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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07-23 (金) | 編集 |
文案
废弃的宅子,迷路的书生,一口井。
莫名其妙送上门的食物,夜晚与你谈心的鬼。


第 1 章

  这是一座荒宅。
  里面除了丛生的杂草就是厚厚的蛛网,只有当冬天的时候,藤蔓类植物的叶子掉光后,才能隐约见到一点墙泥的颜色。
  
  杜亭是一个晌午来到这座宅子的。
  他并不想来,但他身无分文,又落魄得野鬼都不如,一个呆头书生,又拉不下面子沿街乞讨,就只能凑合栖身于这座荒弃的宅院了,至少在这种说下雨就下雨的夏末天气,还有块瓦檐勉强避避雨。
  
  住了三日后他就发现这里真是个不错的地界。
  后院有口井,井里的水很清澈,至于食物,只要捡那落了满院的果子就足够,反正他一个呆书生也吃不下多少,至于果子落尽了又该吃什么,他还没想那么多。
  
  杜亭当然不是天生就这么落魄,他只是太呆了而已。
  他有家,家里不算大富大贵,至少也有良田半顷,他是家中独子,没有为争抢财产兄弟打破头的纠纷,他也的确是杜老头的亲生子。
  之所以会落到这个境地,还得说天意弄人。
  
  前面说过杜亭呆,他真的信书上说的那套道理,什么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人之初性本善……
  于是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早上,他伙同几个莘莘学子一同出游踏青。
  一群书呆凑在一起的结果就是,他们华丽丽的迷路了。
  
  他们住的镇子不算小也不算大,穿过竹林就是一片未经开采的树场,树场正中弯弯曲曲的有行路人踩出的道,但他们没看到,只顾着品评大自然的美好,并时不时引经据典倒两句书本,所以没用过半日功夫就走进那片茂密的树林子。
  
  然后遇上劫匪。
  
  劫匪只为求财,不伤性命,但碰上这群书呆也算倒霉。
  劫匪头头命手下小的挨个搜身,搜过前四个,只摸出五两碎银子。
  这打击实在太大了。
  头头把希望寄托于第五个人身上,也就是杜亭。
  
  谁成想,小喽啰还没开始搜,杜亭嘻嘻一笑拍拍衣衫,表示:“我一文钱都没带。”
  喽啰怒了:“你说你个读书人怎么出门连银两都不带!?”
  其余四位书生也怒了,心里合计,咱们这五个人就属杜家最殷实,怎么这杜公子一文钱都不带?合算等着吃请呢?
  杜亭哪里知道它们这些龌龊心思,继续嘻嘻笑道:“铜臭之物,没的辱没斯文!”
  这一句把在场所有人都得罪了。
  贼大王本就觉得晦气,听了这话,更是光火。
  当下一拍马屁股:“小的们!把这厮给我绑起来,带走!”
  “是!”小喽啰往手心啐两口吐沫狠霸霸的从腰里摸出一截绳子就要绑人。
  杜亭这才有点惊慌:“哎哎,你们这是做什么?”
  大王不说话,只静静喷气。
  另外四人也是手无缚鸡之力的白面秀才,怎么指望得上?
  杜亭只好为自己辩解:“我晓得了,你们是怨我不带银子吧?我拿比银子更贵重的东西换还不行?”说着忙往怀里摸,几个山贼的眼珠也跟着亮起来,谁知杜亭摸了半天竟摸出一本薄册子:“喏,日前新买的,还未及看,古人云:书中自有黄金屋,这么一大座金山我都给你们了,可知足?”
  山贼被气得直翻白眼:打劫了着许多人,第一次见着这号的。
  大王脸一虎,小喽啰二话不说继续绑绳子。
  “哎哎,你们不能不讲道理,光天化日的,你们想干嘛?我爹不会拿银子赎我的,他信‘吉人自有天相’……”
  
  被绑在马屁股上时,大王狠狠撂下一句话:“没见过你这么添堵的,我要把你扔下个林子,恶心黑虎帮的去!”
  
  就这样,晕头樟脑的,杜亭被扔在黑虎帮的地界。
  委委屈屈摸黑走了一宿也没碰上黑虎帮的劫他,倒被他发现这所荒宅。
  
  “真好,这里没有爹爹催我上京赶考,也没有娘亲逼我喝燕窝粥……只是寂寞了些。”月色降临时,杜亭坐在院里那口井旁抱着腿感叹。
  “身在福中不知福。”一个冰冷的声音插了进来。
  “谁?”
  “鬼!”那人简洁答道。
  “哦,鬼啊。”杜亭紧绷的神经立刻松下来。
  “你怎么这种反应?!”
  “那该如何?”杜亭纳闷的挠挠头。
  “……”鬼兄有点受刺激,它在这宅里年深日久了,从没见过人,但据他生前的经验判断,通常人撞见鬼都该很怕的不是么?
  “我在井里呦~~”他不甘心,又幽幽开口。
  “哪口井?”杜亭不在意的问。
  “……你每日打水上来喝的那口。”
  “啊……”杜亭这才有点反应,慢慢站起来,拘谨的面对那井:“是不是每日我放轱辘下去打扰到兄台了?”站直,作了个揖:“真是冒犯了。”
  鬼倍受打击,闷闷的不再出声。
  杜亭见对方不说话了,又原样坐下,对着月亮吟了几句诗才回房檐下休憩。
  




第 2 章

  杜亭窝在廊檐下睡得滚香,鬼可郁闷了。
  他从井里幽幽探出头来,盯着那衣衫破烂的书生定睛看了半晌。
  
  其实书生来这里借宿他还是很高兴的,他已经偷偷观察这呆子好几个夜晚了。
  那家伙呆头呆脑的,打上来井水也不知吹一吹,混着雨水浮土就这么生喝,捡了地上快要烂了的被雀儿啄得不成样子的果子也吃得一脸欢畅,总见他露出满足雀跃的神情,这和他所知道的“人”大不相同。
  生前的事他记不太清了,也懒得去想,脑子老不用就像锈住的铜锁一般,钝钝的,偶尔也会飘去内堂,翻一翻堆满灰尘的老旧残书,但那上面记载的事他又不大看得懂。
  可能他生前就不是什么有文化的人吧。
  所以见着这样的书呆觉得新奇也是理所当然的。
  不过那书呆是真呆,住了这些日子都不知去内堂走一走,那些他看不懂的旧书,书呆大概会喜欢吧。
  
  哎哎,管他喜不喜欢呢,等果子都落尽了,他也走了吧。
  
  第二日天亮了。
  杜亭在院里伸了一个懒腰便听到有人敲门。
  杜亭打开门,门外站着一个十四五的小闺女,尖下巴,杏核眼,一见到杜亭先抿嘴一笑,怪灵巧的。
  “我大哥托我给你的。”说着把手上竹篮往杜亭怀里一塞,蓝色土布下露出几只鸡蛋。
  杜亭忙道:“使不得使不得!”
  “这是镇上的习惯,有新来的住客,要送礼的。”小闺女咯咯一乐,也不理会杜亭追问的是哪家的大哥回头我去拜会的呼唤,扭着腰跑远了。
  “真是……这多不好意思。”
  那竹篮里溜溜码了十来个红皮蛋,个头都不小。
  
  当天晚上,对着月亮,守着井沿,杜亭终于吃上热食,白水煮蛋。
  在连吃了几日酸甜果子的杜亭看来,这无异于美味。
  更何况还是白来的。
  一边剥壳一边又忍不住感慨:“由简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啊……”
  等蛋吃完了,吃不惯果子了改怎么办?
  井里“人”听了幽幽搭腔道:“这话什么意思?”
  杜亭知道是昨日那鬼,便道:“不知是谁家大哥这么好心,白日嘱托妹子送了这么一篮子鸡蛋。”
  “有蛋吃还不好?没的发什么酸。”
  “你不懂,”也不知鬼能不能吃生食,杜亭谆谆答道:“我前些天饿得只剩半口气,吃到这酸甜果子就喜不自胜了,当时只觉是从未尝过的美味,这乍然添了菜肴,又不是我劳动所获,吃了这顿便没了下顿,到时若教我再吃回这酸烂果子,怕是难以下咽了。”
  那鬼哼了一声,道:“这刻有的你吃,就该好好吃你的,管什么明天。”
  “你不懂。”
  “我怎么不懂?”鬼也落寞得久了,难得有人与他说话,虽是个呆货,但意见相左也忍不住争辩起来:“你们活人不都只图眼前快活的么?那些个达官显贵,吞食民脂,欺上瞒下,坐拥金银时,哪个顾虑到明个是否还有命享福?”
  “你说的那是个别情况。”
  “才不是个别,就说附近镇子王寡妇,你道她男人怎么死的?”
  杜亭不由搭腔:“怎么死的?”
  “当然是吃多了酒,被他老婆睡觉时用被子捂死的。”
  “这怎么可能?哪有女人杀死自己丈夫?她甘愿守寡不成?还是有什么仇恨?”
  “哪有什么仇恨,”鬼轻佻一哼,道:“她搭上了走买卖的生意人,想和他一道享福去,又怕自家男人报复,便出此下策,谁知道……哼哼,男人死后不到一个月,寡妇肚子便大起来,她先前还以为是那个货郎的种,结果郎中看过后说,怀了已有三月,那货郎上次来时是四个月前,这娃是她死去的男人的,货郎再来时见这女人肚大如鼓,又不是自己的种,自然怎么也不肯再要她,便以怀有身孕不便上路为由将她撇在镇上……如今娃儿都生出来了,也不见货郎回来,女人才晓得自己是偷鸡不着蚀把米,能怨谁?若没捂死他男人,现在一家三口,也算其乐融融……”
  杜亭一向只读圣贤书,那种民间轶事话本是碰也不碰的,这样的事也是头一次听说,刚开始还因为觉着这鬼说话粗糙而微皱眉头,听到最后,只觉有些恍然,不由喃喃道:“原来你也是只好学的鬼,看你足不出井,竟知天下事。”
  “啊呸!谁足不出井了。”
  “咦,难道不是么,我就没见你出来过。”
  “我那是怕吓到你……再说,我字也认不了几个,这些事都是从别处听来的。”那些个呱噪的雀鸟成天在顶上叽叽喳喳,想不知道都难,只有这种呆瓜才以为学问都是书上来的。
  “可是……人性本善啊,就说那寡妇,她现在也一定后悔死了,也许会加倍对那个儿子好呢。”
  “你真是冥顽不灵!也就你还信那一套,你知不知道我怎么死的?”
  “不知道,如果你愿意说的话……”
  “我也不知道。”鬼嘟囔道,“但肯定是横死,因为轮回道不收怨气冲天的魂儿,所以我肯定是被奸人害死的!也许,也许这宅子就是我家,你别看它破败成这样,当年肯定也风光过的,也许,我是被谋夺家产的哥哥绑上石块投井死的,再也许,我是个大官,因为得罪权贵……”
  杜亭仰头看了看月亮,似乎该睡了。
  至于那鬼……
  “没准,也有可能我是某个花楼的乐师,被买醉的王孙公子看上……”
  那鬼一直絮絮叨叨的,杜亭早已撑在井边睡了过去。
  




第 3 章

  第二天早上,还是伸懒腰的时候,又有人敲门,这回是个高壮的憨厚青年。
  杜亭还未相询,青年就喝喝笑着递来一只竹篮,杜亭疑惑的接过来,掀开土布一看,竟是几个大白馒头。
  “是俺家奶奶嘱咐我送来的,小哥就收了吧。”说完,和昨天那姑娘一样,不管杜亭怎么呼唤都头也不回的跑掉。
  
  哎呦妈呀,馒头喷香,还热乎着,按一按,印上一个黑指印。
  杜亭猛咽口水,等不得天黑便先拈起一个囫囵吃了。
  
  奇怪的事情接二连三发生。
  之后隔三差五就有人清早拍门,不由分说便塞给他一个食盒,从包子大饼到鸡肉鸭肉,有时甚至是自家蒸的桂花糕,都说是家里长辈嘱咐送来的。
  起初杜亭真以为自己碰上善人了,但哪有整整一个镇子的人都这么热情好客的?何况杜亭在表示自己想去镇上登门道谢时,送吃食的人都笑而不语,没有一个人透露那镇子的方位。
  杜亭再傻也觉出不对了,一到晚上就和那鬼念叨这件事。
  
  将近一个月的接触,杜亭与那鬼熟稔不少。
  他觉得这鬼“年龄”该当不大,顶多算是少年,因为杜亭懂得的那些道理,他都像从没听过一样,听到不明
  
  白的拗口句子就会揪出来问他解释,说话虽然不客气,却也直爽,最近这几日竟直接称呼他:“书呆!”
  杜亭也不着恼,只把他当个孩子对待。
  哎哎,少年横死,真是可怜。
  
  这天听他又提起食物的事,少年烦了:“你这人可真磨叽,吃都吃了,还管它哪里来的。”
  杜亭低头苦笑,心想你个小孩子家家懂什么,无功不受禄啊,人家如此待我,总该带着礼拜访回去,可是他
  
  独自栖身在这荒宅中,除了一身破烂衣衫和满肚子墨水外,又哪有什么可当作礼还回去的呢?连前几日用以
  
  果腹的果子都是这宅院主人家的。
  
  少年听他半天不吭声,不由追问:“书呆,你……怎么不说话了?”
  杜亭愣了愣,便将心中所想道了出来。
  “这有什么可恼的,你去内堂随便拿一两件器物带去啊。”
  “什么?!这怎么使得?!这……和偷盗有何分别?”
  少年扑哧一乐:“我同意了就不算偷盗!”
  
  少年原本不记得自己身世,但和杜亭聊了这些天,似乎被勾起了想要回忆的欲 望,他隐隐觉得自己该是枉死
  
  的,魂魄又徘徊在这宅里,便一口咬定自己是这宅子的少主人,至于怎么死的,他早为自己设想了十种八种
  
  可能,一个比一个壮烈曲折,杜亭也只当他是孩子气发作,便不反驳笑呵呵的听,但从没当真过。
  少年指使他去内堂拿东西当然不能照做。
  只哼哼哈哈的应着,却不动。
  少年见他不信,小孩心性又窜上来急吼吼道:“我叫你去拿你就拿啊!那里面的东西也没人用的上了,难道
  
  任它放着长霉不成?!”
  “你,你,你别急嘛,我去还不成?”
  被逼着“偷”东西,杜亭的心理压力大极了,那日潦倒之下寻到这宅子躲避风雨已是奇迹,现在怎么能再动
  
  主人家的东西?那少年脑壳不清楚,自己不能跟着犯浑不是,于是杜亭打好主意,只是应了少年的性儿,来
  
  内堂看上一看,但东西是绝不能碰的。
  这么想着,他唯唯诺诺的走到合紧的大门前,先拜了两拜,心说:冒犯勿怪,冒犯勿怪,是那小鬼逼我的。
  合什拜了三拜,那铜锁咔嗒一声开了。
  
  见那书呆听话,小鬼正洋洋得意,冷不丁忽然想起来,糟了!怎么能教他去那镇子?!




第 4 章

  “咦?呀!”
  大门洞开,晚风轻入,一室书稿纸笔乱飞,杜亭惊喜的扑过去:“原来屋主也是个雅人!”
  他爱书如命,乍然见这一室笔墨便欣喜得无以复加,犹如急色鬼进了春宵帐,什么冒犯,魂灵,忌讳通通忘到了一边。
  
  “喂!我突然想起来这样不好。”少年的声音忽的在身后响起。
  杜亭趴在书本当间,随口应道:“我知道,我只是看看,我不拿……咦?你能出井啊?”抬起头,果见少年站在门外,正一脸不耐的瞪视自己,“不过……你怎么不穿衣服?”
  还是说鬼都是这样子光溜溜的?杜亭没见过别的鬼,不好妄下断论。
  不过这样实在不成体统,少年身子雪白标致,被月光晒得透出一点青光,像戴久了的玉镯子那么清润。
  “衣服?”少年怔住了,半晌才喃喃道:“要穿衣服的吗……我,没有啊。”
  从有意识起,他就没有衣服,留在这座无人经过的荒宅里,自然没人大惊小怪,被这么指责着说该穿衣服,杜亭还是第一人。
  “鬼……鬼也该穿衣服啊……听说都穿白色的。”杜亭小声嘟囔道。
  “看,我就说我死得很惨吧!我的尸身……肯定连件衣服也没有!”
  呀,那的确忒惨了。
  “那,那你还是回井里去吧……”
  “你不想看见我?!”少年愤懑的瞪起眼,如果鬼也有青筋的话,现在他的一定在乱跳了,“我好不容易飘出来,你还赶我回去!”
  “不是,不是,”杜亭垂着头辩解道:“赤身露体,我不敢看你。”
  他那么谨言慎行的一个人,连自己的身体都不好意思详看,更何况别人乎?
  那少年,虽说是一缕轻魂,但体态形致都和十五六的少年一般无二,尤其现在,生起气来当中那团物事也随身体抖上一抖,这么个鲜活模样,多看一眼,都羞死了人。
  少年却是不懂,只觉杜亭嫌弃他,也轻蔑的哼道:“你以为你穿了衣裳就好看?不是我说你,这身布袍真该洗一洗,被人看到了,要拿你当叫花子投食。”
  一言提点了杜亭:对呀,自己这模样怎好上门拜谢。
  少年见他愁恼,心里一乐,原来他还挺看重自己的观感。便多嘴道:“你不妨去内室看看,兴许有留下的衣物。”
  穿故去主人的衣服实在不妥,但自己这身长衫就算洗了,明日也未必能干。
  但若只是借来穿一天,应该无虞吧。
  杜亭应了声好,便寻了截蜡烛往内室走,刚一抜足,但见少年留在原处不动,便奇道:“你不一起么?”
  少年道:“我不想进去。”
  “为什么?”
  “不知道,就是不想进去。”
  “好吧。”
  杜亭现下已确定这少年必是枉死,若是正常早夭,哪有不给尸身穿衣裳的道理呢。
  所以也不违他的意,便一个人去了。
  少年在他身后追喊道:“你快些出来,出来我有话和你说——”
  
  ……………………………………………………
  
  少年站在原处等了一会,直到那豆大的烛光完全消失才回到井旁。
  “你真傻,怎么提醒他换衣服?”井沿上坐着一个少女,见他过来,不由嗔怪起来。
  “怎么了?”少年反问。
  “他想换新衣裳必然是要出门啊,笨死了你!”
  “呀!”少年一拍脑门,“我倒忘了这茬。”
  “这书呆倒有趣,看他刚才臊得脸都红了。”想起方才那景,少女咯吱笑道。
  “他叫杜亭!”少年正色道。
  “恩~~是了,”少女拖长了尾音重复道:“他叫杜亭~~”
  “他本来就叫杜亭嘛,你笑什么。”
  “我没笑啊。”
  谁说没笑,月光照得真真的,少女弯着的杏核眼里都是狡黠笑意,勾着少年胳膊,笑着问他:“先别气,想想等下他出来,若还是要‘拜会’回去,可怎生好?”
  少年愣了愣,答:“那就打晕了他。”
  “真不明白,你到底图个什么……怕他饿着,又怕他腻着,幸亏那镇子小,若是挨着皇城,还不得差我们去偷御膳!”
  “我能图什么,”少年在井口露出一半身子,幽幽道:“我就想看看……是不是人性本善。”
  
  ………………………………………………………………
  
  杜亭出来时天已大亮,鬼有鬼道,少年当然不可能在大太阳下等他,井圈旁只有一只毛色油亮的黄鼠狼,见他过来嗖的一下钻进杂草不见了。
  
  昨日本来想找衣服,七拐八绕却被他找到了书房,檀木条案,翠玉笔洗,倒悬的笔挂,无一不怂恿着他那颗蠢蠢欲动的慕贤之心,当下灵机一动,想到一个既可不动人财物又能表达自己诚意的两全之法。
  
  他画了十几副风雅又讨喜的画,还题了诗句,他是读书人嘛,只能用这些东西表表心意了。
  抱着画卷又拜了几拜,来到主卧室时天已微亮,接着那点阳光才找到件素色长衫换上。
  不是不忐忑,只是他信善有善报,他这么个十足十的好人是不会碰上恶鬼的。
  
  按照这些日的观察,他发现那些送吃食的人都打东边来,往东边返,所以又整理一番仪容后他也向东边寻去。
  




第 5 章

  向东走了半日,终于见着人家,杜亭一身簇新的长衫也几被汗水打透,眼见脚下的黄土小路慢慢齐整起来,不远处的路边立着一块石碑,上书:喜乐镇。
  真是个好名儿。
  杜亭的心情越发轻快,算着进了镇子后要如何打探那几户慷慨的人家,便更抖擞了精神加快脚步。
  
  未时过半,正是一天当中最闲懒的时刻,但是镇子里却不平静,说句不好听的,颇有点鸡飞狗跳的感觉。
  几乎每一家都在争吵,男人和女人吵,女人打孩子,孩子哭闹,连野狗都在为半块馒头咬在一处。
  路上行人看他的神情也都狠霸霸的,和原先设想的全不相同,这种场景似乎连“喜乐镇”三个字都辜负了。
  
  杜亭抚着胸口来到一家茶肆前站定,刚迈进一步,头顶就“哗”的泼下一桶水。
  幸亏他见机快,躲开了,还不及嘘气,顶上又叮叮咚咚砸下一只汤匙,继而毛笔、书册什么的纷纷往下落,似乎谁正在气头上一把掀了桌子。
  
  怎么到处都在吵嘴?
  杜亭摸摸鼻子,心想自己来的好不是时候。
  正寻思着,店内传来一阵仓促脚步声,一个伙计自楼梯上奔下来。
  “真是对不住了爷!”一个青衣伙计点着头哈着腰,伶俐的跑到外面去收拾那一地残渣。
  楼上的喝骂仍隐隐不绝于耳。
  
  杜亭见这小厮和善,忍不住上前攀问道:“今儿个这是怎么了,为何都这么大火气?”
  伙计一呆,随即乐了:“您是外乡来的吧?”
  “可不是。”
  杜亭正待解释自己前来的缘由,却被对方接下来的一番话说怔了。
  
  “大概有一个月了吧,家家都丢东西,倒也不是什么值钱的,但可恶的是——丢得全是吃食!
  最初是镇尾王寡妇家的鸡蛋,刚攒齐那么一篮,说要等赶集时卖掉,早上一睁眼竟发现不见了!
  后来更夸张,刚蒸得的馒头,新烙的肉饼,炖得的鸭子,一会不看着,就长了翅膀般飞了了!”
  说罢,伙计指指顶上,“你道我们掌柜缘何气愤?昨儿城里刘府做寿,刘老太太点名要吃我们这家的桂花蒸糕,你知道,收点金桂花多不容易?还要洗净了,泡好了,挑那颜色好看的,好容易蒸出一笼,等要端出去时才发现食盒里连个鬼影子都没了!”
  “就跟有人成心跟我们镇作对似的。”小伙计哀哀叹道,“都说怕是闹了狐仙,可我看,这狐仙也忒没节操了,你说,狐狸不都吃鸡的吗?怎么这只狐仙是个杂食货呢?”
  “哎,客官,看您像个读书人,来我们这是走亲戚还是游学啊?要是走亲戚,要找哪户您问我,我都熟,要是游学啊……啧啧,不太平哦!”小伙计上下打量着杜亭道。
  
  杜亭忙把怀里画卷抱紧了些,咽了咽吐沫,干涩道:“呃……我碰巧路过,路过而已。”
  “路过啊?那快坐下喝杯桂花茶吧。”小伙计转身欲取茶具。
  杜亭窘迫道:“不,不必了,我没钱……”
  小伙计愣了愣,“这样啊,那……喝杯白开水吧,反正最近都没开张,有个人做伴聊聊天也好。”
  
  昨日刚刚吃了整整一笼桂花蒸糕的人哪里好意思再留下喝茶水?
  但小伙计挺好客,见他满脸通红一头大汗的模样怎么也不放他走,还自作主张为他倒了碗凉茶消暑。
  
  坐了一会,茶肆果然没什么客上门,伙计也乐得坐在桌上与他说闲话。
  几杯凉茶下肚,杜亭稳了稳神,便问:“你们这镇子经常丢吃食吗?”
  伙计摇了摇头:“这是第一回。”
  “那怎么就断定是鬼神作祟呢?”
  伙计歪着脑袋想了想,答:“我也不清楚,反正大家都这么说,就一并往这方面猜了。”
  
  “书生,你问他倒不如问我。”
  又是一阵脚步声自楼上传来,杜亭回头一看,是个满脸精明相的男人,约莫三十多岁,穿着质料不错的长衫,听声音好似就是刚才指天骂地的男人。
  果然伙计一见他出来,乖乖跳下地,唤了声:“掌柜。”
  
  “就是冤鬼作祟!”掌柜往桌旁一坐,撂下这句话来。
  
  听到那个鬼字,杜亭心里打了个哆嗦。
  他倒是认识一只鬼,不过是只小鬼。
  
  “已经有几户人家凑钱去请道士了。”掌柜倒了杯茶,重重叹了口气。
  “啊?不是吧?有这么严重?”伙计咋舌。
  
  杜亭也是这般想。
  虽然不明白为什么有人偷了吃食专门送来给他,但那些人不是小姑娘就是小小子,樵夫,大妈之流,面相善得不得了,又出现在朗朗乾坤之下,怎么可能是鬼怪?
  
  “你们不知道……唉!!”掌柜又叹口气,眉头深深锁住,“这都是报应。”




第 6 章

  掌柜悠悠的开口。
  “大约是二十年前吧,我也记不得了,反正我那时还是个这么大点的小毛头。”说着他比划了一个七八岁孩子的身高,“那年南边发水灾,连带出了疫病,不少逃荒的逃难的跑到我们这东边来。”
  说到这,他喝了一口茶,杜亭会意的点点头,也不催他。
  “你晓得的,那个时候,人人自危,连朝廷都派兵将疫病肆虐的地区围了起来,打算一把火烧掉。结果不想,还是有批难民逃到这边。”
  “啊……”刚才听他说放火烧掉时,还提起了一颗心,现下听到有人能逃出来,杜亭免不了露出松了口气的神态。掌柜见他这样,诧异的看他一眼,接着说道:“那是疫病,镇上当然不能放他们进来。”
  “是的,是的,所以你们……?”
  “所以就由精壮男子捂住口鼻排成人墙将那些病人挡在了镇外。”
  杜亭接道:“由专门的郎中去看他们?”
  “哈哈!”听到这里,掌柜再也忍不住,大笑起来,“你这书生,真呆!”
  盖上茶碗又道:“那个时候人人都难自保,哪还有功夫分心顾及旁人?只要那些可怕的疫病不要蔓延到自家来就好了。”
  杜亭默然,听到这话,心里好不舒服,不由便问:“那些人……后来怎样了?”
  “当然是死了,没米没食的……不过,九成九时病死的。”
  杜亭追问:“那你刚才说报应?”
  “是报应……越想越觉得是报应,唉……”提起这头,掌柜话音稍减,这才露出一丝愧色:“那时我们千防万防,却漏进一个人来。
  那是个少年,是我发现他的,那时他藏在我家铺子的后厨,手里正捧着一块桂花蒸糕。想必是饿得狠了,见我发现他,都顾不上逃,先三两口将那糕子吞了,当时我不懂镇子里的大人为何要拦堵那些难民,其时……其时疫病也已经消退了,镇外那些尸骨都被一把火烧了,现在想来……那个少年应该是幸存下来的,不知已偷偷藏在我们镇上多久,只是那时镇子三天两头丢吃食,就和现在一样,不过没这么夸张,丢的无非是半张烙饼,一个鸡蛋之类,现下想想……应该是那个少年拿的吧。
  话说我发现他之后,只是被他吃东西的样子吓着了,当即便大叫出声。
  然后引来了大人……”
  
  杜亭心里透不过气,捏着画卷的手都是汗,挤着嗓子问:“然……后呢?”
  
  “然后?”掌柜嘿嘿一笑,目中露出一丝讥讽,指指窗外:“你看那些人因为丢了吃食便打儿骂女的样子,便晓得了。”
  “他们……打他了?”
  掌柜看他一眼,缓缓点头,又道:“不止打,还撵了出去。”
  “说是为了全镇的安危着想,但看那少年两眼乌黑有神的样子,哪里像染了疫病的人?赶那少年走的时候,我也在,那少年嘴边还沾着两粒糯米……
  他先是求他们收留他,说自己很饿,但他向前走一步,就有棍子落下来……”
  
  ………………………………………………
  
  杜亭回到荒宅已是日暮时分。
  推开掩满青藤的门扉,少年已在井沿旁等候。
  “你……怎么才回来?”少年忐忑的望向杜亭手里的画筒。
  “啊,”杜亭笑了笑,将画筒掷在一边,“走了半日,没找到那镇子,真是倒霉!”
  说着舀起桶里的清水喝了一大口。
  “啊哈……”少年松了口气,笑道:“就说你呆嘛,连个镇子都找不到!”
  “是啊,因为不常出远门的缘故。”杜亭笑着应道。
  “那这些……不都白画啦?”少年跳下地,走到零散滚着的画卷旁。
  杜亭看看他,又喝了一口水,直到觉得有些涨肚才停下来。
  “看看喜不喜欢,要不就送你吧。”
  “我不要!又不是专门给我画的……”少年负气的一撇嘴,却又忍不住拾起一张展开来看。
  这张画的是荷塘,几笔浓墨勾出一只白荷,墨迹染开,映出淡淡水色。
  “是花嘛,没什么意思。”少年又捡起一张,打开来看:“哦,这张是鸟儿。”
  杜亭讪笑:“是啊,实在想不出画什么好,就拿简单的凑数,你别笑话我。”
  少年打开一张,辨认出那画的是什么便念叨出来,看过再去打开另一幅,不住还说打趣着:“虽然少爷我生前见多了名家手笔,但也不至取笑于你。”
  杜亭便只淡淡的笑。
  直到打开最后一幅,少年静静看了半晌,道:“这张最没趣!”
  杜亭脸一热,却见那小鬼唯独将这幅细细卷好了,夹在肋下。
  
  那是昨夜天亮前勾出的最后一幅,其时他又困又倦,实在不知画什么好,抬头瞥见窗外泛白,才想起小鬼本叫他快些回去,心道:糟了,给忘了。
  此际天已将明,少年该不会等他了,神思一转,忽的来了兴致,提笔落下一幅“枯井图”:金乌西坠,东方渐白,光影交错处,一口枯井坐落在杂果荒草中,旁边一茎牡丹正在开败。
  画完又觉过于凄凉,想了想,便添上了只每日都见得到的黄鼠狼。




第 7 章

  当夜,杜亭问小鬼:“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怔了一会,答道:“不记得了。”转瞬又老大不高兴的说:“你管我叫什么,先想想你自己吧,凑足路费是正经,难道还在这凑合一辈子?”
  说完便静候杜亭的回答。
  杜亭却只说:“知道你名字才好称呼你啊,难不成一直唤你小鬼?”
  “好啊!原来你看不起我,我哪里小啊?若是活着,你得唤我声阿叔!”少年一激动,身子自井口冒出来,为了更有气势,还飘得比平常略高些。
  那胯 下之物正好坠在杜亭眼下,他慌忙垂下眼,道:“不小,不小……”
  少年见他唯唯诺诺的样子,心情好一些,得意的哼了一声,落回井沿和他挨着坐在一处。
  夜晚闷热,像憋着雨般,一丝风也没有,小鬼飘上飘下的当口,带起冰凉的小旋风,杜亭只觉特别舒爽,不由又向着少年身边挨了挨。
  少年看出他这打算,忍不住鼻孔朝天,又哼了一声。
  “那,我该如何称呼你?”
  “恩……”少年也被难住了,其实打心眼里,他不希望书生太早离去,刚才讽他路费的事,也是为了探探口风,现下杜亭问他称呼的问题,他是很高兴的——若是三五天的缘分,谁管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看看面前的大屋,虽然被荒草枝蔓掩盖得不成样子,但大户人家的气度还是在的,便道:“这事我也想过,我猜……我可能就是这户人家的孩子吧。”
  “呃,你确定?”杜亭眨眨眼,心说:你都不记得了,我可清楚的很。
  白天那掌柜颠来倒去只说这是报应,报应……
  最后任杜亭怎么追问,却也没推断出那少年被撵出镇子之后的遭遇。
  按理说应该是饿死了。
  想到这些天屡屡收到的食物,再联想掌柜的那番话:“起初是一个鸡蛋,半张烙饼……我见到他时,手里正捏着块桂花蒸糕……”杜亭心中就酸堵得厉害,他是气哼哼走出“喜乐镇”的。
  哼,什么喜乐镇!真平白污了这平安喜乐这四字。
  那少年不过十六七,就算讨你们口吃食又如何了?镇子说大不大,却也盈余富足,养一个孩子怎么了?
  可你们就忍心将人赶出去!
  这么一想,杜亭也不打算质问孩子前些天的食物时哪来的了,兴许,这是生前的怨念作祟?但为何正巧便宜了自己呢?也许是缘分吧。
  
  可这孩子却以为这房子是他家。
  这绝对不可能。
  
  少年犹在念叨:“可惜什么都不记得了,你看这房子破败成这样,八成我家人也遭了大祸,若我记得,就能给他们报仇了……”他一面说一面轻轻笑:“反正我现在是鬼了,什么也不怕,谁也杀不死我,哈哈……”
  杜亭随他看向那月色下的屋瓦,状若无事道:“那不如请小少爷带在下去屋内看看?”
  少年一怔,似乎有点不乐意,眉头习惯性的皱起来,犹豫了一会才道:“好呀……”
  
  




第 8 章

  屋内和上次一般清冷,杜亭点亮放在门脚的一截蜡烛,用手拢着小心向内室走,边走边唤道:“来呀,进来。”
  少年踌躇了一下,飘飘荡荡跟了进来。
  杜亭想起上回少年指使他拿屋里财务的事,便问:“你进来过的吧?”
  少年点点头。
  杜亭又问:“那也想不起来?”
  少年眼睛霎了霎,露出一脸迷惑,随即露出痛苦神色,他用力摇头,仿佛要把某些将要露出端倪的苦痛回忆忘掉似的。
  杜亭见他这样,忙伸手相扶。
  他本是好意,助小鬼想起过去,兴许便能往生,总好过一载又一载置身在那枯井下。
  但看他这样子,恐怕那些回忆还是不要想起来的好。
  话说杜亭的手刚伸出去,自个便先笑了,对方是一缕鬼魂啊,他既能穿过落了锁的门扉,自然也能穿过任何物体。自己竟然一时忘了,想要拍扶他的肩。
  杜亭的指尖快要接近对方白滑泛青的肩头,已经感觉到汩汩凉意,正要进一步体会那种穿透鬼魂的效果时,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他触到了对方的肌肤,和想象的烟状体质不同,他的手竟实打实的落在少年的光裸的肩膀,并感觉到细腻的肌理,虽然有一点凉。
  因为一直把地方当作轻烟一样的物质才把“非礼勿视”的戒律抛到了一旁,现下却触到对方肌肤,加上少年俯身微微蹲下摇晃脑袋的动作,几丝长发擦上杜亭的鼻尖——凉凉的,被雨滴到似的。
  
  心里过了股电般麻嗖嗖刺痒,杜亭蓦地缩回手。
  少年没察觉到他的小动作,仍捧着脸苦思冥想,眼皮闭得紧紧的,在那截残烛的映照下,连眼睑的褶皱都分毫毕现。
  “想不起来……就莫想了,权当,陪我进来逛逛可好?”杜亭干涩的说。
  “恩!”少年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
  
  真是个漂亮的男孩啊。
  杜亭酸酸的想。
  
  说实话,少年虽然自认是这大宅的少主人,却鲜少进到这里面来,只进过有限的那么几次,还是因为雨天雷声惊人,井里呆不住的缘故,但也仅仅止步于大厅。
  此时跟着书呆往内室走,身体却好一阵不舒服,好像那走廊深处蛰伏这什么令感到他恐惧的东西。
  这当然是不可能的,若真那么凶险,书呆怎么无事?还乐呵呵的。
  少年一撇嘴,硬将那股不舒服强压下去,无事人一般晃在书呆左右。
  
  “这里,是我前日发现的,你看。”杜亭来到书房,向内一指,炫耀似的:“好多书,而且都是珍本,有些个我只听说过,不曾见过。”
  说着将蜡烛戳在案上,又指了指条案:“我上次就在这画的画儿,”拿起案几边头的乌黑一块:“这砚台是好物,这么多年无人使用却不曾开裂,你闻闻,好香!”
  少年先听他提起画画,来了兴致,待杜亭讲砚台递过来,似叫他也闻闻时,不由脸一冷,重重哼了一鼻子。
  杜亭这才反应过来,尴尬的放下道:“哦,我忘了……你闻不到。”
  
  如此这般在书房转了一圈后,杜亭对少年说:“这屋主该是个雅人。”
  少年轻轻一哼,不知为什么就想回嘴,轻巧跳到案几上,叉着腿坐下,道:“真迂!看见人家藏书多就夸成雅人,那晒纸的,裱画的,在你心中可不和神一样?”
  杜亭摸摸鼻子,理所当然道:“可不就是?那都是风雅活计。”
  少年正待张嘴再讥讽几句,杜亭忽然一拍巴掌,叫道:“我想到了!我可以去卖字画赚旅费啊!”
  少年半张的嘴慢慢合上,咬了咬嘴唇却没出声。
  杜亭犹自在房里摩拳擦掌:“怎么早没想到!哎呀,哎呀……”
  




第 9 章

  少年见那书呆满脸醍醐灌顶兴奋至极的样子,心里说不出的憋气,但具体气什么,自己也说不上来。
  杜亭又想起什么似的嘀咕道:“真好,这样就不用劳烦那些好心人来送吃食与我了。”
  少年不知杜亭已知道那些食物来路不正,这话正是故意说给他听的,当下只轻轻讥讽道:“哼,字画也不是说卖就卖出去的,若是一天卖不出去,你就饿一天不成?”
  “我晓得啊,可是受人赠予,终究有愧,卖不出去的时候我还可以吃院里野果充饥呢。”
  “你……”
  这个书呆,真气死他了!
  
  为什么气恼,这可有原由。
  最初注意到这书呆是看到他的吃相。那天下着雨,不大,但淅淅沥沥的很烦人,然而就在一片淅沥雨声里少年却听到两声闷响。
  “咕噜……咕噜……”
  是谁的肚子在叫呢?
  趁着天气阴沉,少年从井沿露出两只眼睛,恰巧看到坐在廊下避雨,一身狼狈的杜亭。
  其时他正捂着肚子眼巴巴看着院中被雨水打落的野果。
  “能吃吗?能吃吧……”他这么喃喃念着。
  少年想笑,这果子当然没毒,你看那雀儿挣得不是正欢么?看了一眼就觉无聊,少年待要缩回井底。
  然后下一瞬却听那书生念叨:“虽说是座荒宅,曾经也是有主人的,这些果树合该是他人财物,我若这么不说自取,算为盗,这……不合圣人之道啊。”
  少年本已缓缓下沉的身体又弹了回来。
  合算那家伙不是怕有毒,是在合计这果子该不该吃啊?
  真是——太迂腐了!
  那书生肚中再一次鼓声大作,想是饿得狠了,只见他倏地站起身,先向身后大屋拜了一拜,嘴里念叨什么听不清楚,约该是些“得罪勿怪”的话,然后又面向荒院拜了一拜,他实际上在拜那几株果树,但在少年看来,却好像在拜祭自己,心里没来由的一暖。
  
  施了礼后书生捡了几枚野果在怀里蹭了蹭,便张口咬下去。
  那果子就算熟透也酸得扎牙,见他一口咬下去,少年都替他难受,又坏心眼的想看这书呆被酸得皱眉挤眼的傻样。
  谁知书呆咬了一口,又吸了口果汁,慢慢咀嚼,竟是一脸餍足。
  “恩,酸是酸了点,不过甚是开胃……”
  就这样,慢慢吃了五六只果子,面上始终保持着那副满足开心的傻样。
  
  于是……少年这才忍不住想逗逗他。
  
  先是托了相熟的精怪窃取食物,然后躲在一边看他满脸惊奇和不解的样子暗暗发笑。
  谁知那家伙却一面嚼着他送的馒头一边愁眉苦脸的说什么“由俭入奢易”的傻话,真是迂腐得没救!
  坏心眼一层一层冒上来,那么先让你“入奢”看看,于是烧鸡,肉饼,甜糕,变着花样的送上门。
  想着将这书呆养馋了,再断了他的炊!
  看他吃回酸果还会不会还那么满足开心。
  
  可是他现在,竟主动说不要!
  
  “喂!”看那书呆在案前翻动宣纸,少年跳过去,按住他的手,又指着屋里琳琅满目的笔墨纸砚道:“这些,这些,还有这些!都是我的!我不准你碰!”
  杜亭发笑,柔柔的问:“那怎样你才让我碰?”
  少年垂下眼,想了一会,抬起头,“你给讲这些书吧。讲完了就准你用。”
  “哪,哪些书?”
  少年随手往书柜一划拉:“就是那些!”
  杜亭望着那整整一面墙高的书架,喃喃道:“老天!穷我这一生都未必读得完,还要给你讲?”
  “我不管!你说过,‘不问自取,便为盗’这些笔啊墨啊,我不准你用,你就不许用。”
  杜亭垂目想了想,道:“要不这样吧,我每晚都教你读书,读完一本我便用一次你的笔墨如何?”
  “也……好。”对着那柔和眉目,少年咬着嘴唇点下头去。
  反正读完一本只许你用一次,我可没承诺这一次是一会还是一天!




第 10 章

  如此这般,杜亭便拣了一本《孟子》讲与少年,少年却好像成心最对似的,总说听不懂,一个简简单单的句子,却央着杜亭解释了十遍都不止。这样一来,待合上书本时,杜亭已困得眼睛都睁不开,就算少年准他动笔墨,也没那个闲情逸致吟诗作画了。
  如此反复几日,杜亭也瞧出了少年是故意和他逗弄,再开始讲书时他便特意挑了简单直白的民间故事,有些是野史传说,也有些的鬼狐志异,这下少年想捣乱也无从捣起,听到入迷出哪里有心思插嘴?
  于是杜亭每夜讲一个故事,把少年哄高兴了,赚得动用笔墨的机会,后半夜便能画图一幅,他作画的时候少年便指手画脚在旁边看着,等到鸡鸣时分少年才倦倦的缩回井里,杜亭便小睡一会,待到天光大亮再抱着画卷往城里走。
  此去最大的县城比上回去的喜乐镇还要近一些,只是需渡河,通常有点闲钱的人会选择搭一截舟子,但杜亭只得颤巍巍走上那长长的铁索桥。还要当心画卷不要打湿了,真是每次往返都惊出一身虚汗。
  他把画放在裱糊店寄卖,隔两日带着新的画卷来时,店家便将上次卖得的钱分他七成。
  说也奇怪,杜亭的画卖得格外好,裱糊店主夸赞他画里有魂,无论画什么,都栩栩如生,像活得一般,并建议他少画山水,多画小景,尤其那种月下荷塘,雨打翠竹之类的风格,在这闷热夏日里,似乎格外有市场。
  第一回被人如此称赞,杜亭受宠若惊,揣着新挣的银钱,乐颠颠买了新的宣纸毛笔和刚出炉的香菇包子。
  听说他的画好卖,少年也为他高兴,但看他摊出新买的笔纸时,脸一下搭下来:“你什么意思?!是不是觉得我给你气受了?!是不是嫌我烦了?好啊,你挣了大钱就不惜得用我的笔墨了是不是?”
  杜亭被他这连珠炮似的一顿喊懵了,半晌才还嘴道:“哪里是这个意思了?这屋里东西,不管是你的还是谁的,我老这么用着总不好,先前是没办法,再说,我哪算挣什么大钱了?就这点,凑路费还早呢,而且,我也乐意给你讲故事啊,我还寻思等凑够了钱回到家请个道士给你祈福,看能不能拱个牌位,你总这么孤零零荡着也不是办法……”
  ……………………………………………………
  好巧不巧的,这天夜里,杜亭给他讲了个书生和女鬼的故事。
  情节老套得很,无非是书生夜宿荒野,引来美女相诱,二人云雨一番,天亮后女子不知所踪,书生却发现昨日枕的土包下面竟是荒坟一座,书生大骇,仓惶逃之。
  故事讲完后,少年一反常态的安静。
  杜亭正纳闷着,只听小鬼幽幽道:“其实你也想早日摆脱我吧……”
  “啊?”
  “今天就到这吧,我不想听了,你画画吧,赶紧赚足了钱回家,也不用你给我供什么牌位,我在这挺好的……”少年一面说着,不理会杜亭的反应,垂着颈子穿墙而出。
  “喂!”
  等杜亭追出去时,小鬼早已沉到井底,任他怎么唤也不出声了。
  
  这是闹什么脾气,真是……
  杜亭摸摸鼻子,返回书房,打开自己新买的纸笔,添了墨便要开画。
  没了小鬼在旁闹腾,时光显得悠长,他可以尽情舒展笔墨,画个淋漓。
  可是半晌过后,笔依然悬在纸上半天落不下去,他哀哀叹了口气,闭上眼,脑里浮出的都是那小鬼落墨的背影。
  
  ……………………………………………………
  接连几天,杜亭都很郁闷,小鬼无端和他闹了脾气,任他说尽好话,就是不出来,不用讲书,按理说应该更能静下心来画画了,可这几日的画一幅都没卖出去,他左看右看,觉得自己的画作和前些天没什么不同,甚至技法还要精熟,可怎么就突然没市场了呢?
  最后还是装裱店主的一番话点醒了他。
  他说:“其实原本不想说的,但是看你实在很缺钱的样子,老夫就直说了吧。论技法,布局,构思,这些画都差不多,但单就你的,带着那么一股湿气,让人一看就觉得凉爽,所以老夫日前夸赞你的画里有魂,可是近几日的,都少了那股灵气,所以就……哎。”店主说到此处,顿了一顿,又提点道:“你莫急,作画讲究心境和气氛,是不是近些时日急躁了,又或换了练笔的时辰?”
  杜亭想了想,作了揖道:“多谢您提点,晚辈有些明白了。”
  
  ……………………………………
  回去的路上,天阴阴的,仿佛要下雨。
  
  “画里有魂……灵气……凉爽……”
  杜亭反复琢磨着装裱店主那番话,要说和前些日有什么不同……那就是少了个小鬼在旁边呱噪啊。
  那店主所说的“灵气”,可不就是鬼气?
  想到自己的画里平白多了一味鬼气,杜亭在风里打了个哆嗦。
  
  在这之前,杜亭和小鬼谈天、斗嘴也好,得知对方驱使过不知道是什么来路的“人”送吃食也罢,也从不曾害怕或防备,只偶尔因为对方的赤 身露 体而感到尴尬,更多的是同情和怜惜居——因为那段小鬼自己都不记得的遭遇。
  所以在那家伙耍赖似的不许他碰屋里的笔墨,提出听故事的要求后也松松笑着应下,也并未说破。
  
  而今天,被店主这么一番提点之后,人和鬼的差异这才显现出来。
  
  回到荒宅,一个响雷刚好落下。




第 11 章

  一个响雷刚好落下。
  雨点劈里啪啦的砸下来。
  杜亭一眼就看见瑟缩在廊下,抖得跟筛糠似的少年。
  隔着厚重雨雾,少年整个人都湿漉漉的,他好像很怕雷雨,正尽全力把身体往墙根靠,原本用手抱着头,精神很萎靡的样子,但见杜亭进来,整个人又精神了,点漆似的黑瞳睁得滚圆,像孤鸟发现同伴。
  杜亭心里霎时软了,刚才那些有关人啊鬼啊的差别,顿时抛到九霄云外去了,当下把手里东西一抛,跑去挡在少年身前,雨夹着小碎雹子便打在他的背上,眼见西边又一道青白闪电撕下,杜亭赶紧把少年圈进怀里。
  触手一摸才发觉,少年的肌肤又湿又冷,想是已经淋了不少雨。
  杜亭心下纳罕,这小鬼平日缩在井里,都不见沾湿,怎么这样爬雨?
  少年早收起了平日的牙尖嘴利,在他怀里止不住的发抖。
  杜亭便问:“你是怕打雷?”
  少年摇摇头。
  “那是……怕雨?”
  少年抬头看了他一眼,有些迷惑似的:“不知道……原来不怕的,近些年格外怕些。”说着,细长的手指紧紧攥住杜亭的衣襟,杜亭只见他青白色的指甲缝里都灌着水,衬得手指半透明的一般,当下忍不住责怪:“笨死了,进屋去避雨啊。”
  少年幽幽望着他:“我见你半天不回来,想看你是否平安。”
  杜亭看着他:“这么说……就是不和我闹气了?”
  “谁,谁和你闹气了……”少年嘴一撅,将他一把推开,转身没入墙里。
  杜亭一呆,再看天色已经晴朗起来,灰色的云雾渐渐散开,夕阳露出一丝黄边。
  真是……这雨怎么和某鬼的脾气似的,去的快,来得急。
  盯着被少年穿过的湿绿墙面,杜亭哑笑。
  
  少年果然已经神气活现坐在书房案几上,见杜亭进来,状似不经意的问:“这回领了多少钱啊?还差多少就能走人了?”
  杜亭有心试试到底是否真如他推断的那样,有小鬼在旁,画中的精气神儿就不一样,但这万万不能说出来,否则那家伙定要叉着腰指责他:“好呀,原来是利用小爷呢!你就这么想急着回家……”
  所以杜亭淡淡应道:“还好,和前几次一样。”转身自架上摸出本书,主动问道:“这几天落了不少故事,我看你喜欢看画儿,咱们这回讲个带图的好不好?”说着把手上话本扬了扬。
  少年见他明晓自己喜好,心里一暖,当即从桌上跳下来在平日看杜亭作画的凳子上乖乖坐好。
  他虽不记得生前事,但还保留着些许小习惯,例如现在。
  少年坐着的时候喜欢把手垫在大腿底下,然后整个身体前后摇呀摇,听到有趣的地方还会笑得更加前仰后合。
  杜亭第一次发现时就觉得可爱,他小的时候也喜欢这样,因为屁股底下暖和嘛,但后来被父亲叱责为“坐无坐相”后才不得已改了。
  所以每次见少年这种坐态,就算觉得好玩也不能在面上显出来,否则爱面子的少年定会气鼓鼓的把手抽出来。
  
  杜亭刚要把书放在桌案上,却看到漆黑的桌面上闪着一小汪水迹。
  “咦?”
  正是少年方才坐过的地方。
  幸亏他是鬼,否则这可疑的水迹很像一泡尿。
  但杜亭还是下意识的朝少年望去。
  “你看我干吗!!”小鬼不会脸红,但会暴怒,他噌的跳起来,一手叉着腰,一手指着杜亭:“你想说什么?!我告诉你哦,我不会尿尿的!!你看什么看啊!”
  “恩……咳咳,”杜亭憋住笑,“我知道,知道……我没说是你尿的啊,只是……突然看见水迹,有点奇怪。”
  “我……我可能是身上的水吧,我也不知道……”少年声音有点蔫,不安的搓着手指,好像想把指尖那点湿气也搓掉似的。
  如果鬼会脸红,羞涩,窘迫的话,杜亭觉得他现在就是了。
  “没关系,我擦擦就好了。对了,你……身上还是湿的,会不会觉得冷?要不要我给你拿件衣服?”杜亭一面用袖子抹着那滩水迹一面问。
  “不用。”少年摇摇头,原样在凳子上坐下,垂着头小声说:“过一会就好了。”
  “哦,那……我们开始看书吧。”杜亭也在桌前坐下,就着烛光翻开话本的第一页。
  左面是一副工笔白描,画上一个伟岸男子,手提一把长剑,眉星清朗,颇有侠义之风。
  杜亭看看封皮:《逐花录》,便道:“大概是个传奇类的故事,这个便是主角吧。”
  少年将凳子般近些,凑过去看那画。
  被橘红烛光一映,小鬼皮肤皓白如玉,不像刚才那般清冷,竟多了一分活气。
  杜亭一时看得呆住。
  “翻页啊。”直到小鬼提醒他。
  “哦,哦。”杜亭脸一红,忙翻开下一页,心思却还落在恍惚处,一时收不回来。
  “哎呦!”只听少年突然叫道。
  “怎么了?”杜亭回过神,见少年双眼正直勾勾盯着他手下那页,便也低头看去。
  
  乖乖不得了!怎么是这么一本书!
  只见第二页左手又是一张图,刚才那个一脸侠气的男子正裸着下身骑在一人身上,手里那柄剑已然出鞘,威胁般横在身下人的颈间。
  下面那人跪趴的姿势,衣衫凌乱不堪,圆翘的屁股高高翘着,面上神情既屈辱又难耐。
  图画传神,几个简单勾勒,仿若教人看到那律动的节奏。
  更重要的,那被压着凌 辱的人,腹下也有阳 物高高翘起……
  
  杜亭呆呆看了半晌,才一把将书合上拿镇尺压好。
  “看不得,这个看不得!!”
  抬眼便见少年老大不情愿的瞪着他:“我还没看完呐!!”说着便伸手来抢。




第 12 章

  抬眼便见少年老大不情愿的瞪着他:“我还没看完呐!!”说着便伸手来抢。
  
  ………………………………………………………………
  
  “这个看不得!”杜亭忙将手举高,少年矮他半个头,这样便够不到。
  待要给他讲明这书的坏处,却觉手中一轻。
  “嘿嘿嘿……这有什么看不得?”
  小鬼阴测测笑着,得意的浮在半空,手中哗啦啦翻着那本书。
  “你……你……唉!!”这回换杜亭跳脚了,他怎么忘了,小鬼会飘啊。
  “你懂得什么啊,那是……淫 邪禁书,不是什么好东西。”
  “怎么不是好东西了?这画儿画得不错嘛……恩,至少比你画得强。”小鬼一边翻着一边叨咕:“起码我都看得懂……”
  杜亭奇道:“你都看得懂?”
  “怎么?难道你看不懂?”少年回过头来睁大眼睛。
  “咳咳,我,我不看那些!”
  少年却是一副你没毛病吧的眼神怜悯的看着他:“啧啧,真是读书读傻了,平常见你净画那些鱼啊鸟啊的,我说没趣,你还说是我不懂,原来真正有毛病的那个是你啊……”
  杜亭窘得满面通红,心道我怎么就有毛病了我?
  少年飘飘然在桌上落定,居高临下的说:“你不懂,我教你懂。”
  “如,如何教?”杜亭这时也懵了,看着那落在眼前的细白脚腕,竟问出这么一句话。
  少年嘻嘻一笑,歪着头在案上坐下,湿黑的发丝微微挡住一点眼帘。
  “就教你这书上画的呀!”
  杜亭只觉心在腔子里用力蹦了几蹦,人却滞在原地怎么也动弹不得。
  他该端正神色严苛教育小鬼一番,再将这淫 邪话本一把火烧掉,然后挑几本真正的好书狠狠读上几遍,濯一濯彼此那有些污糟的脑子。
  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
  但是……
  你瞧,圣人的教诲他都牢牢记得,只是突然就……身不由己了。
  
  蜡烛嘶嘶作响,逶迤了一堆蜡油,又奇形怪状的粘在一起,像哭花了脸的孩子。
  少年笑靥盈盈,纤长的玉质似的手指指着正翻开的那一页,书本平摊在桌上,好巧不巧挡在他叉开的腿当间,杜亭的目光就从那画儿上一点一点向那白皙不似活物,却别有一番鲜嫩的大腿内联扫去,潮湿的雨夜里,却点了火般干燥。
  
  “你瞧,这是个剑客。”少年点着第一页画上那个伟岸男子道。
  “恩。”杜亭木然的点点头。
  “这个,是剑!”少年有指指男子手中那柄利器。
  “是啊。”杜亭又点点头,问:“然后呢?”
  “然后……?”少年抓抓头发,有些不耐的:“你还没看懂?”
  杜亭忽然犯了一点坏心眼,他用目光指了指那被剑客压在身下的另一个男子,道:“这人呢?你还没讲。”
  “这人?这人是坏人啊,你看他不是被剑客用剑横着呢么。”
  杜亭眨眨眼:“那他为何不穿衣服?”
  “因为剑客来时,他正在睡觉啊!你怎么连这点常识都没有?你看,这不是在床上么?”
  杜亭忍住笑,不依不饶的:“哦,是睡觉啊,那为何……只光下 身,而上身却穿得好好的?”
  这个问题把少年难住了,他扯过书来用力看了几眼,道:“这不是明摆着呢吗?这人……大概半夜出恭吧,所以下面没穿裤子。”
  “扑哧!”杜亭乐了,还道他懂得什么了,原来是在不懂装懂。
  “你……笑什么?我解释得不对么?”见他笑,少年有些羞恼。
  “对,对,对!”杜亭摸着鼻子低头笑个不停,面对小刺猬一样的少年,在包容之余,又偶尔想要再刺激他一下。
  “怎么?你不继续讲了吗?”杜亭指指那书,才翻开第一页而已哎。
  少年愣了一下,随即道:“讲,干吗不讲!”
  第二页自然又是幅顶香 艳的春 宫,只寥寥几句文字,也尽是些抽啊,舔啊的动词,杜亭囫囵瞥了一眼,脸就滚烫起来。
  果然,这回少年解释不来了。
  这幅连着上幅,姿势变成了面对面,剑客手上的剑早已仍在一边,下面那人双腿被狠狠分作两边,阳 物高高吊着,二人身体相连的部位也瞧得更清楚,脸上均不见一丝羞窘,而是非常享受的表情,尤其下面那人,半张着嘴,似乎正在吟哦。
  杜亭就盯着少年的神情,看他如何再用“寻仇”或“惩奸”来解释这样露骨的情 色艳稿。
  少年看了一会好像是看明白了,讷讷的不再说话。
  
  气氛变得愈加古怪,除了蜡芯时不时迸出噼啪的轻响,室内就只闻翻动书页的声音。
  杜亭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竟然和个青涩小鬼合着看起了春 宫图,真是罪过。
  大概是最近潮气太大,把他的脑子锈住了吧。
  
  “竟然……原来……是用那种地方,他不疼么。”合上书册,少年小声说。
  “咳咳,不,不知道。”杜亭将书放回架上,回头看见少年的裸 体,心竟有些发虚,“你不冷么,要不要我去内室给你拿件衣裳?”
  在今夜之前,少年只知男女有别,因此在杜亭面前光着腚飘来飘去也未见如何羞涩,但翻了这么一本描述南风的艳本后,再结合杜亭此刻说的话,他一下就明白了,登时跳到烛光照不到的地方,直着嗓子叫道:“你,你想什么呢?!你再看?!再看?!”
  “没有没有,我就是那么一提……”见他炸了毛,杜亭赶忙缩着脖子后退几步,“要不,我把蜡烛吹了?”
  “吹了……你怎么画画儿啊。”少年不情愿的从阴影里磨蹭出来,但是手却遮遮掩掩的。
  杜亭心道,你那点东西,这些天都不知看过多少次了,才不稀罕了。
  
  话虽这样说,但就着烛光铺开宣纸时,两人都有点别扭。
  杜亭心神不宁,眼睛老想往旁边的人身上瞟,笔都有些拿不稳,少年则是想起了刚才的画儿。
  因此杜亭问他今天画什么时,他脱口而出:“画人吧。”
  
  




第 13 章

  “啊?”杜亭呆了一呆。
  见他迟疑,少年蓦地羞恼起来,撇开了脸嘀咕着:“随你爱画什么。我管你!?”
  杜亭见他这样,忍着笑意拍了拍他的头:“我没怎么画过人,怕是画的不好。”
  “画的不好才要练啊。”少年理所当然的说。
  “是,是。”杜亭盯着他映在烛光下的脸孔说,“要不我画你可好?”
  少年终究是小孩心性,想到自己将要入画,自是开心,但是低眼看到自己光溜的身体,便忍不住啐了一声:“呿!死色鬼。”
  杜亭也哑然失笑,他真没想那么多去,倒教小鬼以为他要画活春 宫了?
  当下便解了自己的罩衫披在少年身上,道:“你在这等我,我去给你找找有没有能穿的衣裳。”
  其实早该这么做的,只是先前没觉得有何不妥而已。
  
  “别,别去!”转身离去时少年却拉住他的袖角。
  “怎么了?难道你怕黑?”杜亭笑。
  “不是!”他看看门口的方向,低声说:“其实……我一点也不想进这屋里来,在这里,我浑身不舒服,但有你陪着就好些……所以……”
  “这样啊,那我便不去了。可是……”杜亭又看看展开的笔墨。
  “就这么样画吧,这不是……有你的衣裳了?”说着用手拢拢衣襟。
  
  杜亭的长衫他穿上有些大,袖子垂下来能把手遮住,哪里都不合适,整个人凭空又少了几岁,却别有一番少年的天真模样,杜亭端详了一阵,便说好。
  
  趁他低头寻思画面布局时,少年悄悄将鼻尖埋进衣襟,以他的特异体质自然闻不到什么味儿,但他就是觉得自己闻到了,那种专属于杜亭的,书呆子的味道。
  
  真的落笔时,杜亭便早把技法布局忘到了脑后,以至于先前的计划也一并抛了——要趁小鬼在的时候画一幅,等小鬼去睡了只有自己时再画一幅,还要记得一定要画略相似的景物——这样才能判定画的行情是不是真的与那森森鬼气有关……
  
  少年有些羞涩不安的倚在窗框旁,动作很僵硬,连眼珠子都不敢转,但见杜亭起手画了一幅又一幅,便也自在许多,不一会眼珠子就活分起来,这里盯盯,那里瞧瞧,再过一会,整个人干脆都飘起来,坐在窗沿上,瘦长的小腿自松快的罩衫中缝露出来,在墙上有一搭没一搭的敲踢着。
  
  临近天亮时,画稿积了一地,全是少年。
  杜亭揉了揉酸痛的肩膀,有些不可置信的盯着地面:天哪,这简直是整藉的猫趣图嘛。
  不过人家猫趣图讲究的是一幅画上画几十只猫,追跑打闹,情态各异才成趣,而杜亭这“少年图”却始终只是这一个少年,在宽大长衫里僵硬站着的少年,坐在窗沿上走神的少年,因为无聊打了个长长哈欠的少年……从某种程度上说,这比猫趣图可丰富多了。
  
  杜亭挑了寅时末画的一幅细看,其时正是日夜交替之际,少年困乏得厉害,但因为正在“入画”,便泪眼朦胧的憋了好几个哈欠,幽黑的眸子直勾勾的看过来,仿佛在问,有完没完啊,快放少爷我回井!
  杜亭捕捉到这一幕,迅速入了画。
  他最喜欢这幅。
  
  其实这歌晚上的所有成果都是他自认有生以来画得最好的了,可他哪里舍得拿去卖?
  
  于是,接下来的几天,他只能继续啃那干巴巴的馒头了。
  而他的归家之期似乎也越来越遥远了。
  
  可杜亭并不担心这些,令他愁苦的是另一回事。
  那就是那幅他最喜欢的画儿,却没个名字。
  
  他一向是循规蹈矩的人,画画也是如此,一幅画画完,总要提个字,最简单也要写上:谁谁谁于哪哪哪画某某某。
  
  可是少年却没有名字,那么这画就不完美。
  当然也可以随便起个名字,什么荒宅小友之类的,可杜亭不愿意,那样似乎太轻率。
  
  天气也一再的不好,每天都阴沉沉的,随时都会落下场雨,少年大约是真的很怕雨,一连很多天都躲在井底没出来。
  杜亭很郁卒,这时会想,这若是口枯井该多好啊,那样我便沉下去同他聊天,天亮了再出来。
  
  独处的时候多了,杜亭又草草画了几幅小图打算拿到城里去寄卖,但是却悲哀的发现因为连日的几场雨,河当间的索桥也被淹了,说不得,只能原路返回,等雨季过去再说吧。
  
  白天闲着无事他便把书房的书都一卷卷拿出来铺在地上,省得它们落潮。
  
  这天下午又落了场雨,淅淅沥沥一直连到夜里,整座院子都被笼在森森水汽里,杜亭站在廊下忧愁的望着那口荒井,第一次有想骂老天爷的冲动。
  没有那孩子跟他斗嘴耍狠,日子好寂寞呦。
  
  雨势稍小些时他便趴到井边朝里面喊话。
  “喂小鬼!”
  没人理他,井水幽黑,映出模模糊糊的雨丝。
  真是只脆弱的鬼啊。
  杜亭这么想着,又继续朝里喊道:“那些画儿我没卖!”
  “因为桥被水淹了嘛,我过不去河。”
  “好吧,其实我也舍不得卖。”
  杜亭靠着井圈坐下,雨又大起来,打得他睁不开眼。
  “你啊,真是只笨鬼……”
  “你瞧你,死时连件衣服都没有,这么久了也没见人给你烧一件……若是含恨而死,又不记得从前,冤有头债有主,你倒好,连自己姓甚名谁都不知道……我说回家给你请道士,供牌位,你又不乐意……”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是旁人的事情,旁人都不记得了,杜亭却觉得悲从中来,抹一把脸,竟发现鼻管酸得很。
  这真是替古人落泪了。
  “你不舒服,不想出来就算了。”淋着雨说了这半天话,井里的鬼却一点回应都不给他,他伤感莫名,又故意滑着强调大声说:“我回书房去了,今天晾书,发现好多本有趣的,都比上回那本……有趣的多!我自己看!哼!”
  
  




第 14 章

  杜亭都很没种的抛出了这么上不得台面的诱饵,但井口上空依然空空荡荡的,除了倾斜着打进去的雨丝,一无他物。
  杜亭很受伤,那只小鬼,明明平时话痨一样绕在他身边,想装看不见都不行,这回就因为几场大雨就不出现了吗?
  该死的……好寂寞啊。
  他一面嘀嘀咕咕着一面往回走,快走进廊子下时还偷偷回望了一眼。
  依然什么都没出现。
  心情极度不爽,阴雨绵绵的天气也加重了这种感觉。
  整座宅子笼罩在雨水和阴云下,平常喧闹不休的鸟雀,偶尔蹿过矮草的黄鼠狼,甚至在砖缝里露出一只眼睛的耗子都凭空消失了,也许这才是荒宅本该有的面目吧,荒芜,寂静,以及不断滋长的潮湿水汽。
  还来不及体味更多,只听宅子西面发出“喀嚓”一声巨响。
  杜亭忙不迭跑去看了。
  
  原来是某个房间的窗户砸下来了。
  “哎呦,真是可惜……”杜亭站在这间房里摇头叹息。
  由于房基古老无人修葺,位于西首的卧室木窗终于不堪连日阴雨的肆虐,木框彻底开裂,进而整扇砸落到地下。
  这个房间杜亭来过一次的,就是那回翻找长衫的时候。
  但是当时心思都放在存了许多书的书房里,对这间房不及细看。
  此时见雕花的木框整个砸在地上碎成一块一块,难免觉得可惜。
  最重要的是,临近窗户的这面墙旁也竖着一架书格,但由于长期潲雨的缘故,这木质书格的命运最终也会和那雕花窗框一样,彻底报废。
  
  看不得好书好纸有损,他将格子的抽斗一个个拉开,想像晾晒书房的纸张一样将里面的东西腾出来翻晒。
  但是抽斗一打开才发现,已经太晚了。
  
  这雨潲得厉害,抽斗里散出难闻的腥潮气,此时窗外雨声又小了些,天空不似先前那么阴深,借着微弱的天光他看到里面的书籍纸张早就糊成了一团,再也补救不得,可见已不知被雨水浸泡了多少年。
  杜亭默默叹了口气,捏着鼻子又拉开第二个抽屉。
  依然是泡了水的书籍,封皮糊成了花瓜一样。
  余下的几个抽屉杜亭便没再打开,想来内容和结果也都是一样的。
  
  “哎?”从阴暗的走廊穿到前厅,杜亭却意外的看到他殷切想要见到的……鬼。
  “怎么舍得出来啦?”他虽然高兴,却压着嗓子问。
  小鬼和平时不太一样。
  至少没有往日那么嚣张的气焰。
  他倚在墙角,光 裸的腿交叠着,抱在胸前缩得紧紧的,好像发烧的病人很怕冷那样。
  听到杜亭的调侃,也只有气无力的瞥了他一眼,便低下头。
  杜亭觉得不妙,大步走过去。
  “……你,病了?”问出这话自己也觉得傻,你见过生病的鬼吗?
  少年没有回答,仍恹恹的低着头,湿润的发丝顺额角滑下,显得皮肤更是青白一片了无生气,尤其额角那里,仿佛连青色的血管都能看到。
  杜亭这次真觉得严重了,虽然知道对方不会怕冷或发热,但还是下意识解下长衫披在他身上。
  “哎呀。”衣服上了小鬼的身才发觉,对方的身体竟是湿淋淋的,不是刚淋过雨的那种湿,而是……仿佛在不断由内向外挤出水分的那种湿,衣服很快被晕成抹布似的布片紧紧粘在少年身上。
  “这,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杜亭急得团团转,他想起上次一起看“有趣”的书那回也是这样,少年坐过的桌面上留下一小滩水迹,可是这次,绝对远比上次严重,少年的精气神好像一去不复返了,都随着身体渗出的水分化在潮湿的雨季了。
  “我,我……我不舒服。”少年终于开口。
  “我知道你不舒服,可……该如何是好?怎么做你才能好些?觉得冷吗?”
  少年虚弱的摇摇头。
  “我……不知道……只是雨让我心烦,好像要化了似的……”
  “这,这……”杜亭不知该怎样做,他第一次觉得那淅淅沥沥的雨声是这么可怖,讨厌。
  他转个身将大门重重掩紧,好像将那声音隔开,少年就会感觉好一点似的。
  关门的时候他注意到,从门口到前厅少年的位置,留着稀稀拉拉一串水迹。
  




第 15 章

  这,这,这……莫不是和蜗牛一般?
  可不是,只有蜗牛爬过才会在地面留下蜿蜒的水迹,不过……这个似乎不是什么奇怪的粘液,只是雨水呢。
  杜亭在地上揩了一下,捻捻手指,确认着。
  
  他并不觉得恶心或是害怕什么的,经过这么多天的相处,无论少年是精是怪是鬼,对他来说都是可爱又可亲的。
  
  小鬼懒懒的倚在墙角,一语不发,除了身上仍不住往下滴水外,连抱着腿蜷缩的姿势都没有改变。
  杜亭关好门后回到少年身旁,在他面前蹲下,安慰着:“雨季是这样的,连着下几天就好了,等天晴起来我们去宅子外面逛逛可好?”
  小鬼虚弱的笑了一下,幽幽答道:“等雨停了,你也该走了吧,莫糊我。”
  杜亭一愣。
  天地良心,他在提出雨停后的计划时可真的没有想到自己那时候还在不在这这个问题。
  少年见他打了磕巴,哼笑一声,继续低垂下头。
  杜亭可真冤枉,他的怔惑并非因为默认,而是……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不知从何时开始,竟一点也不急着返家了,尤其在少年觉得不舒服的这几天。
  “你的心眼啊,比针鼻还小,我不就说了那么一次么,你还记着,身体不舒服还不忘了拿话挤兑我。”虽然知道对方不会觉得冷,但杜亭还是忍不住把他拉进自己怀里,用身体包裹住。
  小鬼意外的乖顺,没有如平时一样,用一大堆话来顶他,杜亭反倒有些不习惯了,想再说点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只得象征性的拍了拍小鬼的头。
  
  窗外阴郁绵绵,屋内一人一鬼拥着挤在一处,小鬼偎在杜亭怀里异常安静,甚至有点羞涩的意思,连眼皮都不舍得抬起来,如果不是偶尔眨动的睫毛,杜亭还以为他睡着了。
  那湿黑睫毛每一下眨动,便会有晶莹的水珠滚落,杜亭看得一时痴了。
  忽然想到,等雨季过去,小鬼恢复了精神,他俩就像前些日子那样,这么守着过一辈子也未尝不好。
  反正……他杜亭除了看书画画,别的什么都不会,更莫说成家立业,娶妻生子那些高难度的活计了。
  
  他曾经有个小表妹,算是青梅竹马的关系,长辈也时常用“杜家的小媳妇”这种话拿他俩打趣,每次杜亭也算默认了,金钗珠环一类该讨好姑娘的小玩意也没少送,可后来小表妹却嫁给了他的同窗好友王梓建。
  大伙都为他咿嘘,说那个王梓建不地道,不过也才一同踏过一次青,赏过一次灯,却这么轻易讨得美人心,杜亭傻啊,活脱脱成了渡缘的桥……
  杜亭却不觉如何伤心,只在众人的劝慰里闷闷的笑。
  后来小表妹托人将他送过的首饰原封退回来,还捎了段话:
  不是杜亭表哥不好,这些金簪玉镯我也很喜欢,只是……梓建的心意更深,他会为哄我开心不惜脏了衣裳去扑一只最大最漂亮的蝴蝶;也会在灯会里想尽法子让我摸到‘佳偶天成’那支姻缘好签……
  小女儿的甜蜜心思扑面而来,杜亭这时才觉出酸楚。
  原来……是他的心意不够深啊。
  可他就是不懂,为什么足金的雕花簪子还不如一只转瞬即逝的蝴蝶情意深重呢?
  
  “我说……你唤我做什么?”小鬼忽然出声,打破他乱飞的心绪。
  “呃?”杜亭一呆,反应过来随即有些不好意思。
  是啊,因为想见小鬼,很没种的扒着人家井口大喊大叫来着,他低下头,轻声说:“唤你……就是想见见你呗。”
  小鬼抬起眼,“为什么想见我?”
  “呃……少了你作伴有些寂寞。”杜亭实话实说。
  “哦。”小鬼垂下头。
  “还有……就是担心你,怕你飘到别处去,不回来了。”杜亭又道。
  小鬼的头垂得更低了。
  杜亭盯着他水迹淋淋的青白脖颈,问:“那你呢?这么……不舒服,为何还要爬出来见我?”
  “呿!”小鬼有气无力的白他一眼:“谁是……‘爬’出来的啊?恁难听。”
  听到小鬼顶嘴,杜亭的心情莫名的好了。
  “看你这病歪歪的样子,不是‘爬’还能是什么?兴许就和檐下的蜗牛一样……”杜亭越说越来劲,还伸手到人家背后去摸:“我看看,你后面背着壳没有?”
  “讨厌!”少年被逗得又气又乐,身体懒懒的动弹不得,却又努力往后缩着不让杜亭摸。
  打打闹闹的,不知哪个动作带起了风息,原本就苟延残喘的老蜡“扑哧”一声彻底牺牲。
  




第 16 章

  募然黑下来,人鬼两只都有些悻悻然。
  杜亭一只手还停留在少年湿漉漉的腰后,另一只手则在半空中悬着,手指呈鸡爪状——这是方才想扭对方鼻头来着。
  眼前一黑,手就失了目标,只得随意放下。“唉……蜡烛怎么灭了。”
  “啊!”手不知落在哪里,只听少年惊叫一声,猛然向后撤。
  “怎,怎么了?!”杜亭被他带着向前一跌,幸好有手肘临时支住,否则要撞在小鬼身上。杜亭暗自庆幸:幸亏撑住了,否则瞧他这病歪歪的样儿,若真摔上了,还不得魂飞魄散……啊呸呸!什么魂飞魄散,真晦气!
  “你忽然躲什么?”杜亭问。
  “……”小鬼静了一会才说:“谁让你乱碰……”
  杜亭怔了一下,才想起方才手掌搭下时那柔软的触感,随即耳根烧得通红,喃喃道:“这不是,没看见嘛……”
  “哼。”
  小股凉气擦过鼻尖,杜亭莫名的心慌,感觉那心在腔子里扑通、扑通,跳个分明,原本因为搂着少年而沾得湿冷的身体也忽然热了。
  
  黑暗中,他看不清小鬼的表情,不知道他是真恼还是假恼,但想到人鬼不可等同论之,也许对方正将自己的情状看得一清二楚?
  这么想着他更惶惑,既因为身体里那没来头的躁动,也为这并不公平的乌突处境。
  我我我这是怎么了……
  他定定神,轻咳一声,摸着墙就要坐正。
  然而就在此时,一道白光劈下,本已渐寂的雨忽然大起来,噼啪敲打上窗纸。
  杜亭还未反应,只觉胸口一紧,随即一个冰凉滚湿的物体生生扎进怀里。
  
  “雨,雨……雨又大了!” 少年贴着他的胸口,像汲取暖气一样不断往深处钻,细长手指用力挍搓着他胸口那精湿的衣襟。
  
  闪电一道接着一道,隔着蒙满薄灰的窗,将室内映出一瞬间的粉白颜色。
  借着短暂的光亮,杜亭看见少年白得近乎透明的额头很快覆了密密麻麻一层水渍,抿得死紧的唇角不住颤抖,水珠滑过青玉般的脸庞,留下大片大片润泽痕迹,感应到杜亭的视线,少年抬起眼,更多的水份从眼眶中渗出,好似哭泣一般。
  “我难受……”
  “我知道,一会就好,一会就好了。”杜亭哄孩子般拍着他的背,湿黑的长发粘上他的手心,凉凉的,痒痒的。
  少年很痛苦的攥着他的衣襟,“什么……时候……能好,我快受不了了,我难受……”每说两个字就艰难的喘气,呼气,像病入膏肓似的。
  谁知道什么时候能好,这句话杜亭也答不上来,但他只能不断重复着“一会,一会就好了,雨就快停了。”类似的安慰。
  “雨停了……你会走么?桥通了,你就要……卖画去了吧?”
  杜亭心里突的一下,口中下意识答道:“雨停了……也不走。”
  少年像是服了定心丸一般,抓紧衣襟的手渐渐松了,偎着杜亭开始打瞌睡。
  
  屋外的雨越下越大,屋内的水也越积越多,杜亭半坐半跪着,只觉两只膝盖都要被水浸了,这时他真的有些慌了。
  这孩子身体里为何会流出这么多水?而且还是下雨的时候,雨愈大,他就愈加不舒服,身体渗出的水分也就愈多,若不是知道怀中身体是个软物,他真要以为这孩子平日是块风干海绵呢。
  若是常人,这时只怕已经干了吧。
  
  他一手扶着少年,一手伸长了去点那蜡烛。
  烛光幽幽亮起,杜亭终于看清了室内状况,地上果然积了一大滩水,源头自然在自己怀里,“好些了么?要不要送你回井里呆一会?”他拨起少年下巴,这一看才真的吃了一惊。
  




第 17 章

  少年一直都呈现半透明的质感,然而这次却透明得过头了。
  不知是不是漾水的原因,少年的唇耳口鼻,包括头发,都比方才整整淡了一层,好似放久的画儿,颜色失去了往日的鲜妍,随水流失了一半。
  杜亭大骇不已,用力摇动少年的头颅。
  “你,你这是怎么了?快醒醒,醒醒……”
  少年口唇微启,却没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只双眉皱得越来越紧。
  这么会功夫,杜亭惊骇的发现,少年的身形又淡了一层。
  “你……你这是……你再忍忍,我,我送你回井里去!”杜亭说着一把抱起小鬼,上手后才发觉,连分量都轻了好些。
  走到门旁却又顿住,少年不是怕雨么?若是这么淋将过去,会不会加重他的苦痛?
  这么进退两难间,少年的身体好似又轻了些,在曦微的夜色下,整个人真的好像就要魂飞魄散一般,杜亭这才感到深深的绝望。
  他将小鬼轻轻放到地上,“我去拿东西给你遮挡,再忍一忍!”
  “别,别走……”
  拉开少年抓住衣襟的手指,“我马上就回!”说着连蜡烛都顾不上拿便跌跌撞撞向内室跑去。
  
  记得卧室有柄油纸伞。
  卧室和上次一样,碎成五六片的窗框仍陈尸于地,雨水瓢泼般洒向近旁的书柜,潮腐气味比之前更浓烈。
  杜亭一进房便向床头走,去拿那柄立在墙边的油纸伞。
  手刚接触伞柄,只听“库嚓”一声,他吓了一跳,回头去看,原是那栋柜子散了架,断沿处看得分明,被雨水侵蚀得几乎中空。
  屉斗也掉了出来,尽是上回见的那些书册白纸,这回落在地上,更是全须全影的泡了汤。
  不知为什么,木头因腐朽断裂的声音还不及今晚的雷声响亮,可就是平白将杜亭吓出一身冷汗,直到拿着伞往外跑时,心还在哆嗦。
  脑子里只反复涌现那泡满水的抽屉和涨得一塌糊涂的宣纸。
  




第 18 章

  
  回到外间,杜亭才明白心惊的缘由。
  ——小鬼不见了。
  他躺过的地方只留下一滩清澈的水迹和一件罩衫。
  ——杜亭亲手披在他身上的那件。
  
  杜亭在原地站了好一会才慢慢走过去,捡起那件衫子。
  湿透的,还留着冰凉味道。
  小鬼先回去了?
  杜亭攥着那衣衫走到廊下,走进雨里,一直来到井旁,他尽量不去想刚才抱着他时那越来越轻飘的触感和眨眨眼便浅淡一层的形廓。
  
  “你回去了?”他探头在井沿上发问:“还要不要紧?”
  没人作答,他想了想,又道:“……你很不舒服吧,不想说话也没关系。我等雨停了再来看你。”
  当天后半夜,杜亭就这么穿着湿衣睡着了。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腹中饥饿,头脑昏沉,手脚无力,可能是受凉发烧了,但他一点也不打算琢磨祛病的法子,只拖着疲沓的身体来到院子里,枯井旁。
  
  井边的木桶上原本蹲着一只小黄鼠狼,见他来了,却一反常态的不闪不避,就这么气定神闲的睁着圆滚滚的眼睛与他对望。
  杜亭身体不济,心里又悬着井里那只,哪有心思和这个黄皮畜牲逗闷子,只慢吞吞挨着井边坐下。
  
  “今儿太阳真好,兴许晚上能出月亮,不会下雨了。”雨季就要过去,紧接着就是爽朗的秋天,杜亭原本不喜欢过于干燥的秋季,但天气干燥就意味着雨水少,他第一次这样渴望金风送爽的季节。
  朗朗乾坤的,井里头的自然不会冒出来,杜亭就眯缝着眼睛盯着飘在高远天际的太阳悠悠的自说自话:“哎,要是不下雨,我们晚上去放风筝吧。”说罢,顿了顿,笑道:“你当风筝。”
  
  “小时候和朋友放风筝,我总放不好,风筝飞不高。现下好了。我说……晚上我在你腰间扎根带子,我说放,你就飘上去,如何?”
  想到那个场景,自个笑了一阵,笑到肚皮咕咕作响,却一点胃口也没有,只和小黄鼠狼抢了点桶里的水喝。
  
  白天就这么昏昏沉沉的过去了,到了晚上,杜亭发现果真没下雨,高兴得不能自已,捧着晾干的衣服巴巴蹲在井边,等待小鬼气定神闲飘上来的一瞬。
  
  然而直到月过中天,井里也一点动静都无。
  可能这回不舒服得紧了,要多休养几天?
  杜亭这么对自己说着。
  当天夜里却也没再回屋,而是靠着井圈睡了,想着如果天亮前小鬼出来自己也能一眼看到他。
  
  结果还是失望。
  其实在捡起那件涨满水的罩衫时就已预感到不妙,只是不愿承认罢了。
  现在想来,少年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是“别走”,三根白得几近透明的手指牵住他的衣襟,从不示弱的小鬼竟在那一刻允许自己如此脆弱……当时就该留下来的,可是他却要找什么劳什子的油纸伞!
  
  人死了后变成魂,那魂灭了呢?变成什么?
  杜亭不敢想。
  “喂!你还在里面吧?!在吧?!……你若不出声,我可就走了!其实我胆子很小的,如果留我一个人,我宁愿一路讨饭回家!!你听到没有?!……我再等你一夜,今夜,今夜你必须出来!否则……否则我,我……就再等你一夜,就一夜啊!”
  
  月亮再次悄悄爬上来,杜亭眼也不眨的盯着井里。
  幽深的井水映出杜亭溃败的面色和身后一轮差一丝儿就圆了的月亮。
  不知过了多久,月亮已经从他的左边移到右边,天又快亮了。
  
  杜亭忽然闻到熟悉的味道,甜甜的,温热的桂花蒸糕的味道。
  




第 19 章

  他猛然回头,却见来人一双杏圆眼睛和尖削的下巴——是第一回给他送吃食的小姑娘,不是小鬼。
  “你……”杜亭张了张嘴,一滴酸苦点在舌尖上。
  原来在回头的一瞬间竟惊喜得落了泪。
  他尴尬的用袖子抹了抹脸,看也不看女孩一眼,转头继续朝着井口喊话。
  
  “你这样是没用的。”女孩在他旁边蹲下,将竹篮放在地上,“我见你一天都没吃东西了,吃点吧。”
  杜亭有些纳闷,心说这姑娘怎么恁的自来熟?算来自己同她也不过见了一次,怎么说话的语气好似认识了很久似的。
  他不由问道:“那怎样才有用?还是说……”忽然灵机一动:“你是不是认识小鬼?!上次的鸡蛋就是他央你送的吧?!”转眼看见地上的竹篮,兴奋的喊:“是不是这回也是他?!是他叫你来的?他怎么知道我没吃东西?他现在在哪?”
  小姑娘叹了口气:“唉……你就不问问我是谁么?”
  “你,你……是谁?”这还用问么,自然是……
  “他的朋友?”杜亭问。
  女孩微微一笑,点了点头:“算是吧。”又“蹭”的跳上井沿,坐下:“算来……应该是我俩一起发现这宅子的,只不过我来的时候,他还只知道在井底哭。”
  “在井底……哭?”杜亭实在想不出那孩子哭泣的样子,即使那天夜里眼睛深处流出水来,也不见一丝悲戚神情。
  “哎,等等!你说你在这呆了多久?”喜乐镇的掌柜说过,少年死了至少二十年,这女孩却说自己是和小鬼一起发现这宅子,这么说……杜亭再转脸朝女孩望去,只见她眼里闪过一丝精光,白天看不出来,月光下,竟是类似绿松石般的膜状光彩,倒像某种夜间出没的动物……
  “啊!你,你是……”
  女孩笑而不语。
  即使知晓对方的身份,黄鼠狼三个字也着实不雅,杜亭吞吞吐吐羞于言明。
  “没关系的,我不介意,精怪没什么不好,至少我们活得久些,也比你们知道的多些。不过……”话头一转,女孩声音低下去,“现下你明白我为何晓得你没吃东西了吧?不是他遣我来的,是我见着了,自己去偷的。”说着尖尖的鞋尖将篮子拱了拱:“吃啊。”
  杜亭看了那竹篮一眼,坚定的摇摇头。
  
  “这么说你也不知道他去哪了。”声音闷闷的。
  女孩默认了,过了一会又道:“哎,你也不能不吃东西啊,人都是要吃饭的,不然不就饿死了?还是说你想也变成鬼下去陪他?”说着玩笑似的向那井口抬了抬下巴。
  “下去……陪他?”杜亭抬起头,眼中露出一点光彩。
  “哎哎!我说笑的,你可别当真!阴间的事谁说得准啊,听说死去的人走的都不是一条道儿,万一你俩没碰上,不是白瞎了?”
  杜亭皱眉不语。
  女孩抬起头,目光溜溜的在前方不远处的房子上转了一圈,悠悠说道:“说起来我第一次来时也是个雨天……”
  
  它看上这宅子很久了,独门独栋的,又人迹罕至,不知道为什么会有人把房子建在这,但现在人没了,房子还在,院里花草又茂盛,实在是像它这样刚修成人形的精怪野魅的好去处。
  但是不知道有没有其它厉害角色在,它就抱着前爪这么观望,犹豫了很久。
  像是天意一般,晴空一个霹雳,吓得它一哆嗦,于是再也没有思索的余地,尾巴一甩便顺着塌了一方的墙石钻了进来。
  雨下起来,雷也止了,小黄鼠狼才从草里冒出头来。
  却听到嗡嗡的哭声。
  是从井里传来的,它暗道:不好,果然有东西先一步来了!它警惕着一小步一小步靠近那口井。
  
  “他为什么哭?”杜亭问。
  女孩一摊手:“当时我也是这么问的,他说害怕。”
  “害怕?”
  “对,是害怕。你想啊,若是你,睁开眼来发现自己成了一只鬼,还被困在渺无人烟的荒宅里,轻飘飘的,不知该去哪里,也不知从哪里来,记忆都是空白,你不害怕?”
  杜亭默然。
  从初次见面,小鬼就是趾高气昂的,若不是从镇子那打听到他的死因,自己恐怕也不会诸多容让宠溺,原来……那伶牙俐齿的鬼还有这么一面。
  “你说他……是被困在这宅子里?”
  女孩点点头:“是啊,他出不去。我猜他可能就是死在这里的吧。”
  不是说是饿死的么,怎么会死在宅子里,既然能找到这宅子,又怎么会饿死?
  杜亭下意识的认为,这屋主定是个好人,爱好风雅的好人,不该任凭饥饿的少年死在眼前。
  他心里又存了一个疑惑,继而小心翼翼的问道:“可他为什么怕雨?”
  女孩拿起一块甜糕,小口小口的啃着:“不知道。我记得最初的几年是不怕的,每回打雷我都吓得要死,他还取笑我来着。可是最近几年才开始不对劲。”
  “哎,我说你吃一块吧,吃饱了咱再等他……哎??人呢??”
  




第 20 章

  杜亭到达喜乐镇时天才蒙蒙亮,有的店铺刚刚打烊,有的才开始营业。
  茶馆的话痨小伙计正揉着眼睛将布幡挑得高高的,听到有人进来,头也没回就唱诺道:“客官早啊。”
  “我,是我……”杜亭气还没喘匀。
  伙计一见是他不由大奇:“是你啊,怎么还没走?”记得他是来游学的,游了这大半个月,咋还在这?
  “我,我想请你帮个忙!”人生地不熟,杜亭能想到的也只有这家茶铺的这个小伙计了。
  “帮忙?什么忙?”小伙计摸不到头脑。
  杜亭急得抓耳挠腮,如果求人帮忙,那就只能把情况全盘托出了。
  但是,人家会信吗?
  杜亭还在犹豫的当口,只听楼上响起一阵拖沓的脚步声,伙计冲他做了个手势,眨眨眼:“我家掌柜……心情不好,”颇神秘的压低嗓子:“桂花蒸糕……又被偷啦!”
  杜亭心说这我昨儿个夜里就知道了。
  “害我被好一顿训斥……你说明明是闹黄鼠狼嘛,碗大的墙洞我都找到了,还有一小撮黄毛,他偏说是鬼祟讨债……半夜不睡觉,偏要我出去买佛经,你说菩萨也要睡觉啊……啊哈——”小伙计丧眉耷眼的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杜亭在这当口哪有心思和他说笑,只抓着小兄弟的袖角央道:“现在若是得空,陪我走一趟如何?我……我要下一口井,你只要,只要在上面帮我拽着绳子就行了……”
  “下井?!”小伙计睁大眼:“你有宝贝掉进去了?”
  杜亭点点头:“差不多算是吧。”
  伙计忙点头:“那可得捞!不过……我得先问问我们掌柜。”
  
  “什么事问我?”正在此时,楼梯一阵钝响,发了半宿脾气的男人晃荡着走下来,看见杜亭也先一怔:“哎?这不是上回那个书生嘛?还没走呐?”
  “那个……这位公子请小的给他帮个忙,掌柜的您看……”
  “哦?”掌柜的挑眉看向杜亭,杜亭忙拱了手向他一揖,道:“求您帮忙,我也只得实话说了,店家是否还记得上回讲的那段往事?”
  “你是说……”提起这段,男人面色阴沉下来。
  “是的,就是那个讨吃食的少年……”
  
  感觉很深久的相处,讲来不过小半个时辰,当然也因杜亭嘴皮利落,心里着急,刻意省去了若干细枝末节,但饶是如此,仍将茶铺掌柜惊得一时不能言语,许久,才喃喃道:“果然,果然是冤魂讨债……”
  “东家,您,您还真信啊……”伙计在旁擦着冷汗打哈哈。
  掌柜瞪他一眼,“去,把店门关上,今儿个歇业。”
  “啊?”
  “咱们跟这位小书生走一趟。”掌柜说着站起身,去楼上换了件衣服,再下来时手上拿着个小包袱。
  伙计悄悄给杜亭使眼色:“都是香烛元宝……”
  
  往荒宅折返的路上,掌柜的又问了些详细事情,在得知那小鬼怕雨水时也是疑惑不解,最近他研读了不少道家经著,只知道死后魂魄不灭说明怨念未消,被困在某一处动弹不得那便是生魂,该请道士来做法,助其超渡,但还是头一次听说鬼怕雨水的,而且症状又是那么古怪。
  “对了,那……那少年他……没穿衣服,是因为死时暴尸荒野的缘故吗?”
  掌柜的面色古怪的摇摇头:“不可能啊,我记得他离去时明明穿着浅灰色的夹袄,虽然缀满了补丁,但还算齐整……”过了会又道:“难道后来又碰上了山贼?”
  “啊?山贼?这一带有山贼?”
  “当然有!听说咱们这块归黑虎帮管!”小伙计嘴里闲不住,这时听到能插嘴的话题赶紧叽叽喳喳起来:“不过杜大哥你莫怕,这帮山贼是好贼。”
  杜亭没吭声,想起了自己被扔来这里的缘由,心道,哪有什么好贼。
  “那黑虎山山大王可精悍了,听说一直和临镇的巨蟒帮对着干,要说这黑虎山山大王啊,他从不劫穷人百姓,只打那些城里大官的主意……”
  
  说着话便到了地界,离得尚远杜亭便迫不及待的朝那方向一指:“那便是了。”
  “不会吧?你,你,你竟住那?!”掌柜当场就变了脸色,那神情竟比听说少年成鬼的时候还要惊悚,不止杜亭,连伙计都很讶异。
  “那,那不是朱疯子的旧邸嘛!”
  杜亭忙问:“朱疯子是?”
  “咳!就是朱疯子,制纸制成疯魔的朱疯子!”掌柜啐了一口,竟不愿再继续谈他,连脚步都慢了许多。
  杜亭才真真觉得奇怪,他一直认为那宅子的旧主应该是个雅人,看他屋里摆的那些个书本器具就知道了,现在这掌柜却一脸不屑的说什么“制纸制成疯魔”,他就有些听不过去了,当下正色道:“制纸,裱糊,都是风雅活计,就算有些痴妄,也属寻常,古人还有些个好酒后泼墨的,也没人这般唾弃啊。”
  “你知道什么?!”还没说完,掌柜的便横他一眼,抢白道:“你是不知道他拿什么制纸!”
  




第 21 章

  “拿,拿什么?”杜亭觉得自己的声音有些发颤。
  “通常都拿什么?”掌柜的反问他。
  “通常……不过是草木灰,经蒸煮晾晒制成草纸。”
  “不,不是说这种,我是问你们读书人用的宣纸。”
  “宣纸……《旧唐书》上说,蔡公死后,其弟子孔丹为了纪念他,想寻一种洁白的纸为其作画,但是当时的纸都达不到洁白无垢的效果,一日他偶然发现一株老青檀,发现此树横卧于溪上,经水流日深月久冲涤,树皮已腐烂变白,现出丝丝缕缕的纯白树纤,孔丹以此造纸,经反复试炼,才制成世上第一张宣纸。”
  掌柜的点点头,看他一眼,道:“果然是读书人,知道的算多。”
  杜亭一面寻思一面又絮絮说道:“后来经世人的不断揣摩,试验,发现在煮浆的过程中将原料的用度增加或减少,得出的纸质也略有不同,譬如皖南一带曾有人试图将檀皮的用量减少,得出的纸张更薄更轻,而将用度增加,则纸张会略厚,略硬,更适合大面积的泼墨山水画的晕染;而随着宣纸的普及,青檀成为极稀缺的原料,才有人开始研制可以替代青檀的材质,例如稻草,杨桃藤……”
  “好啦好啦,”掌柜不耐的打断他的话,“那你可知有人为酿纸而疯魔的么?就像这朱疯子。”
  说话间,三人已行到荒宅门前。
  杜亭当先推开大门,掌柜随后,小伙计有些踌躇,最后还是一咬牙迈了进来。
  
  前院还是郁郁葱葱的长着那么多树木,碎石子砌成的小道两旁是及膝高的杂草,几朵即将过季的牡丹蔫头耷脑垂着鲜妍的脸,脚下偶尔踩上一滩红腻的烂掉的浆果汁液,原先杜亭没有注意过,只觉这主人生前一定极爱生活,才种了这许多灌木,现下知道了这些草木的用途,再穿过这生机盎然的院落时,便没来由感到一股寒意。
  
  三人直接向后院行去。
  那口井一如之前的每一天,静静矗立在后院偏西的地方。
  井台上背阴的那面生着茸绿的青苔,一直延伸进湿润泥里,井壁与土壤的夹角处冒着几个小蘑菇,很快就会萎缩的样子,阳光晒着的那面石砖显得干净又清爽,是青石的本色,有碧水洗过蓝天的感觉,到得傍晚,那里会变得暖烘烘的,每天夜里杜亭就坐在那和小鬼聊天逗趣。
  
  竹篮和小黄鼠狼机敏的不见了,杜亭微松下一口气,径直朝井口走去。
  掌柜留在原地先将包袱解开,恭顺的点了几注香,才起身向前,伙计却眨着圆溜溜的眼睛仍然不太敢靠近。
  
  掌柜俯身在井沿旁问杜亭:“你确定他在井里头?”井水看上去深不见底,即使在大日头底下还缓缓泛着凉气,光是这么看上一看都要打哆嗦。
  只是为了寻个小鬼,至于这么舍生取义么?若说不为别的,鬼都不信。
  “我不确定,可我实在想不出什么法子了。”杜亭目不转睛盯着井水缓缓说道。
  他的声音虽轻,口气却笃定,掌柜的不由看了他一眼,发现他盯着井水的目光温柔而炽烈。
  掌柜深深吸一口气,喝道:“豆子还不过来!把那井绳解下来!”
  “这,这……公子你真要下去啊?”豆子期期艾艾的靠近,只往那井底瞟了一眼,就觉得头晕。“要不……咱们先请个道士来看看再说?”
  杜亭摇摇头,“就算道士来也是要找出他的尸身吧,我猜他就是溺毙在这井下,我先下去捞一捞,”解开外衫,又将袖口卷高,“再说,此去城里的路不通,道士也未必肯来,又要等到什么时候?”
  
  杜亭将井绳在腰上狠狠系了,又和按着轱辘的掌柜说好,尽管往下放,扽一下是要停,扽三下是要上去。
  
  见书生缓缓没入井里面,豆子不安的问:“真的没事么?万一,万一那井底真有鬼,那他……是不是回不来了?”
  掌柜的轻轻转动着井绳,答道:“应该不会有事吧。听他讲那些和小鬼相处的细节,那鬼要害他早就害了,不必等到今日……”
  “可我这心里啊,还是慌慌的……”豆子隔一会就去井口看一眼,直到井绳倏地抖动一下,“啊啊,停!要停!”
  掌柜白他一眼:“我知道。”说着用力按住井轴,不让它继续转动。
  
  中途杜亭扥了几次绳子,浮出水面换了几口气,载继续下沉,为了能在一口气内沉到井底,绳子便越放越快。
  
  “我真的不明白,他又是何苦呢,不过是只野鬼罢了。”豆子盯着那迅速下滑的井绳喃喃道。
  




第 22 章

  杜亭被捞上来时浑身滚烫,身子筛糠一样抖个不停,间或一阵猛烈的咳嗽。
  “哎呀公子你这是发烧了!”伙计碰到他的额头时惊呼,他的脑门热得不正常,附着的水珠很快消融不见,身体却冷的很。
  “咳咳……没,没事……”杜亭一面喘着粗气一面又向井沿爬去。
  “不能再下了!你病着呢!”掌柜使个眼色,伙计忙跳上前合力将杜亭按住,“你不要命啦!?”
  “可……咳咳!里面……里面没有,什么都没有!我……咳咳!……再去看看……”
  “唉,你这愣头书生!没有那就是没有了,鬼神的事哪有这么容易,若让你找到什么端倪要道士还管什么用!”掌柜急得无法,只得死死按住杜亭肩膀。
  杜亭这两天粒米未进,又往镇上跑了一个来回,现下又自井里进进出出好几趟,全凭一股憨劲撑着,但却丁点发现有没有,现在急切之中掺杂着失望,以及一股难言的钝痛,拉丝般在心尖划拉。
  被两人合伙拉住,也一点力气都使不出了。
  “怎么会没有……怎么会没有呢?那他在哪,他去哪了!”
  谁也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主仆二人合力将杜亭抬去了书房,放在靠窗的矮榻上,伙计将屋里挂着的几件长衫全都盖在杜亭身上,又张罗着去后厨烧热水,掌柜的则望着窗外那口孤零零的荒井叹了口悠长的气。
  杜亭已经昏昏沉沉的陷入睡眠,偶尔还呢喃几句“怎么会没有”。
  “掌故的~”豆子在门外一脸神秘。
  掌柜的看看他,走到门外。
  豆子指着手里的竹篮:“我在后院找到的~”说着掀开篮子上的白底碎花布,露出里面软糯的桂花蒸糕,露出等待表扬的得意神情。
  “嘁~”掌柜的抬手给了他脑门一下。
  “哎呦怎么打我!”
  “猴崽子,少在这耍宝,还不捏碎了煮成粥去!”
  “唉?”豆子领命要走,忽然奇怪的站住:“唉我说掌柜,你怎么不生气啦?这表明了桂花糕是……”
  掌柜瞪他一眼,豆子便不敢往下说了。
  “你懂什么?我对当年那事……有愧啊,若真是那小鬼拿的,我高兴还来不及。”
  “哦……”豆子点点头,“不过那个朱疯子的事,您还没讲完。”
  掌柜的往屋里睡沉的人瞥了一眼,抬了抬手,“先去煮粥吧,回来再说。”
  
  被喂了一小碗甜米粥,杜亭的脸色明显好转了些,虽然还有些发热,但至少能睡实了。
  掌柜的负手在书房里踱了一圈,随手翻了翻那些笔墨纸砚,不住的摇头叹气。
  
  “掌柜的?”豆子见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知道他定憋不住话,要继续讲那路上未讲完的段子了。
  “那会我还小,朱疯子也不叫朱疯子,大家叫他朱秀才,其实……称他一声秀才也是恭维他,他哪里考上过什么功名了……”
  
  朱疯子原名朱知文,从名字上就可见其家人对他在读书一道上的期许,朱知文从小就爱读书,并有过目不忘的本事,但不知是聪慧太早以致后劲不足还是期望越大失望越大怎的,十三四岁起就不再那么出挑了。
  一同去赶考,只有他,连乡试都没过。
  这个结果令朱家人十分没脸。
  那时朱宅还坐落在镇上,朱老头骂儿子,镇头到镇尾都听得真切,朱知文也开始不怎么出门了,偶尔见他,也是畏畏缩缩贴着墙根走,风华正茂的青年低着头行路的样子,很是可怜。
  据与朱家仅一墙之隔的刘匠人说,朱家那孩子见天被关在书房里,都快读傻了。
  
  谁想转年乡试,朱知文又没过。
  后果可想而知,他简直成了朱家的耻辱,但朱知文一口咬定是纸张的原因,是他的纸不好,写字晕得快,再好的字迹写到纸上不一会就糊成了一摊,自然影响文章内义。
  但朱老头认为他是在找借口,学会了推诿,结结实实用拐棍抽了他一顿。
  不知是打坏了哪,从此朱知文走路便矮着腰,背略驼,有人笑他活像只乌龟,他的腰就弯得更低。
  朱家见考取功名是无望了,便图他能好好打理自家生意,但朱知文却在这时开始一心钻研起制纸来。
  
  “都不考功名了,他制纸干吗?难道还真想证明那次失利是因为纸张的缘故?”
  掌柜的摇摇头:“我也不知道,只记得那时朱家院里每天都传出不同的怪味,是朱知文在熬他那口大锅。”
  “啊?朱家人那么狠的心,能容他这样随着性子折腾?”
  “自然不能,朱老头砸了他的锅,又把他准备制纸的材料一把火烧了。”
  豆子吐吐舌头。
  “就是那把火,白天没燃尽,藏在灰堆里,到了晚上风刮起来,一下就蹿到房上了。”
  “啊?是说……”
  “对,朱宅被这一把火烧了个干净,朱知文却因为白天和家人闹翻出走,躲过了这场浩劫。”
  “可是……那么大场火,难道就任它烧么?就没人救么?”
  “救了,救不来,实在……太快了。”掌柜仿佛又见着了那天夜里的火光,不由深深打了个哆嗦,“再说这朱知文,第二天清晨回来,却只见着那一地灰烬。”
  “那个时候,他已经有些不正常了,别人劝他莫伤心,他也不理,只猫着腰用手敛那灰堆。”
  “是伤心太过了,不知道说什么了吧,也不见得就是不正常。”豆子轻声叹道。
  “不,就是不正常。”掌柜看向窗外,“正常的人敛了灰烬该装进罐里埋进土里,他却……”
  “却什么?”
  “不出一个月,他制的宣纸大卖,卖纸得来的钱在镇外建了这座孤宅。”掌柜手抚着窗框。
  豆子抖了抖,“你是说……”
  “正常人谁会在遭逢大变之后还会想到把死人灰添到树桨里制纸呢。”
  




第 23 章

  一碗甜粥下肚,又自厨房摸了把药草煮了为杜亭灌下,热度终于褪下,虽然面色仍然不济,但已无大碍,掌柜和豆子守到旁晚便双双告辞。
  
  夏末日光悠长,斜扎进发白的窗格子上,将一地树影剪得七零八落。
  听到大门合上的声音,榻上的书生慢慢睁开眼,虽然一直昏睡,但掌柜与伙计的对话还是听了个七七八八。
  原来是纸。
  用自己买的宣纸作画,就不讨喜,原来是换了纸张的缘故。
  可是,可是这些纸……
  杜亭撑着乏力的身体下地,歪歪斜斜走到桌旁,将案上东西全部挥到地上。
  新纸、旧纸一并飘落,先落地的是他自己买的玉版宣,而浮毛般在半空荡了许久才无声落地的是这宅子的旧物——不知是什么鬼东西制成的宣纸。
  他捞了一张细看,只见纸质洁白,触手轻软如绵絮,平滑纸面上夹杂着若干不规则的浅黄龟纹,鲜少在市面上见过的样式。他又扯过一张,只见这幅与方才又不相同,略厚些,却一样轻软,微微使力拉扯,发现韧劲极好,撕开一角翻看,竟是几已失传的“特种净皮”。
  
  若是平常,杜亭定要为自己的发现欢呼雀跃,可是现在……
  只要一想到掌柜的那番话,就从心里感到恶寒。
  死人灰。
  
  豆子那时问:“那些灰烬能制多少纸?缘何够他攒出这一栋宅子的银钱?”
  “说你笨还不承认,灰没了,可以再烧嘛。”
  “啊你是说——”
  “那时瘟病横行,别的没有,尸体可是山一样多。那些死了的人,当然一把火烧了,我猜……朱疯子可能就是趁那时积了不少制纸的材料吧。”
  豆子的声音有些抖:“疯子,他绝对是疯子!”
  只要想想那场景就觉得可怖,疫病横行的当口,自保尚难,竟然还有人为了炼纸夜半无人去敛那尸灰。
  
  可是小鬼又是怎么回事?
  难道……
  杜亭伏在地上,颤抖着抚摸过那一张张雪白馨香的宣纸,难道,难道有一张就来自小鬼的尸灰吗?
  按照他原来的猜想,小鬼该是饿死的,可是魂魄既然不化,就有横死的嫌疑,又驻足此地不去,必然和这宅子有关……那么……
  难道不是死后炼制的?!
  杜亭被自己的推测惊出一身冷汗。
  如果这是真的,比恐怖与震惊更甚的,是心痛。
  他想象着那人鞠蒌着背将疑似新死的小鬼拖回宅子,一把火点了的场景,只觉奇寒无比,只要稍微揣摩一下就心痛难以自持——活活被烧死的啊。
  十六七的少年,多鲜活的生命。
  会挣扎,会哭喊吧?
  若发现他还活着,朱疯子有没有收手?
  答案显然是没有。
  否则小鬼也不会是小鬼了。
  
  杜亭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心里拥堵着从未曾有过的情绪,是恨是痛,说不清楚,也无力言说,他抓着那一地宣纸,用力撕扯,他恨那个疫病肆虐人心冷漠的年月,恨生不逢时的悲哀与无奈,恨泯尽天良的朱疯子。
  恨自己……没用。
  
  就在这时,门又一次被推开了。
  杜亭的心一下提到高处,连滚带爬的站起来贴在窗口往外看。
  却是一个高个白衣青年悠悠踱了进来,一手背在身后,像是提着什么东西。
  难道又是送吃食的?杜亭这么想着,却心灰意冷的没有动弹,现在除了小鬼,没人能教他上心。
  




第 24 章

  
  没人招呼,那白衣青年便似闲庭信步一般慢慢踱了进来,走步间自有方寸,直接就奔大屋而来,像是在寻找什么东西。
  杜亭再也呆不住,不顾脚软腿软,磕磕绊绊就迎出去。
  “你……是谁?怎么恁的无礼,不问问就往里闯?”他在大门前张开手臂。
  “哈哈,我就说有人嘛。”白衣男子也不嫌他唐突,像早知道会有人出来似的,见面先是一笑,抬起眼道:“在下姓獠名寅,就住在隔邻的山上。”
  杜亭不知道他这是什么意思,只无声的与他大眼瞪小眼。
  自称獠寅的男子将背在身后的手抬起,杜亭这才看到他手上捏着一截红色细绳,绳子大约一尺来长,尽头绑着只红壳乌龟,乌龟半个拳头大小,看不出死活,但用红绳拴着,恐怕是活的。
  “一个朋友病了,这是最重要的一味药引。”獠寅晃晃手里的红绳。
  杜亭仍是不明所以,只觉这男子突兀又诡异,看他这身暗纹浅银长袍配云色软衫,怎么看也是个富家公子的打扮,何况又这么风度翩翩的,却拎着只乌龟逛来逛去,成什么体统?!
  但经过小鬼和黄鼠狼的洗礼,杜亭也见怪不怪了,当下回道:“乌龟做药引?这味药也太猛了。”
  “可不是。”獠寅露出懊恼神色,“猛病还须猛药医啊,都怪他,早叫他小心……唉,烦死了。”
  说是烦,可是提到那人,神色间自有一股别样欢喜。
  杜亭听得莫名其妙,又没有下逐客令的立场,只嘴上支应着:“既然是病,那就早点医呗。”
  “所以我才来这里啊!”獠寅轻轻一笑,闪身向室内走去,杜亭在原地一怔,只听那人边向里走边道:“这里应该还有一位吧,在里面么?”
  
  “你,你说什么?!”
  那人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面色半隐在暗处,似笑非笑道:“你晓得的,他和你我一样,也只是个住客。”
  杜亭的心都要蹦出来了,接下来的话哽咽在喉咙里。
  那人见他这般情状,也不再打哑谜,扬扬手里的乌龟,道:“我要剥下这龟壳入药,可是这东西背了个极大的孽债,须得解了这场恩怨才可入药,否则没用。”
  “你是说……”
  “我也不瞒你,我是个修道的,自有得窥天道的法门,这龟前世便是这宅子的主人,结下恩怨的地点也在这个宅子里。”说罢,盯着杜亭的眼睛不可抑止的弯起来,似笑非笑:“方才见你拦住我的样子,可见已经住了段时日,那么另一位主人……可否请他出来相见?”
  听他说到天道二字,杜亭几乎要匍匐跪倒。
  总算来个懂的人了!
  又看看他手里的乌龟,怒气无故飚出,忍不住破口道:“原来是他!原来托生成了个王八!真是罪有应得——”
  “哦?你果然知道。”獠寅露出愿闻其详的表情。
  杜亭当下便火急火燎的将情况说了,末了十分无辜的问:“你说他日日住在井底,怎么还会怕雨水?可是那天我是眼看着他身上流出水来的,然后……然后就只剩了一件衣服……”想起那夜的情景,再次讲来,仍是悲伤难以抑制。
  獠寅一语不发的听着,最后才不紧不慢的应道:“你和那小鬼到底什么关系?”
  “什……么什么关系?”杜亭一怔。
  獠寅凤目修长,眯起来有些斜吊:“若只是平常交情值得你这般着紧?还下井去捞……你告诉我实话,我就帮你。”
  杜亭的脸腾的红了:“哪,哪有什么……关系,实话我都说了。你到底帮不帮我?!”
  见他急了,獠寅也不再打趣,抬脚便往里间走,边走边说:“现下不说就罢了,不过……迟早你要说。”
  杜亭跟在他身后,巴巴的问:“你到底有没有办法?他……他到底去哪了?还有,还有,你会算卦?能算出他姓什么叫什么吗?”
  
  獠寅一路来到卧房,在门口站定,尚未推门,便道:“是这了。”
  杜亭奇怪,这房里只有一张大床以及一只书柜,还是散了架的。
  




第 25 章

  
  獠寅从散架的书橱里捞出一沓泡汤的书,翻了翻,叹口气,放下,又继而去翻下一个抽屉。
  杜亭看得着急:“既然是找小鬼,费这劳什子工夫做甚?”
  即使天已放晴,但因为长年被雨水洇潲,散架的木头发出阵阵潮湿气味,更有靠近窗子的木框生出霉斑。
  獠寅只看他一眼,不再辩驳,继续慢条斯理在抽斗中翻找,动作虽慢,却小心谨慎,有纸张粘在夹角里,就小心翼翼的一点点抠挖出来。
  只略微靠近就能闻到那令人欲呕的秽气,杜亭看着獠寅的动作,忽的想到朱疯子生前制纸成狂,心思电般闪过:莫非……这些纸张书籍和小鬼消失有关?
  “我来!”杜亭将另外几只抽屉拉开,无视的更浓重秽臭,将手探进去。
  獠寅只叮咛道:“小心拿,莫要遗失了一页。”
  
  抽斗内收藏的大多都是书籍,显然獠寅要找的并不是这些,线装的绝版的珍贵的古籍他连看都不看,随手抛在地上。
  直到翻出一沓宣纸。
  “是了!!”
  饶是獠寅也不由激动起来,杜亭的情绪也被他带动,仿佛看到一丝希望,不由凑过去:“怎么怎么??”
  可是一见就失望了。
  獠寅手上拿的不过是一沓宣纸,因为被泡得糊烂,有几张甚至还黏在一起。
  ——如果只是找宣纸的话,书房不是更多?
  獠寅见他失望,也不解释,只是问:“你会裱糊吗?”
  “啊??”
  杜亭一懵,却见獠寅神情肃穆,丝毫没有开玩笑的意思,于是便也端正神色,认真答道:“从前见人裱过,自己却没试过。”
  “那你得学了……”獠寅将手中纸张举高,在阳光下小心展开,杜亭这才瞧见,这一张张的宣纸微黄发涨,上面隐约带有墨迹,原来竟都是画着画的。
  “这是……”虽然泡了水,但仍能看出,每张纸上都画着点东西,有的是一株树,有的是一茎花,甚至有的只是一颗果子,“这是什么意思?”要知道作画讲究布局意境,可这些……与其说是画,不如说是某种植物图志更为恰当。
  “都是朱疯子画的。”獠寅说完,转头面向窗外后院,“你不觉得奇怪么?”
  “什么奇怪?”
  “院里的树啊。”
  “树?”
  杜亭这才打起精神顺獠寅目光望去。
  
  这几天光顾着对井底喊话,加上又病了半日,竟没留意,此时一看才发现,原本落了满地的果子全不见了,不仅如此,连几株茂盛的树也枯萎了。
  “啊,这是……”
  “枯了的都是入画的树啊。”獠寅抖抖手上一张纸,那上面正巧画着一株杨桃。
  “你是说……”
  獠寅点点头,“这些画被雨水潲了,纸张腐朽,画上的东西也一并枯了。”
  “啊!!”杜亭恍然大悟,忙在那堆泡涨的画作中寻找。
  “所以说你须得练练裱糊之术。”
  那些纸,越在下面的,潮得越厉害,翻了几张还没翻到,画上景物已经模糊不堪了。
  杜亭急得满头大汗。
  不住的质疑:“你既懂得道法,为何不能直接将他唤回来?这些画……都糟烂了……”
  獠寅悠悠答道:“懂道法,也要晓得他的生辰八字姓甚名谁啊。”
  “找到有他的画就晓得了?”
  “画上至少有姓名。”獠寅随手拎起一幅,指着右下角的朱红小字,虽然字迹模糊,却勉强看清,写了植物名称和年龄。
  “真是恶心的趣味!”杜亭咕哝道,忍不住又狠狠瞪了那红壳乌龟一眼,獠寅忙将乌龟提起揣进袖口:“它虽可恶,我却还有用处,你可不能动它!”
  
  “不知怎么的,后来竟被朱疯子试出用活物制纸效果更好,这些花啊草啊都是趁茂盛时一把火烧了的,什么事一旦执着太过,大抵就会入魔,他千不该万不该拿活人试验了一把……”
  杜亭听得心里荒凉,哑着嗓子问:“那个活人,就是小鬼。”
  “对,许是自己也怕了,便又求了个法儿,说是将生魂入画,正巧留在那味用自己灰烬制成的纸里,再将黑狗血绊朱砂写上生辰八字和姓名,那魂魄就永远拘在里面,上天入地也不得找他讨债,此法制出的纸也随着‘纸寿千年,用不脱色’。”末了,獠寅轻声叹了口气,想是忆起自己的过往,露出悲戚神色。
  “难怪……原来小鬼的魂不在井底,而在画里,难怪他不怕井水,却怕雨水,唉……我若是早些发现……”杜亭想到每一个雨夜,听着大雨拍打窗框的声音,自己却没有留心查看一眼,就追悔不已。
  “你不过是个书生,哪懂这些道理,要紧事是将小鬼唤回,了去这王八背上的孽债。”
  




第 26 章

  小鬼的画被压在最底下,腐朽程度可想而知了。
  只见淡青的墨迹囫囵画着一个人形,看不出面目,只依稀可见似乎是□□的。
  “怎么会这样?!”杜亭慌忙用手掩住,好像被旁边人多看一眼就占了多大便宜似的。
  獠寅微微一笑:“自然是这样,你看这些入画的草木果蔬,哪个是穿衣服的?那朱疯子只把它们当材料,哪管别的。”
  杜亭心中凄苦,越看那画中模糊轮廓越是难受,看着这泡汤的画,就跟看到小鬼无疑,悲从中来,眼泪几乎要落下。
  獠寅忙挥挥手,打断他的遐思,道:“想救他,先去学裱糊。”
  “对!”杜亭揩了一把脸,忙振奋起精神。
  
  要说裱糊,那也是项技术,哪里是想学就能马上学会的?
  何况杜亭还这么心急。
  
  用纸张糊房顶也叫裱糊,但用纸张糊画,那就不是一码事了,常言道:“三分画,七分裱。”就是这个道理,裱过和没裱过的画,放在那里,就像少女染没染胭脂那般大相径庭,当然,若这少女天生绝色,唇不点自红,就当咱没说。
  裱画本就不易,更何况还要加上修补?
  
  杜亭去了城里,拜会了之前寄卖画作的先生,边学边帮工,这么过了一月有余,期间他试着练手了无数幅画作,有好的,有次的,也有需要修补的,技艺倒日日见长,连先生都夸他:“不愧是读书人,像是专吃这碗饭的。”
  杜亭只闷闷一笑,专心调那浆纸。
  
  小鬼的画作被他供在院里专门辟出的一处矮棚里,因为想到小鬼之前很厌恶进入内室,可能便是存留的恐怖记忆作怪,所以便想也没想,将他与那红壳乌龟离得越远越好。
  獠寅在院子里悠悠的品茶,悠悠的说:“你这棚子还不如不搭,一个雷就能劈了,到时画更留不住,还学什么裱糊,直接修道去算了,轮回过万八千年,兴许又能碰见他。”
  杜亭气不过他的风凉话,闷头苦干,竟也把个棚子搭得像模像样,自己又用力踹了几脚,确定结实无比,才愤愤启程拜师学艺。
  獠寅待他走后起身探进棚里,一看里面情形就扑哧一声笑出来。
  只见棚里阴黑无比,画被收拢在樟木箱子里,箱子外面和周围又垫了厚厚的柔软棉花之类,想是书呆想出的法子,怕万一进水也有棉絮抵挡。
  “笨。”獠寅将茶碗放下,随手点了点,一层白光自指尖溢出,慢慢扩大,将橡木小盒连带整个棚子包裹起来。
  做完这些,才缓缓踱出,回头看看丑陋粗鄙的矮棚,眼里都是笑意,却不复先前那般轻鄙,而是赞同的,惺惺的柔和神情。
  再普通的人,为了心中所爱,都会尽自己所能给出的全部力量去施与,去保护吧。
  书呆是,他也是。




第 27 章

  时间如暗夜里墙根下掠过的黄鼠狼一般,嗖嗖飞去,转眼过了小半年,期间獠寅时不时拎着那只天杀的红壳龟出去,一去就是半个月,回来再呆上一个月,看看他装裱水平如何了,出去时只说是处理事务,却决口不谈那等着用药之人。
  杜亭奇怪,不是说是来筹药治病的吗?什么病这么不着急不着慌的,难道世上真只这一只红壳龟了么?
  ——以对方的能力,这么久时间,再寻它十只八只也有了。
  獠寅却淡淡答道:“药还是要用的,只不过治的却是心病,等你这只龟,既超脱了小鬼,又帮了你帮了我,何乐而不为?”
  杜亭恼道:“你才是龟!”
  獠寅嘻嘻一笑:“你动作这般慢,不是龟是什么?半年了呢。”
  杜亭被戳中心事,望着墙上的画,嗫嚅道:“我始终不敢下手。”
  越是珍惜的东西,越不敢触碰,就像思念到极处,却不敢相见,爱到骨髓,却反而记不清那人的五官样貌。
  獠寅奇道:“那个师傅不都说你可以出师了么?我见你重新装裱的那些画,比这一幅毁损的严重多了。”
  “唉……”杜亭徐徐走到墙边,画早被刷到木制托底上,裱褙所需的工具也早已齐全,他却迟迟不敢动手。
  “古迹重裱,如病延医。”他手抚着墙面,又叹了一声:“我真怕这一下手,出了岔子,他……就再也回不来了。”
  “呿!”獠寅道:“还不是你偏要自添烦恼,都说了只要裱出那朱红小字,待我看清他的生辰八字姓甚名谁便已足够,你非要托大,整画裱褙。”
  杜亭回头瞪了他一眼:“你懂什么?你是没见过他那天身体沁出水来的样子!”
  “嘿!待我给他还魂,兴许能重塑个身,有什么可愁的?”
  “能不能重塑我不知道,但既然他的画像在这,我就不能让他这么囫囵模糊着!”
  书呆子的脾气倔起来,獠寅也抗不住,见对方话音笃定,也只能软了语气:“好吧,那你到底要耗到什么时候?”
  杜亭沉沉吸了口气,抬起头来,目光坚定:“今天。”
  
  将书房清空,只留下那张宽大的条案,曾经画过的以及小半年来画过的无数幅小鬼的画像已全部裱好,春联一般对称贴了满墙,看着记忆里的笑着或不笑的少年脸庞,杜亭告诉自己,就算百无一用是书生,他这个无用的书生,也一定能将人唤回来。
  排笔,棕刷,锥针,喷壶,颜彩,墨汁都是早就备好了的,看着一应俱全的器具,杜亭慢慢卷起衣袖。
  
  獠寅轻轻退出房门,从外面将门合上。
  书房的灯烛是他特地去都城采买的,青玉托,黄铜柱,灯油据说是南边海民进贡的,是什么什么鱼熬出的油,有“长明”的美誉,獠寅轻易不出手,一出手就是桩大的,内库失窃,纵是天家也不好声张——丢人呐。
  
  说不急也是假的,毕竟是冲这个来的。
  獠寅将手里线绳向上提一提,乌龟像是晓得什么似的,缩在壳里一动不动。
  “若不是答应那个人,才不帮你化这孽债!”
  九世王八,这才做到第一世,就算现在戳死了它,也是救它,否则,乌龟命长,谁知这一世还要活多久。
  想到家里那位,獠寅的目光不觉柔和下来。
  真是的,那个冤家,就好捡些奇奇怪怪的东西来养,当初是这样,现在又是这样,若不是被那个人嘱托,他才不管这么一大摊事呢。
  
  紧闭的房门里不时传来叮叮咚咚的器物碰撞声,獠寅轻轻笑了。
  这个书呆,问他对那小鬼是什么心思时还支支吾吾什么都不肯说,若真没心思,怎会在意至此?
  希望顺利吧。
  
  杜亭沉心敛气将这小半年来所学在心中温习了一遍,再闭上眼睛,脑中缓缓浮现出小鬼的样子。




第 28 章

  用最精致的毛笔蘸着调好的颜色,润上水,屏着气,一点点沿着浅青的墨迹勾勒,看颜色一层层晕染开,霜色布满线迹轮廓,荒芜许久的心才感到润泽。
  明知道只要修补右下角的朱红小批,由神通广大的獠大公子出力,就可万事大吉,但他偏要更加费时费力的去补画中人物。
  因为很想很想为他做点什么,就把这画当肉身一般补偿吧。
  相见太晚,前世不能圆满,那就把他所寄存的物件修复到精美无匹。
  等他回来,展给他看。
  
  幸好画上的人是赤 裸的,没有繁复的衣纹和配饰,幸好……那家伙的身体他已看过无数遍,即使经过不相见的这半年,不用刻意回想,闭上眼也能浮现出来。
  反复调和过的和原作所差无几的黛青色已调和匀亭,笔走如风,沿着少年身体清朗的线条顺势画下,转折,停顿,无一不恰到好处,只是勾到某私 处时,汗水无声的从杜亭鼻尖渗出,想到那些个静夜相对的时刻,心底涌出从未感受过的情潮,偌大的铜制长明灯下,脸颊暗自红了,不敢用手去擦,更不敢停笔,只快速默诵着装裱诀要,尽快让那一两滴不识时务的汗水和遐思自发蒸融。
  
  獠寅总笑着问,这么在意到底是为什么。
  杜亭不答,但答案早已明了。
  也许开始在更早的时候,心甘情愿被他奚落,却想把听说过的所有趣事都讲给他听。
  
  夜晚无声无息的消逝,东方渐白。
  门轻轻打开,獠寅惊醒般抬起头。
  
  “和我猜得不错……他果真才十七岁。”眼下泛出淡淡的青,眼角有微红的痕迹,但是身躯却异常笔直,看着这样的杜亭从屋内走出,獠寅也叹了口长气,想来是顺利了。
  才十七岁吗,真是造孽。
  獠寅又忍不住用力戳了戳那只乌龟,龟似已料到接过一般不再如前些日那样缩在壳里蛰伏不动,而是直直探着脖子,等待那早该到来的一刀。
  
  “在哪?我看看。”
  獠寅随杜亭走进书房,重新装裱过的画已完整的从托底上启下,平整的立在墙边,在柔和的晨光下熠熠生辉。
  “这是……”獠寅转过头来。
  杜亭羞怯的把目光掠到别处,低声道:“我是先补完原画,才加上的……应该……不要紧吧?”
  獠寅撇撇嘴,笑了。
  “应该……不要紧吧。”
  
  重新装裱过的画自然美轮美奂,画上少年眉目鲜明,神色活现,每一根发丝都纤毫毕现,可见画者用心之良苦,只有一点改变,那就是原本赤 裸的雪白身体不见了,被沿着原来的画迹添了一身衣服,极精细,浅青的儒布长衫,糯白的衬衣底裤,腰间还扎了条秀云纹的襟子。
  “咳……真是……鬼斧神工,鬼斧神工啊。”獠寅笑着调侃道。
  杜亭嗫嚅着解释:“不是,我只是……那个,他喜欢这颜色,所以我才……”
  “是了,我懂的,你不是吃味,也不是怕这身子被我看光,只是送他身衣服罢了,我懂的……”
  被他点破,书生的脸越发的红,恼道:“你光只笑话我,到底行不行吗?!”
  
  为何不行?
  獠寅轻轻一笑,从脖间取下一颗白色挂饰,对着日光照了照,然后就目不转睛盯着那物,杜亭不知内里有何玄机,但因为是他人私物,虽然好奇,却也不好凑过去细看,只烫了脚般在旁不住搓手转圈。
  
  “定昏三刻为宜。”看罢,獠寅对杜亭说,“辛苦你再捱一个白天了。”
  “还要等到晚上啊。”杜亭毫不掩饰的露出失望之色,獠寅安慰似的拍拍他肩头:“我都等了半年了,我都不急,你急什么?”
  想到对方已经帮了自己这么久,杜亭又不好意思起来,獠寅将挂饰系回颈间,闲聊似的开腔:“其实我说等药治病都是假的。”
  杜亭一怔,只见对方已将乌龟自盆里拎起,悠悠甩着往内堂走,“先随我做些准备工作吧。”杜亭这才赶忙跟上。
  
  “不过确实也治病,治心病。我喜欢一个人,那人却是大老粗,只知道与我耍狠斗勇,每次都打不过我,却还要来比试,我容着他让着他,他却一点也不懂。”獠寅将乌龟放进事先准备好的小钵里,钵里水色深重,透出一股药味,杜亭难耐的掩住鼻子。
  “这龟,是他拜托我帮忙的。”獠寅麻利的从腰间摸出一柄细细的弯刀,刀刃锋利,渗出青光,“那个人虽然粗俗,但却总教我看不破,你猜他最喜欢干什么?”
  “我,我不知道……”杜亭盯着那病弯刀,只见它缓缓沉入水里,沾上那不知什么药物浸泡的水,发出嘶的一声,倒像剧毒滴在地上。
  獠寅微微一笑:“我要杀龟放血。”
  “啊……”虽然知道这龟是朱疯子转世,但杜亭到底善良,不忍细看。
  闭上眼,獠寅的声音缓缓诉说着:“那个人啊,他最喜欢捡小动物来养,什么鱼啊鸟啊乌龟王八……小老虎什么的。”
  “小老虎?!”
  那玩意也是能随便捡来养的么?!
  “没错。”獠寅会意的点点头,朱红的血已沉了满盂,和之前那难以忍受的药物味道混合,竟发出奇异的香味。
  “就是小老虎……”像是想到什么,獠寅目中射出柔和光芒,被血色一映,竟隐隐泛出紫光。“那个人可笨呢,哪是会养活物的人,遇到小老虎之前,养什么都养不活。这只乌龟也是例外,是他后来捡的。”
  “因为偶然一次发现乌龟眼中流下赤泪,才来拜托我,帮忙查看原因,于是牵扯出这么一大桩事,正好帮了你也帮了我。”
  
  杜亭点点头,原来是这样,只不过见他提到那个人神色温柔,一副情根深种的样子……不由问道:“那个人是……”
  “是我在意的人。”獠寅坦然答道。。
  “可是……”
  可是听先前的描述……见杜亭满脸疑惑的样子,獠寅撇撇嘴:“没错,就是你想的那样,他是个男人。所以他不接受我啊,我去找他,他就躲我,但是却为了这么一只乌龟反过来求我,哼!”




第 29 章

  
  这一日格外漫长,杜亭的心随着日光的坠落也逐渐提到腔子口,偏獠寅这时还来问他:“你对小鬼,到底是什么心意?给我说说可好?”
  虽然对方坦诚,但杜亭有自己的矜持,他没那么大方,也不擅对旁人诉说心声,即使是面对这位将会成为自己和小鬼的“恩公”的人。
  面对目光澄澈的男子,他再一次支支吾吾敷衍过去。
  “哼,小气。”獠寅也没多说什么,看了眼窗外,便和杜亭一起静候夜色的到来。
  
  终于等到那时候,獠寅却不让杜亭留在屋里,原因是“你执念太深,影响我施法。”便在杜亭巴巴的目光里将小鬼的画卷以及若干备好的物件关在一间屋子里,包括那一小钵朱红的龟血。
  杜亭并不可怜那龟,只是好奇过那龟血的用途,问起时獠寅却以一句“天机不可泄露”潦草敷衍,于是当房门被紧紧关闭后,杜亭便独自留在惶惑与不安当中。
  他独自来到院里,在井圈旁坐下,说来也怪,自从獠寅入住后,那只伶俐的小黄鼠狼就再也没出现过,这种时候,他倒真希望有个活物能陪自己说说话,妖也好,人也好。
  想到方才不算对话的对话,又一阵莫名惆怅,不知为什么,他有些恼自己。
  喜欢就该说出来,这么遮遮掩掩的成什么样子呢。
  等小鬼回来,他一定大声告诉他:这次不走了,留在荒宅陪他,想留多久就多久!
  想到即将成真的告白,又心情忐忑的紧张起来,兴奋得手心都渗出汗水。
  
  不知过了多久,房门随着一声沉重的叹息打开。
  杜亭像惊醒的兔子般,噌的跳起来,向獠寅奔去。
  
  “怎么,怎么样了?!”抓着他的肩膀问,鼻尖都迸出兴奋的细汗。
  “这……”獠寅避开他的目光。
  琐碎的月影里,眉目英挺的男人满脸凝重愧色。
  “怎……怎么?”杜亭紧紧盯着他,心中一再重复着:不会有差错吧,不会有的。可声音里却不觉含了怯意:“獠……公子,到底,怎样了?”一面说,一面向内室望去,企图在一片漆黑里寻找到鲜活的生气。
  但是回应他的却是这样一句话,片刻的沉默后,獠寅这样说:“其实……就算不成功也没关系吧。”
  “你说什么?”
  “我说……就算那家伙回不来,也没关系吧?不过是只小鬼罢了,对吗?”
  “你,你……什么意思?”杜亭深深喘着气,却没有一丝空气能够达到胸腔那里,心房的附近好像缺了一大块,冰凉的新鲜空气全部随着即将得知的噩耗从那里渗透了出去:“你,你怎么能这样说?!”
  仍不甘心的追问:“是失败了吗?是吗?到底……到底是哪里出了错呢?我已经很尽力的去裱画了啊,生辰八字不是已经出来了吗?只是这样……还不够吗??”杜亭疯了一般快速念叨着,只要想到即使经过这么久的努力,小鬼也不可能回来了,身体就不可抑制的发抖,长久以为维持着他的信念轰然倒塌。
  獠寅拉住他的袖口,强行令他站住。
  “为什么你会这么难过?”
  杜亭用力的瞪着他,这个时候这样的问题,无疑是雪上加霜。
  “为什么……你问我为什么?对你来说,他不过是只小鬼,可是,可是……对我,那不一样!”
  “哦,怎么不一样呢?他是美人么?还是……你们有了不寻常的关系?”
  对方轻佻的语气轻易激怒了杜亭,他抽出被抓住的袖口反过来扳住獠寅的肩,“不许你这样说他!他……他不一样,他对我很重要。”
  “有多重要呢?”
  法术失败了,现在谈这些又有什么意义呢?可是诡异的对话还在进行。
  杜亭放开对方的肩膀,负气的用拳头捶打墙壁。
  都怪自己!
  若早些明白自己的心意,或者早些坦白出来,最起码……要让那个家伙知道啊,而不是将他孤独的留在黑暗的雨夜里,悄悄逝去……
  想到那天的场景,泪水就控制不住的奔涌而出。
  “和你没关系,都怪我……早就打算陪他在这长住的,可是却故意……说要筹旅费,他不想我走,我都知道,可是却故意耍弄他……都怪我……如果我那时就告诉他,至少,至少会让他明白……”
  人生里隐含着无数个如果,如果我们当时怎样怎样,那么现在就会如何如何,可是这么追悔的时候,那个有关“如果”的假设已经过去很久了,再也追不回。
  想到在井旁望着月亮筹划告白,兴奋得不能自已的自己,就像文章的倒数第二节,不知道注定悲剧的主角,傻傻高兴着。
  
  獠寅隐藏在暗影里的五官难耐的抖动了一下,依稀是笑的模样。
  杜亭只听见他面向身后,用清凉的声音喝道:“听清楚了吧?”
  “还行。”
  久违的,清脆的少年嗓音,带着一点久睡后的慵懒味道。
  杜亭猛然抬起头,不可置信的向声音来处望去。
  
  獠寅轻声笑了,手背在身后打了个响指,只见原本乌黑一团的屋子一点点亮起来,像有人缓慢的拨亮了一盏灯。
  光亮的中心区域站着一个少年,他穿着柔和的浅青色衫子,腰间扎着绣了云纹的精致腰襟,下面露出一双糯白的裤管,可不正是杜亭亲手添上去的那身衣裳?
  大悲之后迎来的大喜,杜亭都不知道自己是否还活着了,只觉从头到脚到心都轻飘飘的。
  他既不敢动,也不敢出声,更不敢眨眼,生怕一个疏忽打破这场梦一样的幻境。
  
  还是小鬼先开的口。
  “喂。”
  杜亭眨眨眼,还好,还在。
  小鬼撇着嘴,老大不高兴:“你傻的啊?”
  “你……我……我……”
  “叫我的名字!”
  “名字?”杜亭一怔,随机惊叫道:“啊!你,你都想起来了?!”
  小鬼点点头,有些羞涩的道出两个字:“岳潼。”
  “我的名字,叫岳潼。”
  “岳潼……”杜亭品茗般轻声重复着,“好名儿,有山有水的。”
  随即被对方白了一眼:“你个呆瓜。”
  享受到暌违的白眼,杜亭这才觉得有些真实感,兴奋的跑到少年面前,顾不得礼数教养,用双手捧住他的脸,抬起来细看,接触到的是久违的冰凉瓷器般的质感,没有一点洇湿的水渍,这才放下心来。
  少年嘴上一口一个呆瓜,笨蛋的骂,神态却极乖巧,任对方手掌托着自己脸颊依偎在一起。
  “其实你做的那些我都知道……我在画里看着呢,只是身体不得劲,出不来……”
  杜亭心愿得偿,满足的搂着怀里少年,那些费时费力战战兢兢的日日夜夜还算得什么?
  “对不起,害你等这么久。”想到自己方才平生最大胆的一次告白都被怀里人听了去,心中既是害羞,又是激荡,但却了却一桩大心事般轻松喜悦,不由低声细问:“我想和你一直在一起,你……愿意么?”
  少年瞥了他一眼,随即迅速垂下睫毛:“画只有你能裱,我不愿意也得愿意了。”
  “啊?那……你到底是愿意还是不愿意啊?”
  “笨蛋书生。”
  杜亭还要再说些什么,但唇上一凉,眼前被柔软睫毛滑过,对方已主动献吻,再纠结着什么愿意不愿意的问题就真是笨蛋了。
  就着轻捧脸颊的姿势微微俯身,将少年微凉略温的嘴唇撞个满怀。
  
  “咳,咳咳!那什么……”被忽视许久的人终于看不下去,发出不厚道的声音:“真是媒人抛过墙啊!”
  相拥的二人这才惊惶分开。
  少年的皮肤虽透不出红晕,但睫毛低垂不安眨动的样子却真是羞涩得厉害,杜亭心中又是一荡,握着少年的手就再也松不开。
  
  獠寅双眼望天,酸酸的道:“想亲热也不急在一时,且听我把后续事宜交待清楚如何?”
  
  …………………………
  “以后……还要劳你费心了。”獠寅离去后,岳潼如是对杜亭说。
  “咦?怎么忽然客套起来了?”杜亭摸摸鼻子,他很不习惯嘞。
  少年抿紧唇角不再言语,杜亭了然,牵住他的手,把冰凉掌心揣进自己胸口:“你在担心什么?”
  岳潼转过脸来,踌躇着:“我……我怕。”
  “没什么好怕的,那个獠公子就爱吓唬人,其实那有什么难的?”杜亭轻松笑道。
  岳潼眨眨眼,不解的看着他:“可是我觉得好难啊。”
  难道不难吗?
  獠寅走之前交待的事情。
  因为生魂附着在画上,画卷便要珍而重之的保管,不能虫蛀,不能受潮,还要三不五时就拿出来掸掸灰,晒晒柔和的阳光,简而化之就是:那画便相当于少年的肉身,保养它就像保养身体一样。
  因为已经有些个年头,还要隔几个月重新修补一下,画上的人物颜色鲜妍,怀里的少年才能神色生动。
  杜亭轻轻将少年置于自己膝上,咬着耳朵答:“你不知道为夫我最擅长这些了么?保管古籍什么的。”
  少年似乎是安心了一些,紧绷的嘴角终于柔和下来,杜亭盯着那淡色的双唇,又低声道:“不过我倒是后悔一件事。”
  “什,什么?”少年快速抬起眼,露出你要敢说觉得麻烦了我就揍你的凶狠表情。
  “我后悔呀……”杜亭放开捂住对方手的动作,轻轻勾上浅青色的衣襟,“我后悔不该多事,给你添上衣服……”
  “你……”少年大窘,露出羞恼神情,却没有丝毫要逃开的样子,而是撇开脸,任凭书生的手指探进自己的前襟里面,嘴里小声啐骂着:“坏胚!”
  
  从呆头书生变成坏胚需要多久?
  其实,一个夏天就足够了。
  
  夏末之后是立秋,梧桐叶飘落的时候,那本《逐花录》就不够看了,书生抱着檀木画匣走在购买新画本的路上。
  
  【完】




番外之冬日

  番外 冬日
  
  岳潼喜欢冬天,尤其下大雪的时节,因为他不怕冷。
  杜亭裹着棉被缩在廊下忧愁的望着他。
  岳潼像砌沙子一样将雪堆得高高,又挖了个洞,指着说:“这是宅子。”
  然后将捏好的两个雪人放进去说:“这是你和我。”
  杜亭很想笑,但冻木了的脸令他反映也迟了半拍,果然,岳潼不满的指责起来:“喂!我捏得好不好啊?”
  “好,好……哈秋!”冻得酡红的鼻子滴下一串晶莹的鼻涕。
  “哈哈哈!快吸回去,要结冰了哦!!”岳潼狂笑着摔在雪地上。
  杜亭羞恼得无地自容,气哼哼的裹着被子移动回房。
  岳潼在雪里笑了一会,又玩了会雪,才觉得无趣磨磨蹭蹭跟着回了房间。
  
  天色已晚,卧房内生着一盆炭火,没有点灯,刚才失了面子的某人正坐在火盆旁取暖,见他进来也没有理会。
  少年知道对方这是恼了,便不吭声的绕过他,直接躺到了床上。
  在被窝里将自己的衣服剥干净,用厚实的被子把身体从头到脚严密的捂起来,像烤炉里的白薯那样侧卧着,一动不动。
  
  火光映照下,杜某人的脸色终于有些松动,但维持着气度,仍然坚定的不予理会。
  直到少年开口出声:“暖了。”
  “干吗?”
  “……”少年终是不好意思进一步解释,干脆把脸也扎进被里。
  
  这是两人约好的。
  冬日难熬啊,尤其对杜亭来说。
  岳潼再鲜活也是个鬼,夏天还好,抱着瓷器一般滑溜溜冰凉凉的身子,舒爽得不得了,但是冬天……就太冷了。
  所以每次行房事之前,杜亭都要求岳潼先把自己弄热。
  但是小鬼每次都不肯乖乖照做,他挺喜欢看杜亭哆哆嗦嗦抱着自己的样子的。
  这一次竟然主动把自己塞进被窝,是再明显不过的示好。
  如果杜亭继续赌气,未免显得小气了。
  
  慢慢走到床榻旁边,明显隆起的形状微微抖动,杜亭暗笑,故意不急着掀开被子,只将手掌探进去。
  不知碰到了哪,光滑又细腻,仍没暖到哪里去,但也不致冻得人发抖了。
  杜亭的手沿着那处摸索,原来是腿根,难怪抖个不停。
  “要就进来啊!”被子里的人不耐的吼道。
  杜亭偏不,只用手指挑 逗,从肚脐到股沟,最后才去碰腿当间的物事,感觉到那根已经半挺立的濡湿起来,这才除了衣物钻进去。
  
  没有风,雪又扑敕敕落下,将整座宅子覆盖,脚印,灰尘,古井,荒弃的宅院都得以新生,刷了白漆般洁净。
  窗纸映出温暖的橘色火光,和微明光芒相得益彰的模糊声响来自被褥深处,少年被困在杜亭的身体和厚厚的棉褥之间,深入股间的性 器有着和主人明显不相衬的凶狠态度,一次重过一次的向深处顶弄。
  “啊,啊……不要了,不要了……我说不要了啊!”已经被逼着攀上一次高 潮,内里像要坏掉一样纵容着对方的大力顶撞。
  虽然年龄都能当对方的叔伯了,但身体还只是少年而已啊!
  “你欺负我,你欺负我……啊……”接下来的控诉被湿漉的吻堵住,腿被更过分的拉高,打开,绣着不知名花朵的缎面被子被踢成奇怪的弧度,像未搭好的小帐篷。
  少年终于哆嗦着夹住杜亭的腰,随对方动作起伏臀部,在湿润高热的狭小棉被里相互弄湿了身体。
  律动告一段落后,杜亭将被面撩开,露出少年湿润的侧脸,安抚般拍着他的背:“怎么恼了?你要体谅我嘛,好不容易才热起来,当然要多来一会。”
  面对这样下流的辩解,他又能怎么样呢?只能闭着眼假寐。
  杜亭越发凑近了耳语:“我发现这样子,才像你砌的雪屋呀。”
  “呀!”岳潼突然想起自己未完工的雪雕,不顾身上赤 裸,哧溜一下钻出被子,将窗户打开一缝,欠着脚往外看。
  还好,没有风,小小的白色建筑还在,而且在新积的雪里越发坚固了。
  “哎呀,又冷了……”杜亭不知何时批衣站在他身后,话音甫落,岳潼感到屁股又被握住了,“你……”来不及怒叱,唇被含住,柔软湿热的舌尖层层递进,终于被缠住与之纠缠,气息紊乱时只听对方轻声呢喃:“说不得,只好再把它弄热了……”
  
  自从獠寅走后,两人就终日厮守在这宅里,起初杜亭还觉得不合适,毕竟这是曾令小鬼痛苦过的地方,谁知岳潼却想得开,说了大道理劝他,无非是令他侵占他人财物能够心安理得。
  
  为唤回小鬼而现学的装裱技艺也水涨船高,很多文人墨客慕名前来请他裱褙,也有富人家子弟捧着祖上传下的旧画古籍请他重裱,收益自不必发愁。
  
  期间杜亭带着小鬼回了趟家,自然是捧着画匣回去的,向父母婉言道明这些日的奇遇,只是省去了岳潼性别一事,父母本就愁这呆儿的婚事,现下得知他自己开了窍讨了媳妇,又生计不愁,自然欢欢喜喜。
  
  “也不知獠公子和他家那位怎么样了?”闲暇时,杜亭会这样和岳潼念叨。
  “哈……”岳潼不知想到什么,先笑出来:“肯定是好上了呗。”
  “那可不一定,”杜亭大摇其头,“我见獠公子很是愁恼的样子。”
  “你也不看看獠寅是什么人?他愁才怪!”
  “咦?他是什么人?”杜亭早知道獠寅是个奇人,可是对方没提,自己也不好问,疑问就这么搁置下来。
  “嘿嘿……”岳潼卖起关子,笑得像个小狐狸,“想知道吗?想知道的话……要答应那件事。”
  杜亭果然变了脸色,连忙摇头,“不答应就是不答应,而且,我料你也不晓得,在诳我罢了。我和獠公子相处那么久他都没说,你才和他见过几次?怎么偏就告诉了你?”
  “那是因为你笨!”岳潼攀上他的脖子,“你答应我嘛!答应我我就告诉你!”见对方仍是笑笑的不作回应,便手脚并用的磨蹭起来:“人家早就想要新衣裳了嘛,你就送我一套吧……”
  要说这书呆也有书呆的恶趣味,最近一次修补画作时,忍不住使坏,将画上少年的衣衫又都“剥”了去,冬天来临,人人棉袄棉裤,唯独他杜亭,回家就有秀美风景可赏,真是人生一大乐事。
  少年光滑的身体紧紧缠着他,清凉的口风直灌入耳:“要嘛,要嘛,人家想要……”
  杜亭头脑一昏便道:“好吧,你先说,我就给你添新衣裳。”
  少年这才心满意足,搂着杜亭脖颈道:“我跟你说哦,那个獠寅……他脖子上的挂坠,是颗虎牙哦。”
  “这算什么答案?”
  “你自己想。”
  杜亭摸摸脑袋:“虎牙,虎牙……他倒提过,说他家那位好养动物,曾捡过一只小老虎……呀!难道……?”
  少年狡黠的眨眨眼,“山大王出马,哪有收服不了的山贼?”见杜亭若有所悟的连连点头,又不忘找补上一句:“说定了,要帮我添新衣!”
  “那是自然,我从不说谎。今夜就开工。”杜亭笑得温柔。
  
  第二日下午,荒宅深处传来一声怒吼。
  “死书呆!这是什么!!!”
  “新衣啊……”某人很无辜的回道。
  “肚、兜、也、算、衣、裳、吗?!”羞愤的少年一字一字说道。
  “怎么不算?瞧瞧,要多新有多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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