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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07-24 (土) | 編集 |


在时尚芭莎慈善晚宴上遇到唐乐,对林雨白而言,确乎是情理之中,却有些意料之外。
和林雨白同属一家经纪公司的纪晓云还以为他们不认识,特意附在他耳边轻轻地说,林先生,他可是TEAM家的太子爷,身家不菲呢。
林雨白嘴上没说什么,心里却摇了摇头。
——这家伙,哪怕是化成灰,他也认得呢。更何况,对方今晚只不过是穿了身西装,打着领带,戴着黑框眼镜,摆出一副文质彬彬、精明能干的年轻商人形象。
这样林雨白眼前骤然一闪,似乎又浮现出当年那少年只穿着一条裤衩,倚在窗前,叼着一支烟,低头拨弄吉他的模样。
但这样的镜头也不过是一闪而过,便在这宴会之间女人颈脖上闪耀的珠宝,和男人腕上的名表的光芒里隐去了。

纪晓云盈盈笑着,纤纤玉指端着酒杯,早上前去找唐乐搭讪了。
但是唐乐低头和她说了几句,却偏了偏头,朝着林雨白的方向微微一笑,举了酒杯。
林雨白心知肚明,也微微一笑,同样举了举杯,算是还礼。两个人站离了七八公尺的漫长距离,各自抿了一口,又各自转了身,各自去应付各自的应酬了。
是的,他们本该有各自的人生,互不打扰。
距离他们上一次见面,总该有四年了。林雨白想,但是他们上一次的见面,也不过是分手的情景罢了。林雨白开着车,把唐乐送回家。他拉开车门,唐乐背着吉他,手插在裤兜,满不在乎地、头也不回地往前走。而林雨白不得不在后面替他拉着行李,一直把他送到家门口。
对于他和唐乐当初的恋情,林雨白后来把它总结成一场错误,或者说,孽缘。
这确实要命的很。
毕竟他们开始时,唐乐只不过是一个刚满十八岁的高中生,而林雨白比他大了将近十岁,已经是知名企业的高级白领。就算不考虑他们的年龄、身份差异,即使是林雨白倒退十年,变成唐乐的同学,那他也一定是年级里成绩最优异、学生会工作最出色的风云人物。而唐乐,只不过是个沉默寡言、成绩糟糕、但也从不惹是生非、毫不起眼的差等生。
这样的两个人怎么会搞在一起,这个问题,大概除了林雨白和唐乐,这世界上其他人也都费解不已。
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林雨白喜欢唐乐,唐乐也喜欢他。
只是,他们这段畸形的恋情持续了仅仅十个月,便灰飞烟灭了。
——这些往事的细节,不提也罢。
林雨白想。
他们早就尘归尘,土归土了。
总之是,分手之后,林雨白并不太清楚唐乐的情况,据说是被送出国读书了。至于林雨白,则干出了件跟唐乐恋爱同样惊世骇俗的事情,那就是辞去了体面且高薪的工作,签了一家演艺经济公司,以二十八岁的“高龄”当了一名艺人。
过去林雨白常常用“有志不在年高”、“班超投笔从戎”来自嘲,四年过去了,林雨白将自己的新职业也照样经营得有声有色,风生水起。

这样想起来,世事未免有些难料。
当初那个背着吉他、每天趴在书桌上,嘟囔着说,我不要读书嘛,一心想要做艺人的唐乐,现在却西服革领、勤勤恳恳地打理起家族生意。
而那个守在书桌旁监督唐乐学习,捏捏对方的脸颊,笑着说,正经点做作业去,别偷懒的林雨白,现在却衣着时尚、在演艺圈里浮沉。

林雨白不知道这时唐乐心里是不是有同样的感慨,也许有,也许没有。
他们早该各走各路,各吃各苦,恰如两条直线,骤然相交,之后越滑越远。

和往常一样,正式的晚宴结束之后,还有非正式的酒会。
酒会这事儿,其实大家心知肚明。不过是明星们在赞助商面前眉来眼去、争宠邀功的场面。要说起来,做明星只是表面风光,内里可不是交际花、交际草一支,只是随着名声,身价略高贵些!
退到后台时,纪晓云掏出镜子,补了补妆容,问林雨白:
“待会儿的酒会,你去不去?”
林雨白笑笑:“没兴趣,不去。”
纪晓云虽然认识林雨白不久,不过也素来听闻他洁身自好,陪酒卖笑这类的潜规则,他是一点兴致也没有的。这会儿见林雨白回绝了,纪晓云也不再说话,径直走了。
林雨白再往外看了看,纪晓云已经挽着一位重要的赞助商,巧笑盈盈地登上车,准备赴酒会了。

宴会上的来宾渐次散去,连空气中纸醉金迷的香水味儿也淡了。
林雨白抽完一支烟,准备离开。他打算趁这个空余时间,独自找家夜店略微放松一下,再回酒店休息。
哪里知道身后传来一个声音,正是唐乐。
“酒会你不去?”
林雨白转过身来,发现唐乐正在对自己说话,便道:
“不去,没兴趣。”
唐乐笑了一笑。
“我也不去。”
这时候周围没有什么人,林雨白说话时便并不顾忌,笑道:
“那可是泡妞的好场合,你不去不是可惜了?”
唐乐也笑着说:
“还不知道是他们泡我,还是我泡他们,累得慌。”
林雨白看了他一眼,心里想着,你心里那点花花肠子,当初就看得一清二白,还装什么纯洁,便说:
“各取所需,两不相欠嘛。你不如说,今晚这里的没你大少爷看上眼的。怎么,要空手而归了?”
唐乐却说:
“唉呀,累死了,我要找家夜店放松放松。我知道一家气氛不错,我老去玩的,怎么样,去不去?”
林雨白知道唐乐素来是玩乐场上的老手,略思忖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好。”


林雨白跟着唐乐下楼,这时唐乐已经把黑框眼镜取了下来,走路时双手插在裤兜里,一副满不在乎的神情,倒是跟以前一模一样。
唐乐开了车出来,林雨白则坐到了副驾驶座上。
看着唐乐一手熟练地掌着方向盘,一手点起香烟,林雨白偏过头,却在想。
——唐乐学会开车,当初还是他教的。
他还记得他坐在副驾驶座上,看着唐乐手忙脚乱地打着方向盘,边开车还边抱怨。
“这不是容易得很么?回头我拿个驾照,也可以自己上路了,省得你每天罗里罗嗦嫌我麻烦!”
唐乐话音未落,林雨白已经喊他:“快减速!”
哪里知道唐乐一慌,将刹车踩成了加速,身下的宝马车像脱缰的野马一般奔驰而去,林雨白慌忙帮他换档,唐乐还死死抓着方向盘。
——砰地一声巨响,车撞飞一排护拦,和对面疾驰而来的车辆擦肩而过,最后撞进一旁道路上的大树,终于停了下来。
车身被撞凹下去一大片,林雨白已经抢先把惊魂未定的唐乐揽在怀里。
“人没事就好。”
而那个肇事者在自己怀里,抱怨着。
“都是你,非要我学开车。……下次还是你开车送我吧。”

和比自己小十岁的恋人交往,本来就是要操心的。更何况,对方才刚满十八岁。
唐乐什么都不懂,而林雨白什么都懂。而自幼生长在单亲家庭中的唐乐,无论是精神上、还是生活上,确乎也需要一位父亲和兄长的角色,因此也格外地依赖林雨白。
林雨白还记得,有一次开车送唐乐去上学,唐乐的同学看到了,问:
“你继父?”
哪里知道唐乐点了点头:“是啊,还蛮帅的。”
林雨白听到了,在车里气得内伤。

从旁观者的角度来说,林雨白会喜欢唐乐,简直是世界七大不可思议了。
但林雨白心里很清楚,唐乐简直是世界上另一个自己,是一个横冲直撞不受任何束缚的自己。他们只不过被世俗印上了不同的标签外壳,内里却盛着相似的灵魂。就好比是石墨和钻石,它们何等迥异,却都不过是单质碳而已!
他喜欢唐乐,因此也喜欢照顾他,甚至能将他的幼稚能包容成天真,他的任性包容成可爱。
但唐乐终究还是个小孩。
他不仅是个小孩,还是个从小被宠坏了的、十分幼稚、十分任性的小孩。
林雨白不知道是自己实在太累了,还是因为唐乐一再挑战他容忍的底线。
但在某次林雨白出了一周的差回到家里,发现家里已经是一片狼藉,乱得像犯罪现场,手机里班主任打来电话说唐乐已经五天没有来学校了。至于那个始作俑者的唐乐,他正和一个陌生的男孩一起抽着烟,时不时还转头接吻,两个人都衣冠不整。看到这一切,林雨白终于发火了。而更要命的是,即使是面对林雨白的发火,唐乐也是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样,自顾自地点起一支烟,拨弄着吉他。
等林雨白发完火,这小孩才从耳朵里拔出耳机,满不在乎地说:
“你说够了没?我饿死了,快做饭去嘛。”
这样类似的事情数不胜数,林雨白并不愿回忆,也不愿埋怨。他们最终分了手,这个一开始就注定的结局。

林雨白望着车窗外渐次掠过的风景,苦笑了一声。若不是今晚他突然又遇见了唐乐,他原本不会这样打开回忆的匣子的。
他又转过眸子,瞥向唐乐。林雨白原本觉得自己不该开口,有些话却哽在喉咙里久了,终于忍不住冒了出来。
“你现在,怎样?”
唐乐笑了笑,道:
“还能怎样?我去国外念了几天商科,念不下去又回来了。我又不像你,根本不是块读书的料。现在我姐姐、姐夫带着我做事,每天忙得要死,累疯了。”
林雨白说:
“你很聪明的,凡事一教就会。”
话到嘴边,林雨白省了下半句。
哪里知道唐乐立刻接下来话茬。
“就是太懒、贪玩、没定性,你是不是想说这个啊?”
林雨白笑道:
“你心里明白就好,别说出来掉自己的底子啊。”
——这样的唐乐,穿着西装打着领带,开车平稳,眼神专注,嘴角上翘,说话伶俐。
林雨白长长舒了一口气。
——原来怎样的小孩子,终有一天还是会长大的。他现在,也已经满二十二岁了呢。

正说话间,车已经稳稳停住了,唐乐扯开领带,丢到车上,笑着说:
“到了到了,快下车吧。”
林雨白略微点了一下头,也下了车,两个人一齐进了这间酒吧。
酒吧里光线暗昧,已经有不少男男女女,气氛十分热烈。
林雨白喜欢这种放松的感觉,在这些地方,想独自待着也好,想搭讪也好,喝酒也好,跳舞也好,唱歌也好,勿需任何目的,可以随意做任何事情。没有一种作为艺人的压力,甚至并没有作为人的压力。有一种把灵魂从牢笼里放出来,在这爆炸的空气上空横冲直撞的快感。
唐乐和林雨白坐在吧台前,闲话了两句。唐乐便端着酒杯,走到一边去和几个人说起了话。看来他确实是这里的常客,轻车熟路。林雨白没点酒精,只点了杯柠檬苏打,独自坐在一边。旁边一个长发女孩和林雨白说了两句话,林雨白便回了她。

舞台中央换了一支乐队,演奏了些不同风格的曲目,舞池里的人群随之舞动。
再一抬眼,林雨白看见唐乐脱下西装外套,随手丢到一边,朝舞台走去。
舞台有半人多高,唐乐却没走台阶,双手一撑,企图跳上去,哪里知道他高估了自己的实力,差点摔下来。上面的一个乐手拉了他一把,他才狼狈地爬了上去。
林雨白看到了,差点笑出来。
不过舞台上的唐乐毫不在意,一把拿过话筒,豪气地喊了一声:“Shut up!”
整个酒吧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的视线都集中在唐乐身上。唐乐很享受这种注视礼的感觉,抓起话筒杆就开始唱歌,身后的乐队配合他开始演奏。哪知道他再一次高估了自己,key起得太高,唱不了几句就开始破音,如同车祸现场。
林雨白在下面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
台上的唐乐正唱得万分投入,哪里还管key高key低,甚至在不在调上,只是一次又一次冲破自己破音的极限。
好在舞台下面的人群也都毫不在意,只是随着节拍尽情舞动着身体,来玩就是开心,谁还管谁是不是帕瓦罗蒂?唐乐唱到□□时,索性扯开身上的衬衣,脱下脚上的皮鞋,往舞台下一丢,光着脚扶着话筒,尽情高歌。
头一首歌开了嗓,唐乐唱第二首时明显表现好许多,至于再往下面的曲目,林雨白已经不太记得了。他只知道他也深陷在舞池之中,自在地跳舞。后来唐乐好像也从舞台上跳下来,开始跳舞。似乎有一两次,他们俩在不断流动的舞池当中还撞到了。但也不过是各自点了点头,又重新流向不同的方向。

林雨白重新回到吧台边,借着光线看看表,已经过了十二点。
对任何事情,林雨白都有自己的分寸,譬如说现在。尽管林雨白在酒吧里呆得还算愉快,但他也不会放纵自己继续呆下去。他打算回酒店休息,毕竟他第二天早上还有一个通告。
他在细小的事情上是这样,在任何事情上都是这样。像陪酒潜规则之类的,林雨白不去做,并不是因为他自认清高。而是因为他早就清醒地看到,这些捷径虽然是快捷的、却也是危险的。林雨白虽然很喜欢自己目前的工作,但为了这份工作,他把自己赔进去,算一算却十分不值得。
或者甚至可以说,在唐乐的事情上也是这样。当他清醒的意识到,这个小孩和自己并不合适之后,他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分手。即使之后唐乐曾经多次打电话、甚至亲自跑过来找他,一次又一次地要求复合时,他都无情地拒绝和回避了,甚至他在心里想。
——难道这个任性的小孩以为他说“分手”是好玩吗?

这时恰好唐乐正跳到林雨白身边,林雨白拍了拍他,低声说:
“今晚很愉快,我先走了,你慢慢玩。”
唐乐听了,从舞池里退出来。
“那好,我开车送你回酒店休息吧。”
林雨白摆摆手。
“我自己打车回去,简单得很,你继续玩吧。”
唐乐笑了一笑,说:
“我送你吧,我也要回了,明天我还上班呢。”
林雨白点点头,两个人便一齐出了酒吧门,下到车库里。

离开了酒吧那喧闹、嘈杂的环境,被外面的冷风一吹,身后的唐乐身上传来一股刺鼻的酒味。林雨白回头一看,只看唐乐衬衫开着,外套是没有的,还光着脚走路,脸上一看就知道是喝高了的。
发觉林雨白将自已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最后停在自己的脚上时,唐乐连忙说:
“没事没事,我懒得在舞池里捞鞋了,不知道掉哪个犄角旮旯去了。这点路我走得过去,车上反正还有拖鞋呢。”
林雨白皱了皱眉,说:
“就你这鬼样子还开车送我?”
唐乐说:
“唉,我清醒得很,这点酒,小意思呢。”
林雨白说:
“你是小意思,我还怕我小命不保。”
手一伸,林雨白说:
“钥匙拿来,还是我先送你回去好了,瞧你那狼狈样子。”
唐乐笑了笑,说:
“也成。”

这一天晚上的事情,用一句时髦的话说,“我猜得到这开头,却猜不到这结局”。或者林雨白想,早知道会滑向不可预知的边缘,倒不如他就不要来参加劳什子的慈善晚宴了!
但事情一旦开了头,就会如水银泻地般,一步一步往下走,再也回不了头。


林雨白本打算亲自驾车送唐乐回家,哪里知道,站在那辆黑色宝马前,唐乐翻遍了浑身所有的口袋——其实他全身上下也就那么几个口袋——硬是没有找到车钥匙,就差没有把内裤也脱了翻过来看了。
林雨白看他摸来翻去地猴子般狼狈样,便问:
“你车钥匙呢?”
唐乐苦着脸说:
“不知道啊,明明应该在的。”
林雨白瞥了他一眼,说:
“你怎么还是跟以前一样,丢三拉四的?”
唐乐却挥了挥手,豪气地说:
“算了算了,懒得找。我们去打个车。”
林雨白却早走到他前面去了,回头喊他:
“站在那里别动,我去叫车。”

不一会儿,林雨白叫了一辆出租开了进来,坐在后座的林雨白拉开车门,将唐乐拉了进来。
“瞧你这样子,还想出去拦车吗?”
唐乐也不吭声,只是跟林雨白并排坐在后座。
司机将车开了出去,开了一会儿,林雨白忽然想起来,他先前跟司机说过的地址,唐乐恐怕已经不住了。闲聊时唐乐曾经告诉他,他现在一个人住间公寓,方便他平时开车上班。
他想到这句话,便推了推身边的唐乐。
“你现在住哪里,我送你回家。”
哪里知道唐乐一点声音也没有,被林雨白一推,反而顺着林雨白的肩头滑了下去,倒在林雨白身上。原来酒劲完全上来了,他已经睡着了。
林雨白一怔。
实话说他也不应该发怔,以前唐乐也是这样,酒量不行,还爱拼酒,喝不了多少就倒了,半天醒不了。林雨白不知道骂过他多少次,偏偏这世道,你只要出得起价钱,老板就敢给未成年人卖酒。林雨白管着他,他却还总是偷偷跑去泡吧喝酒。有几次闹得厉害,林雨白恨不得,呃,实话说,林雨白想,要是唐乐不是他的恋人,而是他儿子的话,他早动手教训他了。(不过话也说回来,林雨白还不一定打得过唐乐呢)。林雨白的说服教育,在唐乐身上可以说收效甚微,哦,或者说,根本就是毫无作用。这小孩照样我行我素,想怎样就怎样。
……这样说起来,自己到底在这个小孩身上心软过多少次,林雨白自己也数不过来了。

司机停了车,等了一会,见后面没有动静,便问:
“你们到底要去哪?”
林雨白想了想,对司机说:
“去天安假日酒店。”

这辆出租在道路的尽头拐了一个弯,驶向城市的另一个方向。
林雨白这时心里的打算很简单,他决定去他下榻的酒店里给唐乐开一间房间,然后把这麻烦的小孩丢进去。是的,甚至都不用他动手,让服务生扶着他进去就好了。一切都一了百了,简单易行。
车平稳地在夜色里行驶着,再度停下来时,林雨白付了车钱,伸手挽住唐乐,打开车门,扯着唐乐下车。唐乐脚上没有鞋,只得光着脚站在地上。酒店服务生殷勤地从台阶上下来,询问是否需要帮助。
林雨白于是说:“请帮我开间房间。”

正巧一辆黑色莲花从斜处开进来,停在林雨白这辆出租前面。车门打开了,纪晓云的一双修长玉腿探了出来,放在这双腿上的一只手也收了回去。她下了车,不忘回头对着车里坐着的人娇媚笑了一笑,十分动人。
这边林雨白正架着半醉的唐乐,跟服务生说要开间房间。这时间不巧不迟,两边堪堪遇上了。
纪晓云在林雨白和唐乐身上眼光一扫,霎时了然,便暧昧地笑了一笑,转了身要进酒店,心里头却寻思着。
——原来这林雨白洁身自好是假,暗渡陈仓是真。他不是不出手,只是一出手,便要钓个肥美的。这才多大一会儿功夫,推了名面上的酒会,暗底里勾搭上TEAM家的年轻太子爷,把对方迷了个七荤八素,眼见得都要开房间共赴云雨了。这圈子里,谁还比谁干净,不过比的是谁比谁手段高明!

那边林雨白被纪晓云拿余光这一扫,心里头哪里又会不明白?
看了一眼靠在自己臂弯里的唐乐,林雨白不由得暗暗叫苦,他这一会儿要是把这家伙塞进酒店里,那才真是铁证如山、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他一把抓住唐乐,又塞进出租车里。
司机见他们俩又重新坐上车,只得又问:
“您二位到底要去哪里?”
林雨白说:
“不好意思,请稍等。”



他将手伸到唐乐身上,上下摸了一通,找了手机出来,翻了翻电子通讯录。他忽然想起唐乐说过,他现在是姐姐、姐夫带着他做事。
找到通讯录里的姐姐这一行,林雨白按下接通。
里面响了很多声,才传来一个疲惫的女声。
“……小乐?怎么了?”
林雨白便道:
“请问是唐乐的姐姐吗?唐乐现在在我这里,他……”
电话里头突然没有了声响,林雨白能感觉到对方摒住了呼吸般,紧接着,他听到里面传了强作镇静的语音。
“……我们要求听听唐乐的声音,你要多少钱?别伤害他。”
林雨白闻言一怔,下一刻他骤然明白对方意欲何事。
原来是深更半夜,明明显示的是唐乐的号码,里面却传来陌生男人的声音,也难怪唐乐的姐姐要疑心是绑架了!

林雨白慌忙挂上电话,把手机塞回唐乐身上。
再看看依旧烂醉如泥的唐乐,林雨白心里头无名火起,要不是为了这早未谋面的唐乐,他早该躺在酒店的床上准备明天的台本了!
林雨白抓住唐乐的衣领,使劲摇晃着,又狠心拍起对方的脸颊来。
“快起来!”
唐乐朦朦胧胧地睁开了眼睛,含糊地问:
“失火了……?”
林雨白一下把他的头拍得偏到一边。
“你现在到底住哪里?”
唐乐嗯了一声,报了一个地址,又倒头靠在林雨白身上,沉沉睡过去。

出租车又原地转了一个弯,朝向城市深处驶去。
那边林雨白越想越气,他老早便跟这少年一刀两断,再也不肯在对方身上花费一星半点的心思!
他甚至还清楚地记得,当接到唐乐的班主任电话,告诉他这孩子又没来上学时,林雨白是如何无奈地放下手头的工作,告了假开车出来,驶遍整个城市,一间酒吧一间酒吧里找。
对这样的事情,他已经筋疲力尽了。
想到这些往事,林雨白平白又上来气,一把推开趴在自己腿上的唐乐,摇晃起来。
“快起来!”
唐乐被他摇晃得骨头快散了架,勉强挣开眼睛。
“你干嘛啊烦不烦啊。”
林雨白见他这样火气更甚,原先还以为他终究能长大一点、成熟一点,哪里知道一切还是依旧!
“怎么不喝死你!”
唐乐自小就是个没人管教的角色,何况这时胃里还荡着二两酒,一伸手就去推搡林雨白。
“你还敢打我!”

眼见得气氛剑拔弩张,这辆出租却骤然一停,震得两个都差点撞上前排护拦。
林雨白抬眼一看,前面路边并没有红灯,便问:
“师傅,怎么了?”
出租车司机看了他们一眼。
“你们快下车,钱我不要了,别在我车上闹事!”
原来这司机见是在酒吧门口拉上的客人,其中一个衣冠不整烂醉如泥,连鞋也没得穿的。半夜里又一会儿要去城东一会儿要去城西满城市乱指挥,这会儿又在后座上打起来了,生怕他们俩是些个酗酒吸毒的流氓,如今这乱世道,赚钱事小,保命是大。


被出租车无情抛下,望着远去的车影,林雨白只得和唐乐站在路边上等下一辆出租经过。
这时夜已经很深了,整个城市都陷入了浓浓的睡眠之中。他们站着的又正是一处施工中的荒凉地面,张望了半天,莫说是出租,就连个车影也看不见几辆。
林雨白索性坐在人行道上,点了一支烟。
他身边的唐乐这会儿酒算是彻底醒了,绕着电线杆子边唱歌边跳钢管舞,自娱自乐,十分开心。
林雨白不理他,自顾生着闷气,这可不是羊肉没吃到、白惹了一身膻!
等等,什么叫羊肉没吃到?这块膻羊肉送给他他也不稀罕哩。

跳了一会儿钢管,唐乐蹲在林雨白身边,也点起了一支烟,吞云吐雾。
他看了林雨白一眼,问:
“你怎么啦,怎么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
林雨白心想你是睡了一觉现在才醒罢了,却只顾抽烟,不理会他。
唐乐抬眼望了一下辽阔的夜空,吐了烟圈。
“难得晚上出来透透气,不好吗?”
林雨白看了一眼光着脚在地上走来走去的唐乐,继续不说话。
要说起来,这点上唐乐的乐观、或者说是满不在乎,是他讨林雨白喜欢的一个方面。他那上翘的嘴角里总有一种毫不在意、游戏人生的气质。

一支烟抽完了,车还没有来,唐乐麻利地点起第二支烟。他叼着香烟,绕着人行道上的花纹边哼边跳着一支小步舞曲。
林雨白见了,劝道:
“你啊,少抽点。”
唐乐含着烟,说:
“你还不是老抽,还好意思说我。”
林雨白便道:
“我几岁开始抽、你几岁开始抽?我一天几支烟、你一天几支?”
唐乐不耐烦地嗤了一声,道:
“烦不烦啊,老封建!”

前面灯光骤然亮起,一辆出租恰时出现,及时拯救了林雨白和唐乐。
重新坐到车上,时间好像又开始往前行驶了。
等站在唐乐的公寓楼下,林雨白一抬眸,赫然就看见远处矗立着先前出来的那家酒吧的招牌,几个英文字母在深夜里依旧不知疲倦地闪烁。
原来唐乐就住在那间酒吧附近,林雨白悻悻地想。他们好比是绕着城市转了几个巨大的圆圈,最后回到原点。
这时他听见身边的唐乐说:
“既然来了,上去坐坐?我反正一个人住,没别人的。”
林雨白看看表,时间已经太晚,这时候赶回酒店,他大概也几乎没有甚么休息的时间了,便略微点了点头,跟着唐乐上了楼。
幸亏唐乐的公寓装了语音识别系统,不然林雨白真疑心他找不到钥匙,又要四处流浪了。
看着唐乐弯下腰,对着门口的电子系统轻轻喊了一声“阿里巴巴,芝麻开门”,林雨白不由得失笑了。
是的,这些细小的地方,不能不说也是唐乐讨人喜欢的魅力。

哪里知道推开门一看,林雨白的笑容又僵在脸上。原来偌大的一间屋子,乱得像垃圾场,竟然是连个站脚的地方也快没有了。
唐乐见他这样,忙解释道:
“我有叫家政服务的,他们一周来收拾两次。”
林雨白摇摇头,只是说:
“没什么,习惯了。”
唐乐也毫不在乎,只是说:
“你随便坐,我先去洗个澡。”



林雨白看着浴室的门被随手带上,又环视了四周。
忽然轻轻地叹了口气,弯下眼,帮唐乐把散落在地板的物什一件件、一桩桩捡起来,分门别类地放好。
冷不丁忽然想起来,慈善晚宴上,纪晓云低声对自己说,像唐乐这样年轻英俊、笑起来又分外迷人的小开,哪怕是倒贴,也不算亏。
林雨白当时,心里大约是荡漾着冷笑。
唐乐很年轻这一点,当然是勿需置疑的。而对于他的英俊迷人,林雨白心里,始终存留有深刻的疑问。
他还记得那家伙顶着一脸长满疙瘩的烂皮肤,照照镜子,悲伤地说:
“唉,怎么办,我好像变丑了,没脸去上学了。”
林雨白听了,在后面敲他的脑袋。
“你又想找理由不去上学是不是?”

他记得唐乐宿醉未醒、睡眼惺忪的样子,记得靠在他肩头小憩时,对方流下的口水总把他的衣服打湿一大片。
他更记得四处散落的唱片、塞在枕头下面的臭袜子、堵住浴缸下水口的脏内裤,还有亲热之后仍赖在床上不肯去洗澡宁愿馊掉的唐乐本人。
唐乐老躺在床上抽烟,于是抖落的烟灰在被子上、床单上留下一片片漆黑的痕迹。他怎么劝说、怎么警告都无济于事,下次对方照旧我行我素。他只得认命地跟在他那年轻的恋人后面耐心收拾。
当然,更可气的是,每次出门,唐乐可总能从堆积如山的衣物中刨出几件来,把自己打扮得光鲜亮丽,潇潇洒洒地出去喝酒泡妞。

把唱片收进唱片架,杂志和书丢进书柜,脏衣服则塞进洗衣机,剩下的垃圾打好包,等着明天让唐乐自己丢出门去。
林雨白觉得自己给唐乐做这些事情,有点像出于一种本能。这是因为林雨白本人稍微有一点洁癖,他见不得这样脏乱差的糟糕环境。但是唐乐不一样,唐乐最好或者说是最坏的品性,便是把家里弄得乱七八糟,他也能熟视无睹,照样住得有滋有味。
但是,这一回,林雨白又多些感慨,好像这些,都凝聚着久远的回忆一般。
大概,唐乐是林雨白交往时间最短、却消耗了最多精力的一个恋人吧。就好像,抹布抹掉了窗户上的积尘,却留下了一片心悸的空白。

大致收拾了一番,林雨白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坐在沙发上。现在唐乐的这间公寓,总算显出点人气,而不是狗窝了。
但是这个时候,唐乐还没有从浴室里出来。
林雨白侧耳听了听,浴室里嘀嘀哒哒的水声并没有停,他喊了一声“唐乐”,里面没人应声。
林雨白敲了敲门,继续喊“唐乐”。
无人应声。

他忽然心里有点慌,无理由地。
而且,任凭这种慌乱蔓延下去,他觉得他会变成一片空白。
林雨白转了转浴室的门把手,是锁上了。他退了两步,略微蓄力,再飞起一脚,砰地一声,门被踹开了。
林雨白慌忙冲进去。
浴缸上面的淋浴器还开着,一条细细的水线滴下来,浴缸里的水早已经满了,因此不断溢出来,嘀嘀哒哒地响,浴室里到处都是水。
至于唐乐,他正靠在浴缸里摆着一个“马拉之死”的造型,——事实上,唉,他已经睡着了。
林雨白推了他一把,这家伙才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揉了揉眼睛,醒转过来。

林雨白试了一下水温,浴缸里的水早就冷了,也不知道唐乐睡了多久。
心里头,骤然涌进一阵心疼,便柔声道:
“快起来,回房间去睡,着凉了多不好。”
唐乐又揉了揉眼睛,趴在浴缸边上。
“没事,有时回来实在太困了,我就这样睡到天亮哩。”
林雨白从架子上拉过浴巾,丢给唐乐。
“快起来,别胡闹了。”
说完,林雨白便转身要走。
背后却伸来一双手,搂住他的腰,紧紧地,唐乐那湿漉漉的脸贴在他背后,也是紧紧地。林雨白感觉唐乐身上那又湿又冷的气息隔着衣服渗透到自己骨子里了。
林雨白于是说:
“别闹了。”

他们之间说得最多的几句话,对于林雨白而言,是“别闹了”和“下次别这样了”,而对于唐乐,则是“烦不烦啊”和,偏过头去,一声不吭,假装没听见。
但是唐乐却丝毫没松手,小声说:
“别离开我。”
林雨白叹了口气。
“唐乐,你难道不记得,我们分手已经四年了?而且,我现在有女朋友了,别闹了。”
唐乐却说:
“当初是你不要我了。”
林雨白摇摇头。
“说真的,照顾你我太累了。我们不适合。”
唐乐把头埋得更紧,林雨白都觉得他的鼻子快戳穿自己了。
“别管那些,我现在想fuck……fuck,just one night。”
林雨白用力地钳住唐乐企图往下伸的手,语气坚决。
“不可能。”
背后的唐乐皱起眉,却问:
“为什么?难道你年纪大了,已经不行了?”
林雨白一根指头一根指头地掰开唐乐搂在他腰上的手,最后反握在手心里,紧紧钳住。
“过去的,就过去了,老想也没什么意思,你说是不是?”
然而不过是这轻轻巧巧的一句话,林雨白霎时便觉得,四年前的重重片断,便如同那坠下的细长水滴一般,骤然掠过眼底。
唐乐哼了一声,却说:
“就是玩玩嘛,你这人怎么这么死板啊,老封建你。”

唐乐这一句话话音未落,林雨白便觉得那眼底的回忆曳然一声,消失得干干净净,荡然无存。
林雨白推开唐乐,退了一步,转过身,微微一笑。
“抱歉,我玩不起。”


留下这句话,在唐乐的紧紧注视下,林雨白头也不回地走出浴室。


……荒唐的事情,当年不是没有做过,林雨白想。
其实当初选择和唐乐交往,本身就是一件够荒唐的举动。大约是当他帮忙收拾行李,将唐乐搬到自己的公寓时,他心里,实在是对自己太自信了些。
自始自终,他是把唐乐看成是自己的恋人,而不是一个尚未成年的小孩。他跟唐乐一起在酒吧里唱歌、跳舞、喝酒,体内每一根神经上都像抹了油,被酒精一泼,汹汹燃上了火。肉体一旦发了烫,灵魂就下了地狱。
唐乐忽然扯着他的领带,一路拨开人群,生拖硬拽把林雨白扯到了洗手间。唐乐的嘴唇覆盖上来时,林雨白还在急切地解着领带。这玩意儿再不弄开,唐乐就要生生将他脖子拧断了!
被压在洗手间的洗手台上,背抵着镜子,林雨白感觉到,唐乐的吻,又急切又猛烈,都要把他塞进墙里去了,几近天翻地覆。
一位客人从隔间里出来,叼着一支烟,看都没正眼看他们一眼。
“让一下,我要洗手。”
林雨白只好搂着唐乐,转了一个圈,从洗手台转进隔间里。他还没来得及站稳,唐乐已经按着他的肩,将他啪地一声压在门上,又吻了上来。皮带扣一旦被解开,衣服也就找不到束缚了。身后的门跟着一起剧烈地晃动着,酒吧洗手间这种地方,建筑总是要多受累些。
等这动静停了一会儿,唐乐只套着件T恤,张开腿坐在盖着的马桶上,找林雨白要烟抽。
林雨白却自己点了烟,凑近去,说:“烟还有,小朋友你拿什么来换?”
唐乐抬起眸子来看他,忽然小声说:“叔叔,我还没成年呢。”
林雨白气得差点没给唐乐一脚,这唐乐的逻辑素来是,他占便宜是天经地义,要占他的便宜,那可是天理难容的。却故意伸手拍了拍唐乐的脸颊,柔声说:
“乖,给叔叔抱,回头给你买爱马仕的包。”
唐乐说:“爱马仕不要,买个古奇的新款吧。”
林雨白顺着他的话,说:“好,不过想要古奇的话,叔叔把你捆起来好不好?”
唐乐听了,扑上来死捏他的脸。
“给你个鸡毛还当令箭,你还真当怪叔叔当上瘾了咩?”
林雨白哈哈笑着,顺势将唐乐抱紧,不让对方有机会逃掉。
他们两个曾经把这世界变成有罪的索多玛城,却又把彼此紧抓着,像是一叶诺亚方舟似的。但是这索多玛城,早应该被大洪水冲散的。

林雨白戴着耳机,兀自沉浸在音乐声中。酷爱音乐的唐乐竟然在家中搞了个录音棚,而且麻雀虽小,倒是五脏俱全,各种录音设备、器材摆得满满,密密麻麻的线路织成了一张网。
……但是,一心想去演艺圈发展的唐乐,最终还是回到了他自己应有的轨迹上。
倒是林雨白,不声不响地,在这条路上越走越远。

忽然瞥见穿着浴袍的唐乐走进来,林雨白摘下了耳机。
“你怎么还没去睡?”
唐乐手里拿着手机,说:
“你给我姐打电话了?她问我是不是死了。”
林雨白说:“我一度以为你醉死了,所以找她来给你办后事呢。”
唐乐却毫不在意,跑到林雨白身边,急急地说:
“我有个小样,想给你听呢。”
唐乐边说着,边在那一沓唱片里翻来翻去。这也是唐乐最好或者说是最坏的品性之一,那就是不管林雨白先前和他发生怎样的冲突,过不了多久功夫,唐乐就能照旧厚着脸皮去找林雨白,先前的不快早就被他抛之九霄云外般。甚至在林雨白和唐乐分手之后,唐乐还摆出一副不知道分手为何物的神情,又来纠缠过林雨白好几次,弄得林雨白对他大为光火。
……或者说,他根本不是厚脸皮,根本就是没有脸。

林雨白见他又把唱片像发飞碟一样,到处乱扔,便指了指耳机。
“你指的是这一张吗?你自己灌录的小样?”
唐乐抓过耳机,听了听。
“就是这个,我自己灌录的。”
林雨白笑笑。
“我刚才听过了,挺不错的。”
唐乐说:
“那是当然,我是谁嘛。”
一面说话,唐乐把耳机分了一只给林雨白,手也自然搭在林雨白肩头,忽然问:
“喂,发专辑的感觉怎么样?”

林雨白却不动声色地把对方搭在他肩头的手拨去。
“一般一般,这世道,唱片业低迷得要死,发发唱片也不过就是为了方便去商演捞点银子嘛。”
可是,如果仅仅只是为了拿着麦克风唱歌的话,那么,在KTV里也能尽情欢唱,在酒吧里也能酣畅表演,在自己私人的录音棚里也能灌录小样。
但是,好像还少了点什么,少了台下摇曳的萤火棒、尖叫,少了舞台上流曳的刺目光线,舞台灯、镁光灯、摄影灯齐齐打开时,整个舞台炙烤得像在滚烫的铁水里翻滚。
……但这世上许多人,为了这瞬间的耀眼感觉,哪怕是因此付出点什么,也在所不惜。
这是一种可怕的虚荣心,或者说,膨胀的表演欲。
林雨白心里也有刺骨的清醒,那就是,他跟唐乐一样,都是有点儿中了那种虚荣的蛊毒,并且无药可医。

唐乐嗯了一声,说:
“我知道的,赔本买卖嘛,要自己拉赞助的。”
林雨白点点头,说:
“可不是?我发的两张唱片,都是签了广告捆绑的。”
唐乐嗤了一声,却说:
“真TMD地难听,你在录音棚里都不会恶心得死掉吗?”
林雨白看了对方一眼,没吭声。
对于对方的反应,唐乐自然是丝毫不觉,自顾自地说下去。
“亏你当初还信誓旦旦地说,要给我写歌词呢。后来跑得连个人影也找不到。”
林雨白说:
“你打开电视不就看得到了?”
唐乐白了他一眼。
“要是能从电视机里爬出来,那不成贞子了?”

林雨白没接话,心里却想着,你当初那样子,知道的说是你来找我帮你写歌词,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欠了你百八十万,债主堵上门了呢。
再一想,就算是上辈子欠他的,自己曾经为他做过的二十四小时保姆、保镖、司机、厨子、家庭教师这些,也总该连本带利还清了吧。


唐乐拨弄了一下播放器的按钮,把耳机重新给林雨白戴上,说:
“喂,我这里有一首歌,觉得还蛮适合你的。”
林雨白听了半分钟,说:
“key太高,上不去。”
唐乐又白了他一眼,说:
“这叫key高吗?你没吃饭啊。”
说完,唐乐自己唱了一句,结果三个拍子长度的尾音,唐乐唱到两个半时就断了气,音也破了。
林雨白忍着笑,一本正经地说:
“我当然不能跟你比,破音王子。”
唐乐丝毫不在意林雨白的嘲讽,只是说:
“你要不要试一试,我这里设备一应俱全,不比专业录音棚效果差。”

林雨白接过唐乐丢给他的一副耳机,站到录音麦克风前面。他看着唐乐跪在地上,麻利地将各种线路接起来,直到不同颜色的指示灯都依次亮起。最后唐乐拿起电音吉他,坐到他对面,要给他做现场伴奏。
林雨白看着对方忙碌的身影,忍不住在想。
——其实,要不是一切都回不去了,两个人仅仅做个同事,或者一般狐朋狗友,也没什么不好。

不过这位录音师唐乐先生显然挑剔得很,第一句林雨白唱了三遍,唐乐都不满意,最后不得不亲自示范,带着林雨白唱。林雨白被他不停数落,倒也并不介意。
偶然停下来回放,看着屏幕上不断变幻的声波,就好像,胸口的心跳一样。
毕竟,在这个世界上,有一千个不明真相的围观群众,或者比不上,一位带着耳朵出席的听众吧。

唱完这一首,两个人对视一笑,好像四年的隔阂也随之消融一般。瞬间有时光机器把他们送回到从前,送回到他们在客厅里、在酒吧里、在KTV里又唱又跳的疯狂日子,他们年纪相差那末多,经历相差那末多,发起疯来却一模一样,没一点区别。
CD机里放成了外放,整间录音室是密闭的,墙壁上涂着厚厚的隔音材料。声音在这里找不到出口,只能横冲直撞、四散飞舞,耳边混响的感觉甚于六级地震。

现在唐乐坐在地上,闭着眼睛,边拨吉他,边唱起AFi的这一首prelude。
现在CD机里也放到这一首,两者声音互相追赶,渐渐融合。
林雨白走到他背后,弯腰去看对方,这样对方那颤动的睫毛和翕动的嘴唇,都一清二楚。他终于忍不住弯腰,轻轻吻了一下对方的眼睛。
他不过是极轻柔地吻了这一下,唐乐却放开抱住吉他的手,反手勾住他的颈子,往下拽着,教他逃不掉,并且继续唱。
——kiss my eyes and lay me to sleep。
林雨白不得不伸手帮唐乐抱住怀里吉他,那把电音吉他差一点就要摔下去了!他将吉他轻轻托住,稳稳放到地板上。这样他就能够腾出手来,将唐乐的下巴掰得更高些,好让他更方便地去吻对方的眼睛。
这种拼命仰头的姿势,显然让唐乐感到并不舒服。他松开手,转过身站起来,和林雨白面对面,要吻回去。
但是林雨白没有让他得逞,还是继续按住对方的肩,不停地吻着对方的眼睛,唐乐根本不可能睁开,自然什么也看不见。
他偏头想躲,想推开林雨白,或者想把林雨白抓得更紧,但是一定要深入地吻到嘴唇。他感觉到自己被点燃了,滋滋的细小火焰随着引线一路蔓延,终于要爆炸了。
该死的,但是林雨白还是只按住他,只吻他的眼睛,用力地吻他的眼睛,这似乎是一种微妙、不展现在外的控制欲,好教对方施展不开、又逃脱不掉。
黑暗中唐乐他退了一步,电源线缠到他的脚踝。啪地一声轻响,四霎彻底漆黑了,整间录音室的灯光都齐齐熄灭,只剩下几点红色的指示灯,还在一明一灭。
以及,CD机里还不知疲倦地唱着。
——kiss my eyes and lay me to sleep。

录音室的空间如此狭小,两个人贴在一起,连转身都困难。椅子被踢翻了,麦克风支架横下去了,地上到处都是散落的线路,还有泛着光的唱片。有几次,背紧紧贴在音频控制台的按键上,圆的、方的的咯得难受。还有一次落在电子琴琴键上,撞出一串清脆音符。
他们像两个被困在这窄小空间里的音符,左突右击却找不到出路,只能不断来回迂折,直到精疲力尽。


……林雨白不知道自己是过了多久才醒的。
但即使睁开眼睛也是没用的,密闭的空间里透不进一丝光线,他花了一点时间才完全适应这黑暗。
他发现自己躺在地板上,头枕在唐乐的胳膊上,至于唐乐,正蜷着身体睡在他身边。身上的衣服是早就没有的,但奇怪的是,袜子和拖鞋居然还在脚上。
林雨白抬腕想看看时间,结果胳膊上缠着三根不同颜色的电线,他不得不先把这些恼人的蔓藤扯掉,才能看清夜光表盘上指示的时间。
九点。
他一下子惊得跳起来,大脑一旦回到现实,他就能记起他九点二十还有一个通告,现在他连按时赶到都成问题,更不要说做任何准备了。

林雨白抓到唐乐那件浴袍,披在身上,匆匆往外,不留神一脚正踩到唐乐腿上。
那家伙惨叫了一声,也坐起来,揉揉眼睛问:
“几点了?”
林雨白头也不回地答他:
“九点了。”
下一秒钟唐乐已经啊地一声跳了起来,光着身子从林雨白前面挤出去,边跑还边爆粗口。
“X的,你TMD怎么不早点叫我起来?我早上公司还要开会呢!”

林雨白拎着自己昨晚上的衣服出来时,唐乐正背对着他,匆匆忙忙系着衬衣上的扣子。
林雨白问:“有没有衣服可以借我,我早上有通告,来不及回去换衣服了。”
唐乐嗯了一声,指了指旁边的衣服山,又一脚勾开衣柜的抽屉,原来里面乱七八糟塞了不少配饰。他伸手把整个抽屉抽出来,将里面的东西翻倒在地上。
“自己挑。”

林雨白蹲在唐乐旁边挑可以搭配的衣服和配饰,他正在系扣子时,唐乐已经把最后的领带打好了,回眸说了一句:
“我先走了。”
林雨白本来只是简单地应了一声,忽然一抬眸,目光在唐乐脸上一扫而过。他猛然跑了两步,抓住唐乐的胳膊。
“等等。”
唐乐不耐烦地问:
“怎么啦,我真要赶着走了。”
林雨白把唐乐拽回来,说:
“你脸上……”
唐乐说:
“哦,我是没洗脸,待会儿在车上用纸巾擦一下拉倒,脏不死的。”
林雨白说:
“不是,你自己去照照镜子……”


林雨白看着唐乐一脸迷惑地跑进盥洗室里,紧接着下一刻里面传出一声惨叫。原来唐乐两只眼睛都又青又肿,活像被人打了两拳似的。
——千不该万不该,昨天晚上,不应该唱那句kiss my eyes and lay me to sleep。
唐乐忙忙翻了一副黑超戴上,遮住了自己半边脸,又匆匆跑出门去了。
那边林雨白刚穿戴匀停,已经在给自己的助理打电话商量行程了。


纪晓云打开镜子,照了照自己的妆容。林雨白倒是稀罕地还没有来,她认识林雨白不久,却知道对方是要么先前把不合适的通告推掉,至于要上的通告,则是从来都不会迟到。
话又说回来,昨天一晚上林雨白也没有回酒店。
这些八卦事故大家都心知肚明,昨天夜里哪些艺人没回酒店,分别又是被哪位大老板的车给接走的,彼此心里多少有点数目。剩下的,都是些暂时还没主的,才窝在酒店里睡觉。
不过都是八仙过海,各自凭本事、显神通罢了。
再一抬眼睛,林雨白居然已经出现在身边了,化妆师正忙着在给他补一点妆。

坐在发布会的主席台上时,林雨白绅士地帮纪晓云摆正了一下话筒,纪晓云骤然看见对方手腕上银光一闪,十分耀眼。原来是戴了一个多层手链,与林雨白身上的雅皮风格装束相得益彰。
下了节目,纪晓云便好奇地问:
“你这是卡迪亚的新品吗?款式真别致。”
林雨白抬起手腕看了看,这是他从唐乐那里挑的配饰,并不曾在意出处。
“不知道。”
注意到纪晓云还盯着这条手链看,林雨白索性将它解下来,递给纪晓云看。
纪晓云扫了一眼,便知道这玩意儿恐怕价值不低,她翻过来看了看,注意到里面刻着一行祝语和唐乐的名字。
纪晓云勾起嘴角来轻轻笑了笑,赶忙将这件珍贵礼物还给林雨白。
……看来昨晚上林雨白,定然是让那位年轻的小开公子唐乐十分满意了。

林雨白正准备重新把手链戴上,却看见纪晓云笑容诡异。他取下手链,对着光看了看,也看见里面刻着的祝语和唐乐的名字,看来是唐乐的家人订制给他的礼物了。
……想必纪晓云误以为,这是唐乐的赠礼了吧。
林雨白无奈地在心里摇摇头。

一想到昨晚上的疯狂举动,心里却又记挂着唐乐眼睛上的伤势,特意转到个无人的角落,林雨白拨通了唐乐的电话。
“你眼睛怎么样了?”
里面传来唐乐满不在乎地声音。
“没事,我已经去看了医生,包扎过了,现在在家休息呢。”
林雨白看了看时间,踌躇了片刻,仍是说:
“那我去看看你?”
电话里头唐乐的声音突然快活起来了,大约是先前躺着,这会儿坐起身来了。
“好啊好啊,你带点吃的过来吧,我有点饿了。我要德庄的醋溜肥肠、明记的泡椒凤爪、ULTIMATE的油炸冰淇淋,要新出的那种巧克力口味的,还有…………唔,话梅什么的你看着买一点…………哦,再拿份肯德基外卖全家桶。”
林雨白一面听着,一面在心里默默记着,唐乐的索食名单虽然长,倒是跟当年没一点区别。


跑遍大半个城市,才算是把唐乐的采购名单一一凑齐,林雨白又额外买了些唐乐会喜欢的食物,拎着大包小包,还拖着自己的行李,林雨白算是才赶到唐乐家里。
敲一敲门,房门也没锁,林雨白拖着一大堆东西径直走进去了。
唐乐戴着一副遮住半边脸的黑超,正抱着吉他,躺在沙发上胡乱拨着。听见声音,他动也不动弹一下,只是抱怨着。
“唉呀,你可总算回来了,我都快饿死了。”

林雨白放下行李,在沙发上挨着唐乐坐着。唐乐也不客气,顺势就躺在了对方腿上。
林雨白拆开一袋包装,一面喂唐乐,一面柔声问:
“你眼睛怎么样了?”
唐乐笑笑:“没事,已经包扎了。”
林雨白说:“能摘下来看看吗?”
唐乐没吭声,只是盯着林雨白看。林雨白便知道他是爱面子爱臭美,不肯显露伤口了。他只得拨了拨唐乐的头发,低声说:
“抱歉。”
唐乐却说:“没事,挺带劲儿的,啊,把那个喂我吧。”
过了一会儿唐乐又坐起身来,拉着林雨白说:
“唉,你猜今天早上我姐看到我说啥了呢。”
他也不管林雨白听不听,这一会儿反正也只有林雨白一个观众,一个人分饰两角,表演起来了。
(姐)你装什么酷啊,还戴墨镜进来。
(弟)唉,多帅呢。
(姐)快取下来,在我这里耍帅有意思吗?
(弟取墨镜)
(姐吃惊得嘴张成O字型)
(姐)你打架了?被谁欺负了?
(弟)没……
(姐)那你这是怎么弄的?
(弟)不小心……
(姐沉下脸)你是不是在酒吧里喝了酒跟人争风吃醋最后打起来了?我昨天晚上还接到一个奇怪电话。
林雨白看唐乐表演得津津有味,拿他没办法,只得也假装饶有兴趣地看着。
唐乐又说:“医生帮我包扎时,我姐一直在旁边数落我,哈哈。”
林雨白帮他剥了一粒开心果,塞进对方嘴里。
“你也是,她是担心你,你也少惹她操心了。”
唐乐不吭声,却忽然说:
“我总不能说,是你弄的吧。”
林雨白一时说不出话,他也觉得自己做事荒唐,又听见唐乐说:
“还不如当初你做我姐夫,这样你就不能不要我了。”
林雨白横他一眼,说:
“你这说的是什么话?”
唐乐忽然伸手勾住他颈脖,想凑脸亲上去,却被林雨白偏过去了。
林雨白拨开他,说:
“别这样,昨天是我太冲动,抱歉。”
唐乐却不依不饶地扑上来,缠住林雨白。林雨白不得不挣开他,起了身,坐到对面的沙发上。
他看着唐乐熟练地点了一支烟,抽了起来。
“昨天那首歌你喜欢吗?”
林雨白微微一笑。
“还不错。”
唐乐说:
“下次你出唱片可以考虑用它的,我送给你咯。”

不知道为什么,林雨白突然觉得,眼前这个戴着墨镜、吞云吐雾的唐乐,气质好像变了。唐乐后面有窗户,正午的太阳光投进来,唐乐的影子则落在茶几上,或者,几乎要抓到坐在对面的自己身上一样,带来一种难以言语的压迫感。
这是当年那个总缠着自己、需要自己一刻不停照顾的唐乐从来没有过的。


林雨白于是客气地推托着。
“先放放,可惜出下张唱片还早着呢。”
唐乐说:
“小样都录好了,你可以直接拿去给你唱片公司的音乐总监试听。”
林雨白决定直白地拒绝。
“我看不用了吧。”
唐乐白了他一眼,说:
“我早上已经寄过去了,你的唱片约在哪里,我又不是不知道。为难的话,我给你出咯。”
林雨白赶快说:
“不用了。”

唐乐看了他一眼,忽然掐灭了烟头,站起身来。看他那神情,林雨白目测了一下自己坐的地方,离大门之间的距离,……早早离开看来才是万全之策。
他已经早就对唐乐死心了,这个被宠坏的小孩永远长不大,他心里清楚得很。这个小孩永远是在玩,凡事只为自己开心,但是无论是这个世界,还是自己本人,都不可能、也没有理由,永远顺着他、围绕着他旋转。
更何况,他昨晚上对唐乐说过有女朋友,虽然并非实情,但也已经八九不离十了。
至于昨天晚上的荒唐事儿,那就当唐乐说的,“玩玩而已嘛”。

但是唐乐站起来,却不过是弯腰拿起放到林雨白这边的薯片袋子,他拆开包装,给自己塞了一满嘴,又递了一片在林雨白嘴边。
林雨白犹豫了片刻,唐乐不耐烦地催促着:“快吃嘛,你怎么这么磨磨叽叽的?年纪大了反应慢啊?”
林雨白只得张嘴接了,唐乐顺势又塞了一片给他。
他看着唐乐抱着薯片袋子,懒洋洋地坐回沙发,嘟囔着说:
“上班好累,……不然你包养我吧。”
林雨白白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
“我养不起。”
唐乐放下薯片袋子,忽然说:
“那我包养你?”
林雨白闻言,一把卷起桌上的杂志,狠狠敲到唐乐头上。
“你怎么不去死?”
唐乐捂着被打的地方,委屈地说:
“你又不想包养我,又不让我包养你,你怎么总这样啊。那你到底想干嘛?”
林雨白沉下脸,站起身,拉住自己的行李箱拉杆,冷冰冰地说:
“尘归尘,土归土。”
唐乐嘴角一勾。
“那你昨天还把我的眼睛亲成这样?”

林雨白走到门口,一面拨弄着门锁,一面冷冷地说:
“玩玩嘛,难道你玩得不开心?”
哪里知道他摆弄半天,这门上不知道装了几道锁,他怎么也拉不开。
唐乐在后面说:
“别折腾了,那门声控的,我不开口给你打开,你自己弄不开的。”
林雨白强压着怒火,说:
“你闹够了没有?我要赶飞机。”
唐乐在他背后说:
“留下来再陪陪我嘛,又不会死,我问过你经纪人了,虽然你是今天下午的飞机,但晚上又没有工作。你明天早上坐最早一班走也来得及嘛,要不我现在给你订票?”
说完唐乐还真掏出手机,开始拨订票热线。
下一刻林雨白一把从他手里夺过手机,啪地一声扔到沙发上,又三级跳掉落到地板上。
“你到底闹够了没有!你怎么总这么长不大!”

唐乐也不吭声,只是抱起自己的吉他,躺回沙发上,背对着林雨白,自顾自地开始边弹边唱。
林雨白叹了口气,从地上捡起唐乐的手机,按了按键,又丢回茶几上。
他坐到唐乐身边,轻轻拨弄着唐乐的头发。
“我陪你到两点,真的得走了。”
唐乐却说:
“那我订张机票,陪你飞过去,明天早上再飞回来?反正我姐说我眼睛受伤了,让我好好休养来着。”
林雨白没吭声,唐乐知道他是千万个不情愿,又说:
“那我待会儿开车送你去机场,总可以了吧。”
林雨白见他这样说,也不忍心再拒绝他,便道:“好,这会儿要不要出去玩。”
唐乐仰起脸来看林雨白。
“不要,我眼睛伤了,不要出门。”

林雨白忽然伸手,从唐乐脸上取下墨镜,这样唐乐脸上的伤势就落到他眼底了。
他看到唐乐那双纪晓云口里的“会勾魂的电眼”这会儿,一只伤势大约较重,整个都被纱布和胶条包住了,另一只伤势略轻,只包了上下眼睛,中间也肿得快睁不开了。
……他只记得他不停地吻着唐乐的眼睛,唐乐则死命地抓着他,他们之间贴合得那样近,连一块刀片也不可能再插进去了。
唐乐从林雨白手上取过墨镜,重新戴上。
“别看了,包得丑死了。”
林雨白问:
“还能看得见吗?”
唐乐说:
“一点点,包得太紧了,待会儿开车我把它拆了。”
林雨白又问:
“疼不疼?”
唐乐笑起来。
“不怎么疼,医生也说,眼睛没事,主要是眼圈肿了。”
他突然意识到什么,忽然又勾住林雨白的脖子,低声说:
“你亲我一下就不疼了。”
林雨白拨开他的头发,亲了一下他的额头,又拿起桌子上一根巧克力蛋糕棒,塞进唐乐嘴里。
……林雨白忽然在想,他若是跟这个小孩解释他们之间并不合适,这个小孩大概永远也不会明白。他要的,只是他们之间开不开心。
这个小孩早就被宠坏了,他自始自终把林雨白对他的照料看作是理所当然。他无视任何人世间的规则,只有无休止地任性、纠缠,和无休止地过着晨昼颠倒、酗酒泡吧的颓靡生活。
他是童话里的彼得潘,根本拒绝长大。
林雨白清醒得很。
他不可能把这个小孩拖到正轨上去,更不可能和这个小孩一块,在震耳欲聋的音乐声中,在缭绕的烟雾和酒精里胡乱消磨生命。
他们谁也改变不了谁,谁也说服不了谁。自然,顶好的,只有尘归尘,土归土了。

……唐乐枕在林雨白的腿上,已经睡着了。
林雨白叹了口气,脱下身上的外套,轻轻帮唐乐盖上。自己则从包里拿了本书,慢慢地翻看起来了。
至于唐乐,他正在造梦。


他梦见自己变成孟买的一只猴子,悠闲地躺在椰子树上,阳光照在身上,暖暖的。有时他跳起来,伸出长长的手臂,从一棵树上跳到另一棵树上。下面穿着花花绿绿衣服的游客惊奇地看着他。心情不好时,他会摘下一只椰子,朝他们砸下去。
可是有一天这个地盘又来了另一只猴子,它也会在树间跳来跳去,也会摘椰子砸人,还会拿椰子砸唐乐。唐乐就疯狂地摘椰子和它对着扔,但是对方扔得又快又准,唐乐被打中了好几次。眼看得唐乐就快打不过了,他急忙跳到一棵最高的树上躲起来,那棵树高得都快要靠近太阳了。那只该死的猴子站在树底下望唐乐,唐乐冲它扮鬼脸。但是这猴子却开始摇晃这棵椰子树了,越晃越剧烈,唐乐只得死死抓住树枝,跟着一齐左摇右摆。

唐乐睁开眼睛时,就看见林雨白的脸,紧挨着自己。
林雨白指指腕表,说:“两点了,我要走了。”
唐乐翻身坐起来,说:“你干嘛推我啊,我都要被你从树上晃下来了。”
林雨白惊奇地看着他,不知道他在说什么,最后说:
“你还真以为自己是猴子啊。”

透过盥洗室半掩的门,林雨白能看见唐乐正对着镜子,将眼睛上的纱布揭下来,又刮了一会胡子。等这个小孩臭美完毕,林雨白拖着行李箱,说:
“快开门吧你。”
唐乐哦了一声,走到门边,伸手按了一下墙上的按钮,把门打开了。
在他后面的林雨白问:
“你不是说声控的吗?”
唐乐说:
“声控是从外面开,里面就只有个电磁锁,其他装在上面的防盗锁什么的,都是摆设,不能用的。”
林雨白黑线万丈。
“那你……”
唐乐却已经出门下楼了。
“我下去开车,你快下来。”


车还没有开到机场入口,林雨白便说:
“好了,就等在这里吧。”
唐乐偏头看他,说:
“我可以开进去的。”
林雨白自己拧开车门,说:
“不用了,省点油。”
其实是因为机场来往人多,林雨白不想被看到他和唐乐呆在一块儿。唐乐这次也不勉强,打开后备箱座,让林雨白自己去取行李。
林雨白搬下行李箱,拉开拉杆,拖着箱子要走。那边唐乐却摇下车窗,对他勾了勾手。
林雨白以为唐乐有什么话要说,便走近了去看对方。
哪里知道唐乐忽然勾住了他的颈脖,仰起脸,深深地吻上去。
林雨白没防备,只得被他吻住。他们两个人都戴着巨大的墨镜,这会儿连彼此的镜片也紧紧地贴在了一起。

纪晓云是跟助理、化妆师和其他几位工作人员一齐坐了一辆车,从酒店径直开到机场的。她还算新人,因此也不十分介意。
她一双高跟靴子才着地,就听见旁边先下车的化妆师小声说:
“那不是林雨白吗?”
纪晓云闻言抬眸看过去,虽然中间隔了个高大的花坛,却果然能看见林雨白从一辆黑色宝马上下来。临走时,又正和车主吻别呢。
两个人都欲盖弥彰地戴着巨大的墨镜,但那车、那车牌、那神色,不是林雨白和那位小开唐乐还能是谁?

唐乐吻到快不能呼吸,才放开林雨白,勾起嘴角笑了一笑。
“下次见。”
林雨白白了他一眼,冷冰冰地说:
“不用再见面了。”


唐乐吻到快不能呼吸,才放开林雨白,勾起嘴角笑了一笑。
“下次见。”
林雨白白了他一眼,冷冰冰地说:
“不用再见面了。”
林雨白拖着行李箱,绕过花坛,心里骤然一惊,原来迎面正碰上纪晓云和其他工作人员,也都拖着箱子,往机场走去。
两边见了面,寒暄片刻,都装作若无其事,毫不尴尬。毕竟,对于娱乐圈里面,谁泡上了哪家的公子,谁傍上了哪位高层领导,谁是在做小三小四甚至小五小六,谁和谁为了谁争风吃醋大打出手,都是了若指掌,司空见惯了。

只有林雨白,关掉手机,登上飞机。他看着下面的景致渐次缩小,最后几乎不见,云层掠过窗前。
他忽然感觉到十分疲惫,于是闭上眼睛,靠在座椅上。
从他在时尚芭莎慈善晚宴上见到四年来素未谋面的唐乐,到现在,也不过是过去了区区十八个小时。但这十八个小时好像十分漫长。
要是唐乐一开始就邀请他到自己的公寓里去,他一定会断然拒绝的。
要是唐乐及时告诉他,就住在酒吧附近的话,他一定早就把唐乐送到公寓门口,自己离开了。
要是唐乐不在录音棚里放那首prelude的话,他一定不会去吻唐乐的眼睛。
要是唐乐的眼睛不受伤,他一定不会提着大包小包再去看望他,照料他。
要是唐乐不是骗他说门要声控才能打开,他一定不会继续留下来陪着唐乐,还答应唐乐送他到机场。
因为他们早就一刀两断,再无瓜葛。
这一会儿唐乐却将两条分开旅行的毛线,又强行重新系在一起,缠出一个结来。
但是这也改变不了什么,林雨白想。
他是成熟的大人,而唐乐是个幼稚的小孩,他总不能够放低自己的智商,和唐乐一般见识吧。
最多,也就是和他“玩玩”而已。
临睡前,林雨白心里又骤然升起一个念想。
——X的,谁愿意被唐乐包养谁去吧。


你最不想见到的那个人很可能是世界上剩下的那个你必须面对的人。
这句拗口的话好像来自于傲慢与偏见,林雨白想。
但是简奥斯汀的话,过了两百年,终究还是有道理的。
实际上,过了两个月连轴转的生活,林雨白本来已经把唐乐整个人都忘掉九霄云外去了。事实上,唐乐要忘掉他可能有点难,毕竟当唐乐拿着遥控器胡乱换台时,林雨白不保证自己的脸会不会在镜头面前一闪而过。但倒过来说,林雨白要忘掉唐乐实在是太容易了。
但今天晚上录制节目之前,林雨白却意外地接到了唐乐的电话。
林雨白看看腕表,这时是九点差五分,离开机还有五分钟。
唐乐说:
“喂,是我,我飞过来看你了。”
林雨白说:
“每周四晚上九点十一台,谢谢贡献收视率。”
唐乐说:
“你来接我嘛,我刚下飞机。”
林雨白说:
“酒店多的是,随便你住。”
唐乐说:
“不要,我就要你来接我。”
林雨白心里嗤了一声,没理会对方,啪地一声挂断了手机,放进包里,自己则走上了演播厅,顶灯亮得耀眼。
节目是录播的,一遍不过,又得重新来过一遍。今天晚上的节目不能说很顺利,不断重复着走位,不断重复着说着同样的话。
中间短暂的休息时间,摄像机镜头也挪开了。有人说,在录制现场看镜头挪开时,是很有趣的。因为先前还戴着各色光鲜亮丽的面具的众人,瞬间都卸去了那支撑在体内的钢筋似的,坍塌下来。林雨白坐在一边发呆,抽烟,他的搭档纪晓云补了一下妆,还小声在他耳边抱怨,今天的来宾真TMD是傻X,不是磕了药才过来的吧。
纪晓云这句话让林雨白心里忍不住笑了一下,不过他正准备劝纪晓云收敛点,手机又响了。
手机上的时钟显示是十一点半。
林雨白注意到是唐乐,他特意走到没人的角落才接。
手机里面的声音很嘈杂,唐乐的声音很兴奋,活像磕了药似的。
“喂,我在nightwish酒吧里面,今晚有演出,忒带劲儿,你过来玩嘛。”
林雨白只耐着性子听了这一句,就啪地一声挂断电话。后来唐乐又拼命地拨,林雨白调了个静音,也不理会他。

今天的节目录制得不大顺利,一方面是来宾状态不佳的问题,另一方面,也是今天这一期的策划文案不是之前合作的颜一秀。林雨白在台上说话时,时不时抬眼瞟了一下台下,颜一秀正坐在台下观众席充当观众兼伪装成举着灯牌的来宾粉丝。
电视台的节目一般都这样,放一部分普通观众进来,其他都是由电台工作人员来临时冒充的。
颜一秀给这个谈话节目做策划文案,已经有一年多了,她跟林雨白合作一直很愉快。偶然有几期颜一秀被临时抽调,交给其他的策划文案来做时,林雨白就会感觉到不那么融洽了。
先前林雨白在唐乐面前亲口提过的“女朋友”,就是颜一秀。朝夕工作的熟识、斟字酌句地讨论台本,和相处时的默契,确实是难得的体验。
但这个女朋友之所以还打着引号,那是因为他们之间,似乎还差着那么一点点。这有点当初发生在像办公室的恋情,不把它挑明了,是怕将来连同事、朋友都没得做的。
……这就跟唐乐,完全不一样。
因为深谙这世事,所以要小心拿捏这火候分寸,要冰冷衡量这成败得失,要前瞻后顾,重重顾虑,还要胆大心细,一击必中。
至于唐乐,他要的只是,现在,此刻,玩得高兴。

往常一期节目,也就是录制个三四个小时,最后剪成紧凑的一个小时。今天的录制却一直磕磕碰碰,一直录到凌晨两三点,才算是收工了。
台下的观众早就走空了,好在先前观众的镜头已经拍得足够了,连拉来凑数的工作人员也都走得差不多,只有颜一秀还坐在原地。
林雨白看着颜一秀,便说:
“太晚了,我开车送你回去?”
有时他们讨论台本讨论到夜深,也是林雨白开车送颜一秀回去的。
颜一秀点点头,披上大衣,跟着林雨白下楼去取车。
正在下楼时,林雨白的手机又响了,一看又是唐乐。
林雨白耐着性子按下接听,唐乐说话时舌头打结,想必又被酒精考验过了。
“你快来接我嘛,我有点喝高了……对了,我不在NIGHTWISH了,在CLUB 7这间酒吧里。”
林雨白几乎要发火,最终还是尽量平静地说:
“你随便在附近找家酒店睡吧,我没时间。”
后面唐乐又说了些含糊的话,林雨白不想听清,直接挂断。
颜一秀在身后听到了,问:
“你还有事?那我自己打车回去,没事的。”
林雨白笑笑。
“没事,你下来吧。”


林雨白点起一支烟,稳稳地开着车。他怀里的手机一直在无声地震动着,林雨白明白都是唐乐打来的,但他决定不给予任何理会。
唐乐已经应该是大人了,他该明白自己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
林雨白偏过头,和颜一秀开始讨论今晚上节目的得失,两个人谈话十分投机。
不多会,开到颜一秀家,林雨白调转方向盘,往自己的公寓开去。
怀里的手机已经不响了,林雨白掏出来看了看,发现唐乐最晚的一个电话也是十分钟前才打过来的,之后就一直杳无声息了。
这样也顶好,林雨白想。
回到公寓,林雨白早就累得精疲力尽了,卸妆洗澡后,他倒在床上,很快就入睡了。

要不是第二天早上还有桩工作,林雨白准会放任自己睡到中午去的。
他起来时又打开手机看了看,那个小孩再没有电话打进来。那小孩连喝酒带困的,估计也早就躺平了,这会正在入梦中呢。
——不去管他。
只要不见他,不理他,不管他,唐乐来转一个圈,发现没什么好玩的,林雨白也不陪他玩,他自然会买张机票飞回去的。
可惜的是,这时林雨白还没有预料到,唐乐正用他不要脸的下限,来一次又一次挑战着林雨白忍耐的上限。


林雨白站在电视台电梯里,徐徐上升。这时时间还早,工作人员也不多。林雨白是为了一个节目来补拍几个室内镜头,因此安排到这个时间了。
电梯一路上都是直升,到第九层时,才开了。
林雨白就愣住了。
他看到唐乐,一只手插在裤兜里,一脸熟悉的满不在乎的神情,一面使劲按着电梯按钮,一面快步走了进来。
甚至林雨白都来不及逃出去,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他跟唐乐被关到一间狭窄的电梯里去了。
林雨白很想偏过头去,假装不认识,假装看不见。但该死的电梯间四面都装了镜子,哪里都映得出唐乐的身影,密密麻麻四面八方,都是唐乐,像把自己包围了似的。
实话说,林雨白不想看到唐乐,更不想看到这样的唐乐,衣冠不整,脸色枯黄,眼神黯淡,黑眼圈又深又重,一看就是宿醉未醒、睡眠不足的样子。
林雨白于是问:
“你怎么在这里?”
唐乐说:
“我过来就是有个工作,来谈广告的。”
林雨白懒得再理他,唐乐却满不在乎地把手径直伸到林雨白包里。林雨白以为是他要拿香烟和打火机,哪知道唐乐竟然是拿了个粉底盒子,蘸了一点底妆粉,对着镜子给眼底下稍微按了一按。
——你就算是扑了粉,也还是像游魂野鬼一样。
林雨白想,他就趁着这当口,拼命地按着开门键。电梯门一开,林雨白急忙跳出去了,并且拼命按下关门键,企图把唐乐关在里面,直升上去。
这唐乐手长腿长,又眼疾手快,一抬眸勘破了林雨白的阴谋,也拼命地在里面按开门,最后硬是掰开电梯门,挤了出来,和林雨白站到一起了。
空荡荡的电梯门一关,兀自上去了。

这会儿就剩林雨白和唐乐了。
唐乐把粉底盒子一盖,又塞回林雨白包里。林雨白看了他一眼,忽然发现唐乐的手腕上竟然是空白的。唐乐本来喜欢收集表,更何况他今天这身衣服,应该要配块腕表才合适的。
“你怎么没戴表?”
唐乐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满不在乎地说:
“丢了。”
林雨白一惊。
“怎么丢的?”
唐乐说:
“我早上起来发现自己睡在大街上,手表啦、手机啦、钱包啦啥啥都不见了,就剩我自己和这身衣服了。”
林雨白惊得差点叫出声来。
“你晚上到底是住在哪?”
唐乐拨了一下头发,说:
“唔,我出酒吧时就头重脚轻,没走多久就躺平了,后来就不知道了。”
林雨白叫出声。
“什么?你就睡大街上?”
唐乐看了他一眼,说:
“是啊,大街上冷得很,天没亮我就冷醒了。”
林雨白问:“你怎么能……”
唐乐却十分委屈地看着他。
“你又不理我,又不要我,我给你打了那么多电话,你为什么都不接呢?”
林雨白气得想扶墙。
“这有多危险你知道吗?你怎么能够……”
唐乐却说:
“是你不要我的嘛。”
林雨白望着唐乐,瞬间觉得心里头堵得慌,有那么半分钟说不出话来。
最后他终于强压住怒火,轻轻地问: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唐乐满不在乎地说:
“不知道啊,反正我今天来电视台有点事儿的,就走过来咯,待会儿大不了就找那个广告招商部的陈主任借点钱呗。”
林雨白把唐乐上下打量一番,叹了口气,说:
“就你现在这鬼样子,谁信你?”
唐乐双手插在裤兜里,说:“那我也没办法。”
林雨白在心里摇了摇头,掏出钱包,抽出一沓钱塞进唐乐口袋里。
“这你拿着。”
又从包里拿出纸巾,给他擦了擦脸,帮唐乐补了一点粉,好让对方脸色看起来不那么可怕。
唐乐乖乖闭着眼睛,站在原地,任他摆布。
林雨白最后看了看,抬起手腕,取下自己手上那块百达翡丽腕表,给唐乐戴上。

电梯重新升了上来,电梯门徐徐打开。纪晓云正在想这一层是餐区,这个时间应该没多少人要上的。哪里知道正看见林雨白帮唐乐戴手表,十分温柔,十分亲昵。
她哪里想到此时此地竟然能撞上这两个的好事!惊了一惊,赶紧按下关门键。
……看来林雨白钓上的这条大鱼,还不仅仅是场露水情缘了。
听说TEAM公司要在电视台投放近亿的广告,还可能会继续追加广告时段,看来林雨白只要紧紧抓住这位唐乐少爷,前途是不愁的了!


林雨白从包里翻出副装饰用的黑框眼镜,给唐乐戴上。这样对方从头到脚看起来,又像那个在时尚芭莎慈善晚宴上出现的年轻公子了。
他们等了等,电梯终于再一次停住了。
林雨白推了推唐乐。
“快上去吧。”
唐乐点点头,却问:“你呢?”
林雨白指了指楼梯,笑着说:“你快去吧,我爬上去就好。”
看着唐乐进了电梯,升上去了,林雨白一路小跑蹬着楼梯上楼去演播厅了。实话说,他只是不想跟唐乐这小孩一齐被关在那么狭窄的电梯间的,弄得他浑身不自在。

早上的镜头补拍完后,林雨白和纪晓云一同从三号演播厅里走出来,下一个节目在一号演播厅。
隔着一个回廊,林雨白忽然看见唐乐正跟广告招商部的陈主任一齐走出来。虽然不过远远看着,却觉得唐乐高挑英俊,派头十足,光线一偏,唐乐腕上那块百达翡丽骤然一闪,煞是耀眼。纪晓云瞥了一眼唐乐,又扫了一眼身边的林雨白,勾起嘴角轻笑了一笑,并不说话。
只有林雨白,被她这若有所知的笑容看得心里发毛。

从早晨七点多忙到下午两点多,林雨白手上的工作才稍微告一段落。他早餐本来就吃得很少,撑到现在更是饥肠辘辘。
找了一家常去的私房菜馆坐下来,这时也没什么客人。林雨白在吃上面是食客级别,从来舍不得虐待自己的。食客,饕餮也,总是要能吃、肯吃、会吃和吃得起,四样俱全。这四样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可难,能吃是海纳百川,肯吃是解放思想,会吃是精通此道,吃得起则要手头殷实,四样俱全,全看上天造化了。甚至还可以说,林雨白当年和唐乐的忘年恋,有一半儿是在餐桌上吃出来的感情哩。

手机骤然响了,是陌生的号码。
林雨白接起来,电话那边传来唐乐的声音。
“喂,老林,以前我们去过的那家菜馆现在开到哪里了?我忙完了,现在快饿死了,想找个地方吃饭呢。”
林雨白环顾四周,犹豫片刻,仍旧告诉了唐乐,原来他所在之处正是唐乐要问的“当年那家菜馆”。
“原来的店子拆迁掉了,现在搬到了新地址,还好厨子还是原来的没换,你听好咯。”
林雨白一挂断电话,便急忙站起身,拉住服务生,问:
“我点的菜怎么样了?”
服务生殷勤地说:“林先生,已经下单了。”
林雨白说:“那好,能打包送到电视台吗?我现在急着要走。”
……他怕的只是,被唐乐撞上,脱身不得。
这服务生也十分不会看客人眼色,想着林雨白是熟客,又十分挑剔,因此又拉着林雨白问了许多细节。
林雨白刚甩开他,正准备出菜馆大门,哪里知道还是迟了一步,迎面唐乐已经进来。
唐乐一看到林雨白,眼睛闪了闪,十分惊喜。
“林雨白!好巧!”

林雨白只得坐回座位,没好声气地回答道:“可不是?”
这里十来张空位,唐乐偏偏要拉开椅子,坐到林雨白对面,托着下巴,笑眯眯地看着林雨白,十分开心。
“那今天这顿饭我请好了,早上真谢谢你。”
林雨白被他看得心里发毛,白了他一眼,说:
“什么请客,还不是用我的钱?”
唐乐一笑。
“好歹是我的心意嘛。”
林雨白不理他,只是隔着桌子,将菜单丢给唐乐。

……这个场景实在熟识,仿佛时光又倒流般。还是这装潢,这家店,还是他们两个人,隔着一张红漆桌子,还有唐乐托着下巴,望着自己微笑,阳光洒透他眼角眉梢。
是的,若不是他脸色明媚,谁会想入非非?
直到至今,林雨白还是认为,和唐乐在一起吃饭是享受。原本是独自的欢乐,被他一分享,便成倍的欢乐都飞散开。他们口味相近,品味一致,也热衷于四处觅食。
他还记得他们手牵着手,大街小巷里去找饭馆子吃饭。好像他们总是这样面对面地坐着,只是周围在不断变幻,有最高档的豪华餐厅,也有实惠的路边摊,只要是对味蕾有好处的,他们一概都不拒绝。
更何况,他们在一起,还总有说不完的话题。

两个人正说到兴头,筷子一夹,才发现盘子里早已经空空如也。
唐乐看了看,说:“再加菜吧。”
林雨白点点头,四下一张望,正是下午最冷清的时间,饭馆里只剩苍蝇,不剩客人,几个服务生趴在桌子上睡着觉,一丝声响也没有的。
唐乐叫了好几声,才有一个服务生揉了揉眼睛,走了过来。
他端起唐乐填好的菜单,瞥了一眼,问:
“卤翅尖是要微辣、麻辣还是全辣的呢?”
他大约刚睡醒,说话声音小得跟蚊子似的。
唐乐抬着眸子,呆呆盯着他看,半晌却没有回应。
林雨白见状,急忙说:“全辣。”

等服务生下了单子离开,林雨白才问:“你刚才怎么啦?”
唐乐笑了一下,答道:“我听不清。”
林雨白说:“我这里都听得一清二楚,你是走神了吧。”
唐乐却说:“我现在听力不行,声音太小听不清。”
林雨白一怔,手上拿着的筷子都啪地一声掉在了桌子上。
“什么时候的事情?”
唐乐往嘴里丢了颗花生米,说:
“就年初去看的医生,还做了听力测试。老戴耳机,分辩力就不行了。”
林雨白想起那间录音室里墙壁里振荡的回响,想起酒吧里震耳欲聋的音响,想起唐乐耳机里那高分贝的音乐,……这是迟早的事。
“那你还怎么……写歌呢?”
唐乐摸摸下巴,说:
“一般还好吧,没什么影响,实在听不清,就假装听见咯,糊弄一下就过去了嘛。”
林雨白却盯着他看。
“你怎么这么不懂得珍惜自己?”
唐乐抬起眸子,奇怪地看了对面的林雨白一眼,正准备说话。
幸亏这时新点的菜品端了上来,两个人都重新提了筷子。

这一会儿两个人都没说话,林雨白一面吃,一面不断抬眸去看唐乐。
……他还,这么年轻。
林雨白忍不住隔着桌子小声喊:“唐乐,唐乐。”
唐乐没搭理他,仍然是在不紧不慢地吃着饭。
林雨白又压低声音,继续喊着:“唐乐,唐乐。”
唐乐仍然头也不抬的,甚至看也没看林雨白一眼。
……他是真的,听不见了吗?


林雨白又压低声音,继续喊着:“唐乐,唐乐。”
唐乐仍然头也不抬的,甚至看也没看林雨白一眼。
……他是真的,听不见了吗?
林雨白心里,骤然十分不是滋味。他不由得提高声音,又喊:“唐乐!”
这一次唐乐终于抬起眸子。
林雨白柔声问:
“你刚才是不是真的听不见?”
唐乐白了他一眼,说:
“哦,你刚才干吗一直喊我名字啊,又不是念经,我正等着你说下半句话呢。”


吃完饭,林雨白和唐乐都点起烟来,面对面吞云吐雾。
林雨白于是问:“你什么时候回去?”
唐乐说:“我本来是今天下午的飞机,不过这会儿我啥都没有走不了。我已经给家里挂了电话,姐夫说他明天早上飞过来接我,明天晚上你们电视台有个酒会我可能会去应酬一下,后天再走。”
林雨白点点头,又说:“还真不能放你一个人出来。”
唐乐看了林雨白一眼,忽然说:“不过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也不能住店了。”
林雨白假装没听见,只顾着抽烟。
唐乐赶忙又说:“那……我去你家?”
林雨白差点被烟呛到,急忙摆摆手,说:“那……多不方便!”
唐乐委屈地看了林雨白一眼,说:“我不要睡大街上,好冷。”
林雨白斩钉截铁地说:“没事,我帮你找个酒店开间房。”
——决不能让他踏入自己的房门一步,林雨白胆战心惊地想。他有一种预感,只要这小孩来了一次,以后必将无休无止,永无宁日。
更何况,自己对这个小孩,不可谓不是仁至义尽了。

一走出饭馆,林雨白赶忙开着车,必恭必敬地把唐乐送到一家高档酒店去,用自己的证件为他开了房间。
林雨白想,他这次总该万无一失,十分妥当了,便拉过唐乐,把房门钥匙放进他口袋里,嘱咐道:
“你就呆在这里。”
唐乐应了一声,忽然扑上来揽住林雨白,说:
“时间还早,我们找个地方去玩吧。”
林雨白拨开他,说:
“那你自己去玩呗,我要走了。”
唐乐却说:“我没钱了。”
林雨白一惊:“我早上不是给了你吗?”
唐乐将身上所有的口袋都翻过来,示意给林雨白看:“不知道,反正花光了,就买了个手机,吃了顿饭。”
林雨白看了他一眼,唐乐也眼巴巴地看着他。唐乐向来对花钱这种事情心里没数,反正是天生只管花不管挣的主儿。
两个人互看了一会儿,最后,或者说,总是,林雨白败下阵来。
林雨白只得又开着车,将唐乐载到一家KTV店里。
唐乐已经在包厢里忙着唱歌了,林雨白叹了一口气,说:
“你要玩就在这里玩,饿了的话下面有二十四小时自助餐,这里反正是挂我账上,你要玩多久都没关系。酒店那里我也已经替你刷了帐了,你要在这里玩通宵也好,回酒店也好,都随你高兴。”
唐乐好像压根儿没听见似的,只顾着唱歌,又翻过沙发跳到林雨白身边,拉着林雨白要一起唱。
林雨白被他弄得头都是疼的,费了老大劲才挣开他。他跳到门口,灵机一动说:
“你慢慢唱,我去给你拿瓶酒上来。”

一旦逃离了唐乐身边,林雨白顿时觉得连空气都变得自由了。
他急忙去开自己的车,离开这个是非之地。……离唐乐越远越好,他们还是少纠缠为妙。这个念头,在林雨白心里越来越强烈了。
回到电视台,躺进员工休息室里,晚上还有一个通告,林雨白觉得自己需要一点独处的空间休息。
他躺在沙发上,拿外套盖住脸,长长吁了口气。他必须要把唐乐这个人从他生命中彻底删除,并且清空回收站,最好还格式化硬盘。
休息室的门突然被推开了,林雨白掀开衣服跳起来,却看见是唐乐。
唐乐进来了,反手将门锁上,这间狭小斗室没有开灯。
林雨白问:“你不是在KTV吗?怎么在这里?”
唐乐点起一支烟,盯着林雨白看,说:“我躲在你的车后座过来了,你干嘛又要甩掉我?”
林雨白想,你干嘛像牛皮糖一样一刻不停地缠着我,要不要脸啊。但他懒得和他多费口舌,只是拉高衣服,翻个身又睡了。
唐乐叼着烟,使劲推他:“不许睡!”
林雨白不理他,只是问:“你到底想怎样?”
唐乐扯下他蒙在脸上的衣服,弯腰凑近了,说:“我们像以前那样,好不好?我只想跟你在一起。”
林雨白将他的脸推得偏离一边,冷冰冰地说:“世界这么大,你爱包养谁包养谁去,别找我。”
唐乐站起身,一面抽烟一面说:“我有什么不好的?你为什么总不要我?”
林雨白反问他:“你有什么好的?”
唐乐看了他一眼,说:“我现在是电视台主要赞助商之一,我可以帮你的。”
林雨白眼神复杂地看了唐乐一眼,他觉得他的心情也很复杂。
——这个小孩,究竟是长大了呢,还是没有长大呢。
他摇摇头,只是说:“抱歉,没有你,我想我过得更有滋味。”
林雨白丢下外套,翻身起来,推开唐乐,往外走去。
“我还有工作,别烦我。”
唐乐却抓住他的胳膊,猛然把他压在墙壁上,并且重重地吻了上去。林雨白偏过头去不让他吻到嘴唇,唐乐便低头去咬他的脖子。林雨白也不示弱,狠踢对方脚踝和膝盖。唐乐吃痛不过,又一把抓住林雨白的衣领,抡了个圈,推到沙发上。
唐乐又靠上来时,林雨白却忽然伸手,轻轻拨开对方的头发,低声说:
“你闹够了没有?”
唐乐低着头看林雨白,没有反应。
林雨白强压着怒火,又问:“你闹够了没有?”
唐乐还是只盯着林雨白,却说:“……你在说什么?我听不见。”
林雨白愣了一下,伸手便顺着唐乐的脸颊往下摸去,心里忽然涌起一阵悲凉的感觉。
——他以前把这个小孩抱在怀里时,这个小孩还没成年呢。也许现在,就是报应来了。
他只得认命似的,任凭唐乐在自己的脸上亲来亲去。他则熟练地将对方衬衣下摆扯出来,探手进去,四处摸索着,少年身形瘦削,骨肉紧绷,皮肤的热度几近烫手。
唐乐很快弓起身子,皮肤越绷越紧,林雨白却依旧像海上探井般从容不迫,他轻轻吻着唐乐紧贴着自己的脸颊,柔声说:“别着急。”
一片寂静中的唐乐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只能够紧紧抓住林雨白,一丝也不松手的。过不了一会儿他就失口叫出声来,在这间窄小的休息室里回响着。起初是细小的呻吟,后来声音越来越大,还带破音的,连屋顶都能被他掀翻似的。
门外的敲门声也越来越大,整扇门剧烈地震颤着。
这两种声音也许唐乐都听不清。
这两种声音林雨白都听得到,却顾不上分辨了。他只是紧紧搂住唐乐,翻了个身,将对方压在身下,好能让自己吻得更尽兴。
可是身下的唐乐忽然停止了喊叫,变了脸色,斜着眸子,往一边看去,林雨白起初不知何意,也回过头顺着唐乐的视线看过去。
——只见休息室的门已经被打开了,门口黑压压围着一圈人。
林雨白在里面看到自己的助理、搭档纪晓云、广告招商部的陈主任,还有颜一秀。


耳边手机蜂鸣似地响个不停,林雨白猛然睁开眼睛,掀开外套坐起来,……幸亏是造梦。
他长长吁了一口气。
更幸亏地是,电话里面也不是唐乐,而是他的助理,提前提醒他节目的时间和地点罢了。
——在这之后林雨白曾经想,要是他早知道梦或多或少会有预示的作用,他就应该更谨慎些了。
——不过此时此刻,他只有一种噩梦醒来的解脱般的快感罢了。
林雨白起身去准备化妆和换衣服,一想起明天早上那个小孩就要被家人接回去了,他便半点牵挂担心也无了。
至于今晚,只要这小孩自己玩得开心,是断然不会想到他的。


做完节目,已经接近凌晨两点,总算比昨天略早一点儿。
今次颜一秀是提着食盒、带着宵夜来探望林雨白的班的,工作结束后,林雨白带着颜一秀去取车,准备送她回家。
林雨白心里清醒得很,这位女孩家世清白、思维敏捷、性情温柔,他们不仅可以成为工作中的帮手,也很适合一起生活。
没走两步,手机却响了,林雨白一看,竟然又是唐乐。
他心头骤然无名火气,心想他都安排得这样细致入微,这小孩又发什么疯半夜打电话来找他?


和颜一秀打了一声招呼,林雨白偏到一边接了电话。
电话里的唐乐开口就是。
“喂,你快开车来接我嘛。”
林雨白耐着性子问:
“你又出什么妖蛾子了?你不会叫车吗?我是你的专属司机吗?”
原来唐乐在KTV里一口气酣唱了七八个钟头,实在连话都说不出来了,便倒头在包厢里睡了。没多久就冻醒了,包厢里冷得很,睡得不痛快。他于是出了KTV,叫了辆车,要回酒店睡觉。
哪里知道他到了酒店,迷迷糊糊摸上楼,找了钥匙出来,却怎么也打不开房门。
唐乐来了气,跑去骂服务生。到前台去一查,才知道他不在这间酒店里订的房间。整座城市一共开了六家连锁酒店,他坐车时,只对司机报了酒店名字,司机就把他随便拉到其中一家了。
林雨白沉默片刻,忽然吼道:
“你傻X吗?当我这里是难民营、收容所吗?你不是想怎样就怎样吗,还来找我做什么?我告诉你,我林雨白对你已经仁至义尽,一丝毫都不欠你的!”
等林雨白发泄完,唐乐才小声说:“我就是让你告诉我是在哪一家嘛,你发什么脾气啊。”
林雨白不理会他,正准备挂断电话,哪里知道耳边和电话里同时传来一阵汽车发动时的声响。他抬眸一看,正看到唐乐竟然斜靠着他的那辆车站着,一只手插在裤兜里,正在打电话。
唐乐抬眸看到林雨白下来,便挂了电话,冲他笑了一笑,说:
“我没地方可以去嘛,只好来电视台找你了。”

旁边的颜一秀见了这场景,便说:
“不然你送他吧,给我叫辆车就行,我又住得不远。”
林雨白笑着说:“那怎么成。”
他一拿出车钥匙开车门,唐乐就拉开车门,径直坐到副驾驶座上,一副半个主人的自在模样。
林雨白见了这架势,心里咻咻地全是火气。
他一把抓住唐乐的胳膊,将他从副驾驶座上扯下来,差一点推到地上。
——这个小孩怎么这么不懂事!

林雨白打开车门,十分绅士地请颜一秀坐在副驾上,又转头冷冰冰地对唐乐说:“待会儿再送你。”
唐乐也不吭声,自己拉开车门,悻悻坐到后座上。
深夜里道路畅通,车开得很平稳,林雨白一路上和颜一秀说笑个不停,窝在后座的唐乐一直没出声,只是偶然抬眸看一眼他们。
直到送了颜一秀下车,林雨白才调车回转,往酒店开去。
陡然加大车速,唐乐差一点就撞到前座。林雨白点起烟,将车开得飞快,时不时从后视镜里偷眼看后座的唐乐。原来是他生怕唐乐又睡倒在他车上,他可处理不了这么大型的垃圾!

停到酒店门口,林雨白掐灭烟头,叫唐乐下车。
唐乐开车门动作慢了一点,林雨白讥讽道:
“怎么?你这个大少爷还要我三请四请吗?”
他怕唐乐赖在他车上不肯下来,索性自己下车,拉开车门,伸手去捞唐乐,往外拽去。
一个趔趄,唐乐几乎摔在林雨白身上。这个小孩抓着唐乐,闷声说:
“老林,我不太舒服,好冷。”

林雨白本要骂他装什么装,这会儿唐乐靠在林雨白身上,隔着衣物也知道对方在发烫,十有八九是早晨时睡大街睡的。
林雨白叹了一口气,只得从唐乐身上摸出房间钥匙,扶着唐乐上楼。
将唐乐重重丢到房间床上,林雨白按下服务铃。
服务生来得很快,询问有什么吩咐。
林雨白指了指窝在床上蜷成一团的唐乐说:
“他好像病了,大概是发烧,叫这里的医护来看看他,给他拿点药。”
服务生站在门口,张望了一下,却隔着走廊,从制服里取出一支体温计,递给林雨白。
林雨白心想,你这什么态度。只得接了体温计,塞进唐乐身上,过了几分钟拿出来看了看,果然已经是三十八度七的高烧了。
服务生问:“他发烧了吗?”
林雨白将体温计递回去,说:“嗯,都三十八度七了。”
服务生又问:“这位客人从哪里来的?”
林雨白随口答道:“北……”
他忽然意识到什么,抬眸看着堵在门口的服务生。
对方也直白地告诉他:“从甲型流感重症疫区来的、七天内有发热迹象的客人,必须要送指定的几家医院发热门诊,先生。为了您和其它客人的安全,您和您的朋友现在是不可以继续留在这里的。”

服务生指点林雨白带着唐乐从备用电梯下楼,并且守在门口,目送他们乘车离开,生怕他们在酒店里多呆了一分钟去。
坐在指定医院的发热门诊里,等待着抽血样本检测结果,林雨白心里,早已经用他所知道的各国脏话将唐乐从头到脚骂了个遍。
FUCK!真TMD的FUCK!
林雨白想,他忽然想起当年认识唐乐的那个雨夜,他开车差一点撞上了唐乐,而唐乐则问他能不能送他一程。当时他怎么这么大胆子敢上陌生人的私家车?而他又为什么情愿带他一路?
是不是从那时就命中注定,这小孩是他的克星?
还好身为坚定唯物主义无神论林雨白,从来不信命中注定这四个字,但身边的这个小孩,是他的命中克星这一点,他是早已经心知肚明了。
FUCK!
要是这个该死的小孩真的被确诊,并且连带他一同被隔离了的话,林雨白恶意地想,他不介意亲手掐死他,一了百了。

……幸亏老天爷不想让林雨白做一次杀人犯,很快证明唐乐不过是普通的感冒而已。


……幸亏老天爷不想让林雨白做一次杀人犯,很快证明唐乐不过是普通的感冒而已。
林雨白只得继续带着唐乐在输液室里打点滴,当然,他不带着唐乐是不可能的,因为唐乐死死地抓着他的胳膊,仿佛他们血肉相连般。这时候唐乐他的身体滚烫,意志模糊,唯一知道的,就是要紧紧抓住林雨白,丝毫不能松手。仿佛他心里还有一霎清明,他一旦松开,林雨白就会弃他而去,他这个溺水者将失去最后一块浮木,汩汩沉底,尸骨无存。
输完点滴,林雨白继续认命地扯着唐乐回酒店,还不忘向服务生展示一番那证据确凿的病历。
唐乐躺在酒店的床上,一动不动,已经睡沉了。
但即使这样,他还能紧紧勾住林雨白,丝毫不放的。
林雨白几次想摆脱他,偷偷走掉,都只能换来唐乐越靠越近,越抓越紧。
林雨白只好不去管他死活,兀自开了灯,拿了台本出来,慢慢翻看着。

总是到快天亮时,林雨白才迷迷糊糊睡下去。但即使这样的睡眠也是短暂的,唐乐终于松开了抓住他的手,而是改为使劲推他了。
林雨白睁开眼睛,这样他就能看到眼前的唐乐,精气神像是在外太空转了一个圈,又重新回到他的身体里了。
唐乐说:“我饿了,你给我弄点吃的来。”
林雨白横了他一眼,说:“你不会叫服务吗?”
唐乐说:“不,我要你去拿,你知道我要吃什么的。”
林雨白还没答应,唐乐已经催促他:“快去嘛。”
林雨白一面想,我怎么昨天晚上没掐死你,一面下楼去拿自助餐。
这个自助餐拿得也十分不安稳,隔不了两三分钟,唐乐的电话就打过来,隔着衣物林雨白都能感觉到手机剧烈地震动。

重新上楼,林雨白拉开椅子,坐到唐乐旁边,问:
“刚才你老打我电话做什么?”
唐乐一面忙着吃,一面紧张地说:“我怕你又丢下我逃走了嘛,你昨晚上在KTV就是这样不要我的。”
林雨白摸摸他的脸颊,说:
“你把我想成什么人了?我在这里陪你到八点,等你好些了,我再走。”
唐乐抬起眸子,看了林雨白一眼,说:
“好,刚才我姐夫打电话说,他到机场了,一两个钟头就能过来的。”
林雨白叹了口气,却说:“你以后别这样了,何必呢。”
是的,像唐乐这样一个大少爷,在这个城市里,怎么会没有可以来接应、照顾他的人,怎么会不预料他的狠劲儿、怎么会放他一个人出来?唐乐却一味地纠缠到林雨白身上,而林雨白也不停地犯着糊涂、滥发好人卡,好像真以为,他要是放了手,这个大少爷就会沉进黄浦江底,在淹死之前先被脏死。
唐乐却说:“我们像以前那样,好不好,我一直喜欢你的。”
林雨白摇摇头:“我们不合适的,而且我有女朋友的,你也见过了。”
唐乐看着他,说:“你车上的那个女人不是你的女人,我知道的。”
林雨白沉下脸。
“我说是就是。”
唐乐却说:“她用的香水,不是你最喜欢的那种。”
林雨白停了几秒钟,说:“即使她现在不是,以后也会是。”
唐乐说:“你为什么宁愿要她,也不肯要我呢?”
林雨白点起一支烟,反问道:“你有什么好?”
唐乐从林雨白指尖抽出烟,放进自己嘴里,吸了一口,然后说:
“我现在是电视台主要赞助商之一,我可以帮你的。”
林雨白诧异地看着正在抽烟的唐乐,这样的唐乐十分陌生,但是这样的话语像是在哪里听过的。
——是在哪里呢?

掐灭烟头,唐乐忽然伸手揽住林雨白,低声说:
“你走之前,做一会吧。”
林雨白没动手拨开他,而是柔声说:“别闹了。”
唐乐的脸凑得更近,说:“上次在录音棚里,你都快把我拆了,难道我们玩得不开心吗?”
林雨白不耐烦地说:“说了多少遍了,上次的事是我不对,我很抱歉。”
唐乐盯着对方,半天没反应,最后哼了一声,说:“对不起,我听力不行,经常听不见。”
话音未落,唐乐已经勾住林雨白的颈脖,深深吻下去了。

——“不要离开我。”
——“我们早分手了。”
——重复这样的对话,重复这样的行径,有意思吗?
林雨白还从来没有对唐乐动过手,他的方针一向是说服教育为主。他一把推开唐乐,唐乐却不甘心又缠上来,林雨白按住他的肩,要将他推开。唐乐还在挣扎,林雨白不得不使出更加粗暴的手段。看来尚在病中的唐乐还未恢复自己的最佳状态,很快就被林雨白压制在床上。
唐乐的脸偏到一边,忽然变了眼神,却没吭声。
林雨白沉下脸,他紧紧扣住唐乐的手,附在唐乐耳边,低声说:
“别跟我装聋作哑,别以为我还治不了你!”
唐乐还是没吭声,房间里一时静得可怕。
林雨白突然意识到什么,他顺着唐乐的视线,回头去看。
这样他就能看见卧室门口正站着一个人,正是唐乐的姐夫,负责房间的服务生则站在大门口。而大门外,还有几张好奇的脸。见林雨白抬起眸子,门口张望的脸瞬间一哄而散了,连负责这个房间的服务生也鞠了个躬,关上门退出去了。林雨白心里知道其实昨天他带唐乐过来开房间时,服务生就已经认出他了。
现在林雨白终于知道这情景是在哪里见过了,现实和梦境一瞬间似乎重叠在一起。
好在林雨白反应还够快,够镇静,他迅速从唐乐身上下来,略整了整衣领,笑了一笑,对唐乐的姐夫伸了手。
“您好。”


现在林雨白终于知道这情景是在哪里见过了,现实和梦境一瞬间似乎重叠在一起。
好在林雨白反应还够快,够镇静,他迅速从唐乐身上下来,略整了整衣领,笑了一笑,对唐乐的姐夫伸了手。
“您好。”
唐乐则一声不吭地从床上翻身下来,光着脚去浴室了。
林雨白以前和唐乐的姐夫还算认识,只是当初还只是准姐夫罢了。两个人这会儿都绞尽脑汁,想要化解这份尴尬。
两个人你看我我看你,要是开口谈论天气股市经济危机什么的,似乎也太假了。
这位姐夫于是这样说:“唐乐说这边有你照顾他没关系,谢谢你。”
林雨白则客气地笑了一笑,说:“不,只是碰巧。”
姐夫说:“唐乐他确实挺让人操心的。”
林雨白不咸不淡地说:“慢慢来。”
姐夫说:“他倒是一直很喜欢你。”
林雨白说:“那都是过去的事情了,还是给他雇个二十四小时贴身保姆吧。”
林雨白看看时间,打了个招呼,便转身离去了。唐乐正从浴室里出来,林雨白不搭理他,从他身边擦身而过,径直走了。
但不知道为什么,经过唐乐时,林雨白觉得唐乐心里面在说。
——我也算身经百战、阅人无数了,就不信泡不到你!
唐乐确实像说出这种狠话的人,所以林雨白也在心里腹诽。
——你去死吧。


这天晚上电视台的酒会自然是无人缺席,大家只生怕自己不在列位之中。这可是台里的领导为几位主要的赞助商准备的,跟那些个时尚派对相比起来,更是“县官不如现管”的重要场合,越发要使出浑身解数。毕竟领导是给自己发钱的,赞助商是给领导撒钱的,这金元大道环环相扣,直通锦绣前程。
林雨白自然不会傻X到要推却掉这样的交际,虽然他知道他那位命中克星唐乐先生必然也要位列上宾。上车前,林雨白提前给唐乐打了个电话,那一头的唐乐听起来相当惊讶。
“老林?!你居然给我打电话?想我了咩?”
确实,这还是他们重逢以来,林雨白第一次主动给唐乐打电话。从来只有唐乐死缠滥打,被林雨白严词拒绝的份儿。
林雨白说:“待会儿的酒会……”
唐乐说:“我们可以早点溜出来,找个地方去玩呢,上次在CLUB 7很不错的,要不要去?”
林雨白说:“不是……”
唐乐说:“你……现在要做?”
林雨白气得差点没挂机,最后还是正色说:
“我是要警告你,待会儿在酒会上,你不准主动过来跟我讲话,假装我们从来不认识,听懂了没有?”
唐乐哦了一声,没吭声。
林雨白提高声音,又问:“你又装听不见?”
唐乐闷声答道:“我知道了。”
林雨白这才放软语气,问:“还发烧吗,身体怎么样?”
唐乐说:“没事,我姐夫不让我出去玩,我睡了一下午,刚起来呢。”

这次的酒会,对于林雨白而言,似乎比往常劳心费力多了。他既不能怠慢各路来宾,继续谈笑风生,又还得时时留个心眼,生怕唐乐又干出些出格的买卖来。
整场晚会,林雨白跟唐乐唯一的交集,就是林雨白给唐乐敬了一杯酒。两个人仿佛真是头一次见面,身份分寸拿捏得刚刚好,连正眼也没有对上几次。
唐乐的表现,让林雨白感到相当满意。
几轮敬酒下来,场上的局势也在不断变换。

纪晓云左右一瞥,正看见林雨白去了阳台上吸烟。
纪晓云凑到林雨白身边,低声问:
“在商量给周副台办寿筵的事儿,你不去?”
林雨白冷笑一声,说:
“现在我们的顶头老大郭导不仅手里有一番资源,而且要当副台长了。他想法很多,到时台里绝对还有一番大变化。至于周副台,做城市快讯出身的那一拨人都是他的嫡系,争也争不过,何必还去趟混水?若想要左右逢源、两派都不得罪,这等美事是没有的,不如看准一个,先站稳脚跟再说。”
纪晓云笑道:“你倒是看得很准。”
林雨白也笑笑:“彼此彼此,大家一条船上的。”
他们两个人靠着阳台,都点上了烟,准备中场休息片刻,再上阵厮杀。

纪晓云拿烟指了指远处的唐乐,说:
“我看晓蕾今天晚上要泡上那位公子了。”
林雨白扫了一眼围绕在唐乐身边的莺莺燕燕,却说:
“晓蕾倒未必,我看朱茜倒是八九不离十了。不过要是这位公子今晚胃口好点,大概两个都带走。”
纪晓云笑着说:
“光新投的广告代言,也够她们争的。”
林雨白摇摇头,说:“这倒难,他不当家的。连他的事情,他自己也做不了主。”
纪晓云瞥了林雨白一眼,心想,还是你够精,却说:
“好歹是个英俊多金的阔主,总不会亏,陪谁不是陪。”
林雨白笑了一笑:“那倒是。”
纪晓云见林雨白低头抖了抖烟灰,似乎略有所思,心里面还以为林雨白是在盘算着,跟这位富贵公子玩也玩过了,好处也捞够了,现在大约是要找机会上岸了。
哪里知道林雨白是眼前骤然一闪,又有无数往事涌上。

……他还记得,自己在收拾餐厅里两个人吃剩的残羹冷炙,那个小孩已经脱得浑身上下只剩了条裤衩,窝在沙发里,脚架在茶几上,怀里抱着吉他不断拨弄着。
林雨白将碗筷收拾好,听得那边拨了半天,却怎么也不成调,便探头来问:
“你怎么了,失恋啦?”
唐乐不耐烦地将吉他丢到一边,说:“想歌呢,别烦我。”
林雨白问:“这听起来不像上次你给我试听的那支,又换了风格?”
唐乐说:“唉呀,不满意嘛,真是。”
林雨白说:“还好吧,不算顶差的。”
唐乐苦着脸说:“不知道,怎么也不满意。”
林雨白洗了手,走到唐乐身边,拍拍他的肩,说:
“别着急,肖邦也这样。”
唐乐噗哧笑出声来,仰起脸说:“等我写好了,你来给我写歌词。”
林雨白点点头:“一定。”
唐乐又说:“凑齐十首,我就要出唱片。”
林雨白说:“好,我买一百张,囤白菜。”
唐乐说:“我想开演唱会……”
林雨白说:“一定,等你出道了,我辞职给你做经纪人和职业粉头。”
唐乐跳起来,眼睛闪闪发亮:“说到做到。”
林雨白说:“我说到做到,签字画押都没问题,你也说到做到,但你能不能先去把作业做了?”
这句话立刻叫唐乐泄了气,他翻了个身,趴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不要,我不要再上学了。”
林雨白拍拍他的背,说:“别闹了,你高中都没毕业,打算出去当文盲啊。”
唐乐一下子又翻过来,扑到他身上,闷闷地说:“不知道,觉得自己什么也做不来。”
林雨白抱着他,安慰着:“慢慢来,不积跬步,无以致江河。你啊,成天眼高手低,又懒得要命,当然什么也做不成。”
唐乐挂在他身上,说:“你最好,我妈一点都不理解我的志向,还老骂我。”
林雨白把他从自己身上扯下来,说:“我看你是被宠坏了,快做作业去,十点以前做不完的话,今天晚上我绝对不会放你出去玩的。”
唐乐哦了一声,剥了个香蕉叼在嘴里,扮成猴子蹦蹦跳跳地去书房了。
那个时候,唐乐讲的话,是要说到做到,林雨白讲的话,也是要说到做到的。
但是唐乐终究只是有心无力,他太幼稚,根本不知道路在哪里,要怎么去走,只会一味地贪图当下的开心,一味地糟蹋、损害自己!

林雨白抬起头,掐灭烟头。……这些事情,不想也罢,况且,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他端起桌上的酒杯,重新去冲锋陷阵了。
酒会到了快散场的时候,硝烟散去,先前厮杀后的格局渐渐分明,也都是各自挽着各自的主儿,奔赴下一个战场了。至于剩下的没主的,也都收拾收拾要回了。
林雨白正要独自走,哪里知道身后伸出一只手,将他一揽,正是唐乐。
唐乐的胳膊紧紧搭在他肩上,两个人贴得一丝缝隙都没有似的,唐乐歪着头,嘴唇紧紧挨着林雨白的耳朵,悄声说:
“哪,我今天晚上演得不错吧,你可不许再说我不听你的了。”
这举动一气呵成,林雨白丝毫没提防,心里陡然一惊,这恰如布防了九十九步,最后一招将了军似的。他眼皮也没抬,已经知道酒会全场,上到台长副台,下到同事甲乙丙,四面八方都是视线射过来了,恰如穿胸毒箭,密密麻麻。
林雨白心里想,X的,我完了。


……林雨白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偏生这又不是梦,醒都醒不来。这下可好了,现在全台上下,没有人不知道他是唐乐包养的人了,也没有人不相信他不是唐乐包养的人了。
他心里烦躁,索性翻身起来,又往床边偷看了一眼,生怕唐乐那死小孩正躺在自己身边。
还好,这里只有他一个人。
酒会之后,林雨白和唐乐各自上了不同的车,分道扬镳。是的,要是教林雨白再跟那个小孩多呆一分钟,林雨白甚至不保证自己做出什么过激行为来。
林雨白给自己点了一支烟,倒了一杯牛奶。
哪里知道,电话又响了,而且不是别人,正是唐乐。电话里面声音嘈杂,想必那小孩正在哪家夜店里磕着药。唐乐的声音有点含糊,应该是酒喝到七八分,将醉未醉的时分。
“老林!我都听你话了,你怎么还是不理我呀。”
林雨白不吭声,也不打算挂,免得那小孩不死心又使出夺命连环call来。
“为什么我怎么做,你都不要我呢?”
这小孩声音略有鼻音,但林雨白丝毫不为所动。
“我一直都喜欢你的,你最好了。”
这句话,林雨白以前听过许多遍,并且,他打心眼相信唐乐在说这句话时,并无半点虚假。
“你还说,等我够年龄,就结婚的。”
这句话,林雨白也说过的,但是唐乐永远不会明白的是,林雨白当初是考虑了多么久、做了多么大的努力,为了让这句话能成为踏实的现实,具备现实的可操作性,而不是随便承诺。
“我现在够年龄了,你却不要我了。”
林雨白差点就要对着电话吼,你是真的长大了吗?他却硬生生忍住,并不搭话。
他已下定决心,这小孩再怎样找他,怎样缠他,怎样装可怜,是要烂醉街头还是无家可归,他都决不再搭理一星半点。一个连自己都不懂得珍惜的人,同样也不值得他继续滥发好人卡了。
电话里的唐乐忽然说:“你等等。”
咔哒一声,手机应该是放到地上了。紧接着还有麦克风拉杆挪动的声音,唐乐试吉他的声音。
他听见唐乐在大声说:“我今天在这里,有一首歌要唱给我心爱的人听。”
嘈杂的人声消失了,乐队的伴奏也消失了,只能下唐乐的吉他声,和他的歌声。

听着请借我你的耳朵
我心里有话想说
我只想借这首歌的几分钟

唐乐的舌头有点儿打结,气息不太稳。林雨白想了想,把手机离开耳边,放到桌上,即使他不调成放音,即使他转过身去专心抽烟,他还是能听到里面的歌声。

听着请借我你的耳朵
有三个字我想说
我只对你一个人说

林雨白又转过身来,拿起手机,手指在关机键和静音键之间不断挪移,却始终按不下去。

我不会太温柔
我不会给承诺
我有的只是一双
拥抱着你的双手
现在到以后
我不会太温柔
我不会说太多
但你陪着我
我会让你是最幸福的一个

林雨白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按下静音,将手机放到一边。房间里一片黑暗,只剩手机屏幕的微光,熠熠闪烁。他一个人盯着那片微光,并不出声,直到手上的香烟烫到了手指,他才猛然回神,索性掐灭了烟头,烟灰四溅。
但即使是调成静音,也是无济于事的,林雨白心里想。好像那小孩的歌声,还缓缓回荡在房间里,不曾散去。


第五章
要说起来,对付唐乐,林雨白的三不政策,还是颇有成效的。这三不,便是电话不听、说话不理、活动不去。林雨白早告诉过自己的助理,凡是唐乐家赞助的商演,无论出什么价位,一律不接,凡是唐乐可能出席的酒会,能推就推。无论是上司、同事,谁或明或暗问到唐乐的事情,林雨白一概置之不理,若有不识趣的敢再问,林雨白立刻黑脸。
这样一来,于公于私,林雨白都彻底切断了自己跟唐乐的一切联系。
唐乐脸皮再厚,三番五次碰壁,心里也该知道林雨白对自己是什么意思了,纠缠的次数自然愈来愈少。更何况他自己也有一份本职工作,哪能够二十四小时追着林雨白不放?只剩下偶然打一两个电话,反正林雨白虽然一打就接,但从不出声,任凭他说破嘴皮子。
这样最好,林雨白想,为自己好,也为唐乐好。

连续各地奔波地出外景主持,连轴地赶戏,等手头的工作忙得告一段落,林雨白便让助理推掉剩下的不重要的工作,硬是挪出五六天的空白,准备飞国外休息休息。
毕竟,林雨白对做劳模没兴趣,对过劳死更没兴趣。
至于去哪里,林雨白则是提前一天,将手头的杂志翻了翻,一分钟就做出决定。这样最好,连他的助理也是最后才通知行程的。

林雨白戴着墨镜,一个人拖着行李箱走向国际机场。时间正好,看着机场里陌生的乘客来来往往,他心情很放松。
但在看清走在他前面的,那个戴着墨镜、一直打电话、拖着一只行李箱的男人时,他顿时觉得他的心往下一沉。
——该死的,又是唐乐。
转念一想,唐乐有家族工作在身,也必须常常飞机来往各地。这样说来,在国际机场偶然碰见,并不稀奇。况且,这个时间段起飞世界各地的航班,还有十来班呢。
至于唐乐,他走在林雨白前面,又一直在专注地打电话,根本丝毫注意不了林雨白。
林雨白看到唐乐进了贵宾候机室,他便决定就等在普通候机室里,省得遇上了没有话讲。
过了一会儿唐乐又出来了,林雨白沮丧地发现,那小孩居然跟自己进的是同一趟班机的入口。

唐乐进了头等舱,倒头就睡在自己的位置上,戴上耳机,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林雨白坐在靠后的位置,离唐乐还有不少的距离,林雨白偷偷看了他两眼,确定自己目标尚未暴露时,也放心地蒙上毛毯,准备睡了。
毕竟,飞机停留地并不是林雨白的目的地,地球这么大。


唐乐进了头等舱,倒头就睡在自己的位置上,戴上耳机,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林雨白坐在靠后的位置,离唐乐还有不少的距离,林雨白偷偷看了他两眼,确定自己目标尚未暴露时,也放心地蒙上毛毯,准备睡了。
毕竟,飞机停留地并不是林雨白的目的地,地球这么大。

目的地抵达时,林雨白见唐乐揉揉眼睛,准备下机了。林雨白等唐乐先走了,自己才提着行李,跟着下机。这班飞机上人不少,很快林雨白连唐乐的影子也见不到了。
林雨白在慕尼黑机场换了登机牌,还要转一次机。这会儿唐乐不知道已经到哪里去了,大约已经出机场关卡了。这样顶好,林雨白吁了一口气,又开始放心构想自己的旅行了。
等林雨白登上飞往不来梅的国内航班后,才发现自己想得太天真。他眼睁睁地看着(当然戴了特大号墨镜)唐乐登上这班飞机,在自己前面几排的位置坐下来。
好在唐乐一路都戴着耳机,摇头晃脑地跟着哼歌,兀自沉浸在音乐中,一次也没回过头。
只有林雨白在他后面继续胆战心惊,几次忍不住想修改行程了。

等飞机再停稳了,林雨白还是等唐乐先下了,自己再混在人群里下飞机。
机场里人群分散,走着前面的唐乐独自一个人拖着箱子,戴着耳机,正准备出机场办手续。
林雨白隔开一点距离,始终不敢走得太近。
唐乐忽然摘下耳机,开始站着不动打电话。林雨白只好也停着,假装停在杂志栏前翻看,生怕两边不留神撞上,心里却寻思着,当年地下党躲白色恐怖,大概也不过如此罢了。
唐乐打电话越打越上瘾,丝毫不急着出关。
林雨白偷眼看他一只手拿着手机,一只手插在裤兜里,讲得唾沫横飞,满脸兴奋,还不断变换着站姿,大有褒电话粥要褒熟的架势。偏偏他又正站在出关换护照的必经之路上,活像站岗放哨似的,林雨白想绕过他都没得绕,只得眼睁睁地等着。

林雨白抽了一份英文地图,挡在自己面前,本来想着,那小孩要站岗就随他站,自己研究一下自助旅游的行程好了。
哪里知道,身上的手机突然铃声大作。林雨白一听这设置,便知道是唐乐打来的。
他一抬眼看见唐乐正在拨手机,下一秒他立刻跳起来,拖着行李,躲到大厅角落的大理石柱子后面,慌忙按下接听。这手机才总算不响了。
电话里面传来唐乐兴高采烈的声音。
“喂,老林,你知道我现在在哪儿吗?”
林雨白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说,我当然知道你在哪儿。
唐乐又说:“我现在在不来梅呢,要是你一块来就好了。最近是音乐节期间,听说可热闹了。”
林雨白却在心里说,好个鬼。

那边机场工作人员看林雨白一个外国人,戴着硕大的墨镜,自从下机后就一直逗留在机场四处张望,鬼鬼祟祟,迟迟不出关,早暗底里把他列成危险分子了。
这会儿见他蹲在装饰柱后面,偷偷摸摸地打电话,愈发可疑了。一名地勤彬彬有礼地上前,用英语询问林雨白是否需要帮助。
林雨白抬眸望了对方一眼,用英语迅速答道不需要。
唐乐在电话里听见两个人对话,便问:
“老林,你现在在哪儿,不在国内?”
林雨白即刻回答他:“我在出外景,墨尔本呢。”
哪里知道人算不如天算,机场大厅这时响起一阵乐音,和德语的登机提示。林雨白默默听着手机里传来的,和耳边响起的声音精确重叠,没一点差别。
想必唐乐定然也察觉了这个可怕巧合,手里还握着手机,已经拖着行李四处张望了。
“你躲在哪儿呢,老林?”

林雨白知道自己是躲不掉了,实际上,他刚起身,就看见唐乐已经拖着行李箱向这边方向跑过来了。
和林雨白面对面站着,唐乐十分惊讶。
“你怎么也在这里呀,好巧。”
林雨白笑笑,只得说:“巧得很。”
唐乐又问:“你不是说在墨尔本吗?”
林雨白心虚地答道:“昨天还在,我时差了。”
唐乐紧紧挽起林雨白的胳膊,笑眯眯地说:“太好了,我不是在做梦吧,快出关去。”
林雨白被他抓着,挣是挣不脱的,只得任由他一路扯着往前走。

出了关卡,林雨白就听见唐乐打电话把先前订的酒店给取消了。
林雨白忙问:“你干啥呢?又打算睡大街吗?”
唐乐紧紧挽着林雨白,说:
“你住哪我就住哪,我们不要分开了,好不好。”
林雨白问:“你不工作吗?”
唐乐说:“我找我姐讨了几天假呢,好巧。”

林雨白订的旅店靠近箍桶匠街,只是身边还拖着唐乐这个超大行李。一进旅店,当着林雨白的面,唐乐就问要改订双人房。
林雨白拿他没办法,只好在心里说,听天由命,幸亏在这里远离本土,不怕被人窥破这秘密。
服务生拿眼睛扫了他们一眼,便问他们是不是couple。林雨白还没来得及搭话,唐乐已经点了头,大大咧咧地说:“是啊。”
林雨白没奈何,这次是唐乐拖着他上楼,进房间。

房间虽然不大,却布置得温馨浪漫,一看就知是供给情侣专用的。
唐乐大字形状地躺在床上,看林雨白打开行李箱,收拾东西。他忽然一跃而起,扑到林雨白身上,重重地亲了一下。
“真好,我以为你再也不见我了呢。”
林雨白不耐烦地扯开他,推回到床上。
“人家问你是不是couple时,你干嘛要回答是啊。”
唐乐偏过头,一脸无辜:“我听不清嘛。”
林雨白心里想着,现在你的耳朵变成挡箭牌了是吧,伸手拍了一把唐乐的头,唐乐却一口咬住林雨白的手腕,问:“现在要?”
林雨白抽手回来,白了他一眼,说:“你自己解决吧,我可要出去玩了。”
唐乐唔了一声,说:“我现在困死了想睡觉,晚点再去?”
林雨白边换衣服,边说:“随便你,你在飞机上还没睡够呢。”
唐乐闻言翻身坐起来,问道:“你一直跟我同路吗?怎么都不来跟我打招呼呢。”
林雨白却反问道:“你戴着耳机,又倒头就睡,眼里哪还有我?”
唐乐被诘问得不出声,也爬起来换衣服。

唐乐戴上帽子,跟着林雨白下了楼。林雨白没说要去哪,唐乐也没问。他们俩之间总是如此,一起出去时从不问目的地,好像因为知道彼此会去同样的地方,或者说自己喜欢去的地方,对方也一定会喜欢。


唐乐戴上帽子,跟着林雨白下了楼。林雨白没说要去哪,唐乐也没问。他们俩之间总是如此,一起出去时从不问目的地,好像因为知道彼此会去同样的地方,或者说自己喜欢去的地方,对方也一定会喜欢。
穿过长长的箍桶匠街,这时天色已晚,大多数店铺已经关门打烊。不莱梅市政厅广场上人群也不多,远处的圣彼得大教堂在夜幕中映下剪影。等走下通往地底的楼梯,才会知道人群都拥挤到哪里去了。空气中弥漫着酒精的清香,来自世界各地的人群都涌集在这里,人声鼎沸,酒是跨越国界的媒介。不莱梅的地下酒窖是附近最大的酒店,品类齐全。林雨白才一晃眼,唐乐已经凑到柜台前面点酒了。
林雨白拍拍他的肩,低声说:“每种少喝点。”
唐乐点了两杯梨酒,递了一杯给林雨白。林雨白一杯才喝到一半,那边唐乐已经丢下空酒杯跑到一边去,指手画脚地问服务生,墙上挂着的那把木质吉他能弹吗。
林雨白笑了一笑,想,随他去玩,自己也转到一边去挑酒了。
但不管林雨白随着人群流动到这间巨大地下酒窖哪个角落,稍一抬眸,他都能看到唐乐坐在吧台的高脚凳上,抱着木质吉他,一面拨弹,一面吟唱。

等林雨白再回来时,唐乐已经不在高脚凳上,而是在高脚凳下了。林雨白伸手拉他起来,唐乐软绵绵地整个挨在对方身上。
林雨白使劲扯他出来,晚风一吹,唐乐清醒了一点,缩着脖子问:
“有车吗?我走不了了。”
林雨白点点头:“你站在这里等一会儿,我去拿车。”
等唐乐看到林雨白从黑暗中推出一辆自行车时,愣了一愣。
林雨白说:“我租的,不错吧。”
唐乐点点头,说:“汗血宝马呢。”

唐乐紧紧搂着林雨白,头挨在对方肩上,林雨白也骑不快,两个人加起来快三百斤的分量,压得这辆自行车车轮都矮下去一截。夜晚的街道没有人,在古老的巷口里穿梭,好像连时间都倒流了似的。
林雨白说:“我初中时的女人,就这样每天骑自行车带她上学。”
唐乐说:“哪年的老黄历了?”
林雨白说:“你上托儿所的时候。”
唐乐嗤了一声说:“我哪有小你那么多,怎么也上幼儿园了吧?你那妞后来怎么样了?”
林雨白说:“过了一个夏天,她进青春期后就发胖了,我还很瘦小,带不动了,就分了。”
唐乐说:“你到底泡了多少妞啊。”
林雨白说:“哪比得上大少爷你,我们那时候都跟地下工作者似的,你啊,未成年就五毒俱全了。”
唐乐哼了一声:“你还不是喜欢我的坏。”
林雨白忽然停了车,脚撑在地上,回头看了一眼唐乐。
“你信不信我这会把你扔街上?”
这会儿唐乐一声也不敢吭了,他也明白等酒的后劲再上来,他是一点也动不了了。

等回了旅店,林雨白连拖带拽,费了老大劲才把唐乐扯进房间,这会儿唐乐走路像踩棉花了。唐乐一头栽在床上,林雨白则帮他脱鞋脱衣服。
唐乐却偏过头,小声说:“不可以趁人之危。”
林雨白一愣,嘴角一勾,却说:
“你刚才在车上搂着我时,我就想动你了。”

唐乐虽然已经烂醉如泥了,这会儿这点神志好像还有,皱着眉头,想要躲开。
林雨白早把他剥得只剩底裤了,扣着他的腰,让他动弹不得。林雨白压在对方身上,吻了一下唐乐的额头,却看见唐乐的嘴唇动了动。
他凑到唐乐嘴边,才勉强听到对方说:“X的,你还有没有点人权意识啊。”
林雨白拍了他一把,说:“你都快成人渣了,还配讲人权。”
说完,作势要连底裤也扯掉,唐乐强睁着一双半醉半睡的眼睛盯着他。
林雨白噗嗤笑出声来,毯子一扯,将唐乐整个盖住了。
“快睡吧你,玩儿你的,还当真了。”
——就你现在这一脸死相,谁有兴致啊。

等林雨白洗完澡出来,唐乐已经在床上睡熟了,还睡成个大字。林雨白绕着床转了一圈儿,还真不知道自己可以躺哪片。扯着唐乐的头发,拍了拍他的脸,依旧是一点声响也没有,知道这家伙又陷入深度昏睡了。
林雨白只好认命地抱了床被子,自己窝在沙发里睡了。

就是这睡也睡不安稳,林雨白还尚在梦中,就被唐乐推醒了。
唐乐叼着烟,说:“还睡什么呀,快起来嘛。”
林雨白看了一眼腕表,说:“北京时间是该起床了。”
唐乐早扑上来拽住他的胳膊:“你都不玩玩,就知道睡觉!”
林雨白知道唐乐这会是到了彻底酒醒睡足要发疯的时间了,像电池充足了电,若是不答应他,他定然会无休无止变本加厉地缠上来,不达到目的决不罢休。
……况且,林雨白太容易对他心软了。
林雨白推了一把唐乐:“快去洗澡吧你,一身酒臭。”
唐乐将烟头掐灭,转身要去浴室,却又一回头拽住林雨白。
“你,过来嘛!”

林雨白被他扯进浴室,上面的淋浴器一开,两个人都是一身湿透。唐乐将林雨白按到墙边,深深地吻下去。
林雨白扯开他的头,说:“你急什么啊。”
唐乐却把他压得更紧,说:“不能总让你老牛啃嫩草吧。”


林雨白披着浴巾出来时,浑身湿漉漉的唐乐又一头栽倒在床上,一动不动了。
林雨白坐在床边,点起烟来抽,说:“你又怎么啦,还年轻人呢。”
心里想着,就你刚才那又啃又咬、横冲直撞的激烈劲头,怕是把刚充好的电给用完了吧。
唐乐翻了个身坐起来:“肉太老,啃起来费劲。”
林雨白白了他一眼,说:“炖烂了养颜啊。”
唐乐从背后抱住他,凑紧过来:“那我再炖炖。”

林雨白正要接话,手机却响了,他站到一边去接手机。说完话一回头,唐乐还坐在床上眼巴巴看着自己。
林雨白却一本正经地说:“我助理打的,没得玩了,我要走了。”
唐乐急忙扑过来,说:“不许走,有什么大不了的事嘛。”
林雨白推开他,说:“我有通告。”
唐乐又扑上来,紧紧抱着林雨白:“我给你出误工费,要多少出多少,不许走。”
林雨白不得不又拨开他:“耍你玩的,这么紧张,到床上去,刚才你也该爽够了。”
唐乐哦了一声,悻悻地退回去,盘腿坐着。
林雨白看他那一脸不情不愿的样子,嗤了一声说:“你的人权真是双重标准,还真是美帝国主义一套作风。”
唐乐说:“都让你老牛啃嫩草了,你还叽歪啥。”
林雨白将行李箱换了个方向放好,忽然说:“那我走了。”
这一下子唐乐又不敢吭声了,让林雨白心里很是受用。他从果盘里扯一根香蕉下来,后面的唐乐见了,立刻跳起来:“你变不变态啊。”
林雨白剥了香蕉啃了一口,被唐乐这句话弄得差点噎到,回头扫了唐乐一眼:“想什么呢,想什么呢,你邪性吧你?”
他另外剥了一根,递到唐乐嘴边:“你不饿啊你,死猴子。”
唐乐一面啃着香蕉,看见林雨白正翻开CD集,准备找张唱片放外放,便说:
“想听什么啊,我唱给你听嘛。”
林雨白说:“呆会儿你还唱得出来啊,只会鬼喊鬼叫。”
唐乐将香蕉皮随手一甩,猛然又从背后抱住林雨白,低低唱出了声。
他唱的是那天晚上在电话里的那首不太温柔。
林雨白也抓着他的手,跟着唐乐一块哼唱起来。
他没有说,唐乐那天晚上的演唱,他按下了录音键,一直保存在他的手机里,却一直不曾再听过一次了。

听着请借我你的耳朵
有三个字我想说
我只对你一个人说
我想我和你在一起以后
我的世界 变了许多
为你我的烟少抽
甚至会开始想以后

林雨白转过身来,紧紧抱住唐乐,吻住对方,这会儿唐乐唱不成歌了。
林雨白把手机拿出来,调出这段音频,这样那个晚上唐乐的歌声就重新响彻。
唐乐躺在床上,偏着头,问:“你录下来了?”
林雨白把唐乐翻过来,拍拍对方□□的脊背,亲吻了一下后颈,说:
“当时按错了键,不小心录的,你别得意。”
唐乐却自己又翻过身,好伸手勾住林雨白,漾起嘴角得意一笑。
“我就知道你还是舍不得我。”


上午有格莱美提名的几支乐队的演出,林雨白和唐乐早早便去了市政广场上。那时时间还太早,只有雕塑矗立在广场中央,迎接他们似的。公鸡、猫、狗和驴子,他们是不莱梅永远不散场不落幕的音乐家。
林雨白摸摸驴子伸在前面的蹄子,唐乐见了,问:
“你许了什么愿?”
林雨白说:
“没什么,就是跳舞像郭富城、唱歌像张学友、演戏像梁朝伟,帅过黎明刘德华罢了。”
唐乐呸了一声,说:“你要不要脸啊。”
他也把手伸过去摸摸,传说摸着驴蹄子许愿,愿望就能实现,可怜的音乐家驴先生两条前蹄都已经被众多游客磨得发白发亮了。
林雨白见他难得一脸认真,便笑道:
“你想当约翰列侬?还是下辈子吧,许点实际的好不好?”
唐乐白了他一眼,说:“你还好意思说我?”
林雨白止了笑,说:“骗你的,我就许了愿,希望节目收视率破八而已,我很实际的。你呢?”
唐乐却说:“我以前在天坛、在泰山、在布拉格广场、在罗马许愿池都许过愿,一个也没有实现过。”
林雨白一愣,伸手揽他到身边。
“你才几岁呢,着急什么呀。”

时间推移,广场上聚集的人群越来越多,现场演出开始时,到处变成一片音乐的海洋。天气却不十分配合,乌云渐次聚集,沉沉浮动。
雨开始飘下来时,市政广场上的人群散去了些,不似先前那样拥挤了。
林雨白和唐乐除了带了他们自己的耳朵之外,什么也没有带。音乐声像一张网,把他们罩住了,或者他们这时候丝毫感觉不到下雨了也说不定。

但雨终究是下得更大了。
等林雨白回过神来时,这场突如其来的雨已经将广场上的人群赶走了三分之二。但是他们俩还不打算走,林雨白脱下外套,罩在自己和唐乐头上。
唐乐回过眸子来看了他一眼,他似乎也终于意识到那些溅湿身体的雨水了。但是他却扯下林雨白手里撑着的外套,给对方披上,而是自己脱下外套,撑在两人头上。
当然,他这样做不可谓不自然。林雨白穿的是一件牛仔短猎装,而唐乐穿的是连帽长风衣,明显是后者更适宜于做两人的雨具。并且,唐乐还比林雨白高了两公分。

……唐乐的这个小小举动,却让林雨白不得不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两个人认识至今,已经有五年多了,但似乎永远都是一种相处模式,不曾改变。林雨白照顾唐乐,唐乐被林雨白照顾。因为他是成熟的大人,而他永远是任性的小孩。
他以为他是永远长不大的彼得潘,但童话里的彼得潘,有一天也会对温蒂说:
请你,不要离开我。

但是唐乐却丝毫不曾察觉,他只是眼神专注地盯着前面的舞台,雨水溅落,使得中间空余的小小舞台像笼罩在一阵烟尘里,泛着微亮的光。并且,唐乐的歌声也随着舞台上的歌声一齐回荡。
——kiss the rain,whenever you need me。
——Can you hear me?

林雨白也随着唐乐,随着舞台上的节奏,随着广场上越来越稀廖的看客,一齐在放声高歌。好像生怕会被这不断坠落的雨声盖过风头似的。
kiss the rain。
kiss in the rain。
本来遮在头顶的风衣忽然搭了下来,湿漉漉盖在脸上。因为唐乐放下了本来撑起衣服的手臂,改为紧紧抱起了林雨白,同样地,林雨白也紧紧地搂住了对方。嘴唇碰触的一霎那,雨声消失了似的。是的,他们都被包裹在那件小小的风衣里面了,隔绝了一切尘世的喧嚣。
——Can you hear me?
——kiss the rain,whenever you need me。



坐在不莱梅老城的施诺尔区咖啡馆里,往外看,乌云散去,阳光细腻,撒在碎石街道上。红砖弄堂,高低错落,间或还探出远处教堂的尖尖屋顶。不时还有行人,身着传统服装,来来往往。时间仿佛倒流回中世纪,塔里的公主还等着骑士来拯救。
林雨白坐在靠窗的位置喝咖啡,觉得这样的日子好像做梦一样。
偶然往回看,唐乐又坐在另一头的吧台高脚凳上,轻轻地拨弄着吉他,时而低低吟唱。一个客人侧耳听了一会儿,掏出一枚硬币放到唐乐旁边的桌子上,转身走了。唐乐楞了一下,抬起眸子来看对方。
林雨白被这场景弄得忍不住想笑出声来,他想了想,撕下桌上的便签纸,写了一行字,拜托服务生递给唐乐。
唐乐还以为是林雨白要点歌,打开一看,上面却写着。
“亲爱的,挣够酒钱再走吧。PS:我点涂鸦乐队的The Man Can‘t be Moved。”

这样的日子,真的像做梦一样。
林雨白想。
和唐乐手牵手在广场上听音乐会,下到地下酒窖里品酒,坐在威悉河畔看船只来来往往。
他们另外换了一家有树屋的旅馆,这样就能体验一次猴子的生活,晚上躺在床上,打开天窗,还能透过树枝划开的苍穹,看到无数闪烁的星星。
要是每天都这样就好了。
要是时间就此凝固就好了。
但是四天的假期一眨眼就过去了,快得临走的前一天晚上,林雨白拿出预定好的回程机票看了又看,不相信这事实似的。身后的唐乐伸手过来搂住他,闷声说:
“快睡嘛,别收拾行李了,丢不了的。”
林雨白拍拍他的脸:“你总丢三落四的,还是我帮你收拾好行李吧,免得要出关连护照也找不到了。”
唐乐还抱着他不放,说:“以后我们也一起出来玩嘛。”
林雨白却没吭声。
唐乐还兀自建议着:“我年底会有假的。”
林雨白拿起手机,看看那首不太温柔,心里动了一动,只是回过头去,吻了一下唐乐的眼睛。
“你先睡,我收拾好再睡。”
黑暗里他看着唐乐已经翻身过去睡了,林雨白将耳机戴上,一个人静静地听唐乐唱给他的那首歌。
听着请借我你的耳朵
有三个字我想说
我只对你一个人说
我想我和你在一起以后
我的世界变了许多
为你我的烟少抽
甚至会开始想以后

取下耳机,望着黑暗里唐乐已经熟睡的脸,林雨白低头吻了一下对方的额头。他能清楚地看到,自己对待唐乐的态度若是一块坚冰,现在却起了裂痕。
——要不要再尝试一次?要不要考虑以后?
被亲吻过的唐乐却迷迷糊糊地嘟嚷了一句:“你要吗?我困死了。”
林雨白却又吻了他一次,轻声说:“快睡。”
他听见自己对自己说。
——他只要他长大一点点,哪怕只有一点点。这一点点会让他以为还有以后,便已经很心满意足,不再要求了。


飞机滑行一段距离,稳稳停住。
林雨白拍拍身边的唐乐:“回家了,快起来吧。”
唐乐揉揉眼睛坐起来,机窗外又是熟悉的首都机场了。他们两个人在回程上说了一路,说得累了,又各自歪着头睡去。
唐乐戴上耳机,拖着行李下了飞机。
“对了,老林……”
睡前还有许多话,没来得及说完,就困得受不了。这会儿醒了,便又无穷无尽,涌上心头,要对那一个人说。这个世界上,只有那一个人最懂。
哪里知道唐乐一面随着人群往出关口涌去,一面正说得唾沫横飞,回头一看,身边换了个西装革履的胖子,林雨白则不知上哪里去了。
唐乐往后一张望,林雨白戴着个超大号墨镜,又躲到队伍的最后面去了。
两个人视线一相遇,林雨白就使劲给唐乐使眼色,国际机场素来是偷拍圣地,他林雨白实在不想又给人赃俱获、当场抓奸。
唐乐哪里是会看人眼色的善茬,这会儿见林雨白躲着他,自己连行李也不要了。随手一扔,就分开人群,逆流而上,冲到林雨白身边,伸手紧紧地挽着对方。
“你怎么不声不响地躲到后面去了,我有好多话要跟你说呢。”
林雨白赶紧推开他:“机场人多,被拍到多不好。”
唐乐却搭住林雨白的肩头,将对方死死挽在怀里:“烦不烦啊你,怕什么。”
林雨白刚要发火,眼前周遭几道白光闪过,——是照相机的声音。
林雨白立刻一把推开唐乐,自己拖着行李,头也不回地往前了。
他想起那个晚上在酒店门口,纪晓云玩味的眼神。
想起在机场里,在许多同事面前,唐乐拉下他的头,深深送上去的离别吻。
想起在电台酒会上,众目睽睽之下,唐乐忽然从背后凑上来,暧昧的耳语。
——是的,从头到尾,唐乐从来没有考虑过,他这些任性行径,会给林雨白带来多么大的困扰。
——唐乐没脸没皮,自然是什么都不在乎,他又是个如假包换的大少爷,体谅两个字,从来不出现在他的字典里。


第六章
纪晓云托着下巴,看了看网媒上的标题,“主持人林雨白疑似断臂被神秘富家公子包养”或者是“林雨白矢口否认被包养,两人只是普通朋友在机场巧遇”之类的,至于内容,她是一丝兴致也没有的。只是心里冷笑一声,早知道林雨白是极精明的老狐狸,哪里知道他其实高明至此了?前一段时间戏份一杀青,林雨白就消失得连个尾巴也没有了,能赚钱的商演也推了,连他的助理也只知道他人在国外不回来。一连消失了六七天才露面,原来是唐乐带着他去国外旅游去了。他们去的时候悄无声息,回来时却偏偏在机场被偷拍,这不是有意为之是哪般?在这位富贵公子身上,钱票人脉都没有短少林雨白的,适当时机还可以拿来当绯闻炒一炒,一下子博了不少版面眼球,又正好为新节目改版预热炒人气。
这般头脑手腕,纪晓云心想,她可真是只有望洋兴叹的份儿了。
但若仅仅只是这般,纪晓云又想,她也不会在这里感慨她那位搭档高人一等的智商了。
林雨白被唐乐包养的新闻爆出来(虽然这对于纪晓云等一干人等已经是旧闻了)后,林雨白反倒不声不响,一心一意地跟节目组策划颜一秀同进同出了。颜一秀是他们这个节目的骨干份子,不仅是这档节目需要她,就连兄弟电台或者其它工作组也都在觊觎着颜一秀,想挖她跳槽。过去颜一秀对林雨白十分死心塌地,林雨白也投桃送李,两个人因公而私,越走越近的。这一下子,林雨白双管齐下,居然将颜一秀、唐乐两条船都摆得平平的,两手都要硬,才财兼备,长短线一齐钓准了。
看着拿着台本,一齐进演播室的林雨白和颜一秀,纪晓云嘴角一勾,赶忙坐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碰到林雨白这样手腕通天的搭档,她纪晓云愈发要小心谨慎、努力表现了。


林雨白合上台本,看看手机里,又留下唐乐的好几条未接来电了,还有一条短消息,“我想见你”。
但我不想见你,林雨白想。
坐到摄影机前,一抬眸,就看到站在导演身边的颜一秀。
……他觉得他该痛下决心了。
从机场分道扬镳之后,林雨白便又对唐乐实施了先前的三不政策。他记得唐乐打电话来时,开始是快活的语气邀请他,没有回应之后变成了暴怒斥责,最后又小声哀求他。他听到唐乐质问他为什么变脸像翻书一样快,为什么明明还说过喜欢这会儿又变了冷淡,但他依旧不为所动,并不肯给一点回应。
本来嘛,玩玩就玩玩呗,玩过了,就过去了。
那些飞到云端的日子,就当是梦一般,醒了也就该忘了。
因为他知道的,和唐乐在一起的生活,确实是云端中的生活,但他却害怕从那高空中掉落。所以,不如脚踏实地,找一个尘世中的伴侣。

这是改版后的第一期节目,做完之后,林雨白感到自己还有很多细节需要和颜一秀讨论。
他开着车,将颜一秀带到自己的公寓里继续讨论工作。比起办公室里,还是在公寓里气氛更为轻松融洽。
稿纸散落了整张书桌,林雨白正要开口表达自己的意见时,外套里的手机却响了。
林雨白一看,还是唐乐。
他皱紧眉头,按下接听,里面传来唐乐的声音。
“老林!我想见你!”
林雨白不理会他,里面却自顾自地继续说:
“我在你公寓门口呢。”
这时门铃声响彻房间,林雨白拿着手机走到玄关处,监视器里果然显示出唐乐的身影,他背着吉他,一手拿着手机,一手使劲地按门铃。
林雨白甚至来不及考虑这个小孩到底是怎么找到他家里来的,现在的问题是,他已经堵上门来了。
颜一秀从书房里出来,问:“有客人吗,门铃响个不停。”
林雨白沉下脸,说:“有不速之客。”
颜一秀往监视器里瞥了一眼,又看了一眼林雨白,聪明如她,怎么又会不明白这个中纠葛呢?她停了一停,便说:“雨白,不然你到房间里去,我来开门应付他。”
林雨白看了颜一秀一眼,颜一秀则点了点头,林雨白便进到书房里,将门反锁上了。

颜一秀先从包里拿出镜子,照了照,补了一下妆,这才走到玄关,将门打开。
林雨白和唐乐的故事早就在电视台里传得沸沸扬扬,有鼻子有眼儿了。但颜一秀却从心底里绝不相信,林雨白会被唐乐包养。
……与其说是被唐乐包养,倒不如说是被唐乐纠缠吧。

开了门,唐乐一抬眼,却看到一个陌生的女人。说是陌生也不完全,唐乐先前略略见过她一面罢了。
颜一秀站在门口,一脸平静,却问:
“你找谁?”
唐乐却反问道:“你是谁啊。”
颜一秀笑了一笑,却答道:“我是他女人,你是谁。”
唐乐不理会她,一味地往里面张望,问:“我找老林,他人呢?”
颜一秀答道:“他不在家,有事儿呢。”
唐乐说:“我问过他助理了,他晚上再没工作了。”
颜一秀斜着眸子看了对方一眼,笑着说:“雨白他最讲义气了,他一个同学好不容易嫁出去了,他这会儿去主持婚礼暖场去了。”
唐乐又问:“怎么我打电话他都不接呢。”
颜一秀笑了一笑:“那是,这会儿正忙着呢。”
唐乐把她上下打量一番,问:“你到底是他什么人啊?”
颜一秀冷笑一声,却说:“雨白说要观摩一下别人的婚礼,到时我们结婚时也会有经验了。他还说要请他那个叫唐什么乐的兄弟来当伴郎呢。”

林雨白靠在卧室门边,细细听着外面的对话,颜一秀已经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唐乐也该知难而退了。哪里知道像唐乐这般没脸没皮地,推开颜一秀,径直进了门,一屁股坐在沙发上,点起了烟,不紧不慢地说:“我不管,那我在这等他。”
颜一秀看了一眼林雨白所在的方向,赶紧说:“房间在装修,没地住啊。”
唐乐吐了烟圈,斜着身子靠在沙发上,解下吉他,放在身边。
“给我床毯子,我睡沙发等他。我今天说什么也要见他一面。”

林雨白哪里不了解唐乐这家伙死缠烂打、没脸没皮的行径,心里也知道这小孩不达目的岂会干休?
正在这进退不由的当口,坐在另一边沙发上的颜一秀,看了唐乐一眼,突然伸手捂住脸,十分害羞。
“那可不成,咱们孤男寡女的,万一半夜雨白哥回来撞见了,怀疑我怎么办?”
这一句更没脸没皮,炸了个措手不及,唐乐闻言,怔在当场。

林雨白在里面听到,几乎捶地,忍笑到内伤。要论耍嘴皮子的功力,脱口秀策划出身的颜一秀,哪个还能是她的对手?
直到听到颜一秀敲了三下门,林雨白才一下子推开门。
颜一秀得意地一笑:“你那位不识趣的朋友硬是被我说走了。”
林雨白笑得差点弯下腰去:“你那一下也太有才了。”
颜一秀止着笑,拿起桌上的稿纸,抖了抖:“我不有才,节目怎么做下去?”
林雨白点了点头,心里却在想,……这样的女孩,有什么不好?

指针转眼走到快一点,夜已经很深了。林雨白看看时间,拿起桌上的外套,对颜一秀说:“我送你回去吧,有点晚了。”
颜一秀点点头,两个人一齐乘电梯下楼。深夜里城市也变了天气,车库入口处冷风飒飒。见颜一秀只穿着大衣套裙,冷得发抖,林雨白把外套脱下来,轻轻给颜一秀披上。
这一会儿这一对都市男女似乎有话要说。他们都在名利场子里见识过了,早就看透,也因此知道,什么样的人会教彼此合适,而不是表面风光。
林雨白说:“我去开车出来。”
颜一秀点了点头。
他们俩走进车库,颜一秀的高跟鞋忽然停了声响,她抬眸去看林雨白。林雨白原本手上拿着车钥匙,眼见得就能开车门的,这时也愣住了。
原来唐乐抱着吉他,坐在地上,靠着林雨白的车门,睡着了。
这样林雨白这车,只要有一点动静,他必然会被惊醒。
林雨白早以为他走了,哪里知道他竟然又舍得做到这种田地!
颜一秀看看林雨白脸上的神情,又看看唐乐,低声说:“你不必送我了。”
林雨白摇摇头:“不,还是送你吧。”


他们俩走进车库,颜一秀的高跟鞋忽然停了声响,她抬眸去看林雨白。林雨白原本手上拿着车钥匙,眼见得就能开车门的,这时也愣住了。
原来唐乐抱着吉他,坐在地上,靠着林雨白的车门,睡着了。
这样林雨白这车,只要有一点动静,他必然会被惊醒。
林雨白早以为他走了,哪里知道他竟然又舍得做到这种田地!
颜一秀看看林雨白脸上的神情,又看看唐乐,低声说:“你不必送我了。”
林雨白摇摇头:“不,还是送你吧。”

林雨白去街上叫了一辆车,两个人都坐进去。
从林雨白家到颜一秀家这段路,两个人熟识以来,却也走过很多遍。
林雨白不知道是出租车司机开得太慢,还是太快,明明深夜里街道这样空旷。
颜一秀埋在林雨白的外套里,忽然低声说:“雨白,你还是早点回去看他吧。”
林雨白看了她一眼,说:“我有话想对你说。”
颜一秀却说:“看你那心不在焉的样子,你说的话,我不要听,下次吧。”
眼见得车开到社区门口,颜一秀探头对司机说:“师傅,我可以下车了,你载着他往回吧。”
望着颜一秀离去的背影,林雨白像下了很大决心似的,吩咐司机。
“师傅,可以开快点吗?”
但是即使是司机不断挂档,在深夜的街头高速飙车。林雨白还是觉得,路程是那样长,他一向是个极度清醒的人,这么二十分钟里面,他却清醒地感觉到,自己的心里是一团乱麻,往事浮沉,翻江倒海。
……他发过誓,不能再对唐乐心软的。

但是当林雨白匆匆赶回楼下车库,看着已经从车门边滑落,躺在地上,抱着吉他蜷成一团睡着了的唐乐,他还是忍不住伸出手来,轻轻拍着对方的脸颊。
“快起来,到房间里去睡。”
……是的,但他终究,还是会心软。

唐乐揉揉眼睛站起来,还是半梦半醒,林雨白抬手架着他上楼。唐乐任他扯着,一路上踉踉跄跄。刚刚进门,唐乐就像烂泥般摊软到地板上了。林雨白知道他是又喝了酒的,一面扯他起来,一面说:
“你还真是睡大街的命哪。”
唐乐迷迷糊糊地说:“我动不了了。”
林雨白费了老大劲儿,才把唐乐从地板上硬是拎到了沙发上,剩下的,他也懒得管了。抱了床毯子,给唐乐从头到脚蒙上。唐乐翻了个身,睡得一声也不吭的。
林雨白见他这副样子,又忍不住在想,自己为什么要对这样的他心软?反正大街他也不是没睡过,再睡睡也不会死,车库里好歹还有个顶棚呢。

索性站起身,准备回自己的房间。
手机却响了,是颜一秀。
女人告诉他厨房里还煲着宵夜,趁热吃吧,还告诉他冰箱里为他装满了明天的早餐,品种丰盛。
林雨白是退到房间一角接的电话,他小声地说着话,一面抬眼看了看在沙发上熟睡的唐乐。
他挂掉电话,叹了口气,躺在床上。
他这样清醒地知道,自己的内心在纠结。
选择颜一秀,他必然是选择了一条平稳温暖的道路,他们必然会幸福,无论是工作还是生活。但是唐乐不一样,唐乐身上有毒,既不适合工作也不适合生活。
实话说,他若是这会儿头一次遇上唐乐,他定然还是会动心,定然还是会奋不顾身。
但如今,他们已经是,二进宫。
他在唐乐身上,已经花费过太多心血,已经吃够苦头了,已经早看过这结局。一个人犯一次错误不可怕,可怕的是明知是错,还一错再错。

他叹了口气,翻身起来,倒了一杯牛奶——这还是颜一秀总给他买的,知道他平日里太忙,没什么时间。他喝了几口,重新躺下。
但就是这样也不安稳。
林雨白好不容易模模糊糊地睡了过去,却又是被唐乐推醒的。他茫然地抬起眸子,看着睡饱酒醒后眼睛发亮、站在床边的唐乐。
同样的事情发生过多少遍了?
他数不清楚。只要这小孩醒着,就一定要无穷无尽地缠着他,不让他有片刻安宁。
林雨白皱起眉头,说:“出去,你有没有点礼貌?我要睡了。”
唐乐抱着吉他,径直坐到床上。
“睡什么睡啊,听我唱歌嘛。”
林雨白一把推他下去,牙缝里迸出一个字。
“滚。”
唐乐充耳不闻,靠着床头柜,黑暗里他的一双眸子,闪闪发着亮。
“有什么好睡的,不许睡,你快听我唱歌嘛。”
林雨白知道赶不走他,索性翻了个身,拉高被子,不理会对方。

将吉他轻轻拨弄两下,唐乐就开始唱起来了。今晚他的嗓音状况不是太好,有些干涩。但是歌曲的旋律却很优美,配合着唐乐的嗓音,倒有点像撒了盐粒的面包,别有一番滋味。
林雨白原本背对着唐乐,他自然可以不看唐乐,却阻止不了这琴声歌声在房间里缓缓回荡。听着对方的歌声,眼前一闪,仿佛又浮现出那云端里的不莱梅。
他想起那星空熠熠发亮、苹果酒芬芳入骨、街角拉手风琴的艺人。
他想起广场细雨中细碎的吻、咖啡店里吉他声声、河畔船帆依次升起。
其实他也不用想,这些画面,他都记得,只是告诉自己,找个宝石盒子紧紧关上、不要放出罢了。
唐乐唱完了,抬起眸子来看林雨白,问:“你喜欢吗?”
林雨白终于转身过来,看着对方,说:“我喜欢。”
唐乐得意地咧开嘴笑了。
“旅行回来的路上就一直在想这个旋律呢,写完之后就特别想唱给你听,可惜你老不肯理我的。”
林雨白心里暗叹一声,只好说:“我忙嘛。”
这个小孩若是有毒,却恰如一根又细又长的毒针,偏偏刺到他心底去了。

唐乐哦了一声,闷闷地说:“可是刚才你明明在家,为什么不理我?”
林雨白说:“我不在的,我有个同学结婚,主持婚礼去了。回来才看到你。”
唐乐说:“你在的,还放那女人出来骂我,想赶我走。”
林雨白急忙说:“我不在,颜一秀是我女朋友,你难道今天头一次知道?”
唐乐哼了一声,说:“你的那辆车明明还停在车库里。”
林雨白说:“没油了,我打车出去的。”
唐乐说:“可你的鞋还摆在玄关门口、外套挂在衣架上。茶几上你掐灭的烟头还没有熄呢。要是那女人抽的,烟头上怎么可能没有口红印子呢。”
林雨白被这一连串诘问弄得开不了口,唐乐却背起吉他,低声说:
“其实我一直吵着要见你,就是想来给唱这首歌的,是属于我们两个的歌呢。”
林雨白坐起身,半晌说不出话来。唐乐也不看他,只是背着吉他,望自己的脚尖。
最后还是林雨白开了口,他说:
“……我喜欢听的。”
唐乐忽然抬起眸子,扑到林雨白身上,抓住对方胳膊。
“我想去看星星。”


林雨白还来不得开口回应,硬是被唐乐从床上扯下来,一直拉扯到阳台上。
他们住在城市繁华深处的小高层,四面都是一幢一幢钢筋水泥的房子,寸土寸金。往上看,天空一片漆黑,暗昧污浊,不见星光。
林雨白说:“这鬼地方哪有星星看?你该不会是要我打你一拳吧。”
唐乐已经兀自盘腿坐在阳台上,任夜里的寒风拂过脸颊。他仰起脸,流露出满足的神情。
“闭上眼睛就能感受得到呢。”
林雨白冷得难受,说:
“你还成佛了你。”
唐乐忽然说:
“我好想唱歌。”
他嘴刚张开,林雨白就一个箭步冲上去,拿手捂住他的嘴,将他使劲往里面拖。
“你疯了吧你,在阳台上唱歌?知不知道现在几点?等着左邻右舍来投诉吗?”
唐乐将堵进嘴里的林雨白的手吐开,扭过头。
“我就是想唱歌嘛。”
林雨白赶紧回手将通往阳台的落地窗紧紧锁上,生怕唐乐又要冲出去唱歌扰民。
“你要发疯别在我的公寓里发疯。”
唐乐又扑到林雨白身上。
“哎呀我好想唱,老林,找个地方去玩嘛。”
林雨白推开他,说:“要去你自己去。”
唐乐却又扑上来:“我要跟你在一起。”
说完,他就兀自开了嗓,尖锐的声音立刻划破林雨白的耳膜,整个屋子的家具都要一齐抖动了般。
林雨白觉得,先前被这小孩冻融的心思,这会儿又生硬了起来。
“好,我陪你换个地方唱。”
他一把抓住唐乐的衣领,扯了几步,猛然一推,将唐乐推进旁边的书房里了。再回手一带,将门关上,钥匙在锁孔里转了转,咔嚓一响。
里面的唐乐拼命地拍着门,门板都被他拍得颤动个不停。
“混蛋,快放我出去啊。”
外面的林雨白冲着唐乐吼着。
“里面有个点唱机,音响效果很好,你想怎么唱就怎么唱,别烦我!”
等到里面拍门的声音消失了,林雨白才转身回房,倒在床上入睡了。

睡不了两三个钟头,林雨白就起床了。他早上要赶去片场化妆,天一亮就要出发。
耳朵压在书房的门上听了听,里面一丝声音也听不见了。这才放心打开房门,唐乐果然又已经在地板上躺平了。麦克风的线缠在脚上,点唱机还开着,屏幕上一片寂寞的雪花。
林雨白赶紧拿毯子出来,给唐乐盖上。

打开冰箱,里面琳琅满目都是颜一秀买给自己的东西。
他挑了几样出来,随便热了热。自己只吃了很少的一点,其它都摆在桌上,还留了张给唐乐的字条,吩咐唐乐起来一定要记得吃早餐。
这样的日子仿佛也回到了从前。
唐乐总是赖床不肯起,他百般无奈,又要赶着去上班,只得将早餐放在桌上,留条子给那个小孩。
林雨白自己开车去片场,一路上风驰电掣,迎着渐渐清晰的黎明。
云层虽然厚,被包裹期间的太阳却终究挣脱重重束缚,爬上天空。这样的好天气,正适合拍外景呢,林雨白想。
他却不肯承认,他同时也在想,自己是该下个决心了。

他们是迎着日出拍的外景,却是在太阳落山时才能收工。林雨白嗓子哑得连说句话都像刀割似的,一打开包,里面却还是以前颜一秀买给他的保护嗓子的药。
……是的,他现在已经不那么年轻了,他现在的工作已经够刺激了。这剩余之外的生活,他似乎更需要一种温柔的平静。
林雨白回家时,房间里面一片漆黑,唐乐大概已经走了,他想。
站在玄关,扶着墙脱掉鞋子,林雨白揿下壁灯开关,但是灯却没有亮。
林雨白没办法,只好打开衣柜,准备在黑暗中先换了衣服。
他一打开衣柜,唐乐就从衣柜里冲出来,扑到他身上,搂住他的脖子,重重地亲了一口。林雨白一连倒退了好几步,才站稳。
他低声问:“你还在?”
唐乐说:“嗯,我想见你,就没走,改订了明天早上的飞机。我姐还把我臭骂了一顿。”
林雨白的眼睛已经适应了房间里的黑暗,环顾四周,到处都翻弄得乱七八糟,没一处空白的。他便深深相信,这个小孩一天都是呆在自己家里面了。
林雨白便搂住唐乐,说:“我们出去吃饭?”
唐乐却舔了一下林雨白的眼睛,跑到一边去,说:
“你等等。”

林雨白饶有兴致地站着看着,想知道这小孩玩出什么花来。
唐乐翻出一双鞋子摆在茶几上,味道大得像垃圾场,他却用一件大衣盖了,喊了一声:“嘛咪嘛咪吽。”
等他把大衣提起来后,底下还是那双鞋。
林雨白说:“你到底想干嘛呢。”
唐乐却摆摆手指,指着林雨白说:“施主你心不诚。”
林雨白立刻配合着双手合十,做虔诚礼拜状,紧接着把上帝的十字也画了,阿拉真主也念了。毕竟自己着实不知道这个要命的小孩是哪路神仙派下来惩罚他的,一个都不敢得罪。

这边唐乐摸摸下巴,装模作样地说:“唉呀,是师傅教的咒语我记错了。”
他重新拿大衣盖着,说:“现在是见证奇迹的时候。”
念完之后,唐乐掀开大衣一看,里面还是那双鞋。
林雨白忍着笑,忽然一拍大腿,说:“唉呀,这位师傅,我知道你的问题出在哪儿了。”
唐乐抬起眼睛来瞪他:“喂,我还没表演完呢,别抢戏啊。”
林雨白说:“这位师傅,你忘记了要提前三日,焚香沐浴、戒荤戒酒,尤其色字一条,最是穿肠毒药,需要早早戒了。”
一只拖鞋迎面飞来,要不是林雨白反应够快,差点被唐乐砸个正着。

唐乐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又重新把大衣盖上,他喊了一声:“巴巴变。”
话音未落,他已经将大衣掀开,茶几上竟然多了一个蛋糕,正摆在那双鞋子旁边。
林雨白赶忙先将那双散发着异味的鞋子拿下来,踢到一边。
“有什么值得庆贺的事情吗?”
唐乐说:“没有,我想吃蛋糕了,就订了一个。”
林雨白点了点头,说:“你等等,我去找找有没有蜡烛,咱们正好可以烛光晚餐。”

林雨白在家里翻箱倒柜找了半天,蜡烛一根没找见,只好拿了个手电筒出来。
顺便去厨房绕了一道弯,厨房里到处乱七八糟,打开冰箱,发现里面的熟食和零食都已经被啃得七七八八了。本来想开瓶酒,橱柜里自己收藏的几瓶顶好的酒,也都是见底了的。
心里想,这个唐乐,岂止是猴子附体,简直还是老鼠转世了。
提着电筒和一罐啤酒回到客厅,林雨白又惊了,原来唐乐竟然将点燃的烟头倒立着一个个插到蛋糕上。丢下手上的东西,林雨白冲到唐乐面前,急忙把烟头拔出来,一齐扔进烟灰缸里。
“你TMD疯了吧你!”
唐乐却一脸无辜地看着他,说:
“我觉得还挺好看的。”

林雨白忽然察觉什么,想起客厅里那盏打不开的花枝吊顶灯。举起手电往上一看,明晃晃地转了一个光圈,林雨白差一点叫出声来。
“唐乐!你还要不要脸啊!”
原来吊灯上挂了五六个气球,都是用安全用品吹成的。更可耻的是,还是五颜六色,十分缤纷。
唐乐正忙着切蛋糕,头也不抬地说:
“都能放进嘴里舔的,还怕吹气球啊。”
林雨白举起一块蛋糕,瞬间糊到唐乐脸上。
“你知道第二次世界大战中的阿登战役,美英盟军是如何对抗当时坦克装备最先进的德国第六装甲集团军的呢?”
唐乐这会儿满头满脸糊得是奶油,问:“唉呀,你烦不烦啊。”
林雨白冷笑一声,说:“用你的脸皮抵挡的。”
停了一会,林雨白又问:“吊灯是你弄坏的?”
唐乐却跳到沙发上蹲着,一脸无辜地捂住耳朵。
“不是我,不许骂我。”
林雨白已经抄了第二块蛋糕,啪地一声又砸到唐乐脸上。
这会儿唐乐给惹火了,立刻跳起来,抓起一块蛋糕啪地一声狠狠压到林雨白脸上。
“有你这样欺负人的吗?”

两个人打闹成一团,很快从沙发上滚到地板上。林雨白忽然一把推开压在自己身上的唐乐,说:“最晚还有一班飞机,走不走?”
唐乐愣住了:“你又要赶我走?”
林雨白捏捏对方的脸颊,说:“你不回去,合适吗?”
唐乐迟疑了一下:“那……那,那下次我什么时候可以来找你的?你又总不肯见我的。”
林雨白站起身,忽然板起面孔,说:“等你来给我当伴郎的时候,记得红包包大份,算你以前欠我的。”
唐乐哦了一声,迟疑了半天,磨磨蹭蹭既不吭声,又不挪动。
林雨白见了,说:“你傻了吧你,走不走?”
唐乐一抬手,把桌上残余的蛋糕掀翻到地板上,说:
“你为什么总这样对我?”
林雨白却说:“你当初又是怎么对我的?”
唐乐说:“为什么不可以再来呢?我们难道不开心吗?”
林雨白没说话,只是冷冰冰地看着唐乐,唐乐其实比他还要略高一点,这会儿被他盯着,似乎矮下去一截。
早上开车出去时,林雨白心里,已经做出了决定。这个决定,他不要更改。


唐乐从沙发后面找到自己的吉他,背在背上,走了两步,却又回头。
“老林,那我走了。”
林雨白见他自己走过玄关,慢慢摸索着打开房门,忽然说:
“等等。”
唐乐转身以为林雨白要留自己,刹那涌上惊喜,哪里知道林雨白只是拎出一件大衣,给他披上。
“外面冷。”
这个小孩守在门口,却迟迟不肯离开,黑暗里他那一双眼睛仿佛闪烁着光芒。
林雨白自己也穿上外套,说:“我开车送你去机场。”
唐乐垂头丧气地说:“不用了,我自己会走。”
林雨白说:“你说要走已经过了十分钟了,你走出去有一米远了吗?”
唐乐头一扬,把门重重一摔,忽然骂出了声。
“算你林雨白有种!你TMD当初就不该泡我,我还未成年哩!”
林雨白却勾起嘴角,笑了一笑:“我做了决定,再给你一次机会,要不要?”
唐乐闻言一愣,转身扑到林雨白身上,闷闷地说:
“这么简单的事,你为什么要想这么久?”
林雨白却说:“你不知道,二进宫,罪加一等。”
唐乐搂着林雨白,说:“别说得我这里好像是阿鼻地狱似的。”
林雨白也反手搂着对方,说:“也就是个地狱十九层。”
唐乐吻了一下林雨白,低声说:“别不要我。”
林雨白把他抱得更紧些,说:“希望如此,但你今天晚上非走不可。”
唐乐抬起脸来,问:“为什么?”
林雨白回吻了一下唐乐的脸颊,说:
“我这里都被你弄得像狗窝了,你不赶紧走,省得我看到你生气。以后凡事你要听我的,懂不懂?你要是不听我的,咱俩玩完。”
唐乐“哦”了一声,又不吭声。
林雨白松开对方:“怎么?你有意见?懂还是不懂,放个痛快话,别跟我装聋作哑的。”
听到对方嘴唇里勉强吐出一个懂字,林雨白才重新搂起对方。

……他又做了这个危险的决定,要走一条危险的道路。
林雨白心想,他自己若是个肯安心过本分日子的人,当初他就不会扔下合适的相亲对象,来追求尚是高中生的唐乐,就不会放□□面的工作,来闯荡娱乐圈。这种动荡和危险固然痛苦,却是因为那样喜欢,因此不顾一切尘世的普遍法则。不管风吹浪打,胜似闲庭信步。
若是真能有那样一个,既能像颜一秀那般才思敏捷、温柔体贴,又能像唐乐这般直戳进他心底,那自然是极好的。但世事哪能两全?
他心里明白得很,他既求仁,则得仁。

林雨白搂紧唐乐,附在对方耳边轻声说了些什么,又问:“你记清楚了吗?”
唐乐点点头,却问:“老林,这是什么意思啊?”
林雨白瞪了他一眼,说:“只许听我的,不许多问,我说什么时候再见面,就什么时候见面。”唐乐不敢吭声,只得讪讪地点了点头,乖乖转身跟着林雨白下楼去机场。


第七章
——什么意思嘛。
唐乐蹲在地上,一面烦躁不安地抽着烟,一面想着。
环顾四周,他正站在城市一条背街小巷,垃圾环绕。天色一擦黑,唐乐瞬间觉得自己快被蚊子围满了,赶紧背着吉他站起身,跳来跳去地躲避着蚊子的进攻。
看看腕表,离林雨白要求的时间已经过了半个多小时,可是对方还迟迟没出现,只是发了条短信叫他乖乖等着,不准离开。
那一天林雨白强行送他走时,就告诉了他这个时间地点,还要他打扮得时尚漂亮一点。唐乐还以为是什么特别的约会,兴冲冲地飞过来。结果,竟然就是被林雨白撂在这只有鸟拉屎的破地方,一等就是这么长时间。
这个林雨白,到底要干嘛。
唐乐悻悻地靠在墙壁,又点起一支烟。

在城市深处搭架子出外景来做节目,总是更辛苦些。站在后台,林雨白扫了一眼外面,舞台已经布置停当,开场的时间快到了。他却转身下了场,先点了一支烟慢慢抽着,黑暗里只看见一点猩红火光,一明一灭的。
后台里,补妆的补妆,背台本的背台本,其他工作人员也都各就各位,十分忙碌。节目组么,总是发工钱时嫌人多,干活时嫌人少。
外面舞台之上,倒是布置得花红柳绿的,十分璀璨,像是一个遥远的梦境。
林雨白看看腕表,时间刚刚好。他悄悄出了化妆间,下了一道消防用的备用楼梯,那里还有一扇门,并没有锁。
灯是没有安的,到处一片漆黑。
林雨白一拧开这道锁,就被一双手抱紧了,紧接着嘴唇也凑了上来,正是在门外等候多时的唐乐。
唐乐死死搂着林雨白,抱怨着说:
“你叫我来这里等着干什么啊,蚊子好多,我都快被咬死了。”
林雨白却把他的脸拨过来,借着指间香烟的微光,上下打量着看了一看,说:
“你小子还真把自己收拾得挺人模狗样的。”
唐乐抱着他不放手,说:
“人太帅就是没办法,怎么折腾都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林雨白伸手扯开他,忽然来了一句。
“节目开始前要个暖场的嘉宾,你去不去?”
唐乐没提防,一下子愣住了。
“什么?你要我去?”
林雨白掏出手机,说:“你不行?这里还多的是要上的人呢。”
唐乐说:“那……我准备什么曲目?”
林雨白说:“我把你的谱子跟乐队沟通过了,你演唱前再跟他们协调一下。他们非常专业,别担心。”
唐乐点了点头,却问:“你为什么突然……?”
林雨白一面推他上楼梯,一面说:“你不是想开现场LIVE吗?这岂不是你在不莱梅驴蹄子那里许的愿?”
唐乐楞了一愣:“你怎么知道?”
林雨白说:“你在想什么,我怎么会不知道。快去吧,下面的观众大部分都是来做节目的不明真相的围观群众,他们不会嘘你的。记得别丢我的脸,别砸我的场子,不然以后我的赞助费你得全包。”

他一路拉着唐乐走到后台,把通往前台的幕布掀起,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快去吧,给你的舞台。”
站在幕布后,唐乐看了看林雨白,黑暗里他的眼睛闪闪发着亮,他忽然扯过林雨白,重重印下一吻。
他是不是该说谢谢你,但他们之间,不再需要说谢谢。
林雨白看着唐乐掀开幕布,走向台前的背影,那边有纪晓云在台上带着他,这么十来分钟的LIVE时间,应该没什么问题。
林雨白则等在后场,继续抽着他的烟。厚厚的幕布一放下,他就一丝声音也听不见了,四下里一片安宁的岑静。
实话说,这样的通告,新人不是要靠公司撒钱找关系,就是得靠陪酒潜规则几个主要负责人,才能有机会上的。
——就当唐乐是被自己包养的吧,林雨白冷不丁这样自暴自弃地想。


轮到这期节目正式播出的晚上,林雨白正在和节目组的几位主要工作人员开选题策划会。这时候手机却响了,林雨白道了一声歉,退了出来,一直走到个无人的角落,才接起电话。原来打电话来的不是别人,正是唐乐。
电话那头的声音充满埋怨。
“喂,你怎么不告诉我我的镜头剪得连渣渣都不剩了?还害我守在电视机前一直看到现在。”
林雨白忍着笑,说:
“哪有,不是还剩个两秒钟的远景吗?还是我冲进剪片室,高喊一声,请剪辑师刀下留人呢。”
唐乐说:
“呸,鬼看得出来是这么帅的我,还害我老兴奋地让我妈也去看呢。我妈问我在哪,我只好说,在观众席上给你举牌子呢。”
林雨白问:
“你是不是第一次看我的节目?”
唐乐呸了一声,说:
“废话,你这种只有大妈爱看的,……不过我妈也从来不看的。”
林雨白说:
“甭管看不看,以后也要把电视机调到这个台,给我贡献点收视率嘛。台里面每天、每周、每月、每年都有排行,收视率是硬指标,是万恶之源啊。”
唐乐哼了一声,又说:
“对了,我妈刚才还问,你是不是整容了?”
林雨白说:
“哦?难道她老人家也觉得我变帅了?”
唐乐说:
“不是,她说,以前记得你是老迷人的双眼皮,现在怎么变单眼皮了?”
林雨白说:
“哦,我双得往内了,那你怎么回答他的?”
唐乐唔了一声,说:
“我告诉她,老林年纪大了,皮往下掉,自然就由双变单了。”
林雨白心里想,好你个当面拆墙角的唐乐,回头看我怎么收拾你!却放低了声调,柔声问:
“唔,……对了,唐乐,你有没有泡过年轻的小妞?”
唐乐在那边啊了一声,忽然小心翼翼地问:
“老林,……你该不是想设套算计我,找理由把我甩掉吧。”
林雨白笑了一笑。
“怎么会,我是真心想问你,你说,要泡你当年那种年纪的小嫩妞,我开什么车去学校门口守着比较好呢?”
唐乐停了一会,说:
“啊?我还没有泡过那么嫩的妞呢,不过,你可以试试开辆红色的奔驰CLK350,小女孩超喜欢的。你问这个做什么啊?”
林雨白却说:
“谢谢你的意见,事成之后,我请你吃饭的。”
唐乐急着问:
“等等,下次我什么时候可以见你的?我好想你。”
哪知道电话那头,只剩下滴滴的挂机声了,唐乐丧气地合上手机,心里想着,你怎么老这样对待我呀。
合上手机,林雨白重新回到办公室里,坐到颜一秀身边,大家你一言我一语谈论得正热烈。林雨白拿起桌上的台本,上面赫然写着,都市夜心情第十一期,七零后大叔缘何包养九零后非主流。

轮到出外景的时候,林雨白还真借了辆红色奔驰CLK350,守在一所学校门口。他戴着墨镜,点起一支烟,车里的几架针孔摄像机都齐齐开着,统计一段时间会有多少女孩上来搭讪。反正观众可喜欢看这种低俗的路演真人秀了,只要广电总局不封杀,节目从来是没有下限的。
等待的时候,林雨白冷不丁想起来以前他可不是也这样,老守在中学门口,来接唐乐。唐乐上了高三之后,晚上都要上晚自习,他总是算着时间开车过来等着唐乐放学。唐乐一上车,就忙着啃林雨白给他带的食物。
林雨白一面看着他狼吞虎咽,一面说:“瞧你那小样儿,累了吧。”
唐乐头也不抬地说:“你还忍心每天逼我来上学。”
林雨白则总是笑着说:“我们当年那时候,可比你们这会儿累多了,忍忍就过去了,你不好好读书,将来还想怎样啊。”
唐乐将一片薯片塞到他嘴里,笑嘻嘻地说:
“那你包养我呗。”
他喜欢唐乐听到什么开心事情时,眼睛骤然一亮,像天边新燃起来的星星。
他喜欢对方那凑近过来时,嘴角一勾,带点儿痞痞地坏笑。
唐乐总是缠着他,搂着他,靠着他,他知道唐乐离不开他,就像一个小孩。何况,唐乐本来就是个长不大的小孩。
……是的,就当是自己欠他的,这辈子连本带利还干净吧,下辈子就不要再见面了。
林雨白翻开手机,唐乐冷不丁给他发了一条消息过来。
——喂,老林,你说我要去商务写字楼里泡像你这样年纪的大叔,开什么车守着比较好。
林雨白嘴角一勾,赶紧给他回了短信。
——开辆布加迪老爷车去吧,大叔都喜欢这个。
林雨白正忙着发消息,耳机里面却忽然传来场外颜一秀的声音。
“雨白,你不要突然露出那么猥琐的笑,刚才人家小姑娘都被你吓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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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方的雪下得纷纷扬扬,是真正的鹅毛大雪。树枝上一转眼就给抹白了,连自己也是,才下车站了几分钟,浑身就落了一层雪花。
林雨白戴好手套,围紧围巾。他这时正站在唐乐的公寓楼下,往上看,不知道这个小孩现在在不在,还是又跑出去玩儿去了。说起来,平时这个小孩飞过去看的时候多,他飞过来看对方的时候少,现在可不是回报的时候到了。
拿起手机准备拨电话,都能想象得到对方从楼上飞奔下来,看到自己时眼睛骤然一闪,踏着雪地跑过来,紧紧抱住自己的情景。
但是手机却先响了,竟然是唐乐。
唐乐在电话那头说:
“喂,你知道我现在在哪吗?”
林雨白听到里面传来淅淅沥沥的水声,问:
“你在浴室里?”
唐乐泄了气,说:
“什么浴室?我在你家楼下咯,你这里光下雨,不下雪,冻死个人。”
林雨白惊了。
“什么?你在我家楼下?”
唐乐说:
“叫什么叫,不让我上去了?难道你房间里还另外有金屋藏娇?”
林雨白停了一会,说:
“……可我在你家楼下,好大的雪。”
那头唐乐一下子愣住了,最后反应过来,骂道:
“你傻X吧,大冷天好好在屋里呆着不行,到处乱跑什么?那我怎么办,我就是想见你嘛,你怎么总这样啊。”
林雨白却说:
“你赶紧上楼去吧你,下面多冷。记得先把空调开着,楼里没暖气的,冰箱里还有点吃的,你就先凑合着吃点,实在不行就叫外卖,电话机旁有个外卖的电话号码单子,看你想吃什么口味的菜。”
他听到电话那头的唐乐闷闷地嗯了一声,他也知道唐乐心里必然是极遗憾的,极失落的,就跟他现在的心情是一模一样。
谁叫他们,都太想给对方一个惊喜,两架飞机,却在一千米高空中堪堪擦肩错过。
林雨白想了想,又说:
“还有,大冷天晚上就不要出去玩了,


“还有,大冷天晚上就不要出去玩了,万一你又喝醉了,出来岂不是要倒毙街头了?洗了睡去,赶紧地,你明天一大早晨还要赶最早一班飞机飞回去呢。”
那头的唐乐只叫了一声“你真TMD的啰嗦”,立刻挂断了电话。

林雨白摇摇头,只好自己上了楼,唐乐的公寓他来过多次了,但这一次,里面却没有唐乐。
还是那扇声控门,唐乐给他也设了一个口令,只要林雨白开口,就能打开。
那句话是唐乐非要他说的,其实林雨白本来还不大情愿,但最后,也只好随着他闹了。
林雨白弯下腰,轻轻地附在门口的电子系统边上,柔声用河南话腔调,说:
“唐乐,俺想你。”
但这扇门仿佛没听见似的,纹丝不动。
林雨白只得放开嗓门,大声喊了一遍。
“唐乐,俺想你!”
这一会儿,只看电子系统里绿灯一闪,咔哒一声轻响,门才打开。
林雨白心想,原来这扇门跟他主人似的,耳朵这么不好使。

里面灯居然还亮着,到处依旧是乱七八糟,一片狼藉。
暖气还开着,屋子里暖得很,一股热浪扑面而来,林雨白解下外套和围巾,挂在衣帽架上,接着卷起衣袖,认命地替唐乐收拾起房间来。他每次来都这样,下次来还是这样。
干完活,林雨白好不容易坐下了,又忙着给唐乐打电话。
“有没有在吃饭?没有跑出去玩吧?别又睡在地板上,也不要睡沙发,屋子里有床不躺,尽倒在地上,什么习惯!”
那边唐乐的声音满是不耐烦。
“够了吧你,烦不烦啊。”
唐乐开了视频,这样林雨白就能看见他确实是躺在自己公寓的床上,一面抽着烟,一面盯着手机摄像头看着。
林雨白不由得乐了,问:
“你在干嘛呢,听歌?”
唐乐手里拿着遥控器晃了晃,说:
“给你贡献收视率呢,这什么乱七八糟的节目。”
林雨白看了看时间,说:
“这个钟头是一档都市情感访谈嘛,深夜档,不都这样。”
唐乐看着电视上滚动的字幕,说:
“七零后大叔包养九零后非主流,这段畸恋何去何从?做这种节目,你要不要脸啊?”
林雨白一本正经地说:
“只要观众爱看,广电总局不封杀,我从来都不要脸的。”
唐乐看了一会儿,又叫出了声。
“靠,你还真开着辆奔驰CLK350去个学校门口停着,好统计有多少小女孩上来搭讪,还做随机访谈,你疯了吧你?”
林雨白忍着笑,说:
“做节目嘛,都是半真半假,很多看似路人,其实都是路演,施主不要认真。”
唐乐却说:
“不过我当年也是在高中门口,被你开着辆小破车泡到的。”
林雨白呸了一声,说:
“你非要蹭上来搭便车,是我失了手,白白被你泡到。”
唐乐忽然不说话,而是歪着头,盯着手机的摄像头看了看。这边林雨白就看见他那张脸在屏幕上越放越大,终于只剩下一张血盆大嘴了。
林雨白犹豫了一下,还是拿起手机,对着屏幕轻轻地吻下去,心里,却骤然在想。
……唐乐,俺想你。

【上部完】

【下部预告】
…………
林雨白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又问:
“唐乐,上次我跟你去日本时拍的那些私密照,你后来删掉没?”
唐乐委屈地看着林雨白,说:
“我不知道。”
林雨白一听来了火气,扬声问:
“什么叫不知道?你别给我装聋作哑!”
唐乐下巴一抬,说:
“后来就丢了嘛。”
林雨白闻言一怔,停了好几秒,才啊出声来。
“什么?丢了?什么时候的事情?在哪里丢的?”
唐乐说:
“你问这么多问题,我哪里知道啊,丢了就是丢了呗,一转眼就找不见了。”
林雨白皱起眉。
“你怎么这么不小心?”
唐乐却说:
“你都知道我平时丢三落四,也不天天来看我,管着我,还不是因为你老不要我的,动不动就把我一个人扔一边不理不睬。”
林雨白气得手都扬起来了,唐乐是笃定了林雨白不敢真动手的,只是依旧睁着一双无辜的眼睛,盯着林雨白看。
林雨白也看着唐乐,终于放下手来,只是一甩手,转身就要走。
后面唐乐急忙起身拉住他。
“老林,你别走啊,我们一块回去的。”
林雨白被他死死拽着,心里只在想,他是应该当时就逼着这死小孩删掉的,相信他的事后,真是自己太傻太天真了。
唐乐知道林雨白真发怒了,从背后搂紧了林雨白,不让他离开,小声说:
“不就是个手机吗?至于吗?”
林雨白知道自己是没办法,却板着脸不吭声。
唐乐把下巴搁在他肩头,小声说:
“那我下次买十个八个,免得一个丢了你生气的。”
林雨白气得使劲儿拆开他环在腰上的手,后面的唐乐又赶紧补充着。
“我知道了,是我错了,好不好?别不要我,求你了。”
林雨白见他说了软话,只好叹了口气,说:
“这次就算了,下次真的别再乱拍了,传出去多不好。”
唐乐用力地嗯了一声,将林雨白抱得更紧,好像生怕一松手,林雨白就要弃他而去似的。
这时候林雨白任他抱着,心里究竟还是存着侥幸的,世界这么大,应该不会有什么事情。
哪里知道,世界其实也是这么小的。

被包养的大叔

第八章
在寸土寸金的高档商务写字楼这种地方,你看到一群群西装革领、提着公文包、神色匆忙的男男女女,那简直就是一定的,他们都是被关进格子间里的驯兽,没日没夜自觉自愿打卡入笼。所以,今日出现了一只穿着印花T恤和膝盖破洞的牛仔裤、别着腰链、脸上还戴着硕大墨镜的男性生物后,显然是要引起一阵轩然大波的,也难怪从他进厅那一刻开始,就注定要被从前台服务到电梯小姐都纷纷侧目围观一番了。尤其是当他手插在裤兜里、满不在乎地跟一群黑白相间的上班族一起挤着涌入电梯时,这场面,啧啧,如同一群斑马里混了一只山鸡,分外醒目。
只有这位当事人林雨白,无视周围四面八方的惊奇视线,眼睛兀自往电梯天花板瞟去,心里想,看什么看,没看过帅大叔啊。

……要不是唐乐花钱请他来主持一个产品宣传的商演活动,看在真金白银闪亮亮的钱份上,他林雨白今天才不会来这里呢。好吧,其实原本,他派助理过来做事前沟通就足够了,也根本犯不着亲自出马。但你总不能让他痛快承认,就是为了见某人来的吧。
唐乐的办公室在高层,两个人早就商量好了见面时间。秘书小姐把林雨白领到门口,便欠了欠身,退出去了。林雨白犹豫了片刻,没敲门,径直推门进去了。
屋里的景象叫林雨白一怔,他第一眼甚至没能认出来人,差点儿以为自己敲错了房门。
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穿着西装、戴着黑框眼镜,正在打电话吩咐事务的唐乐看起来,竟然像个十足的大人,十分有模有样。
唐乐挂断电话,转过眸子,注意到林雨白进来了,便道:
“我正在想你的事呢,真及时。”
林雨白看他坐在沙发椅上,双手指尖相对,一副要公事公办的模样,便笑了一笑,客客气气地道:
“唐先生的约,哪能够不及时赴的?”

哪里知道下一刻唐乐已经从椅子上跳下来,冲到门口大喊了一声“谁都别来烦我”,便一脚死命踹上房门,转过身来,指着林雨白,说:
“靠,你这穿的是什么?你以为你明年十八吗?”
林雨白往下把自己看了一眼,说:
“那没办法,我二十五岁以前还没穿过有洞的牛仔呢,人生多遗憾啊。”
唐乐哼了一声,说:“你要不要脸啊。”
林雨白笑着说:“我妈昨天还打电话抱怨说,觉得我青春叛逆期晚了二十年呢。”
唐乐忍不住笑出声来,指着林雨白的鼻尖,说:
“你干脆再扎几个耳洞、把头发染成五颜六色,岂不是更妙?”
林雨白忽然止了笑,一本正经地说:“对不起,唐先生,您先前给我的合同上没有这一条,我也有权力拒绝的。”

听了林雨白这样说话,唐乐瘪着嘴,一屁股坐到会客厅的沙发上,点起一支烟,说:
“是不是我不出钱,你都不肯来看我的?”
林雨白横了他一眼,说:“可不是?我不是被你包养的吗?”
唐乐朝天吐了个烟圈,说:
“X的,连包夜都不肯,还包养呢。”
林雨白坐到他对面的沙发上,说:
“我来是听你说正经的,不是来听你讲脏话的。”
唐乐哦了一声,悻悻地将烟头插进烟灰缸里,起身给林雨白拿材料。林雨白见他说话做事情总算是有条不紊,言辞清晰,不仅面上在礼貌地微微颔首,心里也在不断地点头……是的,还不知道他姐姐和姐夫,是花了多大心思,才把他带出这点人样儿来。
唐乐原本是坐在他对面的沙发上说着话,林雨白只顾着询问客户要求的工作细节,公事公办。等回过神来时,唐乐竟然已经坐到他身边来了,而且还越靠越近。
林雨白赶紧往旁边退了退,唐乐果然又进了进,很快林雨白就退到沙发边角,退无可退了。
林雨白皱起眉头,说:
“唐先生请自重。”
唐乐嘴角一勾,就要扑上来。
“我重不重,你抱抱就知道了。”
林雨白不耐烦地把唐乐的脸拨到一边。
“说正经的,赶紧地,不正经的事儿咱们晚上回去再说,好不好?”
唐乐却一脸无辜地望着他,说:
“说正经的,我觉得你好香。”
林雨白瞪了他一眼,说:
“还不是老牌子?你不是以前说过,它的后调闻着闻着就想吐吗?”
唐乐突然扑上来,搂着他脖子,在脸上吧唧啃了一口,说:
“我再闻闻?味儿真变了,你换香水了吧。”
林雨白扯开他,自己抬起胳膊,闻了闻,说:
“没换,就是前几天拍了场冬天的戏,捂出痱子来,天天涂了六神花露水而已。你喜欢的话,赶明儿我送你一箱子,好不好?”
唐乐却说:“你跟我一起洗澡,我就用。”
林雨白不得不站起身来,将材料卷成一团,敲了敲唐乐的脑袋。
“我的少爷,求求你先讲完正事吧,别明天砸了我们彼此的场子。不正经的事儿,我们晚上回去任你说,总可以了吧。”
唐乐站起身,终于敛了笑。
“嗯,那你过来。”

唐乐回到办公桌前,给林雨白看电脑里的模拟现场立体展示,林雨白则站在他身边,手撑在桌子上,弯腰去看。实话说,林雨白很喜欢看唐乐托着腮、说话的样子,对方的眼睛里面总像藏了星星,闪闪发着亮。
话说间,林雨白往下一看,发现唐乐又把手环在自己腰上,还越来越不安分,林雨白叹了口气,扯开唐乐的胳膊,低声说:
“真的不要闹了,赶紧地,回去再玩。”
唐乐一脸没听见的无辜神情,收了手,说:
“你说啥呢,不是你要看升降台展示吗?”
林雨白凑身过去看,一面看一面想自己的站位,下面唐乐的手早就从他T恤的下摆伸了进去,胡乱摸来摸去。
林雨白忍无可忍地喊了一声。
“唐乐!”
唐乐抬起眸子,这次手也不松了,说:“你叫我干嘛?”
林雨白正色地说:“办公室里干这个,你觉得合适吗?赶紧办完正事,咱们回去再说。”
唐乐眨巴眨巴眼睛,说:“事情有轻重缓急,我现在觉得这个比较紧急。”
他话音未落,就从椅子上跳起来,扑到林雨白身上,重重地亲过去。
林雨白背靠在办公桌上,手原本是撑在桌子上的,唐乐一边吻,一边把他的手从桌子上拔起来,好环绕在自己腰上。这下子林雨白没了支撑,一下子被推倒在办公桌上。原本放在桌上的一沓文件瞬间被推散开,飘落了一地。
林雨白一把扯住唐乐的领带,挣扎着要起身。唐乐却伸手扶住他的后脑勺,就着这个姿势重新深深地吻了下去。林雨白靠胳膊肘勉强撑在桌面上,一手紧紧拽住唐乐的领带,镀金领带夹被捋得跌下去了,落在桌面上,又弹跳了起来。
这场面,有点儿似曾相识。在以前林雨白还穿着西装打着领带每天朝九晚五按时上班的那些日子里,唐乐常常扑上来,扯着他的领带,深深地吻着,不肯松手。有人说,男人的领带就是男人的项圈,抓住它,他就变成你的忠犬。
唐乐一把扯起林雨白的T恤,高高卷起,埋下头又开始流连在林雨白的胸口上,落下一连串急遽的吻。林雨白看他这样子,知道火快点起来了,赶紧推开他,说:
“办公室不是来做这个的。”
唐乐擦了擦嘴角,说:“反正现在经济危机。”
林雨白支起身子,说:“别闹了,晚上我再陪你,好不好?这样子多不好。”
唐乐一脸委屈地看着林雨白,说:“不行,我忍不了了,你就陪陪我嘛。”
林雨白往下一看,知道唐乐的脾气是极任性的,不由着他是万万不可能的,只好自暴自弃地重新躺下。心里想着,早早从了他,还能少吃些苦头,便说:
“那你快点。”

唐乐立刻扑到他身上,大大亲了一个,说:
“你最好,最听话了!”
这句话话音未落,唐乐就三下五除二,把林雨白身上剥了个干净。林雨白听着松皮带扣和衣物落地的声音,只好将头偏到一边,觉得自己瞬间变成躺在砧板上的一条剥皮鱼,只等着唐大少爷来动刀叉分食了。
唐乐松开林雨白,自己在一边开始脱衣服。他穿着全套的西装衬衣,里面还套着马甲。林雨白偏头回来,去看唐乐。他看到唐乐已经摘下领带,正在把腕上的袖扣取下来,放到一边。光线从斜面的窗户照在唐乐身上,整个人像笼罩在一团模糊的金光里,那种有条不紊、从容不迫的节奏,给唐乐带来了一种难以言语的成熟的优雅姿态。
他太习惯唐乐扯着他的衣领,恶狼扑羊般扑上来又啃又咬,生怕有一时半刻的耽搁。如今这样的情形,倒给唐乐带来些前未所有的魅力。
注意到林雨白正盯着自己看,唐乐弯下腰,问:
“怎么,不耐烦了?”
林雨白一本正经地指了指唐乐。
“我还好得很,怕你忍不了了。”
看着唐乐优雅地脱掉了外套、西裤和马甲,到了要解衬衣扣子时,终于把那点少得可怜的耐性挥霍殆尽了。解了几个便极不耐烦,唐乐将衣服下摆一拉,就要强行都扯开,可惜这衣服都订得极扎实,容不得他学李小龙撕衣秘笈。
林雨白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唐乐瞪了他一眼,立刻扑上来,咬了一口,愤愤地说:
“笑什么笑?”
林雨白忍着笑,伸手一个个帮唐乐解着扣子。
“我又跑不掉,你急个什么劲儿啊。”
唐乐一只手从包里摸了安全用品出来,给彼此戴上。
“还不是你肉太老,放久了更不新鲜了。”
林雨白瞪了他一眼,说:
“全球经济危机,有肉吃还敢挑三拣四。”
唐乐懒得搭理他,只是拿手指在林雨白身下转了一个圈儿,林雨白立刻倒抽一口气,紧紧地抓住了唐乐,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林雨白还没缓过劲来,就看见唐乐要往自己身上扑,吓得赶紧合上腿,扯住对方的头发往后拽,说:
“少爷,哪能这样弄?你难道要白刀子进,红刀子出,我可一大把年纪了,要命啊。”
唐乐亲了一下他的鼻子,伸手摸了瓶润滑剂出来,说:
“呸,你不是要我快点吗?我还以为你早忍不住了呢!”
说完这句,唐乐伏下身,按住林雨白的膝盖,强行掰开,柔声说:
“放松点,别委屈得跟个小媳妇似的。”
林雨白喘了一口气,搂住唐乐的颈脖,闭上眼睛,把自己完全交给对方。

……他还记得和唐乐第一次发生关系时,唐乐一只手按着他,一只手去摸安全用品出来,撕开包装,那手法娴熟得教林雨白看得目瞪口呆,心里想,这个小孩真的未成年吗?等这小孩涂满润滑剂,一脸满不在乎地翻身扑上来后,林雨白真正明白“后悔不迭”这四个字怎么写了。这小孩有点像那种刚拿了驾照,上路试驾了几趟路,在城里溜过几个圈儿,见没出过什么事,因此胆儿肥得没边没际。林雨白后来都想,自己没被这小孩折磨死,算是命极硬了。

现在唐乐伏在自己身上,一只手搂着颈脖,细细地吻着,一只手则不断抚慰着自己。林雨白偏过头,抱着唐乐,慢慢调整呼吸,好让自己彻底跟上唐乐的节奏。
耳边忽然铃声大震,林雨白一怔,回过神来,注意到是办公桌上的内线电话。唐乐却丝毫不在意,只顾着自己的动作。但是铃声还是响个不停,震动得好像话筒都要弹跳起来一样。
林雨白轻轻推了推唐乐,说:
“是内线电话,说不定有什么事情。”
唐乐瞪了林雨白一眼,身下一用力,林雨白立刻说不出话来。
……铃声还在响,墙壁上的挂钟还只挂在四点,现在还是唐乐的上班时间。
林雨白伸手提起话筒,递到唐乐耳边,小声说:
“接一下,万一有事怎么办?”
唐乐一怔,对着话筒破口大骂。
“X的,你找死吧你!滚!”
正在兴头上却突然被打断的唐乐,一连串脏字从舌尖滚出来,纷纷涌进话筒那一端。
电话那边沉默半晌,忽然爆发出更大的声音。
“混账!你小样儿欠抽是吧?还敢跟我这样讲话!”
那头原来不是唐乐的秘书,而是唐乐的姐姐。

林雨白跟唐乐之间,原本就贴合得一丝缝隙也没有的。这时唐乐见不是秘书,而是姐姐,瞬间吃了瘪,只得按捺着耐心听对方训完话。下面的林雨白自然是都听得一清二楚,拿手捂了嘴,想笑不敢出声。
好容易讲完,唐乐啪地一声挂断电话,顺手将电话线也扯了。林雨白见唐乐已经蔫了,终于松了手,笑出了声。
哪里知道唐乐火气是被撩拨起来了,低头一看林雨白还笑个不停,更是十分火上浇油。抓着对方的肩,一把把林雨白从办公桌上扯起来。
“X的,小样儿,看我怎么治你!”


哪里知道唐乐火气是被撩拨起来了,低头一看林雨白还笑个不停,更是十分火上浇油。抓着对方的肩,一把把林雨白从办公桌上扯起来。
“X的,小样儿,看我怎么治你!”
林雨白没防备,被他强行拉扯着,差点摔在地上。跪坐在地上,唐乐别过他的下巴,用力地吻了上去。被唐乐死死地吻住,两个人一齐滚落在地毯上。唐乐搂着他的腰,急切地又要进入。林雨白这时被唐乐胡乱压着,没法配合对方。
唐乐见得不了逞,爬起身来,扯着林雨白的一只手臂,要往沙发拖去。林雨白忙不迭地从地上爬起来,想跟上唐乐。那唐乐手劲儿十足,扯着林雨白一连踉跄了好几步,再一松手,林雨白便被甩到沙发边上。
手撑着沙发,林雨白刚刚起身,后面的唐乐已经压上来。
林雨白挣扎着要转身推他,喊着:
“唐乐!唐乐!”
后面的唐乐哪里还听得进去他的喊叫,早忙不迭急着要占有林雨白。
林雨白跪在地毯上,身子被唐乐压制在沙发边上,浑身难受,只好又哀叫了一声:
“唐乐!”
唐乐这才稍微松了力气,伸手搂住林雨白,把他送上沙发。林雨白好容易得了点空隙,要伸展开手脚,后面的唐乐又压上来,将他压在沙发背上。林雨白觉得自己真要被唐乐给压制得筋骨具断了,这会儿已经连声音也发不出来了,只能一声急似一声地喘着粗气,呻吟连连。好容易这动静停了一下了,林雨白还以为唐乐要放过自己了,哪里知道唐乐扶着他的腰,将他放平在沙发上,塞了个抱枕垫着,又扑了上来。

……等唐乐终于肯起了身,林雨白这才得了休息。他疲倦地闭上眼睛,一根指头都不想动了,连喘气都嫌累。这种时候林雨白就感觉到唐乐和他的年龄差距了,有时候他还真扛不住唐乐那过于旺盛的精力。
唐乐将自己埋进对面的沙发里,点完了一支烟,见林雨白还一动不动,便伸手要去拉他起来。
“怎么?你死了?”
林雨白勉强偏过头来,低声说:
“我真死了。”
唐乐坐到他身边,轻轻地挽起他的腰,扶他起身。
“怎么啦?这两下就不行了?”
林雨白连跟他斗嘴的力气都没有,只能软绵绵靠在唐乐身上。唐乐伸出手指,在他身后探了探,说:
“小样儿,又没受伤,就成这样了?记得你以前还没这么不中用的。”
嘴上虽然这么说,却仍是小心翼翼放林雨白躺在自己腿上,拿毯子把对方盖了,又点了一支烟,送到林雨白嘴边。
林雨白抽两口,喘一口气,闭上眼睛继续抽着。唐乐将烟夹在指间,递给他抽,隔一会儿拿起来弹弹烟灰。
等这支烟抽完,林雨白才勉强缓过劲来。
唐乐见他脸色缓和些,才起了身,柔声问:
“还行吗?里面有休息室,我送你到床上休息好不好?”
林雨白搭上唐乐的肩,低声说:“你扶我过去。”
唐乐搂着他,两个人一齐慢慢往休息室走去。唐乐扶着林雨白上了床,拿被子给他盖了,这才说:
“我还有点事,你只管休息,晚上我们一齐回去。”
又把手机放到林雨白枕边,说:
“我就在外面,不舒服就赶紧叫我。”
林雨白点点头,低声说:
“我休息一会就好,你忙你的。”
唐乐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弯腰吻了一下对方的嘴唇,这才起身关门,退了出去。

林雨白早疲惫至极,现在到了这温暖舒适的床上,一偏头很快就入睡了,连梦也做不了一个。
等重新醒来时,一看表,都过了八点。
他掀开被子坐起来,这会儿算是恢复了精神,却摇摇头,想,自己还真的是老了,换过去,无论被唐乐怎么折腾,也没觉得这么累的。
他重新穿戴整齐,下了床。
休息室在办公区旁边,他一推开门,外面点着灯,唐乐果然还在。
唐乐戴着黑框眼镜,一身的黑西装白衬衣穿戴整齐,正聚精会神盯着电脑屏幕,看得林雨白心底不禁一动。
……这样的唐乐,岂止是严谨认真,简直还沾染一丝禁欲气质,十分迷人。

林雨白这样想着,他轻轻走到唐乐身边。唐乐一直盯着电脑屏幕,并没有察觉到林雨白的靠近,只是偶然拿手托着腮,像是在思考着什么。
林雨白的手悬停在唐乐的肩上,这会儿却怔住了,瞬间脸上黑线万丈。
唐乐的手提电脑屏幕上,赫然是一张唐乐撅着小猪嘴比V字扮九零后非主流的自拍照,紧接着又是一张嘟着嘴手持两根香蕉的猴子造型,再往下,竟然是林雨白光着身子侧躺在旁边,唐乐对着镜头扮鬼脸。
“唐乐!”
林雨白一出声,唐乐惊得差点跳起来,抬眸看见林雨白,说:
“你醒了?我等了你好久。”
林雨白指着电脑屏幕,问:“这是什么?”
唐乐说:“我自拍的啊。”
林雨白沉下脸。
“你要自拍你就一个人想怎么拍就怎么拍,为什么还有我跟你在一起的裸照?”
唐乐看了一眼,说:
“哦,有你在,才能衬托我的美嘛。”
林雨白把桌子一拍,唐乐又吓得差点跳起来,注意到林雨白是真的发了怒,他咬着嘴唇不敢出声。
“把这些都删了!什么坏习惯!你不要脸我还要脸呢!”
唐乐哦了一声,闷闷地拖过鼠标,点击了全部删除。
林雨白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又问:
“唐乐,上次我跟你去日本时拍的那些私密照,你后来删掉没?”
唐乐委屈地看着林雨白,说:
“我不知道。”
林雨白一听来了火气,扬声问:
“什么叫不知道?你别给我装聋作哑!”
唐乐下巴一抬,说:
“后来就丢了嘛。”
林雨白闻言一怔,停了好几秒,才啊出声来。
“什么?丢了?什么时候的事情?在哪里丢的?”
唐乐说:
“你问这么多问题,我哪里知道啊,丢了就是丢了呗,一转眼就找不见了。”
林雨白皱起眉。
“你怎么这么不小心?”
唐乐却说:
“你都知道我平时丢三落四,也不天天来看我,管着我,还不是因为你老不要我的,动不动就把我一个人扔一边不理不睬。”
林雨白气得手都扬起来了,唐乐是笃定了林雨白不敢真动手的,只是依旧睁着一双无辜的眼睛,盯着林雨白看。
林雨白也看着唐乐,终于放下手来,只是一甩手,转身就要走。
后面唐乐急忙起身拉住他。
“老林,你别走啊,我们一块回去的。”
林雨白被他死死拽着,心里只在想,他是应该当时就逼着这死小孩删掉的,相信他的事后,真是自己太傻太天真了。
唐乐知道林雨白真发怒了,从背后搂紧了林雨白,不让他离开,小声说:
“不就是个手机吗?至于吗?”
林雨白知道自己是没办法,却板着脸不吭声。
唐乐把下巴搁在他肩头,小声说:
“那我下次买十个八个,免得一个丢了你生气的。”
林雨白气得使劲儿拆开他环在腰上的手,后面的唐乐又赶紧补充着。
“我知道了,是我错了,好不好?别不要我,求你了。”
林雨白见他说了软话,只好叹了口气,说:
“这次就算了,下次真的别再乱拍了,传出去多不好。”
唐乐用力地嗯了一声,将林雨白抱得更紧,好像生怕一松手,林雨白就要弃他而去似的。
这时候林雨白任他抱着,心里究竟还是存着侥幸的,世界这么大,应该不会有什么事情。
哪里知道,世界其实也是这么小的。
林雨白看了看时间,无奈地说:“抱够了没,还回不回?”
唐乐这才松了手,却从背后给林雨白披了件衣服搭在肩上。
“晚上会刮风,只穿T恤冻死人的。”
两人从相识五年来,林雨白头一次享受这样的待遇,心头一暖,方才的不快瞬间烟消云散,一转手搂住唐乐,柔声说:“赶紧回去吧。”


第九章
不做好准备工作就登台的后果,就如同不充分润滑就被横冲直撞地上了,那结局必然是血淋淋的。
虽然并没有发生流血事件,坚持撑完全场的林雨白回到后台,一扯裤腿,就看到自己的脚踝已经肿起了一大圈。想赶紧把鞋子脱下来去找医生包扎一下,那鞋子就像长了牙齿一样咬在脚上,费了半天劲儿才扯下来,疼得林雨白一脸冷汗。
这次的商演开始才没多大一会儿,林雨白为了让出空间给上来表演的嘉宾,退了一步,哪里知道踩到升降台边缘,升降台这时已经徐徐沉下去了,等待接载表演嘉宾上来,下面可足足有两米多深。林雨白身形一晃,险些就整个人掉进去了,要不是他运动神经发达反应快,往前跳了一步,才拣了一条命回来。
但一退一进之间,终究还是把脚踝给弄伤了。
先前在舞台上被镁光灯打着,还不觉得,况且这种程度的小伤,死撑强撑也要把场面撑过去。这会儿停下来,才觉得疼痛难忍,简直入骨了。
他停了一会儿,等助理进来。哪里知道倒先是唐乐,他门也不敲,径直推门进来了,歪着头看自己。
“你好没?走不走?”

林雨白苦笑了一下,说:“我走不了。”
唐乐哼了一声,说:“耍什么大牌啊,我这个少东家亲自请你来,再亲自送你走,你还要怎样啊?”
林雨白坐在椅子上,转了个圈,正对着唐乐。他抬起腿,给唐乐看自己的伤势,说:
“受伤了,而且是工伤,你要赔医药费,还有误工费的。”
唐乐啊了一声,赶紧蹲下来察看。
“你傻了吧你,又没叫你玩托马斯大回旋,还弄伤了?”
林雨白只好说:“那个升降台的位置,我忘记了。没掉进去已经是万幸,不然我早脑震荡躺加护病房了。”
唐乐站起身,说:
“那你怎么不早说?还跟刚才那女的跳贴面舞跳得那么开心,你是不是看到辣妹就分不清东南西北啦。”
林雨白笑着说:“那有什么办法,你既然出了钱,难道我还能中途退场?”
唐乐白了他一眼:“我看是你这老胳膊老腿老糊涂了,真够不中用的。”
林雨白摇摇头,说:“可不是?你回去赶紧给我熬点排骨汤补补钙。”
唐乐指着林雨白的脚,问:
“别贫了,就你现在这鬼样子,打算怎么办?”
心里想着反正有唐乐,也懒得打电话找助理来了,林雨白手顺势搭在唐乐肩上,从椅子上起了身。
“还能怎么办,跳着去医院呗。”
唐乐却说:“我抱你好了。”
说完他就真伸了手,把林雨白打横抱起了,林雨白紧紧地挽着他的颈脖,生怕自己会摔下去。
两个人维持这浪漫的公主抱的姿势才几秒钟,林雨白心里知道唐乐是极其费力的了,连忙说:
“快放我下来。”
唐乐将林雨白放下来,林雨白说:
“瞧你那细胳膊细腿的,跟棍似的,别被我压得骨折了,害我照顾你。”
唐乐蹲下身,说:“那我背你呗。”
说完话,他还真蹲下身,做出要背人的姿态。
林雨白看着唐乐的背,犹豫了一下,还是伏下身,趴在唐乐身上。
唐乐稳了稳,勾住林雨白的腿,背了起来。

幸亏他们走的是后台,也没什么人,只用直接下到车库。林雨白靠在唐乐的肩头,紧紧搂着唐乐的颈脖。走了几步,唐乐偏了头,说:“我这还真是猪八戒背媳妇儿。”
说完他还真哼起来猪八戒背媳妇的曲调,上面的林雨白忍着没笑,却板起脸来问:
“谁是你媳妇儿?”
唐乐瘪了嘴,说:“我都没嫌把自己说成是丑八怪猪八戒,你还挑三拣四的,什么世道。”
林雨白看了唐乐一眼,忍着笑,说:“你啊,丑归丑,胜过左右手。”
听了这句带颜色的笑话,唐乐在下面笑得直发抖。林雨白赶紧又说:
“你啊,行不行啊,别背了,扶着我走呗。”
唐乐止着笑,说:
“你别再逗我笑了,成不?”

不幸中的万幸,只是韧带扭伤,没有伤到骨头,林雨白忍着痛做完理疗,最后受伤的脚敷上了伤药,被里三层外三层地包成个粽子,躺在床上,动不了了。
唐乐帮他倒了水,送到他手边,自己则手一撑,坐在了床上,偏了头看林雨白。
“怎么样啊你,我伺候得够周到了吧。”
林雨白心里想着,是是是,你大少爷倒杯水都是极珍贵的,面上却冷冰冰地说:
“医药费、营养费、精神损失费、误工费,你一毛钱也别想少我的。”
唐乐忽然嬉皮笑脸地缠上去,说:“那我钱债肉偿,要不要?”
林雨白拨开他,佯装发怒:“连我这种老弱病残都不放过,你唐少爷还真是生冷不忌啊。”
唐乐翻了个身,顺势躺在林雨白腿上,闭着眼睛装睡觉。林雨白拿他没办法,只好任他压着,自己伸手翻出本书来,慢慢看着。
两个人都没说话,偶然林雨白的目光从书上移开,低头去看躺在自己腿上的唐乐,阳光正好。他细细去看唐乐闭着的眼睛、鼻子和形状漂亮的嘴唇,这样的唐乐,和这样的生活,会让他在心底坚信,他这一次的选择没有错。
唐乐注意到林雨白在看他,睁开眼睛勾起嘴角来笑了一笑,林雨白却忽然说:
“等等,你保持这个笑容不要变。”
唐乐笑着说:“怎么?被我的笑容电昏了?”
林雨白伸手去柜子里摸出面小镜子,递给唐乐,说:“你对着镜子笑笑看。”
唐乐还果真拿着镜子,一连勾嘴笑了好几遍。
林雨白说:“怎么样?看出什么来?”
唐乐说:“天生丽质,秒杀一片。”
林雨白推了他一把,说:“你有眼角纹了,你才二十二。”
唐乐嗤了一声,把镜子随手一丢,重新躺平。
“得了吧你,我总比你年轻得多了。瞧你,年纪一大把,满脸都是能夹死苍蝇的褶子,还穿什么印花T恤破洞牛仔,老黄瓜刷嫩漆,到处卖弄风骚,要不要脸啊。”
林雨白听他这样说,一个翻身,将唐乐压在下面。
“黄瓜老不老,要试了才知道。”
唐乐一愣,赶紧伸手推他。
“不要!”
林雨白故意扣着他的腰,继续逗弄他。
“少在我面前说半个不字。”
唐乐看了他一眼,忽然从枕头边捞出手机来,作势要打电话。
林雨白看着他,问:“你又干嘛呢?”
唐乐没好气地回答他:“打110报警呗,说又有老男人耍流氓,性骚扰呢。”
林雨白闻言,抄起枕头死劲儿砸唐乐的头。唐乐嘻嘻笑着,边躲边说:“你这会儿有劲了?脚不痛了吗?”
林雨白把他从枕头后面拉出来,笑着说:“不动它就不怎么疼的,没事的,别担心了。”
唐乐看了他一眼,伸手搂住他,小声说:“那……到底还要不要我来钱债肉偿?”
林雨白低头吻了吻他的脸颊,心里想着,那好,你就用你自己来抵我的精神损失费吧。反正这会儿他下不了床,根本无事可做。林雨白不开口回答,只是把唐乐扯到自己身边,轻轻放平,动手开始解唐乐的衣服。唐乐半闭着眼睛,一动不动,任凭林雨白摆布。林雨白见他难得这样乖巧顺从,刮了一下他的鼻子,问:
“怎么这会儿你不耍赖了?”
唐乐睁开眼睛,看了一眼林雨白,唔了一声,说:
“省得你说我欺负老弱病残孕呗。”
林雨白一把扯掉唐乐的底裤,作势就要往唐乐嘴里塞,边塞边说“叫你丫嘴贱来着”。唐乐知道林雨白脚上还带着伤势,也不动手,只是左偏右躲,一边嚷嚷着。
“老林,你要玩S M我可不奉陪的。”
林雨白丢掉底裤,一把捞起唐乐,搂在怀里,忍不住笑出声来。唐乐紧紧靠在他的胸口,也笑得浑身发颤。林雨白松开手,抬起他的下巴,深深地吻了下去。


林雨白受了伤,做不了大动作。林雨白刚开始进入时,唐乐哼了两声,后来声也不再出了,只是放平了身体,任林雨白拨弄。林雨白在上面闭着眼睛正尽情享受着对方的身体,偶然睁开眼睛,才注意到唐乐偏了头,目光停在旁边柜子上的一个装饰品雕塑上面,那是用感温材料镶的,会随着温度的变化而变幻着颜色。
林雨白心里知道对方是嫌无聊在走神了,故意问:“什么颜色?”
唐乐随口答道:“红啦。”
林雨白佯装发怒,拍了一下他的脸,说:“这种时候你还走神。”
唐乐转过脸来,一脸不耐烦。
“你吃错药了吗?有完没完,烦不烦啊。”
林雨白伸手把唐乐搂紧了些,柔声说:
“快了,别急。”
唐乐在他怀里嗯了一声,哪里知道林雨白话音未落,便强行搂着他朝反方向倒下去。
现在是林雨白躺着,唐乐坐在他身上,两个人之间不可能更深入了。唐乐的脸色刷地一下惨白了,伏下身,紧紧抓着林雨白。他抬起腰,挣扎着想退出来,林雨白又死死扣着他,不让他乱动。唐乐还从来没有受过这种刺激,紧张得弓起身体,全身紧绷。
下面躺着的林雨白可还真坚持不住了,赶紧松开手,拍拍唐乐。
“你放松一点,我受不了了。”
唐乐皱着眉头,他这会儿连呼吸都扯着痛般。林雨白见他根本受不了,只好自己强忍着,一手扶起唐乐的腰,一边温柔地抚慰着他。
唐乐喘了一口气,总算从林雨白身上下来,翻了个身,蜷着腿躺着,一声不吭。
林雨白缓过劲来,慌忙去看唐乐。
“弄伤你了吗?疼不疼?”
唐乐支起身子,手指戳到林雨白鼻子上,说:“X的,你要杀人吗?”
林雨白顺势把唐乐搂在怀里,拍拍他的背,柔声说:“我错了,行不行?”
唐乐推开他,说:“你怎么不去死啊?”
林雨白笑着说:“我死了你当寡妇啊?”
唐乐呸了一声,又骂道:“你尽欺负人!我好歹还是棵祖国的花朵,结果年纪轻轻就被你这头老牛给糟蹋得不成样子了。”
林雨白重新搂住他,轻轻地摸着对方的背,心里知道刚才唐乐吃了点苦头,不大痛快,嘴上却说着。
“就你,还祖国花朵呢,整个一资产阶级大毒草,可怜我舍身取义,我不下地狱,谁下地狱。”
唐乐被他温温柔柔地抱着,总算是慢慢放松下来。这会儿将头埋在他胸口,笑得肩膀一抽一抽地,忽然又抬起头,说:
“瞧你,变不变态,又趁机摸人家屁股。”
林雨白故意搂得更紧,手掌使劲在唐乐的屁股上揉了一圈儿,说:
“那能怪我,你浑身上下就屁股上有点儿肉,我可不想摸着骷髅骨头睡觉,怕做噩梦。”
唐乐拿手戳着林雨白的胸口,嗤了一声,说:
“是,我总比不过你除了屁股,还有胸呢。”
这一句话一出口,两个人又笑翻成一片,互相搂着滚成一团。

想起颜一秀说今天有个新本子要发给自己看看,林雨白重新撑起身子,拿起手机准备收邮件,手机屏幕亮了亮,却又黯淡下去了。发觉自己的手机电力不足,林雨白便拿起唐乐的手机,晃了晃。
“借用一下,收个邮件。”
唐乐的手机就放在枕边,至于唐乐本人,正偎依在林雨白的臂弯里,方才玩闹折腾得累了,已经睡着了,一声也不会出的。
才打开唐乐的手机,林雨白突然发现唐乐的网络收藏夹里有一行是“我的博客”,心里想,这小孩懒成什么样了,居然还开了个博客玩,却忍不住好奇,点进去看。博客里倒是唐乐的一贯风格,疏于打理,稀稀拉拉几篇博文,每篇字数不多,文法错误倒不少。
林雨白点开一个看了看。
——某年某月某日,标题是,我又恋爱了!
内容也很简单。
——我又恋爱了!距离上一次恋爱,好像已经过了很长很长时间。真正的恋爱是发自心底的力量,那种感觉美妙得无法形容!亲爱的,要是雨不停的话,我们还是会一直亲吻下去吧。亲爱的,我想带你飞到太空去,那里一伸手就可以挨到星星,我想摘一个下来,掰一半分给你。
林雨白知道这是他们在不莱梅的日子,他记得唐乐有时趴在床上玩手机,噼里啪啦键盘轻响,他还以为对方是在打游戏。

最近的一篇博文是更新在上个月,标题是,三个电话。
——今天我几乎同时接到了三个电话,我妈,我姐,还有L。内容都是大同小异,主要是来骂我的。因为早上我姐要我改签去趟加州办事,结果直到中午,我姐发现我还在她眼皮子底下晃悠着,她就发怒了,认为我又偷懒不想干活。于是我一下午都在挨骂,包括L。其实我姐跟我讲更改行程的事情时,我根本没听见,还以为是按照原来的计划。
L对我没有以前那么好了。以前我什么话都会对他说,但我现在,有很多话也不会说了。
这桩事故,林雨白自己也还记得,是的,他们都太怕唐乐又耍脾气、闹任性,这个不去,那个不干,成天只想着出去玩儿。因此,也格外急切地要去教训他。
林雨白合上手机,看了一眼身边的唐乐,这个小孩已经从他的臂弯里滑下去,躺到他腿上。他忍不住拨开对方的头发,轻轻吻了一下对方的额头,同时在心里悄悄许诺。
——唐乐,我不会轻易丢下你,说到做到。
他知道他是对唐乐一直心软,真奇怪,他虽然并非不是个绅士,唯独在唐乐面前,却连原则也忘记了。

林雨白进入到私人邮箱里,将颜一秀给他的新本子大致浏览了一番。他想了想,除了私人邮箱,他又进入到节目组的公开邮箱里,看看最近有没有什么新消息。
这个邮箱是附在节目后面,供普通观众提供线索或者留言的。平时都是交给助手打理,他每周抽两个时间段整理,偶然林雨白也会进来看看。
果然里面已经堆积了近百封未读邮件,林雨白只不过是随手翻过几页,一眼扫过去。他忽然被其中一个标题给吸引住了,上面写着“林先生,我有很重要的料要爆给你”。
林雨白好奇点了进去,脸色骤然变了。邮件里面没有正文,只有一张照片,唐乐正压在他身上,吻他的脸颊,隐隐露出后面背景一角的小格子窗。
那正是他们不久前在日本的温泉旅馆,两个人玩到兴头,唐乐扑到他身上,咯咯笑着,拿手机拍个不停,他也就随着唐乐胡闹。
这封邮件放在未读邮件里,应该还没有被其它人打开过,林雨白沉吟片刻,先把它从节目邮箱里删除了。
他本来想看完台本后,自己也稍作休憩,可是这一会儿,他知道自己睡不着了。
自从跟唐乐重归于好之后,他便要求唐乐约法三章,在公共场合一律假装不认识,两个人一起出门时分开走,以及唐乐不可以不经过他允许擅自来找他。唐乐也一直很听他的话,小心行事。他知道唐乐一直在忍耐,已经竭尽全力来维护他们之间的关系,因此他也舍不得奢求唐乐更多了。
往下看了一眼,唐乐还睡在自己的腿上,眼睫微微颤动着,没有醒。
林雨白心里清楚得很,在这个娱乐圈子里,光鲜亮丽的男男女女之间,那些秀给众人观看的恩爱甜蜜,都不过是出于名利和虚荣的驱使。而越是爱得深沉,越是幸福的,越是小心翼翼,真正相爱的感情从来不需要放在太阳底下,像发了霉的种子一样经受翻弄曝晒。
他跟唐乐之间的故事,除了他和唐乐两个人互为观众,不需要第三者,更不需要被人围观指点,被人人肉搜索,被人津津乐道。
下面的唐乐许是醒了,眼皮颤了一会,微微抬起眸子,小声问:
“你不睡会儿?”
林雨白却拿手蒙住对方的眼睛,很沉着地回答他。
“没事,你睡,好好休息。”


第十章
林雨白将话筒拨了拨,一脸沉痛地说:“是我太傻太天真。”
——NG。
林雨白重新将话筒拨了拨,沉着冷静地说:“我跟唐先生只有普通的业务来往,朋友之间吃个便饭很正常,包养一说,简直是无稽之谈。既侮辱了我,又侮辱了像唐先生这样年轻正直的商人。”
——NG。
林雨白再次将话筒拨了拨,深情款款地说:“我和唐先生之间的忘年交来源于音乐,并不是外界所传言的金钱。我们之间没有任何金钱关系,只不过我们恰巧都是艺术的信徒而已。在生活上,我一直将唐先生视为弟弟,希望能够照顾他,指引他。”
——NG。
林雨白最后将话筒拨了拨,简单明了地说:“那根本不是什么传说中的富家公子,他只是我一个朋友的孩子,最近大学要毕业了,我受朋友之托和他谈谈工作和出国深造之间的利弊取舍而已。”
——NG。

林雨白睁开眼睛,吁了一口气,坐起身来。
他想把唐乐永远藏在他的宝石箱子里,除了他们彼此的亲人知道,他并不想让任何人来窥视一星半点。况且,不论是过去,还是现在,他跟唐乐站在一起,实在是太不搭调,太容易给人遐想的空间了,不会有人真的能明白他们的感情来源何处,归于何方,因此,也不可能受到任何祝福。
但是,……是不是也该要做好,最坏的打算?
匿名信的事情,让林雨白心神不宁了一段时间。但不安的是,除了那天那一封信,之后便杳无消息。他不知道网络那一边的对手是谁,但理智又强迫他不需担心。他已经跟自己的经纪人助理商量过对策,他们在平媒和网媒上都有不少朋友,不会轻易让不良信息传播出去。
至于唐乐,他倒是一直很安静,很听自己的话。在这件事情没得到彻底解决之前,林雨白觉得自己还是暂时不要在不是绝对安全的情况下和唐乐见面,这样比较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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节目做过了凌晨一点后,纪晓云就发觉自己的搭档有点儿不对劲了。说话老忘词儿,对着台词卡念时都会出错,丢包袱时接不住话茬,有几次还靠她出面圆场才把流程继续下去。还好这是录制,一遍不成,还能反反复复再推倒重来,要是直播现场,按林雨白这心不在焉的状态,准要出乱子的。这可不像是她那位素来条理清晰、思维敏捷的搭档的正常状态。
趁着摄像师改变机位,中间短暂休息了几分钟,纪晓云悄悄问:
“林先生,你不舒服吗?”
林雨白歉意地笑了笑,接过助理递过来的咖啡,饮尽了。
“不好意思,我今天有点儿太累了,多亏了有你。”

好容易节目顺利结束,出了演播厅,林雨白被楼下的穿堂风一吹,才算是清醒了一点。他的助理先前告诉他,邮箱里面发现了第二封邮件,内容跟上次的一模一样,只是换了一张照片。
打开手机,准备上网看看,未接来电里却全是唐乐的号码。
心里一动,他一直忙着做节目,中途是不能丢下一干工作人员去接电话的,因此也一直不曾理睬。这会儿正准备按下回拨,电话又响了,还是唐乐。
这个时间唐乐若还清醒着,那一定是在酒吧的吧台前,还差一杯酒就倒下的状态。
听着电话里传来的酒吧里隐隐的乐声,和唐乐时轻时重的呼吸声,林雨白问:“怎么了你,又喝醉了?”
唐乐唔了一声,却说:“我这里有个商演,你来不来?”
林雨白问:“你最近有什么活动吗?哪方面的?”
哪里知道唐乐在那一头开了口:“哦,是我私人的□□派对,你来跳脱衣舞,地点就在我卧室里,成不成?”
林雨白皱起眉头,说:“开什么玩笑。”
唐乐兀自说:“你只管开个价码呗,比你平常商演的价位再翻几番,如何?”
林雨白听着这话越来越离谱,心里不大受用,便说:“别胡闹了,我看你是喝高了,糊涂了吧。”
唐乐却说:“我是认真的,要不我现在先跟你的经纪人助理商量商量?确认价位和行程?”
林雨白沉下脸,呵斥道:“你说够了吗?我可要挂电话了。”
电话那头的唐乐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说你不会不要我了。可是除了上次一起去泡温泉之外,最近一次见面,还是上个月的商演,你过来陪了我两天。你不准我来看你,要在规定时间段才能给你打电话,而且就是那样你也爱接不接。上个星期好不容易在酒会上遇见了,你又根本不许我搭理你,酒会后我想和你私下见面,你却说你还有应酬,开口就叫我滚。”
林雨白一时说不出话来,本来他现在的工作就是时紧时松,忙得时候连睡觉的时间都没有,再加上还有那档没头绪的事情,若不是特别妥当的时机,他确实不好跟唐乐安排约会。
他踌躇了片刻,还来不及开口,又听见唐乐说:
“老林,你以前不是这样对我的。你以前就算加班出差,也不会舍得把我丢到一边不管。你唯一一次给我打电话,还是来教训我的。你说,要我什么都听你的。我在很努力地什么都听你的,为什么你还是不要我?是不是只有我出钱,你才肯来?要是我出钱你就肯来陪我,老林,我出多少钱都愿意,你只管开个价码吧。”
他被唐乐的一连串诘问弄得说不出话来,现在唐乐也没再吭声,只剩下酒吧里的背景音乐声隐隐传来。过了一会儿这点声音也没有了,唐乐已经把电话挂断了。
林雨白停了一会儿,都说他反应一流,说话滴水不漏,又风趣幽默。唯独每次在唐乐面前,这个小孩总能教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他想了想,靠在墙边,拨了自己助理的电话。
助理还以为是他累了,要叫辆车送回去。林雨白却是来问,最近能不能排出一天半天的空档出来,有没有可以推掉的工作。

等林雨白抽了晚上的空隙,赶到唐乐的公寓里时,唐乐是不在家的,家里是一如既往地乱的。
林雨白又认命地替他四处收拾一番,做完这一切,才坐在沙发上抽烟,等唐乐下场子回来。唐乐是除非白天加班或者工作得特别累,不然是必定在外头的夜场里流连忘返,喝酒唱歌跳舞,闹到凌晨两三点才回来,沙发地板随便一滚,躺平了就睡。第二天早上再胡乱收拾一下去公司,如此周而复始、从来不喊一声累的。
果然,等腕上的指针走到凌晨两点半,门口传出点动静,唐乐推门进来了。一看就是刚从夜场上玩下来的,眼睛里闪着□□未褪的光芒,手上还拿着一个面具。
他一抬眸看见林雨白站在玄关,立刻把包一丢,扑到了林雨白身上,亲个没完。
“我不是在做梦吧,亲爱的?”
林雨白温柔地搂着他,说:“不是,我飞过来看看你。”
唐乐指了指丢在地上的面具,说:
“你早点来就好了,今天晚上酒吧里搞假面的告白舞会,可好玩啦。”
又说:“对了,你怎么想着突然过来看我了?是不是想我想得忍不了了?”
林雨白搂着他不放手,说:“昨天晚上你说的那些话……”
唐乐一愣,松了手,问:“我昨天说啥了?”
林雨白说:“你昨天……”
唐乐一脸无辜地说:“我喝了点酒,后来不大清醒了,昨天晚上有个真心话大冒险主题的派对,玩得蛮开心的。”
看对方这副无知无觉的纯洁模样,林雨白顿时气得只想扶墙而出,后悔不迭。


林雨白说:“你昨天……”

唐乐一脸无辜地说:“我喝了点酒,后来不大清醒了,昨天晚上有个真心话大冒险主题的派对,玩得蛮开心的。”

看对方这副无知无觉的纯洁模样,林雨白顿时气得只想扶墙而出,后悔不迭。

眼见着唐乐要扑上来,林雨白赶紧伸手把他拨进浴室去。

“赶紧洗洗吧,一身酒气,脏死了。”

用不了两分钟时间,唐乐就披着浴衣探头出来了。拿林雨白的原话来说,就是猪在泥巴里打个滚儿,算是洗了澡。唐乐倚在浴室门口,冲着林雨白笑了笑,看得林雨白心里直发毛。心里想着,他这可不是白送上门来喂给他大少爷吃的傻X?什么叫自投罗网,这就叫自投罗网。

下一刻,唐乐已经扑到他身上,又啃又咬了。林雨白任他胡乱亲着,说:

“我明天一大早晨要回去,你手脚放轻点。”

唐乐松了手,歪着头看了林雨白一会儿,忽然勾起嘴角笑了。

“那我们玩点儿别的好不好?”



……幸亏唐乐说,要玩点别的,只是要玩他们假装不认识进而发生一夜情罢了。

林雨白托着腮坐在客厅的吧台前的高脚凳上,松了一口气。

唐乐坐在他旁边的高脚凳上,推了一杯酒到他面前,嘴角玩味地一笑,说:

“这杯我请你。”

林雨白接了酒杯,抿了一口,便放下了。

唐乐歪着头来看他,假装搭讪:“你的眼睛,长得很像我以前的一个朋友。”

林雨白勉强唔了一声,早困得眼皮都睁不开,他本是为了唐乐,才硬是挤出时间赶过来见一面的。这会儿终于见到活生生的唐乐,并且确信他一如既往地还活得比谁都快活,他终于可以,呃,放心地去了。

开始他还能注意到唐乐嘴皮子在动,过一会儿便无知无觉了。那边唐乐还兀自说个不停,等一连问了几声,才发觉林雨白是半点反应也没有了。

林雨白手支在下巴上,假装一副很深沉在侧耳倾听的模样,其实已经酣然进了梦乡,去和周公约会去了。

唐乐把他死劲儿一拽,他差点从高脚凳上摔下来,身形晃了晃,这才找到点清醒回来。

唐乐扯着他的脸皮,说:

“睡什么睡,快跟我玩儿嘛。”

林雨白任他扯着,睡眼惺忪地看着他,还是一点反应都没有。



唐乐把林雨白丢在沙发上,林雨白正好觉得可以躺平了,抖开一床毯子就要睡。后面的唐乐十分不乐意,往林雨白身上踢了两脚。

“你干嘛呢,不许睡,继续玩嘛。”

林雨白没理会他,头一歪又睡过去了。反正这种时候,他哀求也好,呵斥也好,唐乐都是不会放过他的,就算他死了,唐乐也是绝对会扑上来奸尸的。

果不其然,唐乐三下五除二脱掉了彼此的衣服,正忙着开安全用品和润滑剂,磨刀霍霍向猪羊了。林雨白窝在沙发上,感觉到唐乐的重量完全压上来。林雨白索性合上腿,侧了身又要睡。唐乐没得手,换了方向又扑上来,缠住林雨白。林雨白吭都懒得吭一声,任他胡乱动作,反正这种事情就像打针,开始痛一会儿,忍一忍也就慢慢习惯了。



等林雨白总算是清醒过来了,已经是清晨了。唐乐在他背后紧紧贴着,也已经入睡了。两个大男人硬生生挤在沙发上,被唐乐压着的地方都已经发麻了,毯子只有一床,盖得了头盖不了脚,而且毫无疑问,大半都在唐乐身上挂着。

林雨白撑起身子要坐起来,后面的唐乐也惊醒了,却还保持着搂着他的姿势,小声问:

“你要走了?”

林雨白说:“还有一会儿,我最早的一班飞机回去。”

唐乐揉揉眼睛,说:“那你到时候叫我起来,我开车送你。”

林雨白给自己点了烟提神,边抽边想事情,回头一看唐乐完全睁开眼睛,已经醒了,便说:

“你去睡,没事的。”

唐乐却说:“我看着你,免得你又丢下我偷偷走了,你老干这种事情的。”

林雨白抖抖烟灰,问:“你上次丢了的那个手机……”

唐乐话还没听完,便皱起眉头,说:“我都说了我错了,你还要怎样?丢了就是丢了,我还能给你变出来一个不成?”

林雨白见他一脸不耐烦要发脾气的样子,想了想,只好把匿名信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唐乐,包括自己的种种猜测和忧虑。

唐乐总算是耐着性子听完了,却嗤了一声,说:“公开了又怎么样?你怕别人嘲笑你身材不好,那个不够大?我都没嫌弃你又老又丑,你怕什么啊?”

林雨白看了他一眼,说:“我怕别人嘲笑我没眼光,台里那么多年轻漂亮的大姑娘小伙子不去泡,泡了个要身材没身材、要脸蛋没脸蛋的小男孩,果然是口味太重,心理变态。”

唐乐扑上去扯他的嘴皮子,又说:

“你真不明白你一天到晚担心啥,我妈跟我姐都没说什么,其他人跟我有什么关系呢?你就是这样,才会老得越来越快,真是一点都不好玩。”

林雨白不理他,只是又问:

“那你还记得当时我们自拍的尺度有多大?”

唐乐将胳膊环在他肩上,将脸凑过去,在林雨白脸上吧唧亲了一下。

“那我们情景还原,再试一次呗。”



见林雨白顿时沉下脸不理自己,唐乐索性扯了块白床单披在头上,伪装成僵尸,满屋子跳着玩惊声尖叫去了。唐乐就是有这点儿不要脸的地方,你就算不理他,不管他,他有着一把吉他一面镜子,就能自个跟自个玩得要多开心有多开心,丝毫不在意有没有观众捧场。

只有林雨白坐在沙发上,重新点了一支烟,心里烦得很。他早该知道跟唐乐讲这些事情,那简直就是鸡同鸭讲,对牛弹琴。唐乐巨大的脸皮后面,围着一锅糨糊。他凡事不上心,也不操心,反正天塌下来,也轮不到他顶着。

过了一会儿满屋子里唐乐又跳又叫的声音忽然消失了,原来唐乐正在打电话。林雨白见他唾沫横飞,讲电话讲得正开心,自己则起了身,简单擦了擦澡,换了衣服出来准备悄悄离开了。



过了一会儿满屋子里唐乐又跳又叫的声音忽然消失了,原来唐乐正在打电话。林雨白见他唾沫横飞,讲电话讲得正开心,自己则起了身,简单擦了擦澡,换了衣服出来准备悄悄离开了。
那边唐乐一抬眸,见林雨白已经移动到玄关要走了,手机一甩,立刻冲上去从背后抱住林雨白,嚷嚷着:
“你又耍赖儿,要丢下我逃走!”
林雨白无可奈何地说:“我看你打电话那么开心,怕扫了你的兴。”
唐乐抬手戳了他两下,说:“葵花点穴手!你不许动,等我换了衣服送你去机场,好不好?”
林雨白只好说:“你快点,不然半刻之后,我就自行冲开穴道了。”
唐乐拨拉了一地的衣服,像翻垃圾一般拽了几件出来,急急忙忙地在身上套着,一边说:
“你知道不?刚才是于杨打的电话。”
林雨白一愣,问:“哪个于杨?”
唐乐说:“我以前的高中同学呀,老上我们家玩儿的那个,每次见你都喊叔叔。”
林雨白哦了一声,说:“他快大学毕业了吧。”
唐乐忙着扯裤子,系皮带,嗤了一声,说:“你看他像是块读书的料子吗?他要发新片,最近进入宣传期了。”
他想了想,又说:“好像要上的是那个叫什么什么歌什么什么转的节目,啥乱七八糟的名字,一听就是没档次没营养的烂通告。”
林雨白沉默了一会儿,终于说:“那是我的节目。”
唐乐一愣,指着林雨白的鼻子,说:“瞎说,上次你让我上的那个不叫这名儿的。”
林雨白扶着墙说:“我的节目不止一档,固定不固定的,都有……”
他觉得他这时应该学某些时下家庭剧里面,咆哮一番,跳起来骂道,你怎么这么不在乎我不关心我不了解我的思想我的追求我的工作,你到底想干嘛啊你!当然这结局一定是唐乐从鼻子里嗤一声,嘴皮子一翻,吐出一个字“靠”,用来精确地描叙出他们之间的关系。所以林雨白还是靠扶墙来支撑着自己,不要说话比较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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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后台休息室里,林雨白点着烟,默默想着心事。收到第三封匿名信件时,林雨白已经可以确定,是有人要来找茬了。
他跟经纪人助理商量了一下,兵法上说,敌不动我不动,在没有摸清楚对方来历目的之前,还是先静观其变,不能自乱了阵脚。
身边的纪晓云已经抽完一支烟,拎了包推门出去。她一出门,在走廊上迎面竟然看见唐乐进来。她一惊,忙笑着说:
“林雨白还在休息室,他要卸了妆才走。”
哪里知道唐乐一点没搭理她,前面房间转出来一个戴着帽子的人影,唐乐却径直上去,两个人勾肩搭背,十分亲昵。
这个人纪晓云认识,那正是刚才来做彩排的一个新人,叫于杨的,只有二十一岁,青春逼人。他所在的组合刚出了张专辑,正到处跑通告做宣传。
于杨转头朝经纪人说了几句话,就任唐乐搂着他往外走了。两个人一路走,还一路咬耳朵说着话,嘴唇贴在脸上,丝毫没有顾忌。出了门,外面停了一辆宝马,两个人一齐上了。

后面林雨白已经换好衣服出来,一抬眼就瞅见唐乐和于杨两个人亲亲热热的场面,他竟然也不吱声,仿佛前面都是透明般,径直下去车库开车。
唐乐带着于杨上的车往左边转去,林雨白的车则往右边开去。
见了这情景,纪晓云心里想着,男人果然跟女人不同,格外沉得住气。
上次做节目,林雨白竟然领了唐乐来做开场嘉宾。下了台他们两个人你看着我,我看着你,含情脉脉。后台的工作组人员来来往往,看得一清二楚,仿佛那事儿还在昨天。原来不是她不明白,是这世界变化快,转眼唐乐又钓上了新人了。若换做女人,纵然不过是名分上的小三小四小五,一旦投了心力进去,哪里还能轻易拔出泥沼?总还要扑上去掐个你死我活,方才罢休。

林雨白叼着烟,独自开着车的,说不清楚自己心里是什么滋味。
唐乐跟于杨原本就是高中同学,并且,于杨还是唐乐为数不多的学校里的朋友。话说回来,跟唐乐那种小孩是好朋友的于杨,自然也跟他是一路吃喝玩乐行家里手的货色,不是个省油的灯。不过,于杨比唐乐还是要出息一点。从唐乐那里,林雨白知道于杨是学生会文艺部长,十分活跃,算是他们学校里有名的风云人物兼校草,至于学习成绩嘛,那跟唐乐则是有的一拼,大家谁也不赢谁的。即使是林雨白和唐乐同居之后,唐乐也没少领于杨到家里来玩,两个人又唱又跳,留了一堆烂摊子等着林雨白回来收拾。
……算了,不去管他们。他们俩年纪相仿,旧友重逢,自然话要多些。
况且,唐乐那混帐小子不来纠缠自己,反倒落了点清静。离年底没有两个月,跨年晚会、还有新春晚会,都是重头戏。还有更重要的是,新的一年节目又要大换血大调整了,那几个黄金时段,谁上谁下,硝烟未散。都是你死我活,静悄悄的战场里尸横遍野。他若是跟唐乐讲这些,唐乐那糨糊脑袋哪里能明白他的苦衷?
晚上的时候,林雨白是带着颜一秀回公寓,手头还有些工作。上期的节目超出了预算不少,这回必须得精打细算,一分钱掰成两半花,更要仔细地斟酌出个既省钱又好看的方案出来。
林雨白开了门,先请颜一秀进去。
哪里知道唐乐竟然也在,光着身子,浑身上下只穿着条白色底裤,手里拿着电视机的遥控器。
林雨白一看皱起眉头,自从他一时糊涂把钥匙给了唐乐一份,这小孩就自由来往出入,只把他这里当成自己的家,想怎样就怎样。
颜一秀把光溜溜的唐乐上下一瞥,却笑着说:
“还没有雨白的有看头呢。”
她这一说话,先把林雨白逗笑了,瞬间破了这尴尬。他领着颜一秀要往里走,里面房间里却又窜出个人影,两边差点撞上,原来正是于杨。

于杨看到林雨白和颜一秀,怔了一怔,立刻恭恭敬敬地叫一声“林大哥”,又去看唐乐。唐乐伸手把他扯到客厅里,两个人坐到沙发上。
林雨白则带着颜一秀进了书房,这场面有点像时间倒流,林雨白想。
过去他也是在书房里忙工作,唐乐和于杨在房间里嬉闹疯玩,不是打游戏,就是唱歌跳舞什么的。
但是时间还是不留情面地过去了,翻去了整整五年光阴。
林雨白跟颜一秀正说着话,客厅里那两个小孩居然把音响开了,摆了一桌子的零食,又唱又跳,快活得不得了,歌声嗡嗡地在房间里回响。
听着外面翻天覆地的动静,林雨白平白上来火气,把手上的台本丢在桌上,走过去啪地一声关掉音响,指着唐乐的鼻子说:
“给我滚出去。”


林雨白跟颜一秀正说着话,客厅里那两个小孩居然把音响开了,摆了一桌子的零食,又唱又跳,快活得不得了,歌声嗡嗡地在房间里回响。
听着外面翻天覆地的动静,林雨白平白上来火气,把手上的台本丢在桌上,走过去啪地一声关掉音响,指着唐乐的鼻子说:
“给我滚出去。”
唐乐还想说什么,旁边于杨拽了拽他胳膊,飞快地小声说了一句。
“林大哥,对不起,我现在就走。”

趁着唐乐还在套衣服,于杨赶紧地跑前跑后收拾起房间。看于杨这样,林雨白也不好再说什么。唐乐穿好衣服,便扯着于杨出了门,丢下一句。
“我出去玩儿了,晚上不回。”
林雨白心里想,最好永远不回。

第八章
林雨白还以为唐乐定然要像往常一样,玩到天亮才满脸倦容回来睡觉。因此自己早早洗了澡,回卧室躺平了,懒得管那两个小孩要玩出什么花来。哪里知道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林雨白才躺下没几分钟,唐乐居然回来了。见林雨白已经睡了,他不声不响地掀开被子,从另一边上了床,又伸了手,从背后揽住林雨白,将头埋在他背上。
要是放在往常,唐乐做这样的亲昵举动,林雨白是很受用的。唐乐一向依赖他,总是要搂着他才能安然入睡。这次林雨白却拨开他的手,低声呵斥着:
“滚一边去,别烦我。”
他发现他最近舌尖冒出“滚”这个字的频率越来越高,但这句话对唐乐要是有用的话,林雨白总不至于沦落到今天这田地。唐乐压根儿没听见似的,还故意把林雨白抱得更紧,凑过脸要亲上去。
林雨白挣扎着伸手出来,去拿床头柜上放着的手机。
唐乐紧紧压在他身上,不让他乱动,问:“你有电话?”
林雨白冷冰冰地说:“没,我打电话给你家人,叫他们把你领回去。我这里庙小,供不起大神。”
这下子唐乐骤然不敢吭声了,只是盯着林雨白看。
林雨白自从手里掌握了这一道生杀大权,偶然就还能降一降唐乐这个混世魔王。这算是二进宫的好处,也是二进宫的坏处。这一次林雨白心里清楚唐乐是什么德性,因此也不抱任何改造的幻想,至于唐乐,他明白自己有多么离不开林雨白,因此也知道被林雨白赶出去,他是再也找不到像林雨白这样对他千依百顺的人了。
林雨白一手捏着手机,一边看着唐乐。唐乐也眼巴巴地看着他,见林雨白气还没消,只好乖乖地从林雨白身上下来,坐到一边,闷不出声。
林雨白瞥了唐乐一眼,转了身,背对着对方。
“怎么提前散场爬回来了?不跟于杨玩了?”
那边唐乐已经点起一支烟,边抽边说:
“经纪人打电话叫他过去应酬去了,他走了,我一个人怪无聊的,就回来陪你呗。”
林雨白嗤了一声,将手机放下。
“你爱上哪上哪,有多远滚多远。”
唐乐掐灭了烟头,也顺势躺下了,林雨白眼见得对方的手又要伸过来搁在自己腰上,索性闭上眼睛,径直说:“敢再蹭上来,就给我滚出去。”
身后的唐乐闷闷地应了一声,乖乖缩手回去。但就是这样也不老实,林雨白听见他在床上翻来覆去瞎折腾,弄得床板震得直晃悠。林雨白铁了心不理他,过了一会儿这动静停了,林雨白正好得了轻松,好安心睡觉。哪里知道猛然一睁眼睛,竟然看见唐乐蹲在自己的床头,一双眼睛在黑暗里亮晶晶的,紧紧盯着自己。
林雨白翻身向里,继续拿背冲着唐乐。
他听见身后的唐乐叹了口气。
“老林,你又不陪我玩,又不肯听我说话,又不让我碰你,你是不是不喜欢我了?”
林雨白烦得很,拉高被子,转头就睡过去了。

半夜里林雨白起身,要去趟洗手间。床上只剩下他一个人,唐乐大概自己跑出去玩儿去了,他想。他轻轻推开卫生间的房门,里面竟然传出隐隐的乐声。黑暗里,林雨白看见一团白乎乎不断蠕动的被单堆在马桶上,下面伸着两条腿,这除了唐乐还能是哪个?他正蹲在马桶上,藏在被单里,抱着吉他,边弹边唱。他这时蒙在被单里,又弹唱得忘我,丝毫不察觉林雨白推门进来了。
——没有听众时,他就躲进自己的小小世界里,自己唱给自己听。
林雨白在心里重重叹了口气,摇摇头,轻轻带上房门,自己则去客厅的卫生间里解决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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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起床时,唐乐已经重新爬回床上,睡得正熟。林雨白继续不搭理他,自己换了衣服去工作,连早饭也懒得给对方留,反正饿不死他的。
可惜这世界不大不小,转来转去一亩三分地。晚上林雨白的节目录制,上来的嘉宾就是于杨。他化了妆,坐在摄像机前面,显得唇红齿白,非常漂亮。林雨白本来要专心做节目,不将场外的情绪带到镜头前,这是艺人的基本素质。哪里知道他眼光往台下一瞟,竟然在观众席上看到了唐乐。这还是他第一次在演播厅的观众席上看到唐乐,不过唐乐明显不是为了见他来的,居然还举了块于杨的灯牌,时不时听从场外导演的指令,拿出来晃一晃。
过了一会儿是嘉宾的表演时间,照例要放人上来献花。负责场务的工作人员只知道要放个坐在前排的伪粉丝上来送花,而且最好是个男的,怕正牌粉丝上来控制不了局面,结果一时失误,竟然放了唐乐上来。
唐乐抱着一大束花,跑上台献给于杨,还顺手给了于杨一个大大的拥抱。两个人脸上都洋溢着青春的笑容,十分灿烂。
放唐乐上来献花,这一节是事先不曾预料的。纪晓云见了这情形,不由得偷眼瞥了一下身边的林雨白。坐在她身边的林雨白眼皮也没抬一下,只是换了个手拿话筒。

中场休息时,后勤人员推了一车子热气腾腾的面点上来,林雨白挑了个小馒头,啃了一口,又放下了。原来这馒头碱放重了,没发开。旁边其他拿了馒头的工作人员也都在抱怨,这馒头碱味儿太大,不好吃。
见了这情形,林雨白手一挥,笑着说:
“来来来,这碱面馒头别扔了,留着给今晚没来的刘副导拿回家去。”
他旁边忙着补妆的纪晓云十分不解,问:
“这有什么好吃的。”
林雨白说:
“你不知道,刘副导上次吃饭时还对我说,他想买点儿碱面馒头回去给他老婆吃,她醋味儿重,要吃点碱面馒头中和一下,消消火气。”
刘副导惧内,家有母老虎,本来就是台里公开的笑话。林雨白这话一出,全场都哄笑起来,也没人再抱怨宵夜难吃了。

纪晓云笑完之后,却拿眼睛余光瞟林雨白。
林雨白伸手去摸烟出来,心里却在想,唐乐少爷从来没给他举过灯牌,更别说上台送花了,平时让他贡献个收视率,他也一脸不情愿说那是给大妈大婶看的烂节目,凭什么要他浪费时间。
原来自己这种心情,是不是也该来两斤碱面馒头中和一下。
……唉,算了,自己一大把年纪,跟这种小年轻们计较个啥。
他一抬眸,竟然看见于杨主动凑过来给自己点烟,还一口一个“林大哥”,叫得着实亲热诚恳。林雨白伸手接了烟,却把它磕了磕,搁在烟灰缸边上,没说什么。

节目顺利录制结束,已经到了凌晨两点多了。散场的时候,纪晓云注意到,唐乐本来到后台去拉于杨,两个人交头接耳说个不停,一直下到车库。纪晓云以为是他们俩要出去玩儿,结果下到车库,竟然是他们俩一齐上了林雨白的车。
这乱七八糟的一出戏码,台下可比台上精彩多了。
纪晓云想,唐乐毕竟是个风流少爷,这种花花公子哪有定性?跟林雨白正如火如荼,又泡上了于杨,一个成熟体贴,一个青春活泼,还真是左拥右抱,其乐无穷了。
从车后镜看唐乐竟然拉着于杨一齐上了自己的车,林雨白迟迟不发动引擎,等着唐乐开口。
唐乐这一次还果然先开了口。
“老林,于杨说他们公司为了省钱,住的地方可差了。我能带他回去吗,他明天一大早上就走了。”
林雨白心里想,你就当我是免费司机,开的是免费旅馆,还有免费大叔给你嫖呢。现在深更半夜他已经累了,懒得跟唐乐理论,转着方向盘,一踩油门,往自己的公寓开去。

等到了公寓,林雨白赶紧换衣服洗澡,一头栽倒在床上。唐乐要拉着他说话,他也不理会,装聋作哑谁不会啊。况且现在唐乐有人陪着玩,还不一定会来缠他呢。过了一会儿唐乐爬上床躺在林雨白身边,那时林雨白已经迷迷糊糊几乎睡着了。
清晨的时候听到唐乐的手机闹铃响,林雨白被吵醒了,却还是继续闭着眼睛装睡,听着身边的唐乐翻身起来,关掉手机。等唐乐下床出了卧室,林雨白看了一眼放在床头的腕表,才七点。按唐乐这晨昼颠倒的性子,这个钟头本该睡得正熟,这一会儿却撑着起了床,想必是起身去送于杨走了。
林雨白上午没有安排工作,本来打算一直睡到中午去,却翻了个身,迷糊了一会儿,怎么也睡不着了。只得勉强起了身,已经八点了,外面没有动静,也许唐乐去送于杨走,两个人都出去了。

林雨白出了卧室,要去厨房弄点吃的,哪里知道一进餐厅,却看到他做梦也没有出现过的场景。
餐桌上琳琅满目都是菜色,飘香四溢,而唐乐则坐在一边,趴在餐桌上睡着了。
林雨白不知道是自己在做梦,或者他其实是在唐乐的梦里。
他推了推唐乐,唐乐揉着眼睛,看着他。
“你起来了?”
林雨白指着餐桌,问:“这怎么回事呢?”
唐乐笑了一笑,说:“我做的。”


林雨白指着餐桌,问:“这怎么回事呢?”

唐乐笑了一笑,说:“我做的。”

林雨白哦了一声,伸手在唐乐脸颊上狠狠捏了一把,竟然自顾自转身,要回卧室去了。后面的唐乐急了,连忙跳起来拉住他。

“干嘛呢你,再不吃就冷了。”

林雨白答道:“我梦游呢,不知道吗,捏着都不疼。”

唐乐拉住他不放。

“你别闹了,快来吃饭嘛,我饿死了。”

林雨白看了他一眼,说:

“就凭你,会做饭?”

唐乐说:

“我一个人住久了,又是个吃客,当然会做饭。不过我会的不多,大部分都是于杨带着我做的,他手艺可巧了。他说谢谢你昨天晚上收留他。”

林雨白坐到唐乐身边,抽出一双筷子,指着桌子上的生菜沙拉和凉拌金针菇,说:

“这是你做的?”

唐乐鼻子里哼了一声。

“瞧不起人是吧,你?但你怎么知道这两个是我做的?”

林雨白夹了一筷子,先塞进唐乐的嘴里。

“瞧你。”

他本来还想说什么,哄一哄唐乐开心,他平时靠他那铁齿铜牙混饭吃的,这会儿停了半晌,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唐乐看出他心思,早伸手搂着他的颈脖,亲了一下,说:

“你喜欢吗?都是你喜欢的菜。”

林雨白故意拨开他,却说:“我减肥,不知道吗?我看你是做给你自己填肚皮的吧?”



吃饭的时候倒是畅快,等林雨白准备收拾碗筷,到厨房里一看,才真是哑口无言了。这两个小孩早把他的厨房弄得像发生过核战一样了,没有一样东西还在原来的地方。林雨白只得认命地分门别类收拾起东西来,最后对付放在水槽里的碗筷。

林雨白边洗碗边说:“怎么厨房里的盘子少了那么多?”

唐乐在他身后笑了笑,说:“我不小心摔了。”

林雨白也笑了,故意板起脸,说:“想着这里只有你手脚最笨,手伸出来。”

唐乐还真把一双手从背后伸到林雨白眼皮子底下,林雨白见他十个手指头上都没有伤痕,这才放下心来。唐乐放下手,却从背后将林雨白紧紧搂住,头挨在林雨白肩上。

林雨白任他搂着,自顾自地洗着碗,一直到所有的碗筷都晾上碗筷架上,林雨白才擦擦手,转过身,抱住唐乐,低声问:

“我想动你,可以吗?”

唐乐任他搂着,嘴角一勾。

“怎么?你饱暖思□□了?”

林雨白将他搂得更紧。

“可不是?饮食男女嘛。”



林雨白吻住唐乐,两个人抱在一起慢慢挪出厨房。哪里知道才走到客厅,唐乐就迫不及待地攀住了林雨白。林雨白扯不动他,只好转了个圈,在沙发上把唐乐放下来。

林雨白将唐乐的胳膊从自己的脖子上扯下来,边吻边说:

“瞧你,猴急得跟个什么似的。”

唐乐说:

“还不是怕你年纪大了,中途就不行了,赶紧地……”

他话只说了一半,林雨白早吻了上来,堵住他的嘴,教他说不出话来。

唐乐年纪轻,又极敏感,三两下就被林雨白点燃了火,难耐地动着身体。林雨白却从不着急,只是搂着唐乐,继续深深浅浅地吻着。唐乐的手指深深插进他的发丝里,脸偏到一边,失声呻吟起来。

这呻吟声偶然停了一停,唐乐皱紧了眉头,想要蜷起身体。林雨白则一面按住他,不教他乱动,一面重新细细地抚慰他,总是要等他完全适应了,自己才敢再深入,生怕弄伤了他。唐乐深深地喘了一口气,很快就跟上对方的节奏,又叫出了声。

林雨白见唐乐虽然缓过劲头儿,眉头却还没打开,怕他吃到苦头,连忙先从对方身体退出来,从后面拿了垫枕过来,抬起唐乐的腰,垫在下面。

唐乐却微微睁开眼睛,小声问:

“怎么,你不行了?”

林雨白没搭理他,只是抓住他的脚踝,往身后一带,唐乐立刻又叫出声来,不敢再胡乱开口了。

这会儿林雨白被他撩拨出火来,更不打算轻易放过对方。更何况,除了前天晚上那次草草了事,他也好久没有尽兴对付唐乐了。

他总是要完全从唐乐身体里退出来,等唐乐喘口气,彻底放松下来,想要合上身体时,林雨白却冷不丁换了个位置,继续攻陷城池,惹得唐乐又是一声惊叫。

这样几个回合下来,唐乐就有些吃不消。以前林雨白没舍得这样对待唐乐,唐乐年轻,又是个急性子,平时都是要大火燎原速战速决的,没受过这种文火煨汤的待遇,因此格外难耐。

唐乐勉强睁开眸子,都流露出恳请的眼神来了。

林雨白却依旧硬着心肠,紧紧扣着对方的腰,教唐乐躲也没处躲,只有任由他摆布。这一波一波的进攻,既缓慢又急遽,唐乐根本算不出间隙,每每他以为终于可以放松下来时,下一刻林雨白又瞬间教他找不到北。



……唐乐闭着眼睛看不见,皱着眉停了一会儿,见林雨白没有动静,才小声问:“还有吗?”

林雨白见他这样,故意伸手碰了一下唐乐,一本正经地说:

“还没完呢,怎么,这样就抗不住了?”

唐乐惊得一个激灵,差点从沙发上翻下来。林雨白赶紧扶着他,小声问:“疼不疼?”

唐乐摇摇头,说:“不疼,就是浑身发酸。”

林雨白吻了吻他的脸颊,轻轻地拿过毯子,给唐乐从头到脚蒙上。

“我看你啊,别每天跟着于杨瞎掺和,那小子真不是个省油的灯。”

唐乐眨眨眼睛,说:

“他本来就不是省油的灯。他打架很猛的,身上总带着刀子,切菜切肉时也利落得不得了。”

林雨白说:

“靠,昨天做节目时还说自己是品学兼优乖乖仔呢,我都替他脸红。我看他早晚要进局子。”

唐乐噗哧笑出声来。

“他进不了的,他家就在局子大院里头。”



林雨白穿戴整齐,起身给唐乐倒水,回来时却看见唐乐伸手拿过手机,放在毯子里,拨弄起来。

倒满水,温度刚刚好,又插了根吸管,林雨白这才将水杯放到唐乐身边,这样唐乐不用起身,一转身就能喝到。

唐乐抬起下巴,吸了几口,又裹回毯子里,手里还拿着手机按着键盘,一刻不停。

林雨白见他这样,便说:

“快休息吧你,还发短信呢。”

唐乐笑了一笑,说:“马上就睡。”

说完他把手机丢到一边,拉高毛毯,闭上眼睛,蜷成一团。

林雨白见唐乐安心睡了,这才拿起自己的手机,开始上网。

其实唐乐这懒人,平时联络发短信的时候少,打电话的时候多,哪会花心思这样长篇大论地敲字,准是又爬到网上更新博客去了。唐乐的博客虽然没有设置密码,但也没有留下任何关于博主的信息,大概是他料着不会有人知道。

果然唐乐刚更新了一段,内容却完全出乎林雨白意料之外,唐乐写着。

——我感觉自己要死掉了,有整整两个月,我一个音符也没有写出来。早上做饭时,小Y问我可不可以写首歌送给他,结果我把一叠盘子都摔了。小Y吓得一声也不敢吭,只是帮我把摔碎的盘子都收拾起来。好像身体里有什么地方打了结,堵得生疼,但我就是一个音符也写不出来!一个音符也写不出来!写不出来!

林雨白合上手机,心情复杂地看了一眼睡在沙发那边的唐乐,但是这时的唐乐,已经睡过去了。



这时候门口的门铃骤然响了,林雨白怕吵醒唐乐,赶紧奔过去开门,原来是自己的经纪人。他还以为是来接自己去下午的通告,两个人站在门口说了一两句,林雨白才知道不是。他怕吵醒屋内的唐乐,又怕被人听到,索性关上房门,两个人一齐下到楼下的车子里面,摇上车窗,说了很久。

唐乐骤然醒了,一把扯下毛毯,四处张望着找林雨白。林雨白这时已经上楼回来了,背靠着玄关斜站着,正在拨电话。

唐乐揉揉眼睛问:“你给谁打电话呢?晚上出不出去玩儿?”

林雨白拿手按着听筒,小声说:“别吵,我在给你妈妈打电话。”

唐乐一听急了,掀开毛毯光着身子跳起来,伸手去抢林雨白的手机。

“你给她打电话做什么?你是不是要她来领我回去?你们怎么总这样对我啊?”

林雨白拨了一会儿刚刚打通,才说了一两句话,那边唐乐已经扑上来了,一把抓过手机,摔到一边。这倒霉的手机一个三级跳,从沙发落到地板上,砰地一声响。

林雨白用力把唐乐拨到一边去,自己走过去弯腰捡起手机,摆弄了一下。这款手机质量真不错,通话居然还没有断。他不吭声,拿着手机,走到阳台上,继续打电话。

隔着一道通往客厅的玻璃门,林雨白回头一看,唐乐竟然已经一脚把客厅里的茶几踢翻了,堆在上面的报纸杂志、烟灰缸和水果零食什么的,瞬间滚了一地。

他强压着怒火,忍着脾气讲完电话,这才拉开玻璃门,对唐乐说:

“你收拾一下,我让伯母把你领回去。”

这间客厅里要是还有第二张堆满东西的茶几,唐乐定然是要再一脚踢翻的,所以他只能改踢沙发。一张真皮沙发被他踢得移了位,歪到一边。

林雨白不说话,只是点起一支烟,坐在沙发上,过了几分钟,才缓缓地说:

“唐乐,把你弄翻的茶几扶起来,沙发搬还原。”

唐乐站在他对面,居高临下地看他,一动不动。

林雨白抬起眼睛来,对着对方的眼睛。

“你是听不懂还是听不见?”

两个人你看我,我看你,僵持了一会儿,都不作声。林雨白心里却在想,他自己已经忍到极限了。他本来就是个吃软不吃硬的脾气,谁要敢在他面前抖狠,也别怪他翻脸不认人。

这一瞬间眼底竟然有一种未名的悲哀浮上来。

——他究竟是为了谁在担心呢?是为了自己吗?

见话说到这个份上,唐乐还是一动不动,林雨白沉下脸,掐灭了烟头。

“滚,以后不用来我这里了。”

唐乐这才动手把茶几扶起来,沙发搬正。自己却并不肯走 ,而是窝在了沙发上,抱着膝盖缩成一团,一句话也不说。



见话说到这个份上,唐乐还是一动不动,林雨白沉下脸,掐灭了烟头。
“滚,以后不用来我这里了。”
唐乐这才动手把茶几扶起来,沙发搬正。自己却并不肯走 ,而是窝在了沙发上,抱着膝盖缩成一团,一句话也不说。
林雨白不肯理会他,看看时间差不多,拎起包径直出门去工作了。

第九章
唐乐的姐夫来林雨白家接唐乐时,唐乐正光着脚窝在沙发里抽烟,怀里抱着吉他,满屋子里烟雾缭绕。看见姐夫来接自己,唐乐掐灭烟头,站起身来。他迅速地换上一身衣服,戴上棒球帽,背起吉他,从头到尾一声都不吭的,就跟着姐夫出了门。
姐夫还以为唐乐肯定要吵闹一场,不肯轻易离开林雨白这里,哪里知道唐乐并不说话,只是十分配合。姐夫心里想着,果然是林雨白已经把唐乐劝动了,因此只是和唐乐一齐坐车,径直去了机场。
坐进商务舱里,飞机还没有起飞。唐乐忽然取下耳机,站起身来,说要去找个地方透透气、抽支烟。姐夫没在意,座位上还留着唐乐的吉他,和他的CD机,这两样从来都是唐乐的心爱之物,莫说是离身,就是让旁人碰一碰,他都不大情愿。他的棒球帽和外套则随意地搭在上面,太阳一落山,夜里天气转凉得厉害,风飒飒地刮。

林雨白下午的工作是为电视台新年台历拍摄平面照片。这每年电视台的新年台历,表面上看,不过是发送给各间办公室的一本日历罢了,往往还做得不一定很精致。但人人都知道,这薄薄一本台历,每一页翻去,就是电视台里的一份红人榜单,地位坐次,一目了然。因此,每年拍摄这组新年台历时的气氛,也都和睦不到哪里去。
林雨白一进化妆间,就听见里面有人小声喊“太子妃来了”。自从林雨白被一家主要赞助商的太子爷唐乐包养的传闻,如同一阵流感般传遍了整个电视台后,暗地里,林雨白就多了“太子妃”这么个绰号。每每听到这样的取笑,林雨白都只能够假装听不见,假装不在意。他微微笑了笑,坐到自己的位置上,舒了口气,闭上眼睛,将自己完全交给造型师打理。
休息了片刻他重新睁开眼睛,和左邻右舍说起了闲话。大家都是电视台的同行,但同行是冤家,是一句自古老话。更何况,一年过了太半,是到了秋后算帐的时候了。在同时间段全国收视率里排第几,与往年本电视台比收视率是否上升还是下降,节目制作费用多少赞助费用又是多少,全都是白纸黑字的数据,一点也掺不得假的。至于谁当一哥,谁做一姐,谁的地位上升,谁又下降,那更是要斗得你死我活。
林雨白听到口袋里手机震动,他知道是唐乐在疯狂地给他打电话,但他不想接。过了一会儿,他接到唐乐的姐夫打来的电话,说已经带唐乐到了机场,马上就要登机了,林雨白这才略微放下心来。
……因为他先前收到消息,对方说,会在今天晚上六点时,放出所有的照片。
林雨白觉得这威胁来得过于猛烈和突然,他原以为对方会有所诉求,至少会要求一笔金钱。这突如其然的变故,立刻让林雨白这里完全处于了劣势。但林雨白心里还有一霎清明,不管他有没有找到应对的法子,他首先要把唐乐送走,越远越好。



这时候手机又响了,林雨白注意到屏幕上显示的,是陌生的号码。他不加思索地揿下接听,里面却传来唐乐的声音。林雨白慌忙看了看表,奇怪,唐乐这时候应该已经在飞机上了才是。
在电话那头,唐乐说话的声音闷闷不乐。
“老林,是不是我的电话你都不肯接?那好,我又买了个手机换了个号码,给你打电话。”
唐乐在那头讲话的声音越来越大,林雨白不得不拿耳机插住手机。等造型师吹完头发,林雨白慌忙站起身来,捏着手机找了个无人的角落,继续和唐乐通话。
林雨白小声说:“你不是已经上飞机了吗?”
唐乐嗤了一声,说:“我跑得快,溜下来了,等我姐夫觉察时,飞机已经起飞了。林雨白,我告诉你,你要赶我走,门都没有,说什么我也不会走的。我现在正在往电视台的车上,你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死人,别以为可以丢掉我。”
林雨白说:“你别闹了,我就看你不顺眼成不成?”
唐乐说:“你骗谁啊,当我只有五岁吗?”
林雨白原本懒得开口,见唐乐来势汹汹,这次想了想,还是把威胁信的事情简单地告诉了唐乐。果不其然,唐乐哦了一声,傻乎乎地问:“那你干嘛要赶我走呢?有我在,不是还可以帮你吗?”
林雨白皱起眉头。
“你到底懂不懂会有什么后果?”
唐乐半晌不吭声,最后没头没脑地来一句,
“老林,那我们结婚好不好?我一直等着想跟你结婚,是你说等我够年龄,就结婚的。”
林雨白问:“这跟我说的,有什么关系吗?”
唐乐说:“等我们结了婚,你就不用怕别人说你了咯,谁敢说你我揍谁。大不了我们公开关系呗。”
林雨白呸了一声。
“唐少爷你说得倒轻巧。”
电话里面唐乐唔了一声,小声说:“老林,我知道是我不好,是我太不小心了。既然是我的错,我会承担的。你别害怕嘛,不管发生什么事情,你还有我呢。反正我人傻脸皮又厚,有什么就让我来挡着好了。”
林雨白无奈地叹了口气。
“唐乐,你倒说说看,你能干什么呢?”


林雨白无奈地叹了口气。
“唐乐,你倒说说看,你能干什么呢?”
他听到电话那头唐乐天真地说:“但是我比你高,我想保护你,老林。对了,你还记不记得我先前的那个手机可以GPS定位的?有一次我姐以为我被你绑架了,还查过一次。我已经拜托于杨,让他家里找人帮我查,他家里是警察世家,路子很广。”
林雨白这才知道先前唐乐说于杨怎样打架闹事都不会进局子的意思了,点点头说:
“代我谢谢他。”
唐乐又说:“亲爱的,你别急,这么大范围搜索可能要花点时间。你别关电话,我随时给你消息。”
林雨白正要说话,后面已经有工作人员来叫他了。他只好简短地说了一两句,就准备得暂时挂上电话了。电话里面却又传来唐乐的声音。
“等等,亲爱的,为什么是晚上六点钟呢?你今天晚上六点钟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吗?”

林雨白一怔。
他跟着工作人员回到摄影棚里,镁光灯下到处都耀眼得发白发亮。他站在幕布背景前,听从摄影师的要求摆出各种造型。他人还在这里,思绪却已经离开此处,快速地运转着,一刻不停。
——是的,要是纯粹只是好奇之徒,应该早就按捺不住表现欲,要将这些照片公诸于众、与广大淫民一同分享了。如果不是,那起码也会要求些金钱或者看得到的利益。先前收到那些blackmail时,林雨白多少会以为对方要些什么。可是神秘的来宾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告诉他要在今天晚上把所有照片都发布出去。
这些,未免有点儿蹊跷,说不过去,林雨白想。
——但世上诸事,若发生,则必然有其因果关系,决不会平白无故、大费周章。
镜头前面,林雨白不停变换着姿势,而摄影师的相机也一直喀嚓响个不停。
——要是从因推不到果,那么为什么不从果回想原因呢?应该把事情倒过来想,做这样的选择,必然有它的道理,必有利可图。那末要是这场阴谋得逞了,接下来又会发生什么?有谁会获益呢?
林雨白想了一想今天的工作,下午先为电视台新年台历拍摄平面,紧接着是准备跨年晚会的一次初排。要是照片曝光了,那自己……
骤然听到摄影师提醒自己拍完了,林雨白这才站起身来,离开镁光灯的炙烤,身上立刻多了寒意,他披上衣物,坐到一边。摄影师将方才拍好的硬照递给他看了看,连连夸奖他这一组平面很能体现林雨白深沉睿智的形象,眼睛里面像是沉淀着深邃的思考。

林雨白坐在场外,一边抽烟,一边假装看他的同事陈言拍摄平面。他却在口袋里悄悄地打开手机,时不时低头去看一眼。唐乐已经把卫星系统的定位发送到他的手机上。从小小的屏幕里,他能看到巨大的地图上有细微的红点闪烁。过了一会儿刷新一次,显示地图范围缩小,而定位则更精确一步。
随着时间流逝,这范围也在不断缩小。林雨白霍然站起身,他注意到这信号覆盖面积离自己所在的街区越来越近了,而且显示离地面尚有一定的高度。
——而脚下的电视台是这附近一公里范围内最高的建筑。
林雨白忽然想起什么,但手机屏幕上骤然一闪黯淡下去,信号消失了。
他起初以为是自己的手机接收出了问题,他急忙推开摄影棚的门,走到走廊上,但是手机屏幕上依旧空白一片,没有信号。很快唐乐发消息进来,说不知道为什么,定位信号突然消失了。

林雨白焦急地在走廊上走来走去,即使是唐乐一味地安慰也无济于事。时间已经不早,但是信号迟迟没有出现,只差一点儿就能够定位到更精确的区域了。
林雨白徒劳地叹了一口气,走廊另一边的房门开了,林雨白听见背后有人说:
“林先生,你待会儿不是要去彩排跨年晚会吗,怎么还不去准备,六点就开始了。”
林雨白回头一看,他的同事陈言提着包刚刚从导播室里出来,正对着自己说话。虽然说话的内容十分亲切,语气却有些酸溜溜的。
去年的跨年晚会和新春晚会的主持群里还有陈言的位置,今年林雨白上升的势头很快,无形当中,已经取代了对方的位置,坐上了男主持人中的第四把交椅。
这边走廊上暖气开得很足,林雨白却不由得深深打了个寒颤,他看到手机屏幕上的红点重新扩大,清晰可辨。
——要是在导播室里,所有的外界信号都是屏蔽的。
——要是自己身上爆出了丑闻,这些重大的节目场合自己必然是要被封杀的。
林雨白偏过脸去,这时虽然卫星系统还没有最终计算出结果,他却直直地盯着对方,单刀直入地问:
“……是你吗?”
陈言不置可否地点起一支烟,吐了个烟圈,慢悠悠地说:
“但已经晚了,林先生。况且,靠着跟赞助商上床往上爬,你也没什么好光彩的,是不是?”
林雨白的视线穿过缭绕的烟雾,墙上挂着的指针和分针准确无误地各就各位,组成一条拉长的直线,像一道离弦的箭。
一切都已经太迟了,箭一旦离开弓弦,就再也不能回头。
所有的图片都放在国外的服务器上,到了固定时间就会自动进行发送,刷进成千上万个邮箱,这样也是为了隐藏自己,好让阴谋得逞。
林雨白在公共网站上的朋友们会以最快的速度进行删除,但那仅仅也只能抵挡一小会儿。很快这些不良信息就会如同潮水一般地涌入。因为他们无法阻止的是世人的好奇心,恶意一旦蔓延起来,就变成了众口铄金、吞噬一切的洪水猛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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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天黑得早,往窗外一看,时间虽然不晚,夜幕却已经徐徐拉开了,散漫了一地的璀璨灯火。林雨白戴上手套,下楼时唐乐的车刚刚赶到。
见了林雨白,唐乐劈头就问:“怎么样?查到了吗?”
林雨白勉强笑了一下,说:“多亏了你,是陈言干的。要是没有我,他就能主持今年的跨年和新春晚会了。我已经通知了警方,把他带走了。”
唐乐赶紧又问:“那照片都收回了吗?”
林雨白摇摇头,疲惫地说:“迟了,他都放在国外的服务器上,时间一到就会自动发送,堵不住。”
唐乐低头去看自己的脚尖,沉默了一会儿,小声说:
“那你怎么办?”
林雨白却拍拍他的肩膀,笑了一笑,说:
“算了,已经这样了。出了这样的事情,我手头的工作肯定得暂停,我的经纪人也建议我出去避避风头。正好算我放个长假,不如我们俩一起出去度个蜜月。我最近太累,也该停下来好好休息了。”
说完这番话,林雨白当着唐乐的面,分别订了一张今天晚上和一张明天早上飞往国外的机票。
唐乐一听急了:“等等,怎么你跟我不一起走?”
林雨白笑着说:“我这里还要善后,自然是你先走,我随后就到。”
唐乐忙说:“那我等你,我们明天一起走,不是很好吗?万一你骗我怎么办?你老干这种事情,尽欺负人。”
林雨白奇怪地看了唐乐一眼,又说:“瞧你,说你傻你还不服,我还指望你先过去,给我布置一个惊喜呢。你不是说想跟我结婚吗?你难道不打算给我准备点礼物?你也好意思总来我这里空手套白狼,要不要脸啊?”
这几句话把唐乐说得一愣一愣地,只有猛点头的份儿。他扯过林雨白的脸颊,吧唧一声,重重地亲了一口。
“那好,我会教你满意的,亲爱的。”
林雨白笑了一笑,脱下外套来给唐乐穿着,低声说:
“外面冷,你别冻着了。”
唐乐唔了一声,深深看了林雨白一眼,说:
“那我们拉勾上吊不许赖,谁赖谁王八。我等你,亲爱的。”
那边林雨白已经叫了车过来,接着唐乐送机场去了。过了一会儿,林雨白接到唐乐的电话,说自己已经在国际机场了,
林雨白听到电话里头唐乐轻轻挂断的声音,是咔哒一声轻响,好像他的心也随之轻轻放下一般。
他当然没有骗唐乐,他先前跟唐乐说的话不全是假话。出了这样的事情,他手头的工作肯定得全面停止,经纪人也已经建议他出去避避风头,放个长假。是的,面对唐乐,他只是省略了后半句话。
——但是这件事情必须要有人站出来承担责任,以及,忍受后果。
这个人不能是也不应该是唐乐,林雨白想,他没有必要把唐乐暴露在镁光灯下,他是个心思简单的傻孩子,过着简单平静的生活,他不想那个小孩被任何人打扰,每一次举起的相机都像是黑洞洞的枪支。
你爱一个人,就当着他的面说我爱你,你恨一个人,就当着摄像机说我爱你吧。

天已经黑透了,屋子里面迟迟没有开灯,林雨白一个人静静坐了一会儿。这才掐灭烟头,站起身来,拨通了他经纪人的电话。
他叹了一口气,却语气坚定地说:
“帮我准备一下,明天晚上开一个新闻发布会吧。”
说完这句话,他把自己丢回沙发上,重新点起烟,仿佛又抖擞出无穷的精力来。他抽出纸笔,斟字酌句地在电话里和经纪人商量发布会上的新闻稿,他的目的很简单,照片上的他是很容易被认出来的,而照片上的唐乐,则是很少有人会认识的。他要把视线从唐乐身上移开,转移到自己身上。只要自己承认了就好了,唐乐只是一个普通的、无辜的一夜情对象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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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到了异国他乡,唐乐就忙活起来。他找了座树屋旅馆,整个都包下来。这样整片小树林里的,他们想爬哪棵树就爬哪棵树,想睡哪间树屋里就睡在哪间树屋里。他在古董店里挑了两条情侣手链,特别要求刻上他和林雨白的名字。他在树林里装好音响,准备好唱片,还把开关藏在地上,这样林雨白一走进来,立刻会声响具起,他准会被吓一跳。树林外面埋着烟花,到了固定的时间就会璀璨开放。还将买好的他和林雨白最喜欢的乐队全球巡演VIP套票作为礼物,悄悄藏好,要让他的亲爱的在无意间才能发现。
唐乐把这一切都准备好,这样他就可以傻傻等他的亲爱的过来找他了,他相信自己一定能给对方一个惊喜。
林雨白订的是最早一班飞机,两个人的时间相错了十二个小时。这十二个小时很快过去了,但是林雨白并没有来。
唐乐急忙给林雨白挂电话,但是林雨白似乎不想听他说话,也懒得跟他多做解释。
“你为什么总这样对我?”
——没有回音。
“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没有回音。
林雨白听到是他的声音,索性直接挂断了电话。
他疯狂地打林雨白的手机,打不通。
他改打林雨白的经纪人的手机,也打不通。
他再打林雨白家里的电话,依旧无人理会。

唐乐慌了,这个林雨白,宁愿当王八也要把他匆匆撇下。他急忙要订一张回国的机票,却突然发现他的帐户无法往航空公司订票转帐。
正在诧异的时候,他突然接到他姐夫的电话,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却说:
“唐乐,你最近不要回国,林先生也不想与你见面。这是我们的意思,也是林先生的意思。”
像唐乐这样的一个纯靠啃家里老本的大少爷,只要控制住他的资金,他就一点招式都不可能再使出来了。
徒劳地尝试了几次之后,唐乐知道自己现在是走不了了。他的护照被扣留,帐户被监控,他被流放到大洋彼岸了。

他感觉到自己又被抛弃了。
他总以为林雨白是最理解他的那个人,但是他好像总不能理解林雨白。他不明白为什么明明喜欢,却不可以在一起,不明白明明是两个人的事情,却总是把他一个人抛下,任凭他怎么说,怎么闹,都不肯相信他。
唐乐一把把手机摔到地上,手机掉在地上,屏幕骤然一闪,又瞬间黯淡了下去。
他背着吉他,独自一人坐在异国街头,百无聊赖,背后市政广场的音乐喷泉永不停歇,叮咚作响,他望着来来往往的人群,他们都神色匆忙,脚步匆匆,但都与他没有一点关系。
唐乐弯下腰,捡起手机,拨弄了一会儿,竟然重新还能开机。
拿着手机,将通讯录上的名单翻了一个遍,他忽然叹了一口气,抬起眸子,叫住经过他的一位陌生人,用英语询问着。
“先生,能占用你几分钟时间,帮我一个忙吗?”


第十章
林雨白是临到要做新闻发布会时,才知道唐乐的事情的,这还是他的经纪人打电话告诉他的。在这之前,他一直把自己关在公寓里,除了给自己的家人和唐乐的家人简单地打了电话之外,他关闭了所有的通讯方式,完全与世隔绝,不愿意理会任何明枪暗箭了。
唐乐是请人拿手机拍摄的视频,有些摇晃,传到YOUTUBE上面。他穿着简单的T恤和磨白的牛仔裤,坐在市政广场音乐喷泉旁边,拨着吉他,唱起歌来。下午的阳光微斜,他背后泉水四散喷溅,四周偶然有鸽子飞舞,
既然电话打不通,他也不被允许回国,既然他不能见他,也不能跟他说话。
——但我有话要说,只对你一个人说。
——要你相信我。
——我只有一首歌的时间,在一起叫梦,分开了叫痛。

这个男孩看起来这样年轻,这样英俊,他说话时单纯诚恳,他望向镜头时的眼神纯净专注,他低下眸子唱歌时的嗓音干净清澈,不掺一丝杂质。
他只是一个再简单不过的男孩,认准一个再简单不过的道理。
——林雨白,我喜欢你,要是你也喜欢我的话,就要和我在一起。相爱的人们,是不可以分开的。
他这段视频即刻被链接到林雨白的新闻下面,有谁会认不出这位弹吉他向心上人表白的男孩正是林雨白不雅照片里的男主角呢?视频瞬间访问流量超过了数百万人次,很快变成YOUTUBE上的全球热播。

林雨白关掉了页面,心情复杂地想,他这么想保护这个小孩,这个傻小孩却主动暴露了。他对经纪人说:
“新闻发布会准备得怎么样了?”
他的经纪人却开口拦住了他。
“林先生,事情已经这样了,要是还按先前准备的那样肯定行不通。不然让唐先生回来试试,我看他的形象很好,很健康,很容易给公众造成好感。”
林雨白愣住了,片刻没有说话。
电话那头的经纪人又说:
“现在唐先生已经曝光了,意外地是,反响非常好。林先生,考虑到你将来的事业,让唐先生出面说明,未必会比现在的事情更糟糕。”
林雨白刚挂掉经纪人的电话,那边唐乐的电话又急急地打进来。林雨白简直疑心他们俩是串通好的,那头唐乐吸着鼻音,大声说:
“老林,别丢下我,我想见你,求求你让我回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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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来预定开在晚上的新闻发布会延迟到第二天中午了,但这场围绕着铺天满地的林雨白不雅照的发布会,虽然时间推迟了,却必然不会让这些媒体们失望。因为现场不仅有林雨白亲自出面说明,还有他那位年轻的绯闻男友也将一并出席。
两个人从两个方向上的发布台,坐到一块。唐乐侧目去看林雨白,哪怕是化了妆都掩盖不住对方脸上的疲惫和黑眼圈。他知道昨天晚上林雨白虽然被他紧紧抱在怀里,却发愁得一夜都没合眼。唐乐拨弄了一下面前的话筒,这次发布台上只准备了一个话筒,放在唐乐面前。

面对记者们火力集中的提问,唐乐倒毫不在意,径直说:
“那有什么办法,我喜欢他呗。他也没有什么办法,因为我喜欢他嘛,所以不管怎样我想把他追到手咯。算他倒霉,被我缠住。”
唐乐又说:“老林以前说,我要是开着法拉利敞蓬车捧着卡迪亚珠宝,能追到这世界上任何一个人,但我抱着吉他、坐在台阶上唱歌,这年头只能追到他一个,他人傻没办法。其实我也觉得他挺傻的。不过傻得可爱,我喜欢。”
在旁边的林雨白见唐乐开了口,便又是眼神,又是拉衣角,示意唐乐不要多说话,言多必失。唐乐以为他有什么话要说,侧过脸去要听。林雨白不想被人拍到两个人交头接耳的亲密照片,将唐乐的头拨过去,不许凑过来。唐乐琢磨不透林雨白是什么意思,一时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他灵机一动,将背上背着的吉他取下来,举起来挡在面前。自己则在吉他背后,凑脸过去挨住林雨白:“怎么啦,老林?”
借着吉他的遮挡,林雨白也将脸伸过去,两个人正好面对面说悄悄话,吉他变成了一面巨大的马赛克,将他们两个人私底下的小动作挡了个严实。
林雨白小声说:“你别有问必答,多傻呀,你就推说不知道或者不方便回答嘛。”
唐乐点点头,说:“好,我都听你的。”
等他们两个说完话,唐乐这才将吉他取下来,重新背在背上。下面的记者们恨不得能跳起来拍,他们俩坐在发布台上,比台下高,发布会上白炽灯又十分耀眼,结果都只拍到吉他上巨大的logo闪闪发亮。
这会儿又有人问了敏感问题,唐乐愣了一下,林雨白也急了,他方才教了唐乐几招打太极推手、应对记者的办法,都是百用百灵的句子,这会儿看唐乐这样子,肯定是左耳进右耳出,没打心里去了。
哪里知道唐乐转过脸来,冲着林雨白笑了一笑,摆出一副你尽管放心的姿态,又拿起话筒,张口来了一句英文,说自己听不懂中文。
唐乐好歹在国外读过几年商科,虽然书是一天没碰,但总算是把一座异国城池的大小酒吧和地下乐队都厮混了个遍了,这会儿开口装装ABC还是挺有模有样的。
下面的记者没奈何,只好逐字逐句地将问题换成英文,又问了一遍。
唐乐依旧一脸迷惘无知的神情,又拿中文问了一句,为什么你讲的英文我听不懂?你说的是英文吗?下面的记者们哄堂大笑起来。
林雨白这才舒一口气,这个唐乐,装傻时总能跟真傻一样。
记者问唐乐开什么车,唐乐说我有一辆捷安特,最近又入手了一辆飞鸽,记者问唐乐身家多少,唐乐把浑身上下口袋都翻遍了,只摸出一张十块钱的旧票子。
这个唐乐,他还真十分配合,有问必答,而且不说假话。

如此来往几回,看看时间已经差不多,连林雨白的经纪人也上来提醒,下面想问问题的人还踊跃不绝。唐乐把吉他抱在怀里,从发布台上翻身过来,坐在桌子上,把麦克风重新安装在支架上,靠近嘴边,他拨着琴弦,唱了一首歌。
他唱得很投入,不管下面有没有人听,有没有人看。
他既然唱得这样专心致志,下面的记者们也不好意思再问问题打扰他,都静静听着。等他唱完歌,都礼貌地鼓了掌,喊着“再来一首”。唐乐却一脸臭屁地提着吉他,拍拍屁股,站起身来。
“不唱了不唱了,我要走了,各位拜拜,下次想听等我发EP吧。”
说完这句话,他一转身,拉起林雨白径直走了。他虽然是个毫无名气的圈外人,却是一副十足大牌的脾气、大牌的架势了。
记者们这才反应过来,都纷纷涌上来。唐乐极快地将林雨白挡在身后,伸手拦住镜头,一面笑嘻嘻地说:
“别拍了别拍了,瞧你们,再乱拍就把他吓跑了,他是我好不容易才追到的,谁拆我的台我跟谁急。”

发布会场外面就停了车,只不过几十米的距离。一路上都有记者追上来拍个不停,林雨白皱着眉头拿手遮着脸不让拍,唐乐见了,连忙将身上的机车夹克脱下来,盖在林雨白脸上,挡着镜头。那边守候着的经纪人立刻将林雨白接过去,拉他顺利地上了车。只有唐乐还在车外面,被举着摄像机镜头的记者们团团围住。他外套既然脱了,里面的白色T恤露出来。他将脖子上挂着的一根项链拨正,拿手搭在车顶上,侧身摆了个姿势,供记者们拍照。片刻之后,又换了个姿势,靠在车盖上,正是香车配美人。等他臭美够了,终于拉开车门,迅速弯腰钻了进去。
车窗一摇上,便把那个喧嚣的世界都隔绝了似的,唐乐爬进车里,伸手就把林雨白按在自己怀里。
“瞧你,昨天晚上长吁短叹、翻来覆去地折腾一晚上睡不着,害得我还以为来得都是妖魔鬼怪呢。这不是眨眼就过去了,没什么大不了的嘛。”
林雨白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你是没什么大不了的。”
说完这句话,林雨白一路都没吭声,任凭这辆车呼啸着穿过城市。一直到回了公寓,林雨白还是一句话都没说,径直坐在沙发上,只顾抽烟。
唐乐今天在镜头前面臭美了一番,心情不错,原本还以为林雨白会夸自己今天表现不赖。见林雨白这样子,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这场面沉默了一会儿,唐乐解下吉他,坐到林雨白身边,凑脸过去。
“你怎么了,亲爱的?我今天做的不对吗?”
林雨白皱起眉头,将唐乐的脸拨过去,冷冰冰地说。
“滚一边去,别烦我。”
唐乐却不依不饶地将一只手搭在林雨白肩上,一只手搁在林雨白腿上,摸来蹭去。
“有什么事情说出来嘛,老林,我们去结婚,好不好?我想去加勒比。”
这个唐乐,十分没有眼色,看不出林雨白是在气头上,还来招惹撩拨,被林雨白一把推开,差点摔倒。看唐乐被自己推搡得坐到地上了,林雨白这才伸手要拉对方起来,低声说:
“对不起,我不该冲你发脾气。”
唐乐坐在地板上,却说:
“老林,你不跟我说实话,我就不起来。”


林雨白皱起眉头,将唐乐的脸拨过去,冷冰冰地说。
“滚一边去,别烦我。”
唐乐却不依不饶地将一只手搭在林雨白肩上,一只手搁在林雨白腿上,摸来蹭去。
“有什么事情说出来嘛,老林,我们去结婚,好不好?我想去加勒比。”
这个唐乐,十分没有眼色,看不出林雨白是在气头上,还来招惹撩拨,被林雨白一把推开,差点摔倒。看唐乐被自己推搡得坐到地上了,林雨白这才伸手要拉对方起来,低声说:
“对不起,我不该冲你发脾气。”
唐乐坐在地板上,却说:
“老林,你不跟我说实话,我就不起来。”
林雨白叹了口气,说:
“……我被电视台辞退了。”
台里面的领导原本还是相当看中林雨白的,但出了这样的负面新闻,做为公共资源的卫星电视台,确实不可能顶着压力再让他出现在公众面前了。因此,不仅拍摄的新年台历不再有林雨白,新年新春晚会主持人群里林雨白也被撤下,至于林雨白手上的几档节目,或被撤销,或由其他主持人接手,不再由林雨白负责了。
换言之,他被雪藏了。
至于什么时候、还能不能让他复出,目前一切都是未知数,台里领导只是委婉地劝林雨白“病休一段时间”。更何况,林雨白和电视台之间的合约只剩下一年多的时间,本来续约的新合同年前就要签定,这会儿必然是无期限搁浅了。陈言虽然人已经进了班房,但他要拉林雨白下马的目的,是彻底达到了。
唐乐坐在地上,怔住了,过了一会儿,他才小声说:
“老林,都是我不好。”
林雨白松开手,深深看了唐乐一眼,却说:
“我想一个人静一静,你自己随意,别打扰我。”
说完这句话,林雨白重新点起一支烟,手上又拿起了一包香烟,独自进了书房,轻轻带上房门。
不多时,房间里面就已经是烟雾缭绕了,林雨白一根接着一根抽烟,抽得很凶。
他心里清楚得很,他原本还只是个二线明星,现在可是彻底地红透大江南北了。即使唐乐主动出面澄清,也不能够让舆论彻底转变风向,毕竟这世界上的看客们最津津乐道的,莫过于用最坏的恶意揣摩他人的故事。众口铄金,积毁销骨,即使时间流逝,残存下来的负面影响可能长久都难以消散。
……他踏入这个圈子四年来,苦心经营的一切,这一瞬间轰然坍塌,空留一地废墟了。他的工作被搁浅,节目被叫停,广告被撤下,影片被剪掉,什么都不剩下了。
他望着缥缈上升的烟雾,视线却模糊着,找不到焦点。
这时手机却响了。
林雨白低头一看,原来是他母亲打来的电话,殷切地询问他的情况。他怕他的父母介意这满城风雨,他的父母却只介意被迫处在风口浪尖的他现在怎么样。
林雨白将手机轻轻放到桌上,手撑在桌子上,伏着身体来讲话。他尽力克制自己的声音,他干这一行的,能把声音控制得很完美,好让里面的负面情绪少些,听上去更平静些。
他听到他母亲询问他现在经济状况怎么样,怕他没有工作后手头会紧张。
林雨白不得不拿手捂住嘴,停了一会儿,才笑着说:
“我很好,正好休个长假,还可以回去多陪陪你跟爸。”
有些事情,跟唐乐讲了,对方大概也不会明白。他已经快三十三岁了,他当年的那些同学们,当初都还不如他,现在各个都已经安定下来,过着稳定富足的生活。但他却还在颠沛流离,和,面临失业。从小到大,他原本过于自信,一直以为自己无所不能,他以为他什么行当里都能出头,什么情况都能应对,什么困难都能克服。
但其实,他不是。
他母亲在电话那头叹了一口气,又说:
“你自从遇到唐乐,就没有过一天安生日子,你到底要跟着他吃多少苦头,你才够?”
林雨白在电话这头半晌不吭声,最后只是说:
“妈,你别操心了。我没事,跟唐乐的事情,我自己会处理的。”
挂上电话,林雨白又将自己丢回沙发椅里,不停地抽着烟。
烟灰缸里的灰烬堆成了小山似的,林雨白叹了一口气,重新站起身。
还有太多的事情摆在面前,他觉得他自己好像都没法停下来似的。
还有唐乐。
他知道他的父母一直极力反对他和唐乐的结合,但是无论何种情况,他还得匀出手,去照顾、保护那个小孩,那是他承诺过的。

推开房门,客厅里没有人。林雨白乍一眼看还以为唐乐不在家,还以为他出去玩去了。等转过身来,才知道唐乐是站在阳台上,背对着自己,在打电话。
他悄悄走过去,唐乐背着自己,看不见。但他在唐乐身后,隔着半掩的玻璃门,能听见唐乐说话的声音。唐乐有时接电话怕听不见,因此总是会用很大的声音通话。
唐乐在问电视台的周副台,能不能把林雨白留下来。
其实不用想也知道,这根本就不可能。现在广电总局查得很严,风声正紧,谁敢顶风作案、起用有负面影响的主持人出现在屏幕上?纵然电视台不能不卖唐乐这个赞助商一个面子,但确实是太为难了些。
打完这个电话,唐乐看起来很失望,他又拨了个电话。
林雨白听得出来他是在给自己的经纪人打电话,唐乐说他可以介绍林雨白一些工作活动,但又怕林雨白不高兴,要林雨白的经纪人处理妥当,不要教林雨白知道是自己安排的。
唐乐跟林雨白的经纪人商量了一会儿,他又马不停蹄地打了第三个电话。
这个电话是唐乐打回家里面的,因为林雨白听见唐乐径直对着电话里说:
“妈,我最近要一笔钱。”
不知道电话里面说了什么,唐乐又说:“我就是要钱嘛,你不给我钱,我就去死。”
这时候唐乐好像突然察觉到林雨白站在身后了,他拿下巴和肩膀夹着手机,偏过头来看林雨白,有些惊异。
林雨白也看着唐乐,皱起眉头。他们俩隔着一道玻璃门互相看着,都不吭声。
唐乐悻悻地对着手机讲了一两句,便挂断了。这边林雨白才开口。
“你干嘛呢你?”
或者是他说话的语气有些严厉,脸色也十分不好看,倒让唐乐有些不自在,怕又惹到林雨白生气,停了一会儿,才小声嚅嗫着。
“我没做什么,你别生气嘛。”
林雨白叹了一口气,转身回到客厅。后面唐乐喊他,拉他,他也不理会,仍旧是坐在沙发上点起烟来抽,并不吭声。

唐乐跟着他进屋,坐在他对面沙发上,试图跟林雨白说话,林雨白当没听见似的,任凭他磨破嘴皮子也不理会一声。唐乐烦了,伸出手在林雨白眼前晃动,林雨白干脆闭上眼睛,靠着沙发垫,夹着香烟,继续吞云吐雾,……他觉得那虚幻的烟雾里,好像有无数的时光、无数的事情都从眼前掠过似的。
唐乐没有办法,抱起吉他,弹唱了几首林雨白最喜欢的曲子。林雨白居然依旧无动于衷,好像他们俩完全处于两个平行次元,互相能看见,却互相触摸不到似的。唐乐放下吉他,叹了一口气。他停了一停,索性背过身去,挑了一张唱片放进CD机里,揿下播放。林雨白本来一直在低着头,只顾抽烟,想着心事。听见房间里面播放的音乐,他才突然略微抬起头。
原来CD机里放的不是唐乐惯常爱听的摇滚乐,而是一首华尔兹。
注意到林雨白略停了停,在聆听这支华尔兹,唐乐趁机从林雨白指间夺下香烟,丢进烟灰缸里,并且拉住林雨白的手,要扯他起来。
林雨白摇摇头,说:
“唐乐,你要玩就自个去玩,我没心情,免得扫了你的兴致。”
唐乐连拖带拽把林雨白从沙发上拉起来,却说:
“老林,我带你跳一支华尔兹,好不好?你什么也不用想,我带着你跳就好。”
林雨白被唐乐强行扯着,手臂被弯过来搭在唐乐的手臂上,腰则被唐乐搂着。他也懒得跟唐乐闹腾,索性放开了,把自己交给唐乐。
大概是交际场合难免需要,唐乐的舞跳得很不错,随着音乐的节拍,他搂着林雨白不断旋转,翩翩起舞。林雨白果真什么也不愿意想,只是被他带着,随意地移动着脚步。幸亏他们两个人都光着脚,有时候林雨白不专心,跟不上节奏,就一脚踩到唐乐脚上。唐乐也不吭声,只是挪一挪步子。
公寓里面空间不算宽敞,两个大男人转圈圈,转来转去都在原点,时不时还要被桌椅柜几磕碰两下。两个人转回沙发边上,音乐骤然停了,唐乐也停了,林雨白还保持惯性,一会儿撞到唐乐身上。
唐乐靠着沙发,搂着林雨白,咯咯笑起来。
“老林,你一共踩了我十二脚,我好亏啊。”
林雨白勉强笑了一笑,说:
“我不专心,没办法。”
唐乐唔了一声,突然伸手捧着林雨白的脸颊,低头小声说:
“老林,我知道你有很多心事。但是你年纪大,我年纪小,你要面子,我脸皮太厚,你总想得太多,而我总想得太少,所以我们俩加在一起就是刚刚好,你说是不是?”
林雨白抬眸去看时,这少年眼神清澈,眼睛明亮,身体柔韧,四肢修长,一如他们初遇时的那个雨夜。林雨白忽然紧紧抱住唐乐,不肯松手。唐乐的头被按在林雨白肩头,腰被紧紧箝着,林雨白抱得太紧,唐乐只觉得呼吸不畅快,连肋骨都压着疼。
停了一会儿,林雨白才稍微抱得松些,唐乐得了点空隙,立刻偏头过去吻林雨白的脸颊。
“你要不要我,现在?”
林雨白还没反应,这边唐乐已经蹭过他的脸颊,寻找到嘴唇,舌尖探进去,深深吻住。他一面拿手托着林雨白的后脑勺,好吻得更紧些,一面伸手主动去解自己的皮带。但他还没来得及解开皮带扣,林雨白已经搂住他的腰,将他顺着沙发慢慢挪动,最后按坐在沙发扶手上。
唐乐被挤坐在沙发扶手上,背斜靠着沙发靠背。要是林雨白再用力一点,他就要倒进沙发里了,所以他伸了手,紧紧勾住林雨白的颈脖,生怕自己会掉下去。
林雨白扯开唐乐挂在自己脖子上的手臂,一面扶着唐乐的腰,一面压上来。
唐乐不肯,又把手臂挂上去,好让自己跟林雨白贴得更近些,他喘一口气,附在林雨白耳边说:“你抱我的时候,就不许想别的事情,不然就别碰我了。男人嘛,本来就该是下半身思考的动物。”
【此处河蟹由楼主自行圈养,肥蟹不流外人田】
林雨白听到手机响,才从唐乐身上起来。下面的唐乐不让他走,伸手要拉他,却换来一床毯子,被从头到脚盖住了。
林雨白讲完电话,回来看时,唐乐已经没躺在沙发上了。厨房的门却开着,传来一股难闻的焦糊味儿。他冲进去一看,唐乐光着脚,只披着一条毯子,站在厨房里,满脸沮丧,蒸笼屉子开着,里面横七竖八地躺着几只螃蟹。
林雨白抽出蒸笼屉子,诧异地问:
“你这蒸了几个小时了?”
唐乐悲伤地说:
“光顾着跟你交流思考去了,忘记了嘛,可惜了今天才运来的大闸蟹。”
林雨白从背后帮唐乐把毯子裹紧些,搂住他的肩。
“算了,我待会儿叫外卖,你先回房休息去,都累坏了。这里我来收拾。”
唐乐却不肯走,在林雨白怀里转了个圈儿,把脸埋在林雨白肩头。听到林雨白虽然轻轻抱住了自己,却深深叹了口气,唐乐仰起脸,说:
“你又叹气。”
林雨白摇摇头。
“习惯性,你别介意。”
唐乐看了林雨白一眼,忽然说:
“我知道你介意别人的风言风语,那我倒有个办法,你要不要试试看。”
林雨白诧异地抬起头,盯着唐乐的眼睛。
“你还能有什么办法。”
唐乐趁机亲了一下林雨白,豪气地说:
“瞧你,别想那么多有的没的了。既然别人都传你是被我包养的,又害你丢了工作,那我就顺应民心来包养你嘛,说到做到。”
林雨白哭笑不得,一甩手转身就要走,身后的唐乐急了,忙忙去拉。
“你别走嘛,老林。我是认真的,有事好商量。哎,你别走嘛。”



于是end
老师说作文要点题

河蟹自行圈养
脑内YY无止境







丢点之间打了马赛克让大家误会的肉渣,也可能以后会再用的番外小片段XD

唐乐一把扯过林雨白的领带,拨开那些舞动的人群,使劲儿往洗手间里拖去。
林雨白知道唐乐这会儿已经high起来了,只好一边被拽着领带,一边随着唐乐跌跌撞撞地往洗手间冲去。
两个人才进洗手间,唐乐就一把将林雨白按在洗手台上,深深地吻下去。林雨白的背正抵在洗手台的镜子上,硌得生疼,唐乐的手劲儿大得恨不得要将他整个人都塞到镜子哪一端的世界里去一般。
等唐乐抬起头来换口气时,林雨白本来还想稍微换个姿势,哪里知道唐乐又埋在他的颈脖间,吻起来。林雨白一面伸手搂着他,一面飞快地将脖子上的领带扯下来,这玩意儿不能继续挂在自己脖子上,待会儿唐乐要是再动手连拉带拽,林雨白可真怕自己被这根领带活活勒死。
唐乐果然开始解林雨白身上的衬衣扣子,埋在胸口细细地亲吻着,林雨白仰起脖子,好让对方吻得更尽兴。

洗手间隔间里的门打开了,一位客人走出来,停在洗手台边上,眼皮也不抬地问:
“让一让,我要洗手。”
林雨白赶紧抱着唐乐从洗手台上下来,两个人顺势转进一边的隔间里。啪地一声,林雨白的衣领子被唐乐拎着,重重撞在隔间的门上。唐乐像一头饥饿渴血的豹子,又扑了上来。林雨白则搂着对方,手紧紧贴在唐乐背后,慢慢下滑,顺着下摆探了进去。在这种时候,即使只是隔着薄薄的衣料也是多余的。

唐乐的T恤被高高卷起,他索性抬手脱掉,顺便把林雨白身上的衬衣也一起剥去,丢到一边。这样两个人才能更紧地拥抱在一起,是皮肤摩梭着皮肤。
唐乐手指急切往下探索着,拉扯着林雨白的皮带,他扯了两次都没扯开,只拉开了缝隙,便迫不及待地探手进去。
林雨白仰起脖子,空气似乎也变得稀薄了。这时候唐乐却贴在林雨白耳边,声音像是支离破碎得从喉咙深处里发出的。

“帮我……”

林雨白的手顺着从唐乐的肩胛往下,抚摸过整个背部,唐乐腰上的皮带被解开了,林雨白能感觉到对方皮肤高烫,紧绷得快要裂开了。
唐乐伏在林雨白身上,低声说:
“你快点……帮我……”


林雨白扯着唐乐的裤子,试图探手进去。哪里知道这家伙今天穿着的宽T恤配黑色小腿裤,汗已经渗出来,布料紧紧地贴在身上,变成了皮肤外的另一层皮肤。往往人在这种时候,才会悲哀地注意到一个事实,那就是盲目的fashion是要付出代价的。林雨白不得不一手扣住唐乐的腰,一手用力地撕扯着衣物。唐乐觉得自己已经达到忍耐的极限了,他把手从林雨白身上放开,回过手来使劲扯掉自己身上的裤子。
林雨白则趁着这一会儿两个人之间还有点缝隙,赶紧地帮彼此戴上安全用品。
下一秒唐乐已经又紧紧抓住他,将他压制在门板上。
唐乐觉得他自己要死了。
灵魂必须要找一个出口。
背被压在门板上,硌得生疼,林雨白感觉到自己要被对方压制得碎裂了。但是唐乐的灵魂还在荒野中游荡,找不到升入天堂的光亮。林雨白不得不伸手揽住对方的腰,引导对方慢慢走到正确的道路上。唐乐的脸埋在他肩头,剧烈地呼吸着,他则偏过脸去,深深地吻住唐乐。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唐乐觉得自己有劲没处使,便把林雨白从门上又拉了起来。忽然被唐乐往怀里一搂,林雨白一下子觉得天旋地转。唐乐抱着他转了半个圈儿,把他按在马桶上,又扑了上来。被唐乐死死压在马桶上,窄小的空间里林雨白根本找不到身体的支撑点,他不得不一只手扶住水箱,一只手紧紧搂住唐乐的颈脖。这种姿势可以说极不舒适,但现在他已经完全无法控制局面了,只能任凭唐乐为所欲为。唐乐这头小豹子,早就冲着他露出了森森的牙。他只能够紧紧跟随着唐乐,在惊涛骇浪中一齐涌动。


等到这动静终于慢慢平复下来了,林雨白叹了口气,说:
“少爷,麻烦你起来吧,我受不了了。”
唐乐明明已经快活够了,却还赖在他身上不肯起。
“觉得这样不舒服的话,就翻个面呗。”
林雨白横了他一眼说:
“你当煎鸡蛋啊?”
唐乐伸出手指头在对方□□的胸口画着圈圈。
“对啊,怕你没熟透,我不吃散黄蛋的。”
林雨白没好气地把唐乐的手拨到一边,说:
“配牛排鸡蛋半面煎就够了,有没文化啊。”
唐乐噗嗤一笑。
“可你是老牛嘛。”
林雨白听了,径直答他。
“去死吧你。”

唐乐嘻嘻笑着,这才从林雨白身上下来,又伸手把林雨白拉起来。
林雨白坐在马桶上,深深喘了一口气。
“你这娃儿早晚得要了我的命,下次别在这里了,算我求你了,成不?”
唐乐却十分委屈地说:
“这能怪我吗?又不是我想这样。”
林雨白心里想着,不是你想,难道还是我想不成?
叹了口气,他弯腰从散落在地上的衣物里翻出香烟,给自己点了一支,抽了一会儿,才慢慢觉得自己缓过神儿,像是从动荡的云端返回到地面。

他站起身,一手提着裤子,一手叼着烟,斜靠在门上,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那边唐乐则光着身子坐在马桶盖上,也摸出一根烟来,夹在手指间,伸到林雨白面前要火。
林雨白白了他一眼说:
“你坐着我站着,还要我给你点烟,你当你是黑社会老大啊。”
唐乐勾起嘴角笑了一笑,说:“也就是个少帮主,快点,磨蹭什么啊。”
林雨白把自己指间已点燃吸过一半的烟塞进对方嘴里。
“你自个儿YY去吧。”
唐乐接过这支烟吸了口,却说:
“有你在,我干嘛要YY啊,直接上不就得了。”
林雨白已经穿好衣服,一脚踩在对方的胫骨上。
“你再不穿整齐,我要开门出去了。”
林雨白作势要开门,见唐乐还是一动不动,只顾着抽烟。林雨白只好从地上捡起T恤,给他从头套上。唐乐算是还肯伸伸手,自己把胳膊套出来。
林雨白说:
“我真是亏死了,什么包养,只有我倒贴的份儿。”
唐乐却抬起腿,说:
“喂,帮我把裤子也穿上呗。”

林雨白直接把门大开,走到洗手台边去洗脸洗手。
“你自个裸奔去,我要开车回去了。”
哪里知道他一抬眸,就从镜子里看到,唐乐还真只穿着一件T恤,要往外面走了。
林雨白气得重新把唐乐扯回隔间,关上门,捡起掉在地上的底裤,丢到唐乐头上搭着。
“你到底要不要脸啊。”
唐乐却顺势将底裤比在头上,说:
“你没见过内裤放头上的蝙蝠侠吗?”
林雨白瞪了他一眼。
“给你一分钟,不穿好衣服我就走了。”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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