘露出鼓励的微笑,纤白的十指拉起了他的手,贴到自己脸颊上。
「请平大人一路小心,妾身等你回来。」
「多谢夫人的关心,请夫人静待我的好消息。」
男人再度从马厩隔板处钻回了自己爱马所待的地方,并上马离去。不一会儿,女子则悄悄地将兜帽拉起,鬼鬼祟祟地溜出了马厩。
这时,犹如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般,一颗小脑袋瓜子,从马厩上方专门堆放稻草的阁楼探出头来。
不得了了!
广脸色苍白地一纵身,从阁楼直接跳到地面上,追出马厩外,再次确认刚刚离开的女子,的的确确是娘亲大人——荷妃娘娘!
那,自己在上面听见的,到底是什么?好像事关重大,可是关键处都听不懂。好像有人死了、有人失踪了,而且娘和申将军与此时有关系?为什么娘会和申将军……他们方才又在做些什么?看起来像将军在欺负娘,可是娘竟没责骂他?
噢,不管、不管,再想下去他的头要痛爆了!
娘亲常说:「大人们做的事和小孩子无关!」所以他不要管了,就当作什么也没看到、没听到也不知道!

「这么做,真得好吗?」
海面上步步西沉的红日,煞是壮观华丽……还带点悲怆。荠王靠着自己的双臂,懒洋洋地趴在船尾甲板的栏杆上欣赏这一幕。
对。懒洋洋的,无所事事。因为他已经没有别的事可做了。没有「天下」可管,没有满屋子的「宝贝」陪伴,也没有永远摆不平的「妻妾战争」需要他去主持公道。
「殿下不会去偲城,您不是说会天下大乱吗?」
「不会,我是唬人的。我这个亲王在或不在,天下一样太平,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还是送您回去好了。」
「欸!」荠王撑起腰杆儿,振作起精神,动手拉住孟怀格道:「真的不用了。先回去补给你的岛,之后的事之后再说。」
「因为我不想见殿下勉强。」孟怀格不悦地撇着唇。
荠王有些高兴。这还是第一次听别人这样「关心」他,大部分的人都不觉得勉强他有何不对。当然,荠王知道这要怪自己,因为往往只要别人一勉强他,他都会勉强照做。久而久之,谁也不觉得强迫他接受某件事,有哪里不对?
结果就是娘娘勉强他娶妻,皇后勉强他纳妾,荷妃勉强他不许疼爱仲比广多,大臣勉强他少插手国家大事,将领们勉强他多多留在宫中管管大臣。
「本王没有勉强。这件事追本溯源是我不好,我玩的小把戏造成我今日的困境,所以我该为我的把戏付出代价。」
孟怀格专注聆听的模样,让荠王不知不觉地道出了他从未告诉别人,别人也从未问过他的一件事。
「最令我痛苦的,不是顺从别人的心意,去做会让他们高兴的事。我最痛苦的是自己的错误所导致的苦果,却要由别人代我受过。」
荠王也不是从小就乖巧听话,他也有过顽皮、好动与不懂事的年纪,闯过的祸也不比别人少。
在他小时候,八兄弟之间比仲、广他们几兄妹还要更吵吵闹闹,打架是家常便饭。尤其是那时候最爱耍诡计、心机的二哥照,和他、暮四弟,更是分裂成两阵营,经常是报复来报复去的。
那时荠王心中根本没有「退让」两字,总是想要「讨个公道」、「要他好看」,简直像在报复的漩涡中,成天就是想着下回要怎样报复他。逐渐地,报复从无伤大雅的小玩笑,演变成受点小伤,最后终于有生命为此而牺牲。
荠王已经记不得当初招来报复的原因是什么,但是照王使出的报复手段,让荠王在床上躺了好几个月不说,最令荠王伤心欲绝的是自己的爱马因为摔断了腿,已经无法再站立而起,只好听从马夫建议,「仁慈」地赐死它。
人的错,却牵连了无辜的第三者。
那匹娘娘亲自为他挑选、从他懂事以来一直陪伴着他、最是善体人意的马儿,因他的错误而死,这深深地震撼了他。他这才知道,原来犯了错,不是赎罪或愿意扛起,就能纠正错误。老天爷夺走了他情比手足的爱马,狠狠地教训了他不可轻忽过失,以为犯了错永远可以弥补。
孟怀格默默地听完这段始末后,淡淡地开口。
「从此以后,殿下就不愿意和人气冲突,处处退让,因为你不希望冲突的结果,惩罚了别人?可是反过来,这样是不是也让人误以为你只是胆小怕事,招致许多对你的诽谤?你不会不知道外头的人都怎么说,朝廷中的臣子们是怎么看待你……」
荠王抬起一双细月长眸,咪咪笑道:「嘴巴讲讲,伤不到人,就让他们去说吧。我只求我的家人、我的国家、我的子民,大家平平安安、天下太平、无灾无难,不需要我这无能君王来管事是最好的。像我现在就很知足、很快乐啊……」
突然间,孟怀格来到他的面前,荠王好奇地仰起脸。他怎么了?
「唔哇!」
孟怀格双手一抱。以他的身高和体格,被他抱入怀中,荠王觉得自己仿佛被一头大野熊给抱住,不禁吓得大叫。
但他没有松开手,静静地、持续地抱着荠王,以双手揽着荠王的后脑,仿佛娘亲抱着孩子般,牢牢地、温暖地环抱他。
半晌后,孟怀格才开口。
「你很了不起,殿下。你是我见过最称职的王,殿下。你一点都不无能,殿下。你该为自己感到骄傲,殿下。」
咦?……他在称赞我吗?我真的做得……很好吗?
荠王忽然觉得眼眶有些热热的。好尴尬,自己怎么像个娘儿们一样地多愁善感啊?
「你也不错,虽然是个蛮子,可是人高马大,绿眼睛看久了也是挺迷人的,应该迷倒过不少姑娘家吧?呵呵。」
他稍微推了下面前的雄伟胸膛,唔,可恶,居然动也不动。
「呃,你……可以放手了。本王不太习惯和男子这般亲近。」
孟怀格眨了眨他长又翘的睫毛,一副非常讶异的表情。「你们兄弟之间不『哈格』的吗?」
「哈格?」
「就像我们现在做的。敞开胸膛,抱一抱。在我的故乡,彼此亲近的人们,父母兄弟都会做这种拥抱,这是爱。」边说,他又边用他肌肉结实的胸膛,硬挤了荠王一下,让他差点断了气。
荠王真佩服他竟大言不惭地说「爱」。这不是闺房中的台词吗?蛮夷未受教化的这一面,实在令人不脸红都难。
「我们不『哈格』,孟船长。本王命你即刻放开。」
孟怀格想了想,耸耸肩地放手。荠王马上跳离开他的身边,走向前甲板——他没有特别想去哪里,只是想远离一下孟怀格。
「有趣。你们不哈格,你们怎么样和女人生小孩呢?」继续跟在荠王屁股后面,一眨眼,俏皮地丢出一个邪恶的问题。
他是眼睛抽筋吗?希望这不是某种会传染人的怪病。荠王脚步越走越快,想甩掉他。
「走那么快,你尿急吗?要找地方小解的话,你直接站在后甲板那里,就可以尿了。」又是一个大刺刺、毫不遮掩的问题。
荠王一个急停,转身,满脸通红地大喊:「你不要再跟着本王了,听到没有!」
「哈哈,害羞什么?船上大家都这么做的。要不,我陪你一起尿好了?」
岂、岂有此理!竟要他堂堂一国之君,光天化日下一起……尿?!
这、这……这家伙要是在云祈宫中……不,要是在偲城、在他山南国的国土上,荠王一定会破天荒地安他一个罪名,砍掉他的猪脑袋,一雪此辱!

叩、叩叩!
孟怀格规矩地敲了好几次的门,却等不到舱房里的回应,想来是里头的人余怒未消。
「殿下,我可以给您赔罪赔百次、千次,请您别不理在下。我不晓得那么做是不敬之罪,我只是想和您做朋友。」
他停下来,附耳在门板上,里面没啥动静。
「好吧,以后我不敢再这么做了,我会规规矩矩、毕恭毕敬,像对待国王那样子,把你捧得高高在上的。请原谅我好吗?」
是不是有人在里面走动?怀格决定加把劲。
「晚膳已经做好了,我给您端来了,是我故乡口味的肉排,还记得吗?入口即化的小羊排肉。您不好奇我们蛮夷人吃的东西吗?」
这次怀格很有自信,非敲开这扇门不可!
「您要不要闻闻看?很香的。放了许多昂贵的香辛料,保证是您没吃过的。要不,我给您放在外面,您再自己出来拿。」
喀啦!门立刻开了,荠王悻悻然地绷起一张少见的怒脸,细眼吊高得像倒八字。
「本王不需要你捧得高高在上的,孟怀格。」
嘿嘿!「是,殿下。您的肚子一定饿了吧?我给您端进去。」
荠王看他一手端一盘,立刻说:「我吃不了那么多,退一份回去,别让他们浪费补给了。」
「噢,另一份是我的。」
「你……你要和我一起吃吗?」
「朋友不是该一起吃饭的吗?」
是吗?朋友都「一起」吃饭?荠王老实地回道:「本王不知道,我没有『朋友』。」
孟怀格咧开嘴。「错,是『以前』没有。现在我们不就是朋友了吗?任何事您都可以找我商量,殿下。在下孟怀格,随时会为您两肋插刀!」
朋友……印象中,是指永远站在自己这一边的知己。
荠王在口中咀嚼着「朋友」二字,生平头一次有了「朋友」在身边,这感觉似乎……不坏。


五、

摇摇晃晃摆荡的船舱内,深褐色的脑袋瓜,正伏案苦战中。
「活下去不需要理由,可是一个人要活得不虚此生,却不像活下去那么容易简单,无时不刻都有『活着』的感觉,万万不能是活着,感觉像『睡着』、『梦着』或『梦游着』……」
另一个则仰着脑袋,靠着软硬适中、扎扎实实的「枕头」,边举杯啜饮,边高谈阔论着。
「最糟糕的是人还活着,却像死了,而本王最肃然起敬的是已经死了,却让人感觉到他还活着的强人。这些人的言语、这些人的灵魂、这些人活着的时候精力充沛的力量,经常可透过古董、透过书画让人感受到他们的存在,但是……」
呷着口中红色的液体,微醺的醉眼,细长眼尾染上慵懒的酡红。
「本王从没有过此等『品尝』生命的经验!太伟大了,太了不起了!这个玩意儿在本王的口中『活着』!像本王的血一样的,在本王的体内骚动着,我可以感觉它在我身体里,活跳跳的乱窜!」
形状特异的杯子中,最后一滴的酒入了喉,意犹未尽地品尝着杯沿的果实芬芳。
没了。
一丁点儿也不剩了。
瞬间仿佛从天上被贬入了凡间的谪仙,只剩满心强烈的寂寞感与失落感。
「『朋友』,再给我一点你的『生命』!快……」
拿着杯子,敲打着脑袋靠着的「枕头」。
「唔……你已经醉了,再喝下去,明日醒来你会头痛得厉害。」「枕头」非常理性平和地回道。
「我不管,本王说要喝,就是要喝!给我!」
一骨碌地翻身坐起,既然「朋友」小气,舍不得和他分享生命,他自己抢!
「殿下!」
孟怀格不得不放下记载航海日志的工作,抢在荠王之前一步,先将小型的红酒桶移开。
看到他把酒桶移到身后,说不给碰就不给碰,荠王立刻破口大骂。「不给我把酒言欢,你这算什么『朋友』!」
「等明天醒来,你会感谢我的,殿下。」苦口婆心。
「本王不听,本王不想听!」以双手遮住耳朵,显然体内的「生命」开始造反作乱,让人失了理性,他宛如三岁小孩般耍起了小性子。
「这样吧,如果殿下把整座偲城给我,不要说是这一小桶酒了,这船上全部的酒都让你一人喝也行。怎么样?你要答应吗?」
眉心慢慢聚拢。「……我没那么醉。」
怀格把脸凑到离荠王只有不到一掌的距离,近得能让荠王看到绿茵色的瞳心里,自己脸部的倒影——
一张醉醺醺、小鼻子小眼睛,平凡无奇的脸。
「嗯……」绿眸认真研究了一会儿。「好像是还留有那么一点清醒神志在。那么,请殿下再多喝一点好了?」
这是嘲讽?还是取笑?荠王一拳软绵绵地击中怀格的脸颊。「算什么朋友!」接着,摇摇晃晃地从坐铺上起身。
「欸,站都站不稳,你去哪里啊?殿下。」
「去跳海!」
或许是想也知道荠王在开玩笑,怀格没有小题大作地追上前阻止他,仅是用洞悉一切到令人气得牙痒的地步的口气,说了声「别在上头待太久,小心吹多了海风,会着凉喔!」,便笑着目送他离开船长睡舱。

过了大约半个时辰——
「我在海上跑了这么多年,还不知道待在船里面也吹得到海风。」从入口那一端走下台阶,男人远远地朗声说道。
「吹海风是你说的,我是说去跳海。」这一头,荠王的眼睛不愿意离开矗立在面前、世上独一无二、只有这儿才能见到的「东西」。
孟怀格漫步到他的身边,跟着仰望着这漆黑的「大怪物」。「您一天要看上几次这玩意儿才过瘾?」
「不知,也许我永远不会腻吧。」着迷地看着它复杂的结构,与超越想像的诡谲运作方式。「靠着火、靠着蒸汽,竟能像马拉车一样地牵着这艘船跑,舍弃了风帆。这神话般的机关,真的可行吗?」
「我也不知道。要克服的问题多如牛毛,而克服问题的方法也还没出现,目前它只是个放着好看的机关,以后它会是块废物或是个无穷的聚宝盆,就看未来的造化了。」
「但是它曾经成功地拖动了这艘船,不是吗?这个神奇的『气炉』。」
「装上去之后,只有试了一次。船走不到半个时辰的功夫,况且又吃掉了三十多斤的炭石。」
摇头兴叹。「和一毛不花的『风』比起来,贵了几万倍不止。除非我是疯了,才会再去用它。连我这个花钱如流水的疯子都不敢用了,世上应该找不到其他的商船队会考虑这种异想天开的机关船。我想十之八九这玩意儿是没机会再派上用场,
沦为废物的可能较高。」
「那太可惜了。」荠王想象得出它的造价多昂贵。毕竟它用上了这么多铁,光是聘请打铁师父的银两,就相当可观。
「我给过它机会,是它不争气。」双手抱胸,怀格抬头望着这盘据船底的庞大气炉,恨铁不成钢。「本来我给它很高的期待,认为它会为这一片大海带来剧烈改变。看样子,这次我是下错赌注了。」
荠王侧看他一眼。
「怎么了?」
他的忽然一回头,使荠王心头不禁震颤了下。自己的肤浅是否被一眼望穿了?
「没有,我只是在想,你是『我』的话,一定会皆大欢喜吧?你有皇后娘娘希望我能有的『野心』,你有荷妃要求我做到的『果敢』,还有粱爱妾与珠爱妾她们盼望我能有的『男子气概』。」
听得出嫉妒在胸膛里撞击吗?
「呵,那我就回去充当你,做荠王好了。」
荠王不贪心,如果能拿孟怀格的博学多闻、见多识广,以及自信满满这三种东西来交换,他会毫不犹豫地说「好」。
阴错阳差地困在这艘船上,已经从月圆来到了半月缺。荠王本以为这趟旅途没有古书、古董、古玩可打发时间,也没有政务需他处理,自己会感到枯燥、乏味又无聊,谁晓得他竟意外地过得十分充实、忙碌。
白天,如果是孟怀格掌舵,荠王会待在舵房里。
有时学着如何让一艘船行在水面上,而不是翻过去;有时也听大副、二副说些他们在各地买卖时,见识过的风土人情与新鲜趣闻;有时还会捞到些额外的情报──像孟怀格竟懂得五族十国的语言,不仅仅是天朝语而已。
黑夜,如果孟怀格不必掌舵,荠王会待在他的船舱里。
怀格处理着他的航海日志与帐单的时候,荠王则消化他书箱里的收藏。当怀格在休息的空档,教导荠王阅读自己故乡文字的秘诀,荠王便回馈他如何书写天朝的文字──虽然这对彼此都是灾难。
不分黑夜白天,他们无所不谈。
孟怀格是个善于倾听的高手,荠王这辈子从没这样掏心掏肺地对谁说出了这么多自己的见解。无论是关于山南、关于父皇、关于自己与兄弟间的矛盾与手足之情,或是关于许许多多他以前闷在心里、无人关心闻问的种种问题。
自幼接受帝王教育的荠王,早已经习惯与人保持距离。身分在他之下的人们,因畏惧而不敢接近;身分在他之上的人──父皇,又是遥不可及。纵使身分平等,但皇族之间淡得难以坚称那是亲情的联系,有和没有差不了太多。
可是孟怀格的一句「我们是朋友」,却解放了他多年的寂寞。
连荠王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这么样地孤独,不知道自己这么样地欠缺一个说话的对象,不知道耽溺在古玩当中的自己,想找的不过是朋友的替代品,等待着一个知己的出现。
「不行,你还是不可以冒充本王。」
「哈哈哈……干么那么认真?我是说笑的……糟糕,你可别又抬出什么犯上的理由,治我一个不敬之罪喔!」
荠王摇头,道:「你现在的生活比做我这个『荠王』要好多了,不值得拿来换。既然你是我唯一的朋友,我怎么能陷害你呢?不行、不行。」
怀格半不正经的笑脸僵住了,绿瞳微瞠。
「你做那是什么表情?我讲了什么奇怪的事吗?」
脸?怀格动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像是完全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
荠王还是第一次看到在各种情况下都游刃有余的他,出现这样不知所措、迷失方向的样子,不禁笑了。
怀格张着嘴顿了一下,羞愤转为恼怒,忿忿地说道:「很乐吧?看我被你说的话弄得心慌意乱的!」
「我只是重复你曾经说的话,这行什么好慌乱的」他可以用「我们是朋友」这句话突袭别人,却不准许荠王用同样的一句话突袭他吗?
「不一样,你说我是你的『唯一』。」
「因为你真的是『唯一』啊!本王不像你走遍五湖四海,知交满天下。喏,又是一个你不该冒充我的好原因,你将会连个朋友都交不到。」
「可恶!」
「可恶?」
「该死!」
「该……你是在咒本王吗?!」荠王尝到好心反被狗咬的错愕。
怀格却竖着食指道:「太可恶了,所以我必须教训你!」
「大胆!本王岂是──」
你想教训就可教训的对象!荠王的训斥慢了一步,怀格已经在他的怒瞪中,将他口中的「教训」付诸实行!
「欸?!」
软而光滑有弹力的「东西」,印上了荠王的脸颊,还发出「啾啵」的丢人声响。荠王觉得自己的小眼睛从没睁得这么大过!
「你、你、你以为你在做啥?」
好歹他也是一国之君,这家伙不懂敬重怎么写,也该懂得非礼勿近是啥意思吧?不,搞不好孟怀格还真的不懂,别忘了他可是未开化的蛮人!
「难道你醉到把本王看成是可以任人调戏的轻佻姑娘家!」气呼呼地用手掌擦去脸颊上残存的男人余温。
「喝酒的是你,又不是我。」绿眸不见半点惭愧。
也对,荠王更怒了。「那你没喝酒,还做出这种大胆的事,岂不是罪上加罪,罪无可逭!」
「我死罪难逃吗?」
「对!」当然不会。谁会砍了自己唯一的朋友?但总要吓唬一下这蛮人,让他学点规矩。
「……既然这样,我只好一不做二不休了。」温柔地微笑着,男人说出了叫人背脊发冷的台词。
荠王本能地倒退一步,孟怀格却一口气跨近两步,双手一前一后,分别固定住他柔软的下颚与小巧的后脑勺。
动作快得在荠王有机会呼救(是说,谁会来救他啊?)或是眨眼之前,他的唇已经被孟怀格给偷了!
──强厚地、温柔地,宛如烈日般不由分说地君临,烙下不容抗拒的热度……

荠王失踪了!
这还不是最令人震怒的消息,更令皇后难以置信的是──荠王失踪多久了,竟没有人知道!
「人竟会凭空消失?哀家从未听过比这更匪夷所思的奇案,更没想到这奇案的主角,竟是你众人的主子──是一个你们理应每日去请安、每夜去侍寝时,都该见到的人!猪脑袋才会忽略这么大一个人,连他失踪都没察觉,你们三人真是奇葩三姐妹,同时都长了猪脑袋!」
坐在空荡荡的荠王寝宫内,皇后气得直发抖,恶毒的话更是一句接一句。
「他的失踪,你们几个妻妾没一人发现,这已经不是离奇,而是乡野传奇了!这要是传出去给天下人听,荠王会成为天下人的笑柄,你们则是天下人最为唾弃的愚妇苯妾!」
她重重地一拍桌,在几个儿媳妇间一个个轮流瞪视。
「怎么了,以为装聋作哑就没事了吗?究竟荠王到哪里去了,为何你们几个没有一人知道他的下落,却还不担心?快给本宫一句交代啊!」
梁夫人瞥了闷不吭声的荷妃一眼,荷妃却装作没看见似的,高高地抬起下颚,一副置身事外的态度。
本来在这种情况中,没有她们妾室说话的分,可是既然荷妃该出面而不出面,粱夫人便把宫廷规矩踢到一边,挺身站出了。
「禀娘娘,贱妾几日前要去向殿下请安时,殿下透过王宫总管转达,说他染了些许风寒,不是很精神,希望别去打扰他。他还特别交代不要让孩子们靠近寝宫,怕染给他们就不好了。所以妾身便请太医抓了几帖补药,亲手熬了,再让总管送到宫内去。这些来往的东西在总管那边都该有记录,也都知道的。」
「梁姐姐说的没错,妾、妾身也收到总管的通知了。」
皇后转向荷妃。「你呢,王妃?」
荷妃眨了眨眼,一欠身道:「禀娘娘,臣妾这几日恰巧也染了风寒,没有出过我的寝宫半步,到昨儿个我自己也还高烧未退,昏睡到人事不知呢!想不到殿下也着凉了,臣妾与殿下真是对苦命鸳鸯呢!」
「这么多日,你一直都在睡?」
「是,皇后娘娘。臣妾大门没出、二门没迈,一直昏昏沉沉地躺着。臣妾养病的时候,因为不见殿下来探望,还以为殿下已经忘了臣妾了……说来惭愧,臣妾拘泥于面子,也就没有主动去请殿下移驾来探望我,没料到殿下也生病了的可能。」
荷妃说完了之后,还掏出丝帕在眼角拭泪地说:「如今殿下的去向成谜,着实叫人担心啊!皇后娘娘,请问儿臣该怎么做才好?此事若传出宫外,必会造成山南动荡。」
梁夫人跳出来,道:「此刻当然是赶紧派人去找殿下的下落啊!请皇后娘娘下令,先将内侍总管逮捕!他一手遮天地挡住了殿下不在寝宫内的消息,即使不是他主谋,必定也知道谁是主谋者!」
皇后娘娘哼了一声。「你们以为荠王不在寝宫里的秘密,怎会东窗事发?」
几人面面相觑,摇了摇头。
皇后竖起一指,指着荠王的睡阁。「你们把它掀开来,便知道理由了。」
这时梁夫人心中已有了不好的预感,而珠夫人却什么也没想地,照着皇后的命令,走过去将睡帐揭开──
「呀──」
总管大人整张脸发黑、口吐白沫,倒于铺上,显然是气绝了!
皇后旋即说:「总管的死,已经是最好的证明。荠王的失踪不单纯,必有阴谋在其中,可能还会危及他的性命。所以我已经下令,先秘密处理总管的遗体,待殿下回来之后,再论处他及其家族的罪行。同时哀家方才已经派快马找来邻近山南的最强而有力的帮手──暮王。若是动作够快,他明日即可抵达。」
闻言,几名妃子面露惊惧。
「怎么?你们似乎不同意哀家找来的帮手?」皇后娘娘嘲讽地笑道:「看来你们也很清楚嘛!在足智多谋的暮王眼中,小诡计和小把戏都是派不上作用的。倘若这宫中有谁打算加害他的兄弟,那么暮王绝对会揪出这内贼,并狠狠地给予教训!」
稍顿,皇后仔仔细细地望着媳妇儿们一张张发白的小脸。
「和暮王相较,对哀家坦白,或许还比较容易,是不?方才没能说出真相的人,不妨现在说出来,要不可能再也没机会说出口了。」
皇后等待着。
但是妃子们绞手的绞手、咬唇的咬唇、抿嘴的抿嘴,谁也没回应。
这也不奇怪,有胆犯下诛连九族的重罪,恐怕不是临时起意,而是暗中策划多年,小心翼翼地掩藏自己的行迹,自信绝不会被揭穿的狂徒。这种人不会自首,也不可能出面,他们到死也不会认错的。
「好吧,哀家能给的机会已经给了……你们可以回去了。」
先前在这些妃子面前,皇后虽然话说得很满,显得对暮王极有信心,认为暮王绝对能找得回荠王,可是……大家连荠王失踪了几日都不知道,连她都不得不悲观地认为,荠王恐旧是凶多吉少了!

皎洁的月光洒在平静起伏的海平面,柔和的浪涛声与微风营造着梦幻般的美景。就连许多有经验的老水手,都容易忽略了这种状态中的大海,其实仍是深具威胁性的猛兽──可以说变就变。
『船长,我来轮班了,您可以回房休息去。』
孟怀格站在舵前,对大副富克摇头说道:『我还可以继续,你回去睡吧。』
大副瞅着他直瞧,一会儿后才说:『……那个小个子亲王,不让你进房间里睡觉,是不是?你是船长,现在这艘船上是你最大,你大可强迫他开门,让你进去。』
『是我不想进房间去睡的,我还不想睡。』
『鬼扯!你旗下的船,规矩最严格了。第一条就是规定睡眠不足的家伙,没资格掌舵。时间到了就休息,即使是你也一样!』双手插在腰上,坚不让步。
『我需要时间冷静想想,富克。我在这里,更能思考,所以你别啰唆了!』怀格不爽地顶回去。
富克摇头。『你得交出舵来,船长。』
『为什么?这他妈的是我的船,我想掌舵、我高兴掌舵,为什么你有资格对我管东管西?你是我妈吗?』怀格火爆地将怒火发泄在富克头上,这是迁怒,他们彼此都知道。
『你去海面上看看自己的脸吧!船长。』富克丝毫不退让。『你真的认为现在的你,有办法注意到漆黑水面下的暗礁吗?你真的想葬身在这片大海中,我没意见,但请你搭救生艇去自杀,不要带着「怀格号」一起陪葬。』
像两头相互威吓、彼此睥睨的公狮,喉咙深处的咆哮在小小舵室中相撞。可是瞪着瞪着,富克先忍俊不禁地投降了,哈哈地笑着。
『抱歉,老板,我知道你很需要人陪你吵一吵,我也很努力想装作我没看到,可是你、你、你脸部表情扭曲一起的瞬间,你脸上的怪图样变得超级好笑的!这到底是什么涂鸦啊?』
怀格悻悻然地说道:『去你的!富克,吵架你不认真吵,你管我脸上的玩意儿!』
『那个小个子亲王有这么厉害?竟能让船长你大伤脑筋?我不懂,我以为他看起来很弱。』
『没听过扮猪吃老虎这句话吗?』
怀格觉得自己被骗了。这不公平,自己应该是要欺骗荠王的人,自己应该是把荠王骗得团团转的人,可是那个有着双细细长长小眼睛的男人,那个看起来没半点能力、应该很好欺骗的男人,却用一个贱招,倒刺了怀格的心一把。
──你是我唯一的朋友。
可恶!那土豆粒大小的浑圆黑眼珠,和媲美小白兔般无辜可爱的神情,根本不该是个万恶人类,而该被关进笼子里供人豢养把玩!
──我不能欺骗朋友。
该死,他孟怀格就是喜欢欺骗「朋友」,怎样?无奸不成商,没听过吗?不要以为这点点甜言蜜语,就可以骗得他动摇,可以骗得他露出破绽!
怀格绝对不放弃,没把偲城弄到手之前,他不会让良心阻挡在前,更不会对「荠王」这个无能(谦恭)、无德(正直)又无色(纯洁?)的笨蛋(天才),产生任何的心软!
他可是「不择手段」的孟怀格,没有他到不了手的财富,也没有他完成不了的野心,而他向上攀爬的欲望是永无止尽的!
『如果那只老虎真的被猪吃掉了,可能是纸扎出来的吧。』富克拍拍他的肩膀,笑说:『你总是不停地在逼迫自己,孟。其实你已经拥有很多了,有时候可以停下来想想,你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怀格不需要停下来想。多年来他只有一个目标,一直未曾改变。
『我要「钱」,更多的「钱」。』
斩钉截铁地说完后,怀格终于让出了主舵。
『谢了,富克。我充血的脑袋已经恢复正常了,现在我又是冷静的我。我就照你建议的,下去找地方睡一下吧!』
『不客──』
轰隆!巨大的水爆声响,撼动着整艘「怀格号」的船身,海浪大幅地波动着,不要说是人站不住,连家具也纷纷位移。
『船长,有突袭!』
哼,选择在海神湾下手啊?那个姓申的家伙,倒是挺谨慎的。他大概认为在这儿是万无一失吧?怀格捉起了望海镜,巡梭着海湾内的巨大石块群,就在他的注视当中,躲藏在石群间的战船,一艘艘地现身了。
『敌袭警报!敌袭警报!南南东方向,共有约十……二……四……五艘的战船以半圆的队形,朝我方接近中!』瞭望台上的桅杆手,不停地将前方的状况,借着木制传声筒报告着。
怀格戴上了船长帽,走出了舵舱,大声下令众人进入备战状态。
「孟怀格!」
他看见荠王走路东歪西倒地爬上甲板时──轰隆轰隆!第二波石弹攻击已经密密麻麻地展开。
「危险,请你回舱房去!」
现在怀格根本没空档能向小白兔解释这一切,并安抚他的情绪。
「有没有本王能帮得上忙的地方?」
出乎意料的,荠王的表情并不慌张,他镇定地看着怀格。
「你想帮忙?」
「如果敌人冲上这艘船,我想我还有能力砍掉几颗脑袋。」荠王平静地秀出了船长舱中借拿的刀。
怀格看他的架式,知道自己不必为了护卫他而操心。
「那就跟我来吧!我知道要令那些胆敢对『怀格号』开炮的笨蛋,在半个时辰内通通沉没于海底的办法!」
怀格将让荠王见识到,战争是野蛮而无情的──正合乎他这个「蛮人」的口味!


六、

当第一颗火石由空中射向了「怀格号」时,申平夫等于断了一切退路。从这一刻起,这场战争只能成功,不许失败。
假使他不能在这儿击沉荠王所搭乘的船,而让荠王活着回到山南──自己率领麾下军船的谋反行为,也再纸包不住火了。
不管是他假冒演习的军令,私自调动大批军船与将士来到海神湾的事,或他此刻以「海贼船恶意闯进演习」,故更改演习目标为「消灭海贼船」而主动引爆战火的行为,都将一一曝光,而每一项都是唯一死罪。
可是赌上生命的代价,自然是为了追求至高无上的报酬──荷妃娘娘。
他觉得自己注定是为了爱她而出生的。
虽然同为申家人,但荷妃娘娘是嫡系,是高高在上的大将军之女,而自己只是众多远房表亲里,血缘淡薄的旁系子弟。她不知道他的存在,可是每次年节到申旸将军府请安时,能够远远望上她一眼,他便心满意足了,毕竟她对他来说就像天上的仙女,是遥不可及的人。
荷妃在十六岁那年嫁入亲王宫,可是轰动山南、举国欢腾的一桩大事,流水席整整开了七天七夜,大肆庆祝。
平夫知道,以自己的身分,不可能高攀荷妃。她嫁给荠王成为统领后宫三千的一国母妃,才是最适合她身分的最高地位。所以平夫不但不难过,还为她感到高兴无比,并决定加入禁卫军,以保护她及她的子女做为日后他的必达使命。
谁晓得,可恨的荠王竟不知珍惜天仙般的妻子,接二连三地迎娶妾室,甚至还让她们抢先生下了男娃儿,对荷妃与她的孩子形成莫大的威胁!
平夫可以原谅荠王的昏庸无能,但他不许荠王忽视荷妃和广皇子,也不原谅荠王独宠妾室,羞辱了荷妃母子。山南国未来的王太后之座,只能是荷妃娘娘的。所以他无论如何都要替荷妃铲除障碍!
──抹杀妾室与她们的孩子,容易,却无法保证荷妃的未来。
──除掉荠王,困难,可是从此之后荷妃的未来是一片坦途。
两相权衡后,平夫很快便下定决心并开始策划着如何让荠王由山南国消失,自己再以禁卫军将军之位,暗中推动由年幼的广太子继位为君、荷妃在后垂帘听政的体制,让他们母子永无后顾之忧。
为了心爱的女人的未来,平夫声嘶力竭地呐喊着。「进攻、进攻、进攻!将敌人包围起来,杀他们个片甲不留!」
如果不幸他将战死在这沙场上,他也要拖着荠王的腿,同赴地府!
「射箭队,预备上火!」
身后副将小声地在他耳边说道:「平大人,太早了,此等距离射不到敌人,只会白白浪费我方战力。」
啧,海上作战还真啰唆!「由你来下令射箭时间,副将军。务必快狠准地集中攻击敌人的要害,在最短的时间内获取战果。」
「是,属下遵命!」
申平夫掉头走向主舵室,在那儿有更好的视野。说不定他能亲眼看到荠王随船一块儿注入海平线下那大快人心的一幕。
接下指挥权的副将,要求射箭队持续待命,目前仍由炮兵全力投石攻击。
「这次的演习……你不觉得很奇怪吗?副将军。」把之前的那一幕看入眼中,射箭队队长上前说道。
副将军挑了挑眉。
他进一步耳语道:「申将军又不是本营的直属上司,他可是负责保护王上的禁卫将军,荠王殿下怎会派他前来督导此次的演习作战?连这么远的距离都下令射箭,这种大外行的表现,只会令兄弟笑话。」
副将军没表示意见,队长便大胆地继续往下说。
「况且,申将军竟对『一艘』海贼船下令歼灭,不顾夜间作战的高度风险,一心一意想置敌人于死地,这实在不太正常。另一个不正常的地方……副将您也清楚吧?以敌方船只的大小与体型,我怎么看那都不像是海贼,而是普通的商船罢了。」
副将无可奈何地一叹。「就算这样,上司的命令都是不可违抗的。这儿是战场,难道你想阵前命?」
射箭队长闭上了嘴。
「回去你的岗位吧,一切的疑问,都可以等回城后再行检讨。」
拍一拍属下的肩膀,副将军重新将目光放回海平面上,恰巧看到敌船从桅杆处冒出大量可疑的白烟雾。
「那是什么……」
众士兵也忘了维持良好纪律,开始议论纷纷。
紧接着,又是发自敌船的方向,一声接一声凄厉的笛音,宛如吓破人心的战鼓,让船上陷入阵阵骚动不安。
夜色下浑沌的海。看不清的敌人动向。诡异的笛音。
不妙!以他多年在海上作战的经验,深深地了解在众人信心瓦解的状态下,本军面临的最大危险将不是来自敌人,而是来自自己人──欠缺秩序的混乱,将会是致命的败因!
「各队注意,射箭──」
「哇!那是什么!」
一名下士的大声惊呼盖过了副将的声音,但说实在话,副将并不怪他。毕竟身在军营十数年,更不知搭船迎战过多少敌人,却没有一次会像此次一样,在战斗之前,已经战意全消。
众人目瞪口呆地惊声尖叫着,在风帆根本扬不起来的无风之夜中,敌船以人工桨绝对办不到的速度,快速地以正中突破的方式,朝他们冲了过来!
简直就像遇到了海上幽灵──那艘船快得像是在水面上飘!副将全身的鸡皮疙瘩都竖起来了,连他都如此,更不必提其他艘船上的人。
大势已去。副将军知道不管身后的申大人如何咆哮,这场战争在这一刻已经结束了。
连船影都追不上的敌人,要怎样作战?

「怀格号」势如破竹地突破重围的瞬间,整艘船上的人,从船长到小杂工全部聚集在甲板上欢呼──荠王从未见过这么疯狂、又快乐的一群人。
『吃屎吧!』
『乌龟船也想打败我们飞毛腿!哇哈哈哈!』
『太爽了!偷袭军团吃瘪,『怀格号』万岁!船长万岁!』
孟怀格被众人抬起,连连抛起、接住。每个人的脸上无不挂着灿烂的笑脸,胜利的喜悦比陈年的美酒更醉人,而死里逃生的刺激感在冷静下来后,会使人更感激自己还活着。
「……呼,好一群疯狂的家伙。」
被船员们释放后,怀格挂着「受不了」的微笑,走向荠王。
洋溢着赢家骄傲之色的绿眸,非常动人。
「我们赢了,给我一个『哈格』吧!」
荠王低头笑了笑,再抬起头说:「谢谢你。」
「嗯?你谢什么?」
荠王回头看着被他们抛在后方的那一团乱──「怀格号」在强行突破时,藏于海湾内攻击他们的敌人陷入了混乱。有些是急着追上来的船,与反应慢一拍的船相互撞击,不少人纷纷掉落海中。
但是,起码那些人还有机会获救……倘若刚才「怀格号」除了靠速度突破之外,还一并使用了船上的十门火石炮,恐怕牺牲会更惨烈。
「愿意给那些人一次机会,没有增加不必要的死伤。」
笑容稍微收敛,怀格挑了下眉。
「也许我这么做是错的。谁晓得这些偷袭的『海贼』们,下次遇到我时,会不会『好心』地放过我。在这边让他们沉入大海,说不定少了为非作歹的坏蛋,天下会更太平。」
「我知道,这只是一种『妇人之仁』。所以我才谢谢你……这不是你会做的事,但你愿意为我这么做,我很高兴。」
荠王走到栏杆前,瞇起眼眺望着那十几艘船渐渐远去。
那些船,真的是海贼船吗?夜色这么暗,连月光也隐匿在乌云之后,想要确认敌人的真面目几乎是不可能的。因此,当他听到敌人联络用的鼓声,竟和山南军队使用的鼓声一模一样时,不禁吓了一大跳。
纯粹是巧合吗?或者那些「海贼」的真面目,真是山南的军船?大胆假设是后者的话,他们是知道这艘船上载着谁而发动攻击的吗?攻击他这个「无能主子」,意味着「谋反」?
无法确认的疑问,一一浮现。
尽管荠王只是有所怀疑,他也无法坐视那些船上搭载着自己军队子民的可能而置之不理,看着彼此在暗夜中相互残杀。
于是,在怀格命人填充气炉的炭石,预备动用非常手段增加船速,好在半个时辰中博得战斗优势时,荠王向他提出了请求。
「可以的话,我希望你能降低死伤,别使用会造成大量伤亡的手段──像是炮弹等,来攻击对方。」
换句话说,他拜托怀格不要战斗,逃跑就好。
荠王向他请求的时候,刻意舍去了「本王」的称号,因为他固然出于一国之主的身分,不希望看到自己的子弟兵死伤,可是他是以「朋友」的身分,要求怀格施恩于己──不是碍于王的面子,而是卖他天隼荠这朋友的一个人情。
「我欠你一次。」荠王甘心情愿地说:「你可以要我帮你做一件事,任何事都可以。」
「任何事?」
荠王苦笑。「你还是要我送你一座城?」
怀格朗声哈哈大笑,勾住了荠王的脖子,说道:「我知道、我知道,我不会太过分的。我的要求只有一个,上次因为一时好奇而亲了你嘴的事……你可以原谅我吧?我脸上画的这些鬼符文再不擦掉,我可没脸回去见岛上的伙伴们了。」
噢,原来是这件事。「好吧。你有所反省,发誓不会再因好奇而轻薄本王的话,我允许你洗掉它。」
「好,我发誓绝不再因『好奇』而轻薄你了。」怀格诡谲地笑着说完后,又道:「但我总可以好奇地问一下吧?」
「问啥?」
「每个人都问我,我脸上写的是什么。你到底是给我写了什么?」
荠王望着他左脸颊上的「天」、额头的「蓬」,及右脸和下巴的「元」、「帅」──简单地讲就是猪头大将。
这名号和他此刻的表情真是绝妙配对。哈哈哈!
「喂,你别光顾着笑,快讲啊!」
荠王当然不会讲,这么有趣的事得放在肚子里笑上一辈子才够本。
但是得不到答案,怀格哪会死心呢?他还想再追问的时候,桅杆手的高喊,打断了一切。
「船长,岛!看到滨岛了!」
他们到「家」了。
──这不是孟怀格的家,而是「怀格号」的避风港。

一整座岛上的人,仿佛都聚在「怀格号」旁了。
手持着火把的人们,陆陆续续地从屋子里面走出来,无须任何的命令,每个人都主动加入帮忙。
为了将「怀格号」里一桶桶的清水及食物、补给品,以最快的速度运送到仓库存放,不分男女老少,每隔几步路就排一个人,以个接一个的接龙方式传递。笨重的水桶、沈重的米袋,传递到每个人手上时,没有一人抱怨它的重量,相反地,众人脸上无不写着欢欣喜悦──缺补给的苦日子结束了。!
好一副同心断金的画面。
荠王在甲板上俯瞰着灯火通明的港边广场,观察着这座小岛。原以为会是个更荒凉落后的岛屿,可是岛上以木板搭盖的房屋、碎石子的路面,还有他们现在停靠的港湾,全都建设得相当有水准。
「有什么值得你看得这么入神?」自然而然地将手搁在荠王的肩膀上,怀格随口问道。
「街道上蜿蜒的火把,很是壮观,照得整座岛像不夜城,美丽极了。」荠王侧脸看他。「这岛上的人全都是你商船队的?」
「不。也有一些本来就是住在这岛上的,人数不多就是了。」
「光看这里的人数,你的商船队规模非常可观。你也算是一岛之主,一国之君了。」
怀格自嘲地扬起唇。「我的这点小成就能让殿下赞赏,真是荣幸。」
「我说错话了吗?」
「没有啊,怎么会。」虚伪地笑着。
「但你看来不是很高兴。」
「那是因为……狂欢的时间到了,而你还在这儿拖拖拉拉!」怀格回头吆喝着。『喂,兄弟们,过来、过来,把咱们的贵宾送下船,大家一起狂欢吧!』
四、五个大块头一拥而上,七手八脚地架起了荠王。「唔哇!」
「觉悟,殿下,这可不容你说『不』。每一趟补给回来,庆祝狂欢绝对免不了的。今朝有酒今朝醉,就算你不喜欢,我们还是会用酒、美食和姑娘家,把你喂饱、灌醉再榨干你,哈哈哈!你就好好地放轻松,享受我孟氏商船队的待客之道吧!」
街道上的荧荧火光,映出了怀格开朗笑脸背后,若隐若现的野心家──
没错,他打算使荠王乐不思蜀。他打算把荠王囚禁在一个男子梦想中的乐园,给予他无穷无尽的甜头,直到他事事听从他的,怀格说东,他不会走西为止。然后等时机成熟,这头被他养肥的小白羊,便由他孟某宰割了。
至于所谓的男人乐园,指的当然是──
荠王一看到站在那栋木屋外,穿着袒露大半酥胸、蓬裙的怪装扮,挥舞着手中丝帕揽客的女子,立刻退避三舍。
「为什么?这『红宝石沙龙』可是南大洋上最知名的买醉处,里面金发、红发、黑发,各种各样、形形色色的俏佳人任君挑选,不满意包换!」顺道一提,怀
「我实在是不懂得怎样和姑娘家独处,我也不会讲讨喜的话……」
宫中的那三位已经够他受了,他在女子身边只有感觉压迫,从未感到过轻松、自在,在他看来,他不懂到花街买春究竟好玩在哪儿,是否大家都喜欢花钱买罪受?
「哈哈哈,殿下,您说什么傻话?来这种地方,怎么会是你去讨姑娘欢心呢?你要享受姑娘们的陪伴才是!真拿你没办法,要不我们一块儿进去吧?让我教教你寻欢的诀窍在哪里。」说着,怀格扣住他的手腕,硬是拉他进了沙龙。
里面与外头,俨然是两个世界。
外头揽客的姑娘穿着是「暴露」的话,屋内的姑娘们几乎个个衣不蔽体。
玲珑的身段、凝脂的玉肤,毫不吝啬地以最少、最薄的衣料来造福沙龙内的汉子──他们多半在海上摇摇晃晃地度过了三、五个月没有姑娘陪伴身边、犹如苦行僧般的禁欲生活。
可想而知,一旦获得解放之后,会变成什么样子。
荠王看向左边,一名女子边说『哈哈,讨厌啦』,边推开一名把整张脸都埋进她酥胸中的男子。耳根发红地,荠王慌忙地移开视线,可是转向了右边,这一头却是『啊嗯,你顶到我了啦,笨蛋』,女子边娇嗔着,边企图从一名男子的大腿上离开。
即使听不懂他们的对话,大概也想象得出他们无非是在打情骂俏。荠王硬着头皮,把视线调回到自己身边。
『嘻嘻,这家伙的小眼睛真可爱,手心细皮嫩肉的,好好摸。』握住荠王的手、抱在她自己丰波前的,是有着一头冶艳金发的女子,她以水蓝色的眼珠眨巴眨巴地对他频频送秋波。
『我喜欢他干净的味道,比那些几个月没洗澡的男人棒多了,这个就让给我吧!』不停嗅着荠王的脖子,蓄着黑直发的姑娘则以双手环抱着荠王,不让他有半点机会逃出掌心。
『他是我的,别跟我抢!』、『我先看上的,是我的!』,两人还在荠王耳边相互以他听不懂的话「交谈」着,真是好不热闹……太热闹了些。
不知道两只野猫争抢一条咸鱼的时候,咸鱼该高兴自己翻身了,或是为了「反正我的命运就是不管走到哪里、落入谁的手里,都只有被吃掉的分」而感到难过?
以前在宫中,咸鱼(他)是寡不敌众已经认命,出了宫外居然还是逃不过被两喵夹击的命运,有够悲哀。
相形之下……
怀格左搂着成熟妩媚的艳妇,右抱着年轻清纯的小姑娘,还怡然自得地说说笑笑,风靡在场众多姑娘为他乎风吃醋,不像其他男子要不畏畏缩缩,展个开手脚,要不就是猴急、垂涎、丑态百出。
而在荠王来说,他更是悄悄喟叹:大丈夫当如是也!
『船长大人,坐我们对面的是谁呀?船长大人的新玩具吗?他一直偷偷地瞧我们呢!』
『呵呵,你们愿不愿意帮我个忙?请你们故意装作不知道他在看我们,尽情地对我使坏……越浪越好。』
『孟怀格你这大坏蛋,又在打馊主意了,是不?你瞒不过我珍妮的眼睛。』
『知我者珍妮,我满腹的坏主意全被你看穿了,你说我该怎么办呢?』
『别演了,你最好给我们个好理由,否则我和莉莉可不会为你扮演荡妇。』
『我会演喔!为什么不演?我喜欢当个荡妇。可是我不懂,如果他是船长大人的新玩具,那何不把他拉过来一起玩儿?我们可以四人一起,那么他想怎么看,就怎么看,莉莉不介意。』
『我收回我的话,你是地狱里的天使,莉莉。请你用你饱满的乳房,和你甜美的唇,拯救我又黑、又腐败的心。』
怀格的唇在女子纤细的颈项游走着、摩擦着、碾压着。
「啊……哈嗯……」女子发出了欢愉的叫声,更仰高了雪白的颈凹,让男人探出的舌尖舔弄着性感美丽的小巧锁骨。
荠王知道自己窥看的行径非常的失礼且……但,他的眼珠子离开不了男人的一举一动。
男人的舌尖在女子身上撩火地吮吻,荠王的身子随之发热、鼓动。
不能看、不能再往下看,快点转开视线!
一个煽情的唇痕,刻在女子如白桃、呼之欲出的圆挺胸前,跟着男子回到了她的下颚,占有她的红唇,她也欣喜而火热地回应着。
湿漉的粉红舌头与赤艳的薄舌,狂放地缠绕、搅弄、吸吮。
原始与欲望。赤裸裸与活生生。行为的本质已经越过了任何的言语文字,直捣人体五感感官。
我知道男人的舌头,男人的唇的滋味。现在那双亲吻着女人的唇,曾经、一度在我的嘴里、唇上……
呼吸声沉重、苦闷……这是谁的?荠王咽了口口水,难道……是他自己的?
──可是不一样。我的吻是意外。里面没有欲望。
蓦地,青蛙被蛇盯上的冷颤从背脊传上来,荠王踌躇地转动眼珠──掉入了那双布阵以待,嘲讽的、挑衅的、邪气的绿瞳中。
男女缠绕的舌、yin mi的吻,暴力地翻搅着荠王的理性。彷佛被舔吸的是他的脑浆,被夺走的是他的灵魂。
紧盯自己不放的绿瞳,那深幽而难以解读的光芒是代表什么?男人企图把自己拉进一个什么样的世界中?
荠王无比困惑的同时,男人又采取了不同的行动,除了热吻之外,他更开始动手抚摸怀中的女子。
宽阔厚实的掌心,大胆豪迈地推压着女子的一方酥胸,掬握的五指,炫耀似地揉拧着。
感觉好痛。
『嗯、嗯嗯……』
女子放浪的扭动着腰,却又说明男人近乎粗暴的爱抚给了她多大的喜悦。
荠王的胸口开始发疼,扁平的乳珠传出了搔痒感,体内像畜养了一头火兽在低吠着、等待着撕裂他,冲破虚假伪皮而出。
曾几何时,当他从窥看而到专注入神,从羡慕而到困惑时,他脑中竟出现了不可能的画面──
不。不不,我一定是疯了!
荠王捉住了身旁姑娘的手。「我、我不舒服,你知道有哪个地方可以躺下来的吗?」
『什么?你想带我出场吗?那就跟我来吧,我们可以利用隔壁的旅店,你不会失望的。』
黑发姑娘露出热情的笑容,即使言语不通,善良的人还真是到处都有,荠王感激地点头。「谢谢你,谢谢。」
他总算能从这里离开了。

『哎呀!你的手怎么停了,船长?人家还要……』莉莉睁开陶醉到半途、欲求不满的眼睛。
怀格也不明白,为何在荠王离开的瞬间,自己前一刻还沸腾的血,忽然间就冷了下来,完全的……熄火了。
这不是很好吗?他就是希望荠王能「忍不住」,快点挑个女人去睡,最好是夜夜泡在「红宝石沙龙」里面,夜夜笙歌、醉生梦死,所以才会故意在荠王面前,与莉莉煽动地表演着,藉此唤醒荠王的肉体欲望。
肉体的满足不过是第一步,后续追求刺激的欲望,如:赌博、观赏决斗……数不完的堕落方式正在等待着荠王。
怀格可是为荠王都想好也安排好了,之后,他这个「好」朋友就可以藉由这些堕落的娱乐,操纵这个堕落的王,像操弄傀儡般,一步步地把山南吞下来,让孟氏商船寄生在这块土地上,更加的茁壮。
『珍妮姐,你看船长啦,把人家弄湿了,却不肯给我正餐!』
艳丽的女子点起了一根烟,将烟雾吹到了怀格阴郁的脸上。『那是因为有人活该啊!莉莉。』
『什么?你说我活该吗?』
『不是你,是上苍终于张开了眼睛。有个自以为聪明的大笨蛋,遭到天谴了啦!』珍妮以水烟管敲了敲怀格的脸颊。『呵呵,总是看着别人掉入了你的情网,自己却能全身而退地站在网子外头微笑,感觉很爽是不是?但风水轮流转,掉下去的感想如何?船长大人。」
怀格夺走了那根烟管,自己跟着抽了一管,心不在焉地说:『什么情网?……对了,莉莉,改天我再补偿你吧,今天我可能是累了。』
『不要改天,现在就要!』
珍妮呵呵地笑了。「什么?噢,天啊,你竟然没有自知之明吗?或是你要继续当鸵鸟呢?拜托,刚才你的眼中只有他,他的眼中只有你,你们两个根本是隔着莉莉在做爱。帮我们女人一个忙,我们不是你们助兴的工具,找你真正想做的对象去做爱吧!人生苦短,懂不懂?』
珍妮一转头,对着还在旁边一直嚷着「我要、我要」的莉莉说道:『住嘴,莉莉,你已经快把荡妇演成母狗了。记住,一根好的小黄瓜,比男人可靠多了。』
怀格低头想了想后,霍地起身。
『你是对的,珍妮。』
『我一向都是对的。』
他被自己的原订计划拘泥住了。
没有人规定他不能变更计划,假如他将计划中负责勾引荠王堕落的工作交给别人,难保别人不会被那小眼睛给迷住,搞不好会反过来破坏了他的计划。要确保自己的野心之路能平坦顺利,怀格相信自己不该假手他人。
「你得在我手中堕落才对,荠王。」
冲出了「红宝石沙龙」,怀格大步走向旅店,问出了荠王被带入哪个房间。他火速地上楼,拚命地敲打着那扇木门。
『谁呀……』
门一开启,怀格就撞开了黑发女子。
她惊叫,差点跌倒,
『孟船长,你怎么跑来了?』
「……怀格?」仰躺着的男子,身上只剩最后一件蔽体物──遮裆布,他抬起细长的小眼睛,里面还泛着泪光。「你、你怎么会……」
看到他哭泣的脸,怀格觉得自己心里有东西炸了开来。他捡起了女人脱在地上的衣物,塞到她的手中。
『出去。』
『啥?为什么我要出去?他是我的──』
「不对,这个男人是我的。」怀格喃喃地对自己说。
他从自己的口袋中掏出了一袋银子,放在女子手捧着的衣服堆上。『这应该够弥补你的损失,去找别的男人做你的客人吧。』
门就这样硬生生地、在她面前关上。
『噢,天啊、天啊!我要去告诉大家,孟、孟船长居然抢走我的客人,太过分了!』
这些天杀的可恶男人,仗着脸蛋俊俏,霸占着女人堆不放,现在居然连男人也不放,他们还要不要给人一条路谋生吃饭啊?
哼!她一定要好好地、大肆地给他用力宣传一下,让他成为全岛妓女们的拒绝往来户!


七、

「她对你做了些什么?」
「咦?」
「眼泪。」
荠王翻身坐起,逃避男人的视线,尴尬地笑着。「呵,她好像有点误会我,以为我是找她……呃……买春。我有试着解释,可是似乎无法沟通。这个眼泪没什么,是我人有点不舒服。」
可是他给的不是怀格要的答案。「她刚刚做了什么?是不是亲了你?她还踫了你哪里?你给她摸了哪些地方?」
呆了呆。他以为孟怀格是来「救人」的,可是怎么表情像要「揍人」?
「啊!莫非她是你的老相好?」
荠王张大眼,迅速举起双手,猛摇头说:「我没有喔,我没有碰她,我发誓我不知道她是你的老相好,否则我绝对不会拜托她带我到这边休息的。」
「只要回答我,她碰了你哪些地方,不许一样样让我逼问,自己全部从实招来!」无三不成礼,怀格的君子风度也只能维持到这边了。
哇……看样子会被扁得很惨。
「……这里、这里和这里。大概就这样。」
一进门,那位姑娘就先亲了他好几下,他吓得逃跑,却撞到床铺,两人竟双双倒在床上,再来就是她骑在他身上,很俐落地扒光他当中。
「大概?」怀格严厉的一瞪,还搭配非常怀疑的眼神。
荠王只好再追加。「她脱我衣服的时候,总会碰到一些在所难免的部位。但全部都不算是真的碰,那只是不小心碰到而已。」
「我管她是真碰假碰,总之就是有碰到的地方,我要全部去掉!」恶狠狠地说着。
还以为他说的「去掉」是拿刀子刮掉皮,荠王吓得面色发白、浑身哆嗦。谁晓得,落下来的不是男人的拳头,也不是男人的刀,而是男人的双唇!
「咦?你……在……」
女人最初亲吻他的那块脸颊──男人细细舔去。
女人接着轻咬的耳朵──男人以舌尖从耳垂洗到耳背,里里外外都不放过。
女人脱他衣服的时候,不小心碰到的胸口──正在被男人吮吻着!
「住……手……」
平坦的胸尖,不过是没有任何价值的装饰品……直到这一刻为止。
尖起的舌尖宛如蜻蜓点水地上下舔戏着淡蔷色的果实,柔软的芯渐渐充血而硬挺,经由口中呼出的热气孕育,楚楚可怜地俏挺着。
「你又……不是答应过……不再轻薄……」
喘息着、吞咽着,竭力不让发抖的声音,成了求饶的娇声。
「嗯?」

舌尖一移开,指尖随之递补,轻揉细捻。
「啊、啊……」
游走在疼与痛之间的快感,跟随着男人的拈弄不停地增强,细小的眼睛难忍地瞇起,揪着眉述说一切的老实脸孔,让男人的唇角傲慢得意地扬起。
「我答应你的是不再以『好奇』为借口轻薄你。我信守了承诺,现在轻薄你是因为我想这么做,你也想要我这么做。」
荠王拚命摇着头,在怀格底下挣扎着。
「我没有,我从来没想要──」
怀格挑眉,不悦地扣住他抵在自己胸口的双腕。
「你敢说刚刚在沙龙里,你没有在偷窥我和莉莉亲热?」
荠王僵住了。
「你想要我这么做。那时候你的脸上明明写这你要我,先用眼神诱惑我的也是你。你现在不认账也不行,我要你负起调戏我的全盘责任!」
是吗?原来他的表情有那么露骨……难不成当时自己脑中想的淫图……那些连春宫画都被比下去的种种撩人姿态,全被怀格看透了吗?
呜呼。
「用不着这么害羞。你明白了这一切都是你勾引我的,并好好地负起责任取、悦、我,我也会好好地疼你。」执起荠王畏缩的下颚,怀格亲亲他瘪紧的嘴,说道。
「不。这样我更没道理让你做了。」
荠王满脸歉意地推开他,顽固地摇头。
「……抱歉,我取悦不了你的,我一定会让你失望,你跟我做一定是一点儿也不舒服,我……办不到。」
难以置信,他竟推开了他!是他欸,孟怀格,他勾勾指头有多少自愿者会跳上他的床,陪他滚床单,这个小眼睛、小鼻子亲王知不知道?
「刚刚让你看到我发花痴的样子,真是抱歉。除了『取悦你』以外,如果有别的方式可以让你舒坦一点,我很乐意帮你做──要不,你打我几拳?好不好,就这样子办吧?打我打个痛快,忘掉我让你不愉快的诱惑。」
他存心要羞辱他吗?坏格怎么可能揍他?再说……怀格气愤地说:「你没做过怎么知道一定不舒服?」
「我就是知道!」固执地一瞪。
怀格心想,他这不可理喻的背后,总该有个理由吧?「你知道,但我不知道。我直觉认为会舒服,你不如就让我试一次,我们来确认一下究竟谁对好了。」
再次试着把荠王压回床铺。
「啊……」
吸吮着脖子,啃咬着他的锁骨。
「看,身子这么敏感,你怎么可能会不舒服呢?」
在他耳畔取笑,怀格一腿蹭进了他的两腿缝隙,在他的下腹处摸索着。
「不、不行,就是那里绝对不行……」
居然说绝对不行?很好,这小肥丰倒是燃起了大野狼的战斗心了。怀格不相信自己不能使他在一盏茶之内弃械投降!
攫握住荠王腿间的物事,徐徐的爱抚让那话儿起了苏醒的征兆,修长的指再准确地刺激着后囊嫩皮。
「唔……嗯……嗯……」
忍耐再忍耐,荠王额头开始冒出上豆大的汗珠。咬紧的牙关,发出了暧昧的低吟,那粗浅的喘息比任何熟知取悦男人方式的游女呻吟,更能激起怀格的兽性冲动。
不信他不投降──怀格索性弯下腰,伏在他的腿间。
「啊!」
舌尖不过舔弄了下荠王欲望的前端,毫无预警地,一小道白浊体液便迸射到他的脸颊与口中。
介于啜泣与喑呜的嘶哑气音,从荠王遮住脸的十指底下流出。
「我、我就说……不行……我总是……太快泄气……你一定会失望的。」
原来如此,那他刚刚是误会荠王误会大了。
怀格苦笑了下,谁叫自己太猴急,经不起被拒绝,才会立刻跳到另一个结论──以为荠王是嫌自己不够力。
可是……糟糕。
荠王这会儿整个人都缩起来了,还用棉被把自己的身子裹起来,看样子方才的「早X」对他真是很大的伤害。
「荠王殿下……」
简单地拭去残渣,怀格温柔地抱起卷在棉被里的男人,掀开一个角落,瞧进他写满沮丧的小脸,和那一双红通通、泡在泪水里的眼睛。
「我道歉就是了,拜托你别哭。」
「……我……没哭。」鼓着脸颊,神情僵硬地说:「再怎么无能的王,也不能随随便便哭给人看。」
「你老爱在奇怪的地方,坚持自己的无能,真是有趣。」怀格又悄悄地把有趣在心中修正为惹人怜爱。
「我不是坚持无能,无能就是无能,我不喜欢欠缺自知之明的人。」抽抽鼻子,他斜睨怀格说道。
「但你的认知,也许不正确。」怀格见他稍微恢愎了精神,边动手剥开他的保护被子,边说道:「敏感不但不是件坏事,和冷感的人比起来,这还是件值得庆幸的事。」
荠王皱紧的愁眉,稍微松开了。
「早X也是。宁可早X,也不要晚X,甚至不泄。」
「你是说……我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喽?」荠王毫无警觉心地被他铺平在床上。
怀格含住了他的下唇,慢条斯理地衔着、吸着,啧啧吮吻。
从荠王的鼻息里窜出一次又一次小狗摇尾乞怜般的喑呜,抗议男人厚此薄彼,舌、上唇与嘴内的每一寸,都因为得不到男人的照料而妒忌着下唇。
当男人折磨够了荠王的耐性后,他以慢到逗人疯狂的速度,放了荠王下唇的自由,仅是垂眸凝视着那些他还没吻到的地方,漫不经心地开口。
「我是说,你就是你自己。用不着和别人比什么,只要知道你想要什么,去追它、占有它、享受它,就够了。像我一样……你知道我现在想要什么吗?猜一猜。」
除了他正用眼神强奸他的嘴之外吗?荠王忍不住在他灼热的视线下,舔了舔上唇。
「你知道,对不?因为你的舌头正在对我搔首弄姿呢。可是你不说,我可不会咬下这次的诱惑,称你的心意主动吻你,省得我又得白费力气在说服你了。要或不要,一个字,如果你说了『好』,我这次无论如何都不停下。」
假如这是战场,他已经不知死在男人的色诱攻击下几次了。
怀格好像有无数用不完的武器,心思变化莫测的绿眸、擅长威胁利诱的饱满双唇及灵巧大胆,动作却十分细腻的十指。
普通人只要拥有其中一种,已经很吃得开了,荠王现在可是亲身尝到万人迷等级的种马出师必捷、无往不利的理由何在?
「你……如果只是想尝鲜……我可是……已经很久没用的老古董了……你不会有什么乐趣喔。」
不希望事后看到怀格大失所望的表情,否则自己一定会深受打击(心里和那里,两方面),再也站不起来。
「好,或不好?」对他还在找理由的行径,有些许不耐。
荠王挣扎着,虽然鲜少发挥什么作用,但他希望自己的判断力能告诉他,应该顺从欲望──与众多姑娘为敌,不去照照镜子反省,竟跳出来与她们抢这个男人?或是顺从良知……顾及家族体面,安分守己地满足于自己现有的一切,不要痴心妄想去挑冒险的路走。
究竟哪一条路是正确的?
仰望着没有出声催促他,默默以笃定又透澈的眼神注视他的男人。这是一张不论男人、女人,都会怦然心动的俊美脸庞。
荠王这辈子做过很多让步,死了很多心,可是这一回……他屏息,细如蚊蚋的答案,冲口而出。
剎那间,神情漠然的男人倏地化身为夺人心魂的魔魅妖物,慵懒而性感地微笑着,开始宽衣解带,完美的雄性体魄一寸寸、毫不吝啬地为他而裸露,傲人地呈现在他的面前。
心跳加速,比新婚之夜还紧张。
男人在卸下了全部衣物,一丝不挂之后,含笑地看着浑身僵硬紧张的荠王,捉起了他的手,贴放在自己的胸口上。
同样扑通扑通个不停。
荠王诧异地张大了嘴,他以为这对男人而言是没什么了不起的事,原来男人和他一样?他们是……一样的。
当男人再次地拥他入怀时,荠王心中的紧张也一点一滴的融化了,剩下了一点害羞、一点手足无措,与十分多的期待。

依男人的看法,荠王根本不是「老古董」,是「未开封」才对。
「咦……啊……啊嗯……」
无论男人的手碰触到什么地方,立刻敏感地扭动着身躯,颤抖喜悦。
有这样一具做出诚实反应的可爱身躯,为何荠王会觉得自己是个老而无用的古董品?男人推测,也许是过去从没有人好好地教导过他正确的开封方式──荠王自己也有不对,一直姑息不去理会自己身体发出的渴望,也不去多做研究就认定了自己的毛病就是早X,所以更逃避、不去接触床第之事。
夫妻关系不圆满或红杏出墙……都不令人意外啊!
但荠王的不幸,却是男人的幸运,他可以随心所欲地以自己喜欢的方式开导荠王不说,而且最初的男人,总是最难忘怀的。他为这老古董进行开封大典之后,也将登上「夺走荠王第一次的男人」的宝座。
多么令人血脉贲张。
「……啊、啊啊……不要、不要再摩擦了……」
被男人圈握住的亢奋器官,从刚刚就不停地由顶端的翕动小孔中流出透明液体,混杂着些许白浊。
咕啾咕啾地,跟着男人上下套弄而抽搐的小腹、大腿,已经承受不了更多刺激,下肢扭动着,在男人下方妖娆款摆。
「要出来了……我快要……」
恍惚呓语,预告着绝顶即将到来──男人却松开了手,从他上方移开。睁闪眼睛,荠王耽溺于快感中的脸上尽是错愕。
「我想看着你。」
男人色色地微笑,将错愕的他拉上自己的腿,让他的亢奋与自己的硬挺相互摩蹭,他的脸红对上他的贼笑。
「……射给我看。」
撒娇的口吻,荠王根本招架不住,纵使脑子里觉得未开化蛮子的喜好真是有问题──这种事,有什么好看的?但手却不听使唤地照着男人的要求,慢慢地图握住自己,在他面前抚弄了起来。
「哈啊、哈啊、哈啊……」
好热。
可是和刚才不一样。
无论自己的手如何地刺激着,舒服的感觉就是和刚才不一样。
去不了。
「怎么了?为什么不射?不想让我看吗?」
摇晃着脑袋,手指更焦急地抚弄着,可是说也奇怪,他越是急切,仿佛离终点越远。
「傻瓜,你这样套弄是不行的。」
男人的手重回他身上的瞬间,灼热的火焰又再次于体内流动了。
「哈啊……啊嗯……」
澄澈的黑眸泛出了泪光,贪婪地需素男人更多的抚摸,主动地亲吻住近在咫尺、可口水润的双唇。
「嗯、嗯嗯嗯……」
在他吞噬着男人的呼吸,以舌头探索着男人唇内的每个角落时,突地浑身一绷,痉挛地射出。
「嗯嗯──嗯!」
同时,男人的另一手长指也沿着臀办,在柔软又弹力紧宝的双谷间探路。微微湿热的秘口,宛如羞怯的含羞草,指尖一碰触到立刻紧张地闭合。
即便浑身因弥漫快感的余韵而发软无力,他仍吃惊地扭开脸,挣开了胶合的唇办。「你……做什么……」
「在疼你啊!」
绿眼邪恶地闪烁着。
长指再三地挤压着秘口的边缘,反复拨弄着敏感的皱折。
「不把这里打开,怎容纳得下我的东西?我的大小对一部分女性来说都会痛了,你的小穴就更不必说了。」
不要……地沉默抗拒,男人跨越常规,提出了在荠王眼中是惊世骇俗的念头,让他惊吓得试图从男人腿上逃离。
但是一开始男人就已经宣示过了,早在能喊停的时候,荠王自己已接受了他,所以现在男人根本不打算让他逃跑。
顺势将他倒放在面前,宛如初生婴儿换布垫般高高地抬起他的下肢。
「吓……啊!……住手……不行!」
舌头yin mi地由宝袋底部,打转到雪白的臀与腿交界处,硬齿啮咬着颤抖不已的嫩肤,在上面留下宣示的牙痕。
无论他多么抗拒使用「这里」的念头,男人却非常明了身体的本能与道德、矜持无关,骗不了人的反应,从他腿间再度苏醒的欲望,得到了最佳验证。
「怀格……」
以眼神求饶,是荠王最大的让步。
可是这改变不了男人的心意。「你就当作被我骗一次,把一切都交给我吧。我虽然没抱过男人,却不是『没经验』,我知道怎么做。」
荠王没听漏了他的言下之意,但是他间接道出过往百无禁忌的「经验」,激出了他小小的妒火。
「说、得也是……或许我就可以把这次的『经验』,用来骗别人了。像你一样。」结巴地讽刺着。
男人的表情就像被放了一把火的茅草屋一样,瞬间熊熊起火。
「在这种时候煽动我的热情,实在不怎么聪明,荠王殿下。」
咧着嘴,男人闪烁着危险的魔鬼绿芒,舔着舌说:「现在我有两条路给你选择。一、如你所愿,把你留在这张床上,直到你『学习』完我人生中所有拿来骗人的技巧,学习到你熟练得足以开班授课。二,如我所愿,把你的雌穴用我的雄蕊堵住,一辈子都不拔出来,看你怎样出去拈花惹草?选吧,哪一个你比较喜欢?」
「两个……都不要。」荠王吞着口水,他再次被自己的愚蠢给气死了。
「两个都要?你真贪心,但我就喜欢你的贪心。」男人呵呵一笑,以大量的口唾湿润了自己的指头。
「唔啊啊……」
荠王白皙的身躯,像是一尾离水上岸的活鱼,在床上啪哗啪哗地跳动。男人长长的粗指深入了他的内壁,在湿滑狭窄的甬道里,来回地抽送。
假使之前男人的心里,对于自己对荠王有什么感觉还半信半疑的话,在此时此刻,那些怀疑都已经消失了。
这个在自己的捉弄下,被欺负到满脸羞赧的无能家伙,一双瞇瞇小眼与小小鼻尖都因泪意而发红。看起来不只没有男子气概,还显得凄惨而落魄。这在任何人看了都会觉得没有胃口,而且感受不到任何吸引力的模样,却深深地打中了男人的要害。
我喜欢他。
我要他。
他是我的。
清清楚楚的,他的心明白地宣示着。
勃起的欲望,紧接着开拓的指头,循着男人占有他的坚定意志,一寸寸地往纤细易伤的脆弱秘瓣突袭而去。
「啊、啊啊……」
荠王五指反揪着床单,在剧烈的压迫感中挣扎求生。另外的五指,则在男人的胸膛上抠出了五道红痕。
「哈啊、哈啊……」男人也为这前所未有的紧绷感所掳获,差点断了呼吸。他在前进到中途时,稍做休息。
荠王这时缓缓地打开瞇紧的眼,望着他。
「很……痛吗?」
荠王摇了摇头,又点点头,似乎很混乱。
这不奇怪,男人现在心里也很混乱──不对,是理智根本快被野兽消灭了,可能下一瞬间自己就会成了本能的雄兽,狂噬着这具生涩甜美的祭品,强索永无止尽的欢愉。
「啊嗯……」
男人尝试着轻微地抽送,荠王立刻释放出沙哑的娇喘。
「抱歉,我不能等了,有什么话等结束之后再告诉我吧。」
虽然想展现他「游刀有余」及「体贴入怀」的一面,可惜怀格终究只能当个凡夫俗子,臣服在追逐快乐而奔驰的欲望下。
火热的分身再次徐徐地转动。
扩张的花瓣经过一次次的摩擦、碾压,跨越了疼痛感与快感的一线之隔,开始软化、绽放。
「哈啊、啊、啊……」黑瞳一片迷离恍惚。
夹紧、松开,更深入,再来。
「嗯、嗯……」绿眸专注入神。
大幅晃动的肉体,密合、分开,重迭又抽出,喀啦喀啦振动着床铺,嘎吱嘎吱重重挤压着空气。
「啊嗯、啊嗯……」
他急切地在空中攀捉着。
男人迅速地捕捉住他的手指,置放在他的头顶上,腰部更奋力地挺进,积极地短促抽送,彷佛想令他断了气。
「啊、啊、啊……」
啜泣声跟着坠落地面,与被冲散的理智、失去焦点的意识一起消失。
「唔……」
男人也抵着他晕过去的汗湿额头,将膨胀的欲望中装满的种子数次播散在他的密穴中,并以兽吼的低鸣结束了这一回合。休息。


八、

天隼皇朝的八位皇子,自幼就是众人评比议论的焦点。耳闻八兄弟里面才华最为洋溢出众、亦是公认十五世皇最宠爱的暮亲王,不仅脑子出色,还是才色兼备、天下屈指可数的美男子。
所以当他奉皇后之命,率领亲信隐秘地来到山南「拜访」时,在云祈宫内掀起了一片骚动也并不足为奇了。
「真是的,都要你行事低调一些了,怎么还是这么吵吵闹闹的。」皇后掀眉叹息。
「儿臣可是无辜的。」
风度翩翩的美青年,朝着那群挤在皇后谒见厅的花窗前、争先恐后地想看清自己模样的大大小小宫女们微微地点头一笑。未几,窗外的走廊上旋即响起「有人昏倒了!」、「这边也有一个!」、「呀!鼻血──」的尖叫声。
「呃,三哥所挑选的宫女们,还挺有趣的。」
暮王笑了笑,幸好自家的宫女老早已经看惯了他无时不刻大放送的魅笑,否则那些宫女一个个都要贫血了。
「哀家不是找你来玩的,暮王。自己兄长都失踪了,你还有心思说笑吗?」
「母后,儿臣岂敢。」
她倒还想问他有何不敢?兄弟之间明明数他最为胆大包天。
有过公然当着皇帝老子的面,要了一名异族青年为男宠的破天荒丑闻在先;又有放任皇帝最在乎的、专门研究不老不死药方的太医所被大火烧光的纪录。但令人无法不摇头兴叹的,是无论闹出多大的丑闻与闯下什么事件,他总有办法找到方式全身而退。
因此,对于四子暮她一向不怎么中意,却出不敢太过讨厌。何必没事替自己找个棘手的敌人呢?──相信暮王对她也有同样的感想。
「言归正传,哀家以为你会立刻过来的,可是你却多耽误了几天。现在荠王失踪,若从总管假称他生病、拒见一切访客来判断,已经超过十五日了,该怎么办?」
「是。关于此事,儿臣已经有了点眉目,娘娘可否替儿臣安排一下,见见几位嫂嫂?对了,最好是没有旁观者的状况下。」暮王一瞥四周的宫女,苦笑道:「三哥应该不希望家务事外扬吧?」
果然,犯人还是那三个儿媳妇之一吗?
皇后本来还抱着一丝希望,但愿只是外头的人的所作所为,可是荠王若失踪了,最直接的影响就是山南将由谁接班继位。仲、广和双胞胎的娘亲们,也是最先会被怀疑的人。这点,她们自己比谁都清楚吧?
「哀家知道了。」皇后转头吩咐女官阿隰。「请荷妃娘娘和两位夫人移驾到藏书阁,就说是哀家想见他们。」
领命而去的女官离开之后,皇后狐疑地说:「你今日才抵达,怎么这么快就有眉目了?」
暮王神秘一笑,道:「那是因为儿臣懂法术,有分身啊!」
她可还没老糊涂到分辨不出这是笑话或是蠢话的地步。不想说就不要说,皇后娘娘哼地捧起茶碗,喝下这杯半温不热的茶。

半个时辰后,在藏书阁中。
荷妃、梁夫人与珠夫人,应皇后娘娘的要求,陆续来到书阁之后,才发现除了皇后娘娘之外,还有一名美公子也在场──在得知了他的身分即是小叔暮王,她们不免吃惊。
尤其是荷妃,心中的怨怼可想而知。同根生的兄弟,怎么暮王、荠王落差这么多?倘若自己嫁的是暮王,也许就不会……不,是一定不会见异思迁吧!
「劳驾各位嫂嫂们到此,不为别的,自然是为了三哥的下落。」
「你查出荠王殿下的去向了吗?」荷妃故意问道。
暮王摇了摇头。
荷妃暗自放下一颗忐忑的心。打从皇后娘娘说要找暮王来,她就时刻为了自己何时会被揭穿而担心不已,一度还想过是否要先以「忧心成疾」的借口,回娘家住几天,避个锋头。
但是,她若不在宫中,申将军无法与自己取得联系的话,便无法得知事情的进展。申将军到底还要多久才能传回捷……
「本王还希望,这个问题能请娘娘回答呢!」
荷妃一颤,心跳漏了一拍。
皇后和其他两位夫人,也因为暮王的这句问话,纷纷将目光移到她身上。
「暮王殿下,妾身不懂您这句话的意思。难道,您认为妾身知道荠王的下落,却故意隐瞒不报吗?荠王殿下可是妾身的夫君,我藏他有何用?我有什么理由那么做?」
暮王微笑道:「当然不是。本王怎会控诉您藏匿一个年老色衰,没有包养价值的汉子……噢,这汉子还是您自己的,失敬、失敬。」
他笑里藏刀的说法,让荷妃气得牙痒痒。「您竟戏弄自己的嫂子?」
本王已经派人请申旸将军禁足于自宅里了。」收敛起笑脸,暮王倏地丢出王牌道:「理由,相信荷妃娘娘会比本王更清楚才是吧?」
荷妃的脸色刷地转白。
「暮王,不要卖什么关子了,把话挑明了说吧!」皇后娘娘蹙眉冷道。
欠了个身,暮王娓娓说道:「接到皇后娘娘的请求之后,本王立刻派了亲信暗中到山南来调查。没有立刻前来的理由,就是不希望我到了山南之后打草惊蛇,让调查行动碍手碍脚。一帮亲信调查了偲城里这前前后后六个月当中,特别怪异的事件,一帮亲信则替我搜集各大臣之间的动静,两边都各有斩获。
「一方是在几百件的杀人、伤人案子里,查到有一桩古玩店老板的杀人案,刀口、剑法等的证据指向了禁卫军所为。另一方就是内务总管的命案……他饮下的毒药『馡石』,平时是外用于治疗重度疮症,由于药性极毒,全天下也只有十大药行能买到,其中一间就在偲城。」
暮王转头看向粱夫人。「梁氏药铺,是夫人您的娘家,没错吧?」
「是。但是爹爹为人严谨,即使是亲生女儿他也不会允许我拿家里的药去毒害人。」梁夫人紧张地说道。
「夫人请安心,梁老大夫已经以他编册造本的买药人名册,证明了他自己的清白。他非常翔实地纪录着各种药材,自己从哪儿购入与卖出给谁,因此也让我的手下从中找到了一条线索……虽然他们试图转手遮掩,但是欲盖弥彰。这药石辗转进入了申旸将军府,我手中的铁证如山。」
暮王一个转身,走到荷妃的面前说道:「多年来申旸将军一直努力劝说荠王兄早日立广为储君,可是荠王兄一直推拒,这造成了娘娘您及您爹亲的不满,认为王兄偏心仲,才会拖延此事。申旸将军担心自己年事已高,万一他走了,就无法成为娘娘您的强力后盾,因此动起歪脑筋……这过程不难理解。
「可是我不能理解的另一点,却是荷妃娘娘你为何会答应申旸将军铲除自己夫君的做法。一夜夫妻百日恩,荠王兄再怎么『无能』,他应该未曾错待过您。您会愿意下毒手,只有一个可能──您做了什么怕被三哥发现的事,一旦那件事曝光,可能自己性命不保,所以才反过来先下手为强。」
暮王锐利地注视她说:「您是不是结交了新欢,故而谋害旧爱呢?倘若我猜得没错,那新欢应该是与您及申旸将军有很深的渊源……甚至可能是申旸将军替您安排在宫中的安全护卫,也就是──」
「不要再说了!」
荷妃跳了起来,她亮出了匕首,凄厉地说道:「你们根本没有了解我的苦,我又为何要任由你们诽谤?你们在此逼死本宫,好,我宁死都不会告诉你们荠王的下落!」
持着匕首,以锐利的刀锋,往脖子上一抹──

「……水。」
虚弱的声音,沙哑得吓人,连他自己都听不出来是自己的声音。
为了回应这句可怜兮兮的请求,男人暂时打住,长臂越过了他倒卧在前的裸背,捉起搁在边桌上的水袋。
「唔……嗯……」
因为这一连串的动作,让男人抵得更深入,他情不自禁地微微收缩着。
啪!清脆的一巴掌旋即落在他雪白的臀垛上。
「啊嗯!」
倏收得更紧,不知是不是错觉,在这波刺激下,男人在他体内的分量似乎又胀大了。
「丢不丢人呐?」男人含笑,以虽然没有他那么沙哑,但也低沉了好几度的性感喉音说道:「竟然想偷跑?是你喊着要喝水,我才暂停进攻的。结果你居然趁这机会,偷偷榨我的汁?这算是耍诈吧?我们的赌注可算是我赢了。」
什么赌注,根本是单方面的欺负。
「……给我……水。」
没力气吵架,他全身上下的筋骨已经被驱使到极限,快用透每一分力量了。就像翻壳的乌龟,没有外力的帮助,现在他连要下床的力气都没有。
「好、好,水在这儿。」
男人提着水袋,将牛角饮口放到他唇边。他试着抬头就水,可是清凉的水却顺着他唇开启的角度,溢流了出来。
「呵呵,瞧你弄的,真是浪费……好吧,我来帮你。」
索性含着水,男人从后方掬起他的下颚,嘴对嘴地将水直接灌入了他干渴的嘴中。他立刻像等不及喝奶的婴儿,贪婪地汲吸着男人的舌头,吸了又吸,不够,还是不够。
男人也仿佛知道他的心声似的,第二次、第三次……不知第几次的时候,喝水已成了次要,两人忘我交缠的舌再度地点燃起爱火。
他从背对男人趴伏的姿态,转为屈膝侧卧,方便男人的舌尖由他的唇,游走到颈子,啃噬敏感的耳背。男人的指尖更可从容不迫地拧转他肿胀的乳尖,并爱抚他硬挺却已经射不出任何东西的樱色欲望。男人精力无穷、媲美蛮牛的欲望分身,缓慢地抽送着。
三方同时的攻击,营造出一波波似缓又强、浓烈如蜜的快感。这和浅薄的、只求高潮、释放的交合不同,仿佛身体融化为一,深刻地从灵魂结合在一起,绵密而
悠长的快感源源不绝地涌出。
没有任何原因的泪水,从眼角渗了出来。
身体每一寸的皮肤滚热地发烫且无比敏感,赤裸相贴的光滑皮肤,在潮湿汗水的作用下密密贴合,每一次的摩擦,每一处都宛如着了慢火,徐徐生烟。
深埋在他体内,已经不知射了几次的凶器,开始改变了节奏。
「啊……啊!」
下腹跳动着,痉挛着,抽搐着。
他伸手揪住了男人的发,仰高了脖子,释放出欢喻的淫喘,闭着的双眼与眉心处浮现艳丽的苦闷表情。
被慌惚绝顶的快感所占据的大脑,只剩下退化到幼儿级的说话能力,「不」和「好」交迭的呓语,跟着男人由缓而急、由浅而深、由弱而强的攻势,盈满了整个房间。
强烈的白光,就在眼前。
睁开了蒙眬的眼,他转头侧看着男人紧绷而性感的脸庞。那看似极为痛苦,也看似极为爽快的淫猥又狂野的表情,让他兴奋得哆嗦。

「哈啊、哈啊啊……」
「唔啊啊啊……」
从里而外绞紧、收缩,有连续好几波的高潮在他体内相互推挤。男人也同样地在数个撞击过后,分了数次射出。
在这短短又似永恒的一小截时间内,不知死了又生、生了又死几次。
「天呐……」这是男人溃倒在他身上之前,唯一能挤出的话语。
他自己则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早失去意识了。

「喂?喂……」
荠王被一阵天摇地晃给吵醒。
他睁开了比平常感觉发肿的细眼,发现面前多了个不认识的女子,正近距离地看着他。
「吓!」瞪「大」了眼,整个人都清醒了。「有、有什么事吗?」
女子哈哈地笑。「哇,听你那破锣声音,想必有好几个晚上都过得很『精彩』吧?孟船长在那方面的充沛体力,和他雄厚的财力一样,在南大洋可是找不到与之匹敌的对手。」
她是谁?荠王转头看了下四周,吃力地起身。
「如果你是在找孟船长,他去办事了。他和你关在房间里的这四、五天,外头可是堆了满山的帐单要他处理呢!」黑发女子伸出一手。「我叫珍妮,这附近我大概是唯一一个会讲天朝语的,所以孟船长要我来帮忙照顾你。」
这只手是要?「呃……我该付多少?」
「这不是跟你要钱的意思。这是蛮夷人的习惯,叫『握手』,就好像天朝人打躬作揖是一样的意思。」她捉起他的手,上下摇了摇。「好啦,这下子我们就算是认识了、是朋友。」
还真是奇特的交友方式。「姑娘,我的衣物……」
珍妮瞧了瞧左右。「没看到耶,是不是怀格故意带走的?他交代我,不要让你离开这房间,还有送饭给你,就这两件事。」
没衣服可穿还真尴尬,荠王只好先以棉被裹住自己,摇摇晃晃地起身。
「请问,这里有给人沐浴的地方吗?」
「沐浴?你晓得这座岛上的水资源有多昂贵吗?我们这儿若是想净身,只能用小手帕,沾湿一点清水擦一擦。你要是想泡大澡盆……」珍妮走到窗边,反手指外面。「外头是天下最大的澡盆,只要你不嫌弃它是咸水的话,可以从这儿跳下去,高兴怎么泡,就怎么泡。」
站在窗边往外望,原来这间旅店是在崖边上,从这儿翻窗出去,就是海边,说方便是挺方便的。
唔……荠王考虑了一会儿。「……我想还是下次再说。我可以要盆清水吗?」
「是、是,尊贵的客人不想洗咸水是吧?我去拿,反正付钱的是孟船长。」珍妮耸肩从客房中消失。
她其实误会了,荠王不是嫌弃咸水洗不干净,而是……他解开棉被,红着脸看着全身上下的咬痕、抓痕,及两腿间隐而未见的擦伤与裂伤。让咸水渗透到这些受伤的地方会有多疼,荠王想都不敢想。
喀咚!
荠王听见了背后传来的声响,他想回头去看,却被人由后方扑倒在地上。
「去死吧!你这该死的……」
喉咙被人以双手使劲的箝紧,那人还压骑在他的背上,让他陷入无法呼吸的绝境。他耳中仿佛听到了自己迈向死亡的脚步声,及凶手在亢奋中的促息。
「你如果乖乖死了就好了……为什么我要送审……为什么会被发现……全都是你,还有该死的那个蛮人背叛了我的关系!」
眼界渐渐黑了。
凶手喋喋不休的说话内容,越来越模糊不清。
「……蛮人不可信赖,我早该料到的……他以为把你变成他的婊子,能赚得巨大的利益吧……真可恶……早知道你喜欢男人,我就安排几个壮汉给你当男宠,日夜操你,让你乖乖听我们的就行了……现在说这些都太迟了!」
……怀格。
荠王痛苦地想从喉咙中汲取空气,但是口中逐渐冒出的白沫让希望渺茫。
你究竟是……
荠王濒临晕厥之际,「呀!」的尖叫声拯救了他。背上掐住荠王脖子的男人受到了惊吓,稍微松脱了双手的力量。荠王一边咳嗽,一边使出濒死的最大力量,以手肘撞开对方。
对方撞上了墙,荠王爬向了床铺。武器、武器,他需要武器!
有了!
荠王伸手捉住了烛台,重新爬起的凶手也刚好再度扑向他,两人抢夺、挣扎与打斗。
一片混乱当中,「噗」!
凶手全身僵硬地停止动作,本来想用烛台敲昏对方的荠王,低头看着自己手中握着的烛台前端,尖针的部位已经没入了对方的胸口。
「你……」
那人一开口便吐出了大量鲜血,接着跪倒在地。
门外,珍妮依然大声尖叫着。
荠王看着那人颓然倒下,露出沾满泥土、血水的脸。「你是……申将军?」仔细一看,对方竟是自己认得的人,让他更是吃惊。
「喂……」
他轻拍了拍对方的脸颊,希望他能维持住清醒。「你等一下,我去找大夫来!」
可是双眼已经涣散,脸色逐渐浮现死亡兆象的申平夫,只是喃喃地呼唤这荷妃的名字。
当杂沓的脚步声走到客房前,孟怀格铁青着脸现身时,荠王已经替断了气的申平夫合上眼睛,送他上路了。
「你没事吧?」
怀格激动地拥抱着他,以双手确认着他的手脚骨头。「有没有哪里受伤?吓到你了吗?这个该死的千刀万剐的混账,竟还敢跑来暗杀!」
「……」
「拜托你,回我个话,你难道是吓到不会说话了吗?殿下?」

抬起难以解读情绪的黑眸,荠王终于开口了──
「你和他,是一伙儿的吗?回本王的问话,孟怀格。」
天就算现在塌了,孟怀格也不会感觉得到,因为他的魂已经愣呆了。


九、

「我才不是和他一伙儿的!」
孟怀格觉得荠王提出这问题,根本是对他的一种侮辱,因此大声抗议道:「我利用他而已,你搞清楚!」
处理完申平夫的遗体后,荠王第一件事是清理自己。他接连在地上打了好几滚,身上还沾满了申平夫的血,实在无法再忍耐下去。幸好这次用不着荠王请求,怀格已经派人扛了一大桶温热的水,让他可以好好地、仔仔细细地净身。
荠王也利用泡澡的时候,将这段日子被遗忘的脑子唤醒,思考着这片紊乱之中,自己该做的抉择与审判。这又必须分成两种角度来看。
──一个是身为山南亲王的他。
──一个是身为凡夫俗子的他。
目前,在洗完澡之后,坐在已经清理干净的客房里,听着怀格激愤陈情的,是身为亲王的自己。
根据怀格的说法──申平夫是透过古董店老板,找上了他。
「我希望能将偲城纳入我的专属地盘里,这不是什么秘密。问一问南大洋上的商船队,谁不希望获得偲城的独家航权?今天他用同样的饵去钓,谁都愿意帮他这个忙。商人眼中。利益就是一切。
「他要求我的事并不困难,要我用船将你运出偲城,再把你丢在南大洋的某国、某城,任你自生自灭。之后显然他改变了主意,所以在海神湾中安排了伏兵──你已经猜到了才对,那一夜攻击我们的不是海贼,是申平夫为了杀人灭口派出的军队。」
怀格哼地说:「会背叛主子的人,也会背叛别人。所以我早有想到事有万一,预留了炭石与大量的炮弹在船上。果不其然,被我料中了。做生意可以不择手段,欺骗或隐瞒端看技巧,没发现契约漏洞的笨蛋,做生意被骗也是活该。可是签了约的东西,绝不能反悔,这又是另一项商场必备的原则。那家伙一是笨蛋被我骗,二是不守契约精神,被列为他的同伙人,你不如毙了我。」
「申平夫用航权引诱你?他只是个禁卫将军,没有资格做此等约定,你怎么会相信他?」
「我不相信。我只是……像最初所说的,利用他。」悻悻然地,怀格瞥了荠王一眼。
「利用他什么?」荠王想了想,自己找出答案。「接近我吗?」
「要谈论契约,谁会跟底下的喽啰谈?直接找主子才对。」怀格大叹一口气。
「但不是我说,要见你一面有多困难,你自己不知道。孟氏船队成立以来,我一直看好偲城作为通商口的潜力,想找你谈谈这件事儿。偏偏你底下那些人,不知道是笨还是蠢,总把我阻挡于门外。最后退而求其次,只好先在滨岛搞个临时据点,没想到这一临时也临时了十年。」
过程荠王懂了,可是有一点不明,怀格还有所隐藏。
「你这回是透过坤方进入王宫内的,你也说申平夫透过坤方找上你。那么你早认识坤方,坤方愿意带你进王宫他早就带你进门了,怎会等到今日?」
「欸,你这无能殿下问题还真多。」
怀格无奈地耸耸肩。「本想不告诉你也好,可是既然你要打破炒锅问到底……坤方那个老狐狸,以前说什么偷带蛮人入宫,被捉到他一介平民会死得很难看,所以死也不肯做我与你之间的桥梁。这回是因为上面有了位置更高的人替他顶住,他不怕受牵连,又有好处可拿,当然答应了。」
位置更高的人……荠王直觉不是申平夫,否则怀格就直接说了。那么……后宫中,剩下哪些人会希望自己消失,而且是地位崇高的?
荷妃娘娘、荷妃娘娘……
申平夫死前的呓语,如雷般击中了荠王的脑门。荷妃希望自己消失?还下令军队追杀?自己称不上是令人满意的丈夫,但是……她竟然这么恨自己,而他竟没有发现?
「喂,你现在为了那女人在心痛吧?」
怀格突然跳起来,扣住他的手臂说:「我不许!你现在是谁的人,不要忘记了!」
「那是我的妻子,不是那女人。」顽固地说。
「哈,又在装老好人了!你口中的『妻子』,可是为了让自己的儿子当上王,不惜联合情夫干掉你这老子呢!这样子的毒蝎女人,你还能称之为妻子,真是圣人,真是伟大!要不要刻个牌坊给你,打上『贞节烈夫』?」
竭尽嘲讽之能事,怀格妒忌到脸部扭曲地说:「啊,我怎么给忘了,最近这个贞节烈夫不小心也搞上了别的男人,立牌坊的话可能得换一下,取个『不贞节淫夫』,如何?」
荠王瞅着他,叹息,垂眸淡淡地说:「孟船长,本王感谢您将一切说出,明日请替我宣告众人,我需要聘一艘快船送我返国。只要能在最短的时间内返回偲城,本王必重金答谢。」
怀格咬牙切齿,甩开他的手臂,改而揪住他的双肩。「所以?背叛你的妻子还是妻子,我不过是利用了那对奸夫淫妇,却得被你一脚踢开吗?你以为在经过了我们共度的那几晚之后,你还是原来的你吗?」
在此刻紊乱的局面中,和他有肢体上的接触,都是不明智的。那会让情况变得更复杂,于是他动手剥开怀格的捉握。
「本王想休息了,孟船长。」
「这里我才是王,这个岛上我说什么算什么!我不让你休息,你就休想得到休息!」
怀格放开了他的肩膀,一个弯腰将他扛起,跨两个大步到床畔,把他抛在棉被堆上,热情无比地瞅着他。
「我们先前的赌注,还没有分出高下不是吗?」
解开自己的衣襟,解开罩衫的绳索,怀格边脱边说:「你还没成功地让我在你身上达成七连射,所以还是我赢你的局面,现在是赢家说了算!你记得我说你还未出师之前,都得住在岛上做我奴才的,你忘了吗?如果你想『出师』,就得重新挑战起!」
怀格抚摸着他的脸颊,信心满满地说:「我可以让你先选姿势。坐着?站着?躺着?或是倒立?」
缩起的肩头,一脸严肃的神情,荠王摇头说:「不必这么做,孟船长。」
「你能抗拒得了我再说!」
怀格孤注一掷地亲吻着荠王的双唇,他不相信自己不能挑起荠王的反应──他是对的。
荠王的抵抗在怀格的热情之前,根本微不足道。当怀格舔吻着他的舌,在齿列中探索时,荠王的身子就在他底下颤抖、回应。
「……是不是,答应给你航权就好?」
怎知,一吻方歇,怀格往他耳窝进攻时,荠王却气息粗喘地抛出了一个令怀格错愕、再强的热情都会冻止的问题。
「如果要让我听话,想要我任你予取予求,只要把我变成你的婊子……」
申平夫掐住他脖子的时候,只有这段话特别鲜明地烙了下来。
「假使这是你和我做的理由,已经够了。我给你想要的,就开放偲城给你经营也无妨。我觉得你是很杰出的商人,不管是不是蛮子,你能将滨岛经营得这么好,我没有理由不让你试看看。当然,还有很多详情是──」
「住口,不要再说了!」
怀格勃然大怒地吼他,换来了荠王的错愕与不解。
「你不想要经营权吗?不然你想要的是什么?」
悲愤、怒火与欲火,在脸上、眼神中与唇畔闪过,怀格从他身上退开,挥了下手,说道:「噢,多谢你喔,我终于解脱了呢!哈哈哈,我弄到偲城的经营权了!万岁,感谢你啊,无能的荠王。不能当男人的种马,我真是快乐多了!恕我失陪,要去抱真正的女人了,她们也许比不上你的淫乱,却比你有趣千百倍!」
荠王从床上爬起。「慢着,我们──」
可是怀格不让他把话说完,拉开房门,背对他说:「明天,富克会帮你安排好一艘轻帆船,没有耽搁的话,五天就可回到山南。我想我明天起不来,就不去送你了,殿下。很高兴认识你,再会。」
荠王没机会告诉他「我们以后仍是朋友」。
其实荠王不在乎怀格抱他的理由,还觉得申平夫的那句话解除了一些他脑中的疑惑。因为自己浑身上下,有哪里值得让怀格想抱?
要身材没身材──没有女性丰满的胸部,也没有男性壮硕的胸膛。
要脸蛋没脸蛋──没有女子娇美如华的美貌,也没有男子俊秀无畴的相貌。
要技巧没技巧──讨好不了女人,伺候不好男人。
没有。
想了又想。答案就是他根本不懂怀格抱他的理由?也许申平夫讲的那些话,里面没有半点真实性,但起码这是个能令人信服的理由。
不过现在连这个也不重要了,怀格生气了,而且气得掉头不回。荠王不清楚他是气自己不让他睡(欸,应该不是这个),或是气他把话讲得太白(严格说起来是申平夫的话)。
总之,孟怀格是他「最初也是唯一」的朋友,他不想失去他,可是……怀格似乎……并无同惑。
能怎么办呢?荠王没有其他能让步的东西,可以再吸引孟怀格继续做他的朋友了,自己可能只有眼睁睁看这天底下唯一能让他畅所欲言的朋友,头也不回的离开。

隔天,荠王正在整装,预备上船,启程返家。
「您准备好了吗?殿下。」
「嗯。」荠王望了望富克身后。
「怎么了吗?」
「不,没什么。」荠王本来抱着最后一丝希望,看样子怀格真的不打算现身了。「这份书状是我昨夜写好的,只是草拟而已,麻烦你转交给孟船长。」
「是,我收下了。」
「记住,再麻烦你转达船长,详细的内容要请他移驾宫中,到时候必须与大臣们商讨。」起码那时候,他们可以再见到面吧?
「是,我会出席的。」
荠王一愣。「不,我是说孟船长……」
「船长昨夜决定将孟氏船队整个交结我,他要卸下船长的职务。」
「为什么?他不做船长,那么他要做什么?」
「我想他应该是打算回我们北大洋的故乡。」富克双手环抱在胸前,叹口气说:「当初他想远离故乡,便挑了离北大洋最远的地方落地生根,发展他的事业,想不到现在又因为南大洋成了伤心地,决定重回北大洋。幸好船长不是天天发生伤心事,要不很快地这天下就没得住了。」
最后那句打趣的话,荠王根本没听进耳中。他只听到怀格要离开,到一个听也没听过、见也没见过,比书中的世界更遥远的地方。
「他为……什么伤心?谁伤了他的心?」
富克瞅着他一会儿,摸着胡渣说:「殿下,您有没有被人说过迟钝?」
「那不重要。你们船长现在人在哪儿?」
「伤他心的人,是你。」富克无奈地直言。
「我?」
「船长的确一开始是打算把殿下拐出来,带坏您没错。因为这十年来总是远远看着您,接触不到您,让他非常沮丧。他认为自己可以把偲城经营得很好,偏偏天朝人大部分都很排斥异己,也造成我们这些『蛮人』对你们很不爽。船长经常在说,干脆把您绑架了来,然后惯坏您,让您依赖船长,这样子他就可以以心腹的地位,当影子王,好好地开发偲城和周边地带,不让山南的天然资源白白浪费了。」
也就是说,申平夫的猜测也没说错?
「我昨晚那么说,太没给他留情面,伤了他吗?」
「不。」富克摇头,还真是不点不明啊!「重点在于船长从头到尾可没想过要亲自下海。女人便不提了,可是船长头一同抱的男人就是你!你也是船长唯一和最初的男人!」
「那,他为什么要抱我?」
「欸……」富克重重一叹。「我只能点到此为止,倘若您还是没有办法自己想通,劝您不必去找孟船长了,因为你们显然心意不通。船长的一厢情愿早晚会结束,您就回去过着和您的妻儿『相乐融融』、很快就会忘掉这一切、慢慢老去、含饴弄孙、安享天年的日子吧。」
戴上船长帽,富克一躬身说了「我先到船上等您」后,率先走出旅店。

眺望着停靠在港边的船只,孟怀格手中的酒从昨夜到现在始终没有停下来过,以他的喝法,照理血液中都充满了酒精,随时路倒也不奇怪。
可是,他却清醒地站在这儿,瞪着某个笨蛋,搭着船回去他妻儿的身边。
他们有我爱你吗?
他们有我给你的那么多快乐吗?
他们有需要你在身边,像我需要你一样吗?
好吧,回去吧!快回去做你的无能亲王,一辈子被人忽视过一生,一辈子只能看著书中的冒险,不敢跳入这个刺激世界里!
该死,怀格怒骂自己为什么放弃不了想要冲上船去,硬把他抢回来的冲动念头?

船缓缓地滑行离开港岸。
荠王望着小岛上沿着山坡筑起的层层迭迭屋宇建筑,心里仍不知道自己作的决定是对或错。
后来他总算想懂了,富克口中所说的「点」是什么,但是荠王依然没有留下来。哪怕他有勇气,愿意相信怀格心中的情感,可以毫不吝啬地舍弃掉亲王的宝座,但荠王也不能抛弃年幼的子女们。
我想留下。
我想再一次和你促膝长谈。
我想看更多你曾经造访过的世界。
但是……
「荠王殿下,已经顺利离开滨岛港湾,现在我们会以全速往偲城前进。途中风浪大,您要不要进船舱休息一下?」
视线舍不得离开那越来越小的岛屿,荠王摇了摇头。
「船长!富克船长!前方有大船接近……是从未看过的种类,请问该怎么办?」
因薄雾笼罩而看不清的大船模样,在逐渐拉近了距离之后,总算看清楚了。无论船型与帆的数量,都明显与山南海船不同。
「船长,对方发出旗号,似乎他们要前住滨岛,要求我们让路。」
「蛤啊?那一艘大船上坐着谁?为什么要去孟氏船队的岛?」
荠王却已经先一步地微笑了。四弟就是四弟,到哪里就是引人瞩目。

既然暮王已经来接他,荠王自然改搭上暮王的船。
「见到你平安无事,真是太好了,荠王兄。」暮王也上前说道:「皇后娘娘与你的爱妾们、孩子们都在等你。」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暮王两手一摊,说:「这可就说来话长了。」
「你是指荷妃吗?她现在如何了?」
暮王吃惊万分。「你……荠王兄知道这一切是荷妃与申旸将军策划的吗?」
颔首。「申平夫死的时候,我便知道全部的计划了。」
「看样子,我们得先好好地交换一下彼此的情报。」暮王拍着兄长的肩膀,道:「我们来喝一杯吧!」
于是,两人在甲板上把酒庆祝之后,将这段日子的情况相互告诉彼此。荠王从他口中,得知荷妃差点自杀的事,也得加是广跳出来救了他的母亲。广还告诉荷妃,其实他已经知道荷妃和叔叔谋害父王的事,要母亲别再犯错,快点招出父王的下落。
「广说,他不当什么王储,他要让仲当王储,因为仲比他懂事,比他更像大人。」暮王感叹地说:「仲也直说,弟弟才是正统的接班人,自己是庶出,不可接位。两人都互不相让呢!」
「嗯,他们两个都是好孩子,所以我当初才不想指定接班人的。因为指定了谁,就等于剥夺了谁的童年,我希望他们可以再当一阵子的孩子。」
想到「孩子」,荠王继而摇了摇头。「回去之后,我不打算判荷妃死刑。她为我生了一个孩子,是我孩子的母亲,我怎能杀了自己孩子的母亲?就让她进入冷宫,为此事负起责任吧。我想失去了爱人,也无法再见到广,对她便是最大的惩罚了。」
暮王微微诧异地说:「三哥,你似乎有点儿不同了。爱人……这两字很难得出现在你的嘴中。」
「那是因为我逃避到了古董、古玩的大地里,这辈子无论是迎妻娶妾全由他人主张,我不知道自己的感情何在。可是生平第一次,我有了想要的人,所以我多少能体会荷妃为了爱而不顾一切的狂态。」荠王低声地说:「我甚至有些儿羡慕她。」
「羡慕?」
「我不能做到像她那么果敢,为了爱,不管伤害了谁、不管谁在身后哭,都不在乎。」
「你有了那样的对象吗?让你想抛下一切的对象?」
荠王咬着唇。
「呵呵,原来是这样子啊!原来你有了……」暮王啜了口酒,道:「让我猜猜,由于你舍不得孩子,及对家、对国的责任,所以决定牺牲小我的幸福,再次让步地过一生,然后午夜梦回时,再感叹自己曾经有过爱人的机会,可惜没勇气去爱?」
「这是我必作的选择。」荠王低哑地回道:「如果今天仲儿、广儿不是十二、三岁,也许我会考虑跟他走。可是现在还不行,他们还太年轻了……」
「他们年轻,但是身边不是还跟着梁夫人与珠夫人吗?」
荠王抬起头,不解。
「梁夫人是位相当有见解与魄力的女子,我住在山南的这阵子,与她有过不少交谈的机会,深深觉得粱夫人的气魄是巾帼不让须眉,手腕又兼有女子的通融温和。假使让她督政,相信能把国家治理得很好……至少不会让人评为无能喔!」
荠王脸红了下。「本王不能把这么样的重责大任,推到一名弱女子身上。」
「本人愿意的话,不就什么问题都没有?倘若你信得过我的判断,我可以打包票告诉你,梁夫人可是很有意愿大试一下身手的。」
暮王又追加道:「还有,几时荠王兄把自己看得这么重了?你不是一向以『有我、没有我都一样』的无能为自豪吗?既然这样,也许梁夫人很高兴这个无能的包袱终于消失了,她可以好好地过自由的生活了,岂不皆大欢喜?」
「暮,被你讲成这样,好像我回去是件罪过。」不太高兴的,荠王道:「你便这么希望我消失吗?」
「我是希望你快乐。别再牺牲了,别再等了,人生苦短,能有知己几何?」
暮王望着自船舱中走出的褐肤美青牛,朝着他挥了挥手,接着转头对荠王说:「你自己决定,我可以空船回去,告诉大家还是找不着你的下落,你展开新的人生,也可以把你送回去过『平凡』的生活。重点是你想怎么过?」
丢下了哥哥,暮王急着去哄他的情人。
望着他们吵嘴、争执的画面,荠王想起了昨夜激动抗议的另一个男人。
离开?或是留下?
哪一边的抉择能让大家都欢喜?

扑通!
暮王努力安抚着因为昨夜没睡饱而脾气很坏的情人,却听到后方传出了东西落水的声音,极目四望,却看不到兄长的身影。
「什么东西掉下去了吗?」俪族美青年眨着眼睛说道。
暮王想了想。
「没,只是我觉醒得有点慢的乌龟兄长投奔自由了。」
「什么?」
「你听不懂没关系,你只要懂得吻我就好了。」轻薄地微笑着,暮王吻上情人的香唇,一面在心中替兄长喝采。
该拿出勇气的时候,咱们天隼族的男人,是绝不会畏缩的!

孟怀格船长终于成功地把自己灌得烂醉了,他终于失去了控制自己理智的力量。醉茫茫地,拖了艘单桨小船,便冲往大海。
「我要去带他回来!」发下豪语。
富克和一堆手下,都在岸边看他笑话。大家都晓得他们那花心大萝卜的船长失恋了,岛上姑娘家都叫好,认为珍妮所说的「这是天谴」绝对不过分。
自从船长抢走了某个姑娘上门的生意之后,大家都把他当敌人了,因此这回谁也不同情他。
大家认为反正这酒醉的船长,会在大海中央醒来,并发现自己有多愚蠢,所以谁也没费事去帮忙把他拉回来,任由这艘小船飘啊飘地,慢慢飘出了港湾,飘出了外海。
咚地,广大的大海上,一艘这么小的船竟和一名投奔自由的「美人龟」撞个正着。
「怀格?」
「殿……下……」
「为什么你会在这里!」异口同声地说。

当晚,船长带着最大的「渔获」返回滨岛时,受到了英雄式的欢迎。

……为什么是英雄式?
因为英雄抱得美人龟啊!

──全书完

编注:
(一)关于涉王的故事,请见采花系列632《王的恩宠》。
(二)开于照王的故事,请见采花系列729《王的情敌》。
(三)关于邺王的故事,请见采花系列784《王的俘虏》。
(四)关于暮王的故事,请见采花系列864《王的骗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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