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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07-25 (日) | 編集 |
文案


在很久以后,很久到都需要拄着拐杖颤悠悠走路的时候。
年轻时再如何叱咤风云,如今就是一老头。
即使再普通不过,也还是个老头。
江湖之远,也不远。
平凡之日,也不近。
只落得浸满茶香的小方桌摇啊摇,白瓷杯里的茶水荡漾起一圈琥珀色。
于是这个江湖也捣完了。


第一章 炒青

  上了年纪的招牌在门框顶头摇摇晃晃,像极了扶着墙步履蹒跚的老头儿,原本用绿漆细细勾画的“茶”字也早已掉了漆,露出原本暗沉的木色来。
  大门口摆了一方大长桌子,木头长年累月被茶水浸透得隐隐有股子茶香。
  茶不是好茶,只是最次的炒青,将那些茶末茶梗凑合在一起,浓浓地熬出深深的褐色来,苦涩里泛着茶的凉意,一文钱两碗,小本生意,倒也自在。
  单枞正伏在桌上打瞌睡,手被脑袋搁着有点酸麻,他也懒得动弹,反正是下午没客的冷清时段,本镇人要喝茶也会自觉在桌上放一枚铜板。
  单老爹将他这个小子拉扯大,走的时候没留下什么好东西,只有后屋一罐一罐的茶叶以及那刚够买口棺材的银子。单枞只好子承父业,继续在镇口开茶馆。
  午后的镇子很静,静得连隔了两条街王婶家没长牙的小子哭闹都听得一清二楚。单枞被这个整天流口水的大胖小子吵得实在睡不着,只好抬起头活动活动酸麻的手臂,心里盘算着等下回王婶抱这小子来茶馆时要好好拧上两回肉。
  正因为镇子太过安静,所以官道上嗒嗒嗒的马蹄声听在耳里特别响亮,比县里头官老爷出巡都要来得威风。
  单枞起身站在门口,没等骑马人近了就笑着喊道:“三爷,今日来得颇早,难不成家里那位等急了?还不下来喝口茶!”
  “就知道单小子你嘴里没好话!”李三翻马下来,扶了扶歪掉的帽子,大步走进来,也不多说话,先是两大碗酽茶灌下去,散尽了热气方才坐下道,“还是喝大碗茶爽快!县老爷那小小一盅茶也不知能尝出什么金贵味儿来。”
  单枞收拾着空碗,闲闲道:“人家是官老爷,喝的茶自然非凡,哪是我等小民能尝出的味儿?”他头一转,见李三手里头抓着一卷纸,不由好奇道,“三爷,这又是什么新告示?七月半还早着哪,哪个镇会这么早就忙乎起来?”
  李三啧的一声,摇摇头:“你小子就知道端午的粽子、七月半的赤豆糕,江湖险恶却是半点也不知道。”
  单枞放下碗,弯下腰直笑:“三爷,你也算是朝廷的人,怎么还说江湖?我这种小本买卖的单户哪来什么刀枪乱打的江湖?”
  李三展开那卷纸,上头白纸黑字的写得分明,单枞上上下下看了一通,又对着那张画像打量了半日,摸着下巴道:“这人长得怎么不像是邪魔歪道?”
  李三瞪了他一眼:“杀了武当大弟子,伤了青城掌门,又是魔教出身,怎地不是邪魔歪道?你这话休在外头说,小心被县老爷抓起来打板子。”
  单枞连连点头称是,取来了浆糊帮李三把告示贴上,背着手来回走了两圈比划歪正,抬头望着告示上那个文弱书生模样的人,喃喃道:“白若溪,还真是浪费了一个好名字啊。”
  李三贴了告示便急着往下一个镇子赶,他得在日暮之前将告示都贴完了,单枞也不挽留,请他喝了碗凉茶便听着那马蹄又嗒嗒嗒地远了。隔了两条街的王家小子估计是哭累了,这回改笑了,笑得方圆几条街皆知,都道王家好福气,大胖儿子中气十足,只有单枞心里头痒痒得仿佛有一只猫爪子挠啊挠,就想好好捏捏这个不知死活乱折腾的小子。
  他远远地隔着两条街对王家小子呲牙咧嘴,可惜那小子看不到也听不到,只得长长地叹口气,背影好不萧条,眼见着太阳圆圆地挂在西边像个鸭蛋黄,干脆进屋图个耳目清净。
  
  茶馆后头的小院是他的住处,小院的后门外头是一小片菜地。单枞摘了两根茄子,择了几条豇豆,回屋架起小炉熬粥,自己洗净菜切条,茄子搁了酱炒,豇豆煮熟晾干,扔糟卤里卤着。他摆好碗,蹲下身抽掉几根柴火,用布垫着手将另一个炉子上的药罐取下来,揭开密封的桑皮纸,一股子浓浓的药香伴随着白雾扑面而来。
  倒了一碗药汁,单枞端着碗走进边上的小屋,掩上门,将碗搁桌上,道:“喝药。”
  床上躺着一个青年,身上缠满了绷带,连漂亮的脸蛋上都不可避免地多了两块膏药。
  其实说一个男人漂亮是很奇怪的事情,至少单枞自己是这么认为的,但是偏偏这个男人用难以用其他词来形容,在老爹的棍棒底下念了两三本之乎者也,他第一次深刻理解了“捉襟见肘”这个词的含义。
  单枞无可奈何地耸了耸肩,继续对这个不发一言的男人道:“外面已经有了你的通缉告示了,虽然画得和你只有三分像,但我建议你还是蓄起胡子比较好。”
  白若溪定定地看着他,这种目光使得单枞很不舒服,但是对方的沉默更让他感到不自在,他摸着下巴想了想,估计这人怀疑自己为何这么好心救人而不是去报官。于是就抱着手,做出一副不屑一顾的样子,道:“你别以为我是庙里救苦救难的和尚。三更半夜你浑身是血倒在茶馆门口,不是给我招晦气么?难不成我还把你扔在门口,第二天大清早被街坊邻居指指点点误认为是我杀了人?我可当不起这门子冤大头。再说了,拖你回屋的时候你还把手扣住我的脉门,我哪有这天大的胆子把白大爷你报官啊。”
  白若溪的表情略略诧异,眉毛朝上挑了挑,依旧没有说话。
  单枞抽了抽嘴角,干脆把此人当作是个哑巴,仔细猜了猜他的心思,道:“如果知道自己脉门在哪儿就是江湖中人的话,那么我们镇子上的阿狗阿猫都是江湖中人了。”又从怀里掏出一张纸,“这是你在我这儿养伤的费用,亲兄弟明算账,更何况我们也不是亲兄弟,喝完药后好好看看。”
  他猛然想起什么,拍了拍脑门:“炉子上还炖着粥,我去瞧瞧。”说着就一脚跨出门去,突然又收了回来,转头道,“我爹说过,麻烦找上门,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我现在也知道你是那个玄什么教的人,杀了个把,伤了一堆。如果你想赖账不还杀了我灭口的话,看在我救你的人情上,记得把我葬在后山我爹的边上,我爹把我拉扯大也不容易,我好歹去阴间也能找到他尽尽孝。”
  看着单枞慢悠悠往厨房而去的身影,白若溪渐渐缓和下紧张的神经,低头盯着被子下的右手,手里扣着一枚玄星镖,六个角上皆淬了毒,他沉默良久,不知为何,长叹一声,弃了毒镖,起身喝药。
  单枞蹲在小炉前哼着歌摇着蒲扇,听见隔壁屋子猛地响起“啪”的拍桌声,然后是白若溪咬牙切齿的声音:“单枞你个黑店老板!”
  哟,这人原来不是哑巴。
  他啧啧嘴,大声回道:“桌子坏了也要赔钱啊,这可是我家祖传的老古董。”
  接着轰的一声,屋里的那张桌子彻底垮了。
  
  镇口的茶馆雇了个店小二,脑袋上扎着灰褐色的头巾,满脸的胡子,看着风吹吹就倒的身板,力气倒是不小,搬茶缸,烧滚水,洗茶碗,掌柜单枞倒落得清闲,每日哼着小曲拨算盘,哪怕拨来拨去都不过是二一添作五的小本生意,却也乐在其中。
  大清早镇里的鸡还没叫,茶馆后头的小院就忙活起来。白若溪先洒水扫地,边上灶头里烧着滚水,然后把那两个庞大无比的茶缸就着热水刷洗。当他把茶缸搬到店堂里时,单枞准时起床,打着哈欠慢悠悠晃进厨房,架起小铫子熬粥,再进店把大罐子里的炒青倒出来,在茶缸里厚厚地铺了一层。这炒青不比他人那般粗劣,虽然也是梗子粗叶,但还特意掺了茉莉花进去,泡出来有股子清甜。
  差不多新烧的水也滚了,两人合力把水倒进茶缸,升腾起一大片带着茶香的白雾,再把一叠茶碗摆在两个茶缸边上,这早上的活方才算完了一半。
  单枞搅着咕噜咕噜冒泡的粥,对坐在一旁默不作声的胡子小二道:“我请你喝个茶,保证你以前没喝过。”
  不等白若溪发话,他起身回屋,没一会儿带了个竹筒回来,取下架子上两个青釉瓷杯,又拿起水壶递给白若溪:“后门出去转角有个泉眼,你灌一壶水回来。”
  白若溪也不应声,但也不是没动作,接过水壶出去打水,回来时看见单枞正往杯子里倒茶叶,这茶叶颗颗滚圆,像是一粒粒珍珠,还夹杂了一股子极清新爽快的香味。
  单枞见他回来,也不解释,得意地一笑,又取过一个小壶,倒了水进去搁在灶上。没一会儿,小壶就噗噗冒热气,他用湿布垫着手取下,往杯里这么一冲,顿时,整个厨房的米粥味被带着凉意的香气所替代。白若溪着迷地深深吸了两口,脱口而出:“薄荷。”
  “这是平水珠茶掺了薄荷叶,我还加了两块冰糖,这是我爹最喜欢的喝法。茶叶不一定要纯喝,那是酸腐人的作法,唐宋时人还不是往茶里加盐巴豆蔻么。”单枞说起茶叶,头头是道,脸上扬起幸福的笑容,眼睛也发着光。
  白若溪就着杯子浅浅地啜饮一口,虽然是热茶,但是入口却透着凉意,下咽后喉咙里弥散开一股薄荷的清甜味,极是宜人,不禁出声赞道:“好茶。”
  单枞道:“喝完这杯茶,王婶家的鸡也该叫了,我们也要开门了。”
  太阳破云而出,镇子上的公鸡接二连三的叫起来,两人将茶馆的门板一一拆下,青石板街上渐渐有了人声,新的一天开始了。
  白若溪擦了擦汗,抬头看见墙头贴的那张告示,不由勾了勾嘴角,转身往堂里走去。
  




第二章 萍水

  单枞的茶馆很热闹,尤其是在早上。
  镇上人无论是否路过,总爱早上往茶馆这么一坐,美名其曰“皮包水”,其实就是喝茶噶珊瑚。老伯架着一管水烟溜达过来,大婶提着菜也要过来边拣菜边唠叨,还有王家那大胖小子,大清早头等事就是被奶奶抱过来在单枞跟前好好哭一番。
  白若溪觉得吵闹极了,两个耳朵被这些喧哗之声搅得嗡嗡嗡直响,他恨不得抄起筷子就往声源地扔过去,但转头看了看笑呵呵乐在其中的单枞,干脆一挑布帘进里间喝粥去了。
  “小单啊,那是你新雇的伙计?我怎么觉得面熟哪。”王婶见白若溪进去了,问道。
  单枞正在啃镇东焦婶送的蛋饼,油饼敲上一个蛋,抹上面酱卷油条,嘎吱嘎吱嚼得欢。一听王婶的话,差点噎住了,连灌两杯水才咽下去,笑道:“王婶,你看哪家面善的孩子不面熟啊?上回三月三的时候,你见隔壁镇里扮蚌精的娃娃不也说面熟?”
  王婶笑呵呵地轻轻拍打着孙子的背,道:“小单说的有理,面善的孩子都是好孩子。你有个伙计打下手也是好事,平日里见你一人忙进忙出的,也没个人帮忙担当,若是你老爹在天上见着了,必定心疼。如今你也是二十好几的人了,我看……”
  “不急不急。”单枞连忙截住王婶的话头,不用想也知道,她肯定又要开始说哪家的姑娘年纪正当,哪家的姑娘心灵手巧,平时镇上的婆婆婶婶都很照顾他,他也很感激——除了说亲这件事。
  他自认虽说不上玉树临风,但也称得上风华正茂,未来的日子还长,天涯何处无芳草,干嘛一根枝上挂?
  “那么你对哪家姑娘有意思千万告诉婶婶啊。”王婶还是有些不死心,那边的王伯挑了挑烟杆,责备老婆子,“小单还年轻,老婆子你急什么。小单哪,你那个伙计叫什么名字,哪儿来的?”
  单枞于是又被水呛住了,大脑瞬间高速运转,讪笑道:“他是我外婆家的远方亲戚,叫……叫曹兮兮。因家道中落,所以外婆让他来此投靠。”此话说完,背后已然滋出了一大排冷汗。
  王伯吸了口烟,显然没有怀疑:“知道底细就好,现在世道不清,你一个人过活好歹图个心知肚明。”
  单枞连忙点头称是,脸上一副实诚模样,俨然是个天底下顶顶老实的孩子。各家伯伯婶婶爷爷奶奶果不其然纷纷赞叹单枞是个苦命的好心肠孩子。
  白若溪在里间听见,脑袋埋在粥碗里,不以为然地哼了一声,什么破名字。
  
  早上的太阳逐渐亮起来,圆圆的像个搁了鸡蛋煎的油饼,茶馆里的人散了大半,单枞照例获得了各家长辈送的新鲜菜蔬一大篮。他手里头玩着一根莴笋,招呼刚洗完碗的白若溪把刚滚的水倒进几乎见底的茶缸里头,自个儿蹲在井边上洗菜。
  白若溪默不作声地在店堂里跑了一圈,把茶碗收拾干净,抱着手站在门边上看着单枞洗菜,仿佛在看一折极有意思的戏。
  单枞的眼皮跳了跳,心里头觉得不舒服。老爹在他小时候说过眼皮跳会有灾,但因为年代实在太过久远,老爹作古甚早,他忘记了到底是左眼皮还是右眼皮,结果这成了千古的一个谜团。
  看什么看,又看不出一朵花。
  他在心里嘟囔,连带附赠两个白若溪看不到的白眼。
  白若溪笑出声来,道:“是看不出一朵花,但是看得出一片烂菜叶。”
  啊啊?刚才我把话说出来了?单枞下意识摸了摸嘴,尴尬地低头看着脸盆,脸上贴着一片菜叶。于是他的嘴角又抽了抽。
  白若溪瞧着单枞这番窘迫模样,心情大好,正要回店里收拾,耳里突然传来官道上响亮的马蹄声,脸色不禁一变,连带着周身都漾出了隐隐杀气。单枞扔下莴笋道:“大约是李三,你帮我洗菜,我去前面。”说着便一挑帘子走了出去。
  他愣了愣,放下手,又望向井边那个木盆,终究还是蹲下来乖乖洗菜。
  李三素来是不见其人却闻其声的爽快脾气,马还没拴上,大嗓门已经响起来:“单小子,两碗凉茶赶紧着!”
  单枞端着碗迎上来,笑道:“大清早就赶过来,三爷好不勤快!”
  李三一甩官帽,接过茶碗道:“单小子这嘴真是利索,敢情全镇的长辈你利索不起,对着我一股脑利索了?”
  单枞作揖装恭敬状:“三爷这话折杀小的了。”
  镇上的人都与李三相识,茶馆里顿时哄堂大笑,热闹非凡。
  两碗凉茶下去,李三散了热气,这才说正事:“上回我说那魔教的事,原本与我们这儿没干系,但是最近武当、少林两派联合其他正派道门要去清剿魔教,路经本镇。县老爷特意嘱我过来告示一声,那些江湖人虽说是正派,但是动刀弄剑的还是唬得人害怕,他们在本镇顶多停留半日,这半日各家也小心着别出门,单小子你这茶馆谨慎担当着,万一出事只管找我便是。”
  单枞的眼皮又跳了跳,他按住自己的眼皮,使劲揉了揉,耷拉着肩把铜板扔进布兜,往日清脆悦耳的铜板声也使他提不起劲来。
  李三拍了拍他的肩,安慰道:“有县老爷在上头顶着,哪路门派敢闹事?”
  单枞哭丧着脸:“我倒不是担心这个,听说江湖人喝茶都不给钱,一出手一锭银子活生生就让人没钱找。”
  
  太阳晃晃悠悠爬上正午,茶客们都散了,茶馆里头两缸茶一上午来回加了两回也没了味。白若溪顶着太阳在院子里清理茶叶渣,冲洗茶缸,加茶叶灌水。单枞窝在厨房里炖了麻婆豆腐,旋切了莴笋连过年腌的腊肉一块儿炒,端着菜招呼白若溪进里间吃饭。
  两人各自怀着心思扒饭,相对无言,只有外头不知谁家的大黄狗在吠。
  单枞嚼着莴笋觉得没味,又舀了勺麻婆豆腐,更觉得嘴里淡得慌,往日红油汪汪的菜成了清水茶汤。他手里头的筷子捏了又捏,终究忍不住,小声道:“你都听见了?”
  白若溪抬了抬眼,没有说话。
  单枞也不介意,自顾自说起来:“听说要来很多人,万一你被他们发现就不好说了。我也不是一定要留你,只要你把钱还上就行。”
  白若溪低头吃饭,没理他。
  单枞越说越心虚,他当初开了个大价钱是估计这人来头大,应该挺有钱,结果好死不巧这人没这么多钱,还得打小工抵债。江湖之大,并非如他所想之远,他只指望平平安安过日子,千万别招上什么麻烦才好。
  白若溪放下筷子,平静地开了口:“这不干你的事,欠的钱我会还上的。”
  单枞起身从柜子里拿出个竹筒,递给他道:“我看你挺喜欢这茶,干脆送你一罐,也算是你我萍水相逢。什么时候走告诉我一声,那钱,也不必了。”
  白若溪接过茶叶,垂下眼帘低低道:“多谢。”他的睫毛扑了扑,还是没多说什么。
  单枞觉得他扑睫毛的样子好看极了,摸了摸脑袋,想起早上的事,又小心翼翼地说道:“那个,早上我瞎说的话你别在意,反正我娘去得早,我都没见过一面,也不知道我娘的老家在哪里。”
  “曹兮兮这个名字还行。”白若溪把自己埋在饭碗里,淡淡地说道。
  “啊?”单枞愣了愣,半晌没反应过来。
  
  




第三章 浆糊

  清晨,单枞一睁开眼睛就很紧张,直到听见院子里刷刷的水声方才慢慢平静下来。
  他没走。
  单枞缓缓地吁了口气,仿佛要把积攒了一夜的闷气给全部吐出来。
  想过很多种他离开的情况,无论每一种,心里都很落寞。
  但是当发现他留在这里时,除了高兴,还有担忧。
  单枞很明白,自己只是个开茶馆的小白丁,他是江湖通缉的魔教中人,现在这样慢调子的生活不可能继续下去。
  总有一天,两人会各走各的路,他开他的小茶馆,他当他的魔教人。
  单枞揉了揉眼睛,觉得大脑里原本沉甸甸的麦穗被磨成了面粉,然后水倒进去搅啊搅,成了一团黏糊糊理不清的浆糊。 面糊糊摊进锅里,徐徐烘烤,渐渐地飘出麦香气来,散发出食物特有的吸引力。
  金黄焦脆的面饼,配上一个蛋煎透,是一辈子也忘不了的味道。
  单枞摸了摸脑袋,又叹了口气。
  
  早上的小镇出了奇的冷清,家家户户像是躲瘟神一样紧闭大门,只有镇口的茶馆还是一如既往的热闹。
  单枞在这群刀剑不离身的武林人士之中显得分外的弱小。他把白若溪塞进厨房烧热水,孓然一人在拿着拂尘的道士、敲着木鱼的和尚、擦着宝剑的剑客、挥舞大刀的壮士间来来回回倒茶收钱。
  躲在柜台后面数着银子,单枞心满意足地用细麻绳串好铜板,把银锭收进腰间的荷包。谁说江湖人爱赖账?拖出去抽打一百遍!一出手就是十两不带找,两个人就是二十两,啧啧,足够他有滋有味地过活一整年了。
  单枞的大脑里已经开始盘算过年时要不要下点狠心买头整猪回来腌肉,顺便也能多炖两只鸡,其实风鹅的味道也很好,小时候老爹还带他去吃过一回胭脂鹅脯,那滋味没的说,或者再去掘点冬笋来配鸭子?
  眼见口水差点拖了下来,一个和尚敲了一记木鱼,阿弥陀佛一声,我佛慈悲地把单枞从鸡鸭鱼肉里拽回了六根清净。
  “此地离魔教老巢尚有一程,贫僧也不知现今魔教情况如何,各方也早作打算才是。”
  老道士甩了甩拂尘,脑袋上的头发用紫金冠绑得一丝不苟,深蓝色的道袍滚着云绸的边,做出一派云淡风轻飘然欲仙超凡脱俗的模样,清了清嗓子,慢斯条理地说道:“武当以正直诚信为实,如今魔教侵入,我等各派应当同心协力方可断金。前日得报,那害死了我门下大弟子的魔教左护法白若溪现在下落不明,而在教中,教主尸骨未寒,右护法沈沉昕已有夺位之野心,想必让其鹬蚌相争,我等渔翁得利,岂不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单枞的眼皮跳了跳,小心地提着茶壶往后院走去,听到那个耍大刀的壮士一拍桌子大叫:“道长说的没错!让他们窝里斗!”
  心里头小小地为那张可怜的桌子痛心。
  那还是老爹教自己做的第一张桌子,用的是那年山上打雷劈倒的栗子木。
  
  外面说话声络绎不绝,各出各的主意,白若溪蹲在灶台前不紧不慢地扇着火,连眼皮都不抬一抬。
  汗水从他的额头沿着鬓角滑进脖子,留下一条弧线,单枞拎着茶壶看得有些发愣,站在门口半天没动弹。
  白若溪回头瞅了他一眼,淡淡道:“凉水在边上的铜壶里。”
  单枞仿佛被看破了心思,脸上一烫,连忙低着头讪讪地应了一声,将铜壶提了走,还差点绊到门槛。
  完了。
  他慌张地连头都不敢回,回屋自己倒先喝了两大杯凉水。脑海里依旧回放着那副画面。
  如果摸一摸……一定很舒服……阿弥陀佛!我佛慈悲!上善若水!三省自身!
  这哪里来的念头!该打该打!罪过罪过!
  接下来一整天,单枞就趴在柜台后面盯着老和尚的秃头看,暗地里已是不知向我佛皈依又叛离又皈依了多少次,实在是罪过罪过。
  老和尚被人盯着脊背骨凉飕飕,也不知是谁盯着他,于是敲了声木鱼,瞥了眼左手边的老道士。老道士摸了摸胡子,清咳一声,瞪了回去。
  接着剑客和壮士莫名其妙地看着两人“眉目传情”,只得面面相觑,众人更是不知所以然,只得低头喝茶当作背景路人一二三。
  好容易各方正派们骑马扬长而去,单枞这才舒了口气,掂了掂沉沉的荷包,决定改变对江湖人士吃霸王餐的坏印象。
  前脚他们刚走,白若溪就拖着藤筐挑帘走了出来。单枞冷不丁撞上他,摸了摸鼻子讪笑道:“我正要进去。”
  白若溪低头收拾茶碗,也不答话,专心致志地把一个个青釉大茶碗叠成整齐的一叠,放入藤筐。单枞又傻乎乎地愣在那里看着这人白皙的手指衬着那青釉的光泽,脑子里出现了湖边烟雨蒙蒙的青柳、山上岚气环绕的劲松,一柔一刚,仿佛完全不搭界。
  他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见白若溪平静的声音:“我听到了。”
  手上一抖,两只茶碗不可避免地碰在一起,敲掉了一个边,单枞来不及心疼这个,现在心里头是一抽一抽,像是被人活活挖了五十两银子。他咽了口口水,只觉得口里干得发燥,好半天才艰难地挤出一句话来:“他们的话你都听到了。”
  没有任何问号,以前听老爹说过,习武之人六感发达,尤其是听觉,出门在外切记要谨言。但是单枞依旧觉得不舒服,他似乎可以预见到白若溪的下一句话。
  可白若溪只是轻轻地应了声,算是作答,再不说下去了。
  脑袋,全乱了。
  
  太阳像个咸鸭蛋,挂在天边渐渐要沉下锅了。
  镇子恢复了往日的生机,鸡鸣犬吠,王家小子的哭闹声,下油锅呲的炒菜声,娘亲喊孩子回家的呼唤声,从这一头响起,从那一头回应,充满了夕阳下淡淡的温暖。
  单枞端着碗进屋时,白若溪刚巧也结束了手上的活,正对着桌子发愣。
  今天的晚饭不同寻常的丰盛,单枞把不舍得吃的腊鹅脯都拿出来蒸了,还有四五道佳肴,堪比平常人家过年的菜点。
  白若溪抬头看着他,眼里写满了疑惑。
  单枞笑笑道:“今天赚了不少银子,那些人一出手就是十两,不庆贺下财神爷路过怎么对得起自己。”
  白若溪的嘴角也泛起笑意:“极是。”
  两人相对而坐,正要举箸,单枞猛地一拍脑袋:“看我着记性!”他笑道,“既然是庆贺,自然少不了酒,跟我来。”
  白若溪见他神秘兮兮,便也跟了去。
  单枞推开后门,门外栽了一株梨树,几个大鸭梨黄澄里头泛着青,还没熟透。他取来两把铲子,招呼白若溪一起小心铲去树根边的泥,然后蹲下身用手扒拉,露出一个酒罐来。
  用水洗净外面的泥巴,单枞拍开封泥,揭开封纸,顿时一股甜蜜醉人的香气在整个屋子弥散开来。白若溪禁不住赞道:“好酒!”
  “这是我三年前用那梨子酿的,埋在树下一直没舍得喝。”单枞把酒倒入杯子,琥珀色的酒荡漾开一圈圈小小的涟漪,香气愈发诱人,“好酒要有人共享才能喝出滋味来,请。”
  白若溪也不推辞,一口入喉,那酒浓郁稠密,市面上水一般的酒根本难以匹敌,细细回味,香甜之余后劲也足,果香酒香融合成一汪琥珀,堪比西域的葡萄美酒夜光杯。
  他在玄教中素来谨慎,轻易不与他人共饮,哪怕是宴会上也是小心万分。如今在着青山绿水的小镇里,和一个对江湖纷争一无所知的普通人对饮佳酿,心情之惬意,心态之放松,一辈子也难以忘怀。
  没几杯下肚,后劲已经上来了,一张脸涨得通红,仿佛在晚霞中放烟花,一朵一朵,让单枞看着不禁心猿意马起来。
  “那日……我多谢你。”酒意上来,白若溪说话也有些含糊了,“否则我早已丧命……扣你脉门也是谨慎起见……今天这次也多谢你……”
  “哪里哪里。”单枞急忙道,“你这人挺好,真的。”他望着白若溪迷蒙的眼睛,已然是有些糊涂了。
  白若溪撑着桌子站起来,走了几步又摇摇晃晃,单枞忙忙地上前搀扶。
  “江湖险恶……你还是少涉足来得好。”他靠在单枞的手臂上,不忘继续说下去。
  今天他说的话超过了往日加在一块的数量,单枞听着他唠唠叨叨说着江湖麻烦,教中是非,竟是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只是愣愣地看着他的脸。
  眉眼如画,璧玉良人。
  金山水漫延千里,高塔之下相思长。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那戏台上咿咿呀呀地唱着折子,一出一出美人才子,生离死别。
  他不是才子,却有个美人。
  单枞眼里醉醉蒙蒙,收紧了手臂。
  于是,他俯下了身。
  
  




第四章 路人

  早上的第一缕光打在眼皮上,有些刺眼。
  单枞下意识将手挡在额前,太阳穴忽然一跳,猛地坐起了身,举头四顾。
  他的心,沉了下去。
  屋子窗明几净,透过纸糊的窗格可以感觉到外面的阳光之明媚。但是整个院子里静悄悄的,一片静谧,后山的鸟鸣听起来分外清晰。
  单枞一骨碌下了床,鞋也不穿,直接就往屋外跑。
  这里没有,那里没有,那间小屋里更没有。
  他颓然地坐倒在凳子上,低着头,脑里乱成了一团。过了良久,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嘴唇,心里愈发的沮丧。
  昨晚酒虫灌脑,自己竟然……就这么凑上去……好软……
  单枞给了自己一个巴掌。
  茶馆里再次只有一个掌柜,兼任小二,原来那个包着头巾寡言的曹兮兮在小镇人的记忆中迅速淡去,就像是潮水湮灭了前一天在沙滩上写的字。那两缸的茉莉花茶还是一如既往的爽快,一枚铜板便得两碗。
  再渐渐的,屋后的鸭梨也熟透了,金黄诱人,仿佛风一吹整个小镇都会弥散开果香来。单枞摘了梨子,个大香甜的酿了酒,余下的搁在案上,闲来无事便拿一个去逗逗新长牙的王家小子,看着小胖子挥舞着藕似的手臂抓梨子,倒也有意思。
  
  深秋的太阳落得早,王婶抱着孙子前脚离开,单枞后脚就收拾茶碗准备收摊打烊。正要合上门板,一柄扇子忽然伸出止住了他的手,那人笑道:“在下赶路,有劳老板给口水喝。”
  单枞不悦地抬起眼,正欲拒绝,一锭银子明晃晃地在他眼皮底下晃悠,好像要把整个茶馆都照亮了。于是他立马改口:“铜壶里还有点水,只是凉了。若不着急,等我去烧水。”
  那人收起扇子,将银子搁在桌上,笑眯眯道:“有劳。”说着,一拂衣摆,优雅地坐在长板凳上,黑衣银冠玉带钩,器宇不凡,一看便知非常人也。
  单枞提壶烧水,顺带拿走银子,掂了掂,足足十五两,够他一年吃喝无忧且有余,不由心中暗想,此人多半从城里来,我若将茶馆开到城里岂不是更赚了。
  接着蹲着看水,魂早已飘到九霄云外,痴想自己在京城开了家豪华气派大茶馆,有紫金匾额,有天下名茶,文人墨客络绎不绝,碧玉佳人执扇细语,更有那宫里头的皇帝亲来称赞,龙口稍开,万贯金银滚滚来,这才算真真的天下第一茶馆。
  待他回过神来,铜壶嘴早已噗噗噗直冒热气,连带着整个茶水间都烟雾缭绕起来。单枞急忙拿厚布垫着手取下铜壶,细水长流地注入瓷壶,瓷壶里搁了滇红,冲注之下,舒展开暖人心脾的香气,让人极是自在。
  送进堂里,那黑衣公子沏了沏茶杯,倒了一杯啜饮,不由赞道:“好茶,荒山村落也有如此好茶,实属难得。”单枞听了心里高兴,嘴上谦虚道:“公子过誉了。”
  那公子笑眯眯道:“如何算是不过誉?好茶自然是好,哪有什么不好之理?”顿了顿,他把玩着茶杯又道,“老板看上去年纪与在下相仿,敢问如何称呼?”
  单枞忙答:“我叫单枞,木从枞。”
  “好贴切的名字,倒是借了一味好茶的字。”那公子道,“在下沈沉昕,幸会幸会。”
  单枞打着哈哈客气着,问道:“这里离县城可不近,沈公子可是要连夜赶路?”
  沈沉昕道:“家中出了事,得回去处理,若晚一步,后果不堪设想。”
  听闻此言,单枞不由帮着他担心起来,道:“敢问沈公子家在那个镇上?我倒是知道几条山里的近道,若是不怕天黑,是能节约大半路程的。”
  沈沉昕眼睛一亮,揖道:“多谢单老板,在下只要在月上中天之前赶到下一个镇子就行了,余下自有家人接风,不必担心。”
  单枞指着门外道:“从东门出去有个官道,官道边上有个小道,是以前我上山挖野菜时发现的,路还算平坦,顺着小道下去能直达下一个镇子,比官道足足缩减一半的时间。”
  “单兄相助,在下感激不尽。”沈沉昕起身作了个揖,说着便上马匆匆离去。
  单枞收拾好茶壶,合上了最后一块门板,他摸摸揣在怀里的十五两银子,觉得自己今晚大约是做梦也在笑了。
  
  沈沉昕牵着马从峰尖一溜下来,抬头望望天,月亮才刚刚爬上来,他不禁得意一笑,拍拍马的脖子,加快了行程。
  马蹄声在静谧的夜里极是清晰,下一个镇子的灯火逐渐映入眼帘,很快将到山脚,此时他却止住了前进的步伐。
  月亮还没爬上头顶,弯弯的像一勾镰刀,夜色黯淡,仿佛透着红铜色。沈沉昕目光犀利,丹田提气,冷冷道:“在这里迎接沈某,沈某真是荣幸之至啊。”
  话音刚落,周身四面八方的灌木丛里飞出无数暗箭,直冲要害。沈沉昕飞身跃起,一展扇子,轻轻一旋,将暗箭尽数挡下,步履凌波,还未等杀手反应过来,暗箭又纷纷回射,只听扑扑扑几声闷响,不知有几人与那匹马一起魂归黄泉了。
  今日月色不佳,沈沉昕暗叹,三十六计走为上,几个起跃,已然远了。待快到了镇门口,原本空无一人的官道上忽然冒出了不少人马,为首的那个抱拳拜道:“属下拜见右护法。”
  沈沉昕止住脚步,微微笑道:“七门主,有劳了。”
  七门主道:“属下和弟兄们唯右护法马首是瞻,护法路上辛苦了。”
  沈沉昕轻笑一声:“确实是……辛苦了。”他翻身跃上早已为他准备好的青骢,一扬马鞭,朗声道:“走!”
  又是一阵飞沙走石,原本满是人马的官道上恢复了平静,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月亮弯弯的像是一牙蜜瓜,咬一口下去,满嘴皆是香甜可人的滋味。
  单枞躺在床上,侧头望着窗外的月亮,又有些出神了。他突然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披衣下床,小心翼翼地看看四下无人,借着昏暗的油灯撬起床底下的一块青砖,从里头掏出一个匣子。打开匣子,里面皆是这些年来攒下的银子。
  十两,二十两,三十两……他做贼似的蹲在地上数着,一共一百五十两银子,还有老爹留下来的一些没法换钱的小玩意,玉佩金银鱼什么的,一直藏得好好的没动。
  单枞拿起一串小时候就好奇万分的金银鱼,定定地看着,没琢磨出什么玄机来,神思又飘到了傍晚的念头上来。
  自己大好年华,若是出去,去京城闯一闯,开个大茶馆,说不准也……
  门外的大黄狗吠了几声,吓得他连忙打散了那朵名为痴心妄想的云彩,收好匣子藏了回去,一口气吹灭了油灯,爬回床上挺尸去了。
  
  




第五章 遭劫

  清晨的鸡鸣在单枞耳里分外的响亮,平日里他须得公鸡叫上三回才能勉勉强强睁开眼睛,今日却不知怎么回事精神特别爽快。
  他穿好衣服,理好床铺,一日既往地出去洗漱、打水、熬粥。如今入了深秋,喝不得凉茶,他搬来火炉,茶缸也省了,只用那大号的铜壶煮着茶搁在火炉上暖着。又拿出桑皮纸包着的蜜枣,配上冰糖桂圆和茶叶,专泡小盅的八宝茶。
  镇里的乡亲们大早上依旧在这里唠嗑,王家小胖子的牙已经能咬柿饼了,王婶疼爱孙子,怕磕了牙,夺了柿饼换了块枣泥糕,方止住了小胖子风雨将来的嚎啕大哭。
  王伯吸着烟,瞧着自家孙子,满脸皱纹笑成一朵花,又转过头来对单枞道:“单小子,你可要留心了。县里的亲戚说最近县里的茶馆客栈都遭了贼,东西翻得一塌糊涂,县太爷带着人查了许久也没有个底。”
  单枞心里一紧,立即担心起他的那匣子家当来,忙点头道:“王伯说得极是,我虽是小本生意,但毕竟是怕贼惦记着的。”
  王伯颔首,又吸了口烟,道:“如今世道不太平,皇帝在顶上坐镇也压不住,我一庄稼人也说不来多少道理,万事求个小心是正经。”
  “皇帝?”单枞一愣,“皇帝不是在龙椅上好好的么,又怎么了?”
  王伯的手一顿,摇了摇头,凑近了压低声音道:“这是上回李三说的,皇帝老了快不行了,下面几个儿子争着抢着,可不是不太平么!县太爷现在也在为前途急得团团转,我们这等老百姓倒还算了,就怕真打起来,家里辛辛苦苦攒了一辈子的东西又没喽!”
  “真的……会打?”单枞瞪大了眼睛,心里瞬间转起来,真打起来自己的家当怎么藏,乱世之中生意做起来困难,也千万不能被强征了当兵去,银子太少且不说,还会平白无故丢了性命……
  王伯拿烟杆敲了敲他的脑袋,道:“瞎想些什么,只是你一个人操持不容易,给你提个醒罢了。李三县城里来往跑,消息灵通,问问他必是好的。”
  单枞摸了摸脑袋,喏喏地称是,打算候得李三来好好地问上一问。
  
  太阳上了三竿,各家老头老太也该回去歇息了,午后的茶馆特别的清闲。单枞久等李三不到,料想县太爷又带着李三不知打点什么去了,干脆关了门,自己去后山摘果子挖菜去。
  深秋最后一轮的果子得抓紧了采,否则霜冻了鸟儿啄去了心疼得紧。单枞承认自己打小嘴馋,至今依旧喜欢串个山药果裹了糖衣咬着吃,再有那漫山遍野的栗子、柿子、野梨,不吃还真对不起自己。
  细细长长的藤蔓顺着岩石密密地攀爬上去,暗灰的石壁上是鲜艳欲滴的一串串果子,煞是诱人。单枞往背筐里扔了不少果子,又蹲在树下挖野菜,荠菜拌上香菇可以包馄饨,蒲公英拖鸡蛋面糊炸透了很好吃,马齿苋和蕨菜凉拌又是一道美味,若是一场雨后再来,还能看到不少色彩各异的蘑菇。
  不知不觉,野果野菜堆满了背筐,单枞敲敲腰背,站起身来看着天边的火烧云,极是漂亮。他朝着火烧云的方向看去,小镇全貌映入眼帘,镇东的焦婶家,贯穿全镇的潺潺流水,镇子那头自己的茶馆……
  茶馆?!
  单枞猛然瞪大了眼睛,他明明白白地看见,几个黑色的身影出没在自家院子里,进了一个个屋子……
  强盗打劫?!
  他蹭蹭蹭加快了脚步,连跑带蹦地急急往家里赶去,跑到后山时方才冷静下来,心中掂量着这些黑衣人的利害,自己冒冒然出来必定小命不保,只是自己藏在床底下的那些家当……想到家当,心里头一阵疼,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将背筐搁下,自己又往前几步,躲在一块大石后面望着院子里的动静。
  
  那几个黑衣人身手颇为矫捷,几个进出,院子里已然鸡飞狗跳,茶水间里几个葫芦瓢被随意地扔出来,单枞都能看到扔出来时那条优美的弧线,心里更是疼得慌。更别提那些个板凳小桌,连自己亲手用竹条编的篾子都在水井边上打了一个转,粘了不少泥灰。
  单枞这边看在眼里,心尖那个一颤一颤,好像有人狠狠地在拧自己的胳膊。再瞧那些人从客房里头出来,其中一人手里似乎拿着什么东西,其他人都围了上去。
  他的心仿佛被那么一揪,猛然想起那间客房白若溪待过,自己只是粗粗地打扫一番,难不成……难不成有什么东西落在屋里被发现了?
  白若溪……黑衣人……玄教……
  单枞几乎要大力地打自己巴掌了,这个脑袋瓜子,这点关系都没发现,真是自做孽不可活!他双手合十,朝着天上向佛祖玉帝各路打尖儿的打酱油的神仙祷告,横竖是场祸,是祸躲不过,好歹别殃及自己的家当和自己的小命,同时暗暗发誓,今后再也不当好人去捡那半死不活躺在大街上的人了。
  这个没良心的白若溪!魔教的奸人本来就没良心!
  单枞心中暗骂,又往石头后面缩了缩脑袋,害怕被他们发现,鼻子尖却嗅到了一丝木炭气。起初还以为自己鼻子失灵了,结果木炭气越来越重,连带着有股淡淡的烟熏火燎。
  他探头一看,差点失声叫起来。
  那帮贼人,竟然点火烧了自己的屋子!
  
  单枞直愣愣地看着火苗窜上屋檐蔓延及屋脊,心脏被人提起来戳了一刀再搁回去,耳边是发现火情的乡亲们敲锣大喊着“走水”,那些个贼人扔了火就纷纷消失不见,他却一步也动不了了。
  小时候,看着老爹一砖一瓦搭起这间茶馆,自己还天真地问为什么要搭屋子。
  小时候,被那些大小子欺负,老爹一边责骂自己不会打回去,一边叹气为自己上药,自己傻乎乎地看着爹,问为什么没有娘亲。他依旧记得很清楚,老爹的脸色那个时候,无奈又心酸,还有看不懂的沧桑。
  后来,老爹教自己一些防身的功夫,自己也会毫不客气对那些大小子报以重拳。
  后来,自己识字记账,算盘打得比当铺的管事都快。
  再后来,老爹去了,自己依旧不知道娘亲是怎么回事,一个人待在这个老爹亲手搭起的屋子里泡茶卖茶喝茶。
  而现在……单枞死死地握紧了拳头,鼻子酸得很,他一步一步走到屋子跟前,听着火苗噼里啪啦和水做最后的挣扎,听着王伯和李三的大吼,还有王家小胖子咿呀咿呀的叫声。
  老爹不让做灵牌,说这间茶馆就是自己的寄托了。
  他抬起头来,直直地看着烧得全黑发朽的木板,笔挺挺地跪了下去。
  边上是李三大叫着“单小子你怎么了”,还有乡亲们的泼水声。
  孩儿不孝,毁了您的基业。
  单枞狠狠地磕了三个响头,伏在地上,已然起不起来了。
  




第六章 重拾

  所幸众人救火及时,大火只是烧了大堂、客房和半边茶水间。只是看着这焦土残瓦,单枞已经打不起多少精神来。在李三的相劝下,好容易磨磨蹭蹭从茶水间抱出几罐子茶叶,回头看着还在冒青烟的前堂,眼泪就在眼眶里打转,硬是撑着不掉下来。
  谢过了乡亲们,他略作收拾,留了李三吃晚饭。厨房倒还算能用,生火煮饭,下午采的野菜洗净了炒菜,打了几个鸡蛋和着素油炖,一狠心,原本为过年置办的胭脂鹅脯也切了上笼蒸。
  李三拿着筷子,叹气道:“单小子,是祸是福还难说,你也切勿伤心过度了。”
  单枞扒了一口饭,嚼着愈发觉得没味,低头道:“这我也晓得,若是下午不出去,我定是丢了性命了。只是如此情形,我怕伤及乡亲们。”
  “如今世道也不太平。”李三咬了一口鹅肉,“看上去是太平盛世,其实里头一团浑水。县太爷也在为前途发愁呢。”他放下碗,凑近了小声道,“如今朝廷里不安稳了。”
  单枞奇道:“不安稳?怎么了?”
  李三道:“若让你们知道,天下还不大乱了。”他伸手蘸了点水,在桌上画着,“皇上有三个儿子,大皇子叫殷仁,二皇子叫殷思,三皇子叫殷逸。”
  “皇帝给儿子起名的本事倒是不怎么样。”单枞笑道。
  李三继续道:“现在皇帝病得不轻,下面都瞅着那个位子。二皇子的娘是无权无势的小宫女,承皇上隆恩封了个妃,但没什么希望。大皇子的娘石贵妃是当朝宰相石亭的女儿,三皇子的娘是已故的穆皇后,穆皇后是穆大将军的亲妹。”他在两个圈之间画道线,“这下你明白了吧。”
  单枞摸了摸脑袋:“皇帝的两个儿子要争龙椅,这又干着我们什么事情?”他不等李三开口,自己把脑子转上一转,不由压低声音道,“难不成这就叫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李三露出一副孺子可教的表情,颔首道:“正是此理。前些日子县城里头的客栈和茶馆也遭了殃,县太爷查了半日,还不是压下去了,说是流匪抢劫,来去无踪。”
  听到这里,单枞心里一颤,喏喏道:“烧了半间屋子倒也罢了,只是若以这个做文章,乡亲们遭了罪,真是我的不是了。”他不知为何,又念起之前那个主意,问道,“三爷,我也只是个小本生意人,打不过就躲得起,白日青天的倒了霉也自认。”
  李三道:“你想避避风头?”见他点头,沉吟道,“这倒不失为一个法子,离了这个地头或许好过些,只是你可真打定了主意?”
  单枞道:“打小在这里长大,乡亲们都照顾我,我也是舍不得。但是想想若是害了乡亲们,却是我的罪过了。”
  李三叹气:“这也是。你想去哪里,与我说说,说不定那里有我认识的人,可以帮你一把。”
  单枞呵呵傻笑一声:“还没定过,原本是想去京城闯闯,如今看看,还是保住自己小命来得重要。”
  “年轻人去京城开开眼界多闯闯也是好的。”李三笑道,“不过我也给你指个方向,杭州虽说比不上京城,却也是繁华鼎盛之地,往来京城的人必定都要在那里停一停。你可往杭州去,我三叔在杭州天水茶楼做买办,我给他写封信去,你大可先在他手下做做事。”
  单枞喜不自禁,忙起身作揖拜道:“多谢三爷!”
  李三道:“我看你长大,这么些年来你的行事也是看在眼里,如今有难,自然是要帮上一帮,又何必言谢。只盼风头去了后你我还能在镇里喝上一碗茶。”
  两人又说了一番杭州人情等等,李三便离去给三叔写信不提,单枞自个儿收拾细软,打点行程。
  
  单枞站在院子里,看着四周的景象,心尖那个酸疼,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回房拿起包袱。他花了些时间收拾细软,将自己攒下的一百五十两银子换了几张小额的银票,再有几罐子好茶叶,几件换季衣裳,其余的锅碗瓢盆通通送给了街坊。
  乡亲们知道他要走,自是要送别,东家塞件衣裳,西家塞包点心,待李三来接他的时候,单枞的包袱已经比原来整整大了一倍。
  李三招呼单枞上马,马蹄得得得响,终究是离开了这个养他长大的镇子。单枞在马上回望,青山绿水共为邻,秋雁云霞同长天,还有那只剩一半的茶馆,低头咬了咬唇,握紧了缰绳,再不回头。
  两人过了前一个镇子,又过了县城,出了城门,到了官道上,李三把他放下马,道:“顺着官道一直走,大约一天半的脚程就能到杭州府,靠边路上有驿站,大可歇息歇息,千万别走岔了。”
  单枞作揖道:“有劳三爷,就此别过,还不知何时能见。”
  李三笑道:“你一路顺风,别忘了还有我一碗茶。”
  单枞点头:“一言为定。”
  李三道:“到了杭州后记得给我来信,镇上乡亲都惦记着你。”
  两人叙别几句,眼见太阳爬上了头顶,互相道别,单枞背着包袱大步向前而去,李三策马轻叹一声,转头离去。
  今朝相别,他日何见。
  
  脚程真行起来,单枞不感疲倦,倒觉得轻快许多,连带周遭的荒山野岭在眼里也分外美好。走了约莫半晌,手上多了几枝狗尾巴草,一边编着玩,一边走,好不自在。
  他在心中安慰自己,权当是游山玩水,自小在山里摸爬滚打,如今独自一人出门远行,有什么可怕的?脚下步子不紧不慢,将那阴森森的古树枯藤当作茶馆外的遮阳棚。
  又行了半晌,太阳渐渐往西边滑去,却没看到半点驿站的样子。单枞心说大约是自己走得太慢了,但看着逐渐昏黄的天色,思忖着走夜路太危险,便举目四望,期望能找到一个过夜遮身之处。
  果然在那边山坳里隐隐绰绰露出半边飞檐来,单枞心下大喜,从怀里拿出几根红绒线来,沿路绑在树枝上,唯恐第二天失了方向找不到路。山上的路不好走,凹凸不平,崎岖险峻,好容易走到头,天色已然半暗了。
  单枞拨开挡住视线的树枝,抬头一瞧,不由一抖,这是间不知有多少年没人烟的破庙了,琉璃瓦的飞檐倒是贵气,只是门扇都枯朽了大半,另一边的屋檐早已垮了。
  他心说这不是贵气是鬼气了,踌躇了一会儿,还是揣紧了脖子里挂着的玉佛,默念菩萨保佑,推开了门。
  门吱呀一声刚开,只听轰的一声,边上的一扇窗户倒了,里头飞出几只猫头鹰来,扑棱扑棱张着翅膀往树林子里头飞远了,把单枞吓了一跳。
  再看里面,笑眯眯的弥勒佛半卧在香台之上,香炉倒了,香灰洒了一地,幔帐长长地拖在地上,积了一层厚灰。
  单枞上去扶起香炉,手上没香,干脆插上几根狗尾巴草,双手合十念念有词:“菩萨在上,小的行路经过,只求个遮风挡雨,打扰了您切勿怪罪。”又拜了几拜,遂在后面找了处干净地,捡了些干柴,升起一堆小火,从包袱里拿出几块糕点,用树枝串着略烤热了,就着凉水吃下肚去。
  天色全黑了,半轮月亮稀薄的光照进来,愈发让破庙鬼气森森。单枞抽掉一根柴火,让火堆变弱些,自己拿着包袱垫着,就这么睡着了。
  




第七章 夜遇

  半轮月亮慢吞吞爬上中天,破庙里的小火堆一闪一闪跳跃着,最后一根柴火也终于燃尽了,荧荧火点在焦黑的木炭上蠕动了两下,还是倒下了,空余一缕青烟晃晃悠悠在单枞的头顶转了两圈,也没了。
  单枞抱着包袱睡得很香,他素来有到哪儿倒头就睡的好习惯,不若他人那等择席的怪毛病。他吧唧了一下嘴,梦到自己成了京城第一大茶楼的老板,皇帝亲临后赞不绝口,还挥毫留下一纸龙墨,赏黄金千两……
  夜里山风乱窜,呼啦一声吹开庙门,单枞冷得一个激灵,被拉出了第一茶楼的美梦。他扶着额头半爬起来,看着庙门开开合合,摇来晃去,像是灌了三缸酒的醉汉,愈发的诡异。
  惦记着自己的家当,他紧紧搂住包袱,想想又不妥,干脆用绳子捆了背在身上,手里拿着一根木棍,轻手轻脚地走到窗子边上,偷眼往外瞧去。
  黑夜里树影婆娑,头顶是夜鸦呱呱地叫,下面是一小孩儿咯咯地笑。
  小孩儿?
  单枞往窗下一看,顿时愣住了,一个小娃娃躺在地上,挥动着小胖胳膊,乐呵呵地对着自己咧开了嘴。
  娘亲咧!他立刻就滑到墙根底下去了,大半夜的地上冒出一小孩儿,不是见鬼了难不成还是自己成鬼了?听着外面哗啦哗啦的风声,还夹带着隐隐约约的兵器相交之声,他拢了拢袖子,愈发觉得不对劲,心说若这小娃娃不是鬼,夜里招了风着凉了可不好。于是捏紧了棍子,走出破庙,小心翼翼地抱起的小孩儿。
  这娃娃倒是可爱得紧,粉琢玉雕似的小脸蛋,眼睛大大的弯了一汪水,见着人也不怕生,咯咯咯乐得欢。单枞抱着小娃娃又是逗又是哄,心里欢喜,也就丢了害怕。
  耳边的兵器之声越来越激烈,单枞这才想起正事,抱着娃娃沿着墙根偷偷往那儿张望,只见黯淡的月光下有两人持剑相击,招式凌厉狠猛,其中一人招招被避退,连他这个外行都能看出是谁技高一筹。再瞅那两人,他不由瞪大了眼睛,连着手上也不由一紧。
  那个占据上风之人,虽背对着他,但无论如何他都是记得明明白白的,可不就是白若溪么!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单枞磨了磨牙,正想找块石头来他那么一下,忽又想起喝酒那夜之事,悻悻地放下了手,一件减一件,算是扯平了?
  或许是刚才的动静太大,那人身形一顿,白若溪心无旁骛,一剑下去,还没等那人叫唤,单枞吓得先叫了一声:“啊呀!”
  白若溪一愣,刺偏了方向,扎了那人的胳膊,那人见状,三十六计走为上,退后一撤,刷的就没了踪影。白若溪叹了口气,收手不再追杀,回剑转身站在那里,沉默着,也不说话。
  淡淡的光在他脸上打下阴影,单枞抱着娃娃站在草丛里,几乎可以想象他的睫毛在阴影里扑扇。两人相对,纵有千万话尽是望无言,小娃娃完全没闹明白场合,乐呵呵地晃着小手,咿呀咿呀地叫着。
  单枞犹豫了良久,不知道应该怎么开口,白若溪却先道:“你怎么在这里?”
  听到这句话,单枞的火气就腾地上来了,祖宅被玄教的人烧了不算,还可能会殃及乡亲们,你还有这脸好意思在这里问我!他努力压抑住怒火,笑道:“如此良辰如此夜,我不出来逛逛可不是负了这等月色么!”
  是个傻子都能察觉其中的不悦,白若溪问道:“你这打扮可是要远行?”
  单枞恼道:“我是死是活关你何事!”忽见阴影下那人好看的脸庞愈发黯淡了,于心不忍,又低声道,“为你好也为我自己好,今后各自保重就是。”
  白若溪不作声,任由夜风吹着衣襟,半晌才道:“我还欠你银子。”
  “银子……”单枞刚想说有现钱赶紧给上,又转口道,“等过了风头再说吧。”怀里的小娃娃见没人搭理,瘪了瘪嘴,作势要哭,他连忙连哄带骗,抬头问道,“这孩子是你的?”
  白若溪的声音有一丝不快:“不是!”顿了顿缓和下来,“我留他也无用,你看着吧。”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来,“你先拿着,余下的我会还的。”
  单枞正想问怎么回事,耳边的风忽地猛烈起来,白若溪暗道一声“告辞”,将纸塞进单枞手里,一个回身,人就不见了。他张口想唤,嗓子似乎被风倒灌了,再低头看手里,竟是张五十两的银票。
  
  刚思忖着这五十两银票是收还是不收,眼前一个白影,直把单枞的眼睛转花了,那小娃娃却更加欢喜地咿呀咿呀叫起来。他揉了揉眼,看清来人,不由奇道:“难不成今夜果真良辰,沈公子也来此赏月?真是好雅兴”
  沈沉昕一身白衣,琅邪冠套不住被风吹的肆意的头发,在深山老林里倒是像个修炼成仙的妖精。他笑眯眯道:“真是明月何处不相逢,单兄也是好雅兴。”
  单枞敛了笑意,正色道:“还不还钱来。”
  沈沉昕疑道:“单兄怎么回事?上次在下可是付了十五两银子喝了一杯茶啊。”
  “我爹传给我的祖宅不单值十五两银子吧?”他豁了出去,定是要讨个明白说法。
  沈沉昕笑道:“单兄不愧是生意人,这本账倒是清楚的很。只是……”他负手望天,“这里只有你我,账可难算清啊。”
  单枞搂住了怀里的娃娃,道:“沈公子自然也是知道生意人为了钱可是不怕死,更何况这里是三个人,而不是两个。”
  沈沉昕的眼停在小娃娃身上,转了几圈,道:“不妨我们做个好生意,你把孩子给我,我给你宅子钱。”
  “拿着小孩儿做生意可真是没良心。”单枞鼓起勇气要钱,现在已然有些超乎生死了,淡定道,“再说,若将小孩儿给你,我还难保今晚和他一块儿相会阎王爷。”
  沈沉昕颔首道:“这倒是,不过看在若溪的面子上,我担保不动你。”
  听到他称呼白若溪如此亲密,单枞心里很不是滋味,又闻他继续道:“这个小孩儿我对天起誓,绝不会伤到分毫,你可信了?”
  “这个孩子难不成身份金贵,你想动也动不得?”单枞抓住把柄,问道。
  沈沉昕微微一笑:“单兄,世上有些事,太好奇是不妥当的。”又递给他几张纸,“这是五张一百两的银票,足够两套祖宅了。”
  单枞正色道:“我虽然是个生意人,但不属于自己钱绝不会收。”便抽出三张还给他。
  沈沉昕大笑:“单兄好气节,将来你若为皇商,必定是天下之福泽。”
  不等单枞反应过来,他抢手抱过娃娃,娃娃亲热地抓紧他的白衣裳,留下好大一滩口水,咯咯直笑。
  “告辞。”话音刚落,沈沉昕的人影连带小娃娃也消失了。
  单枞莫名其妙地看着左手的五十两,右手的二百两,决定全都收下,整了整包袱,回去继续睡。
  
  沈沉昕抱着娃娃很快来到官道上,早有一辆马车相待,七门主握着缰绳候在边上,见他过来,忙拜道:“护法辛苦。”
  “确实是辛苦。”沈沉昕笑了笑,“白若溪的半根毛都没抓到,好在收回了好东西。”
  七门主看着那娃娃,疑道:“这孩子是?”
  “当今圣上第三子,洛清王之独子。”沈沉昕道,“洛清王殷逸对此子疼爱如珍宝,适逢皇帝沉疴,可不是个玄教渗入的好机会么。乌山绿林劫持回家省亲的洛清王侧妃,侧妃丧命,我趁乱夺走小世子,想借此做个人情,不料与白若溪相遇,被他夺了去。白若溪又被王府暗卫盯上,兜兜转转,还不回了我的手上。”
  七门主笑道:“恭喜护法,真乃机缘巧合,得来全不费工夫。”
  沈沉昕道:“哪里不费工夫,还不是被诈了二百两银子去。”他微笑着低头看着小世子,“不过这笔生意还算是划算,若事成,赚得可不止这点。”
  小世子不知何时进入了梦乡,口水又糊了他一袖子,沈沉昕却不嫌弃,上了马车,道:“走吧。”
  七门主提起缰绳,问道:“可是去洛清王府?”
  “非也。”他自信道,“去他封地即可。”
  马车嘎嘎嘎地向前行,很快,官道上什么也没有了,月半星稀,明日还有旅人要赶路。
  
  




第八章 洛水

  今帝第三子殷逸十五岁受封洛清王,至今已有近六、七年了,其封地在江浙一带,可谓是尽掌天下财富重宝。沈沉昕抱着小世子,也不急着去王府,唤七门主在僻静地停下车,自己从车座里拉出一个小包裹来。
  展开一看,却是青衫绣裙、玉钗玉镯等等若干妇人衣饰,七门主疑惑道:“护法,你拿这些妇人家衣裳做什么?”
  沈沉昕掂起一管玉簪花粉棒,道:“洛清王侧妃被害,小世子被掳,全城必是看守严密,我们两个大男人带着一个小孩子,可不是让人起疑么。”
  七门主恍然大悟,道:“护法英明,只是这衣服谁来……呃……”说着愈发觉得奇怪,老脸一红,没说下去。
  沈沉昕挑了挑眉,道:“你在外面等着,马上就好。”自己一掀布帘又回到马车里,不一会儿,原本白衣翩翩的潇洒公子不见了,从里头出来一个娉娉婷婷的少妇来,略施脂粉,别有一番风情,竟把七门主的眼睛给看直了,直到少妇的秋水脉脉变成了一记犀利的刀眼,这才回过神来,忙忙地转过头去,提起了缰绳。
  “进了城后切勿称我‘护法’,怎么称呼自己心里明白。”抱着小世子,“沈夫人”端坐在车里,除了身形稍稍比一般妇人壮些,倒也算是娴静雅致。
  到了洛清王地界,原本以为的处处戒严竟不存在,见人们一派不慌不忙悠然度日的样子,心中愈发起疑。两人驾着马车逛了一圈,最后商定在离王府不远的客栈门口住下。七门主装作管家模样,恭恭敬敬地扶着沈夫人下了车,对客栈掌柜道:“我家夫人身体虚弱,听不得吵闹,要安排一间清净的上房。”
  掌柜满脸堆笑,一叠声叫小二安排天字上房,又客客气气地带着两人噔噔噔上了楼,拐了几个回廊,到了最里头一间屋子。沈沉昕默默观察了一番周围情形,对七门主微微颔首,算是定下了。当下掌柜另给七门主安排客房不提。
  
  一路过来风尘仆仆,小世子倒是不哭不闹,拽着沈沉昕的袖子很是亲密,整天不是睡就是吃,要么咯咯笑着在他衣襟上留下一滩口水,大眼睛亮亮的满是好奇。沈沉昕也不觉得龌龊,吩咐厨房端了米糊来,自己亲自试了试,拿起调羹一勺一勺把小世子给喂饱了。
  下午他也不出门,在房里逗小世子玩,极是有意思,直到晚上七门主送饭过来,这才停了手。七门主端着盘子,笑道:“护法倒是和这孩子投缘。”
  沈沉昕道:“小孩儿心思最为单纯,谁待他好就欢喜,谁待他不好就厌恶,长大了就个个七窍全开玲珑心了。”他看了看菜式,芙蓉鸡脯、八宝豆腐、三笋羹,算是清淡,七门主忙道:“这是属下盯着厨房做的,不会有事。”
  “现在风声紧,图个小心。”他说着转手露出一枚银针,试了试,又嗅了嗅,收回针道,“王府里如何?”
  七门主道:“王府里更是奇了,除了给侧妃办丧事,其他也没什么找小世子的声音。”
  沈沉昕微微一笑:“这洛清王倒是聪明得很,来一招欲擒故纵,专候着有人给他送儿子回来。”
  “那么接下来该怎么办?”
  沈沉昕舀了一勺八宝豆腐,也不送进口,在碗里慢慢地捣着,滑嫩的豆腐化成了泥,他勾起嘴角,道:“既然王爷有这个闲工夫等,那我们就有这个闲心思候着。”
  小世子眨了眨眼,不知怎么忽然哇哇大哭起来,七门主上前一看,苦了脸:“护法,这孩子尿了。”
  沈沉昕瞅了他一眼:“你说怎么办。”
  “还不是得给他换尿布。”七门主道,“富贵人家用的尿布也不一般,都是上好绸缎。”
  沈沉昕道:“去扯点土布来,用滚水烫过烘干了再用,余下的七门主自然知道怎么办。”
  七门主的脸更苦了。
  
  单枞一睁眼就看见回庙睡觉的猫头鹰在屋梁上闭目养神,他摸了摸头,昨夜之事仿佛是搜神怪谈,但怀里好端端地揣着银票,又是那么的实在。
  略整理一番后,他便启程上路了。剩下的路还算是颇为顺利,在官道上那个小驿站又留了一晚,第二天就到了杭州府。
  杭州无论在哪个季节总是娇艳迷人的,玉带般的白堤、苏堤连起西子湖畔的胜景,堤边的常青木在秋风带起的水汽氤氲中层层描绘出那深碧的胜境来。
  单枞咬着热腾腾刚出炉的梅花糕,边走边看,心中暗道这杭州果真是人间天堂,县城也比不上万分之一。两边沿街一溜都是各种生意铺子,衣料珠宝、当铺酱店、客栈茶馆,琳琅满目,眼花缭乱。连街上的男女衣着、举手投足都不一样。少女广袖仙裙、簇花金钗,顾盼之间,莞尔如仙子下凡,直把他眼勾得眨也不眨。
  拧了拧自己的胳膊,他方才努力回过神来,问了路人方向,往街那头的天水茶楼而去。
  站在天水茶楼门前,单枞心里更是感叹,自己的小茶馆连他们的茶水间都比不上。三层的高楼,雕栏玉砌,活生生是戏里唱的皇宫,底层大堂热闹非凡,小二来来回回添水,还有卖干果茶点的四处吆喝,更有个白须老头坐在一张桌边,绘声绘色地讲着霸王别姬的故事。沿着墙过去,文人墨迹几乎将整堵白墙涂黑了,再仔细瞧瞧,好几个都是有名的大人物。边上是一旋楼梯,瞅着上面安静清雅,想必是大人物待的地方,图个小心,遂没上楼。
  单枞出了茶馆,想了想,还是绕着楼往后门摸去,见后门门前停着一辆马车,伙计们挽着袖子正在搬货,一个两鬓微白的中年人正在那里监督对账目。他陪着笑,上前作揖道:“爷您好,冒昧问一句,李三叔可是在这里?”
  那人打量了他一眼,道:“你寻他做什么?”
  单枞道:“我是他侄子李三介绍来的,给李三叔打个下手。”
  那人笑道:“原来你就是大侄子写信介绍的人,瞧着还算机灵。我就是他三叔,你也跟着他一起唤我三叔罢。”
  单枞忙拜了个大礼道:“见过三叔。”
  三叔道:“这批货卸完了,你且跟我来。”单枞喏喏称是,瞧着伙计们卸下各种货物,三叔一个个仔细对账,好半日才全部对完,在最后勾上一个红圈,随后就进了门。
  
  茶楼的后院比后门口更加忙碌,刷碗的、烧水的、泡茶的、做点心的,来来回回,随着大堂里客人的唤声起起伏伏。单枞偷眼看着,记在心里,丝毫不敢怠慢。
  三叔带着他一路和人打招呼,若有人问起来,就说是远方的小侄子来做事,拐弯到了一间小屋前,推门进去。单枞见三叔坐下,自己也不敢坐,立在一边,听他说话。
  “你这后生倒是机灵。”三叔颔首道,“我侄儿在信上说你踏实可信,我姑且先不说什么,看你自己做事了。”
  单枞忙道:“多谢三叔提携。”说着便从包里取出一个竹罐,双手递上,“知道三叔尝遍天下名茶,小侄这里没什么好东西,自己亲手炒的一点野茶,权当一点心意。”
  “野茶?这倒是天下茶叶的开山祖师了。”三叔道,“边上有个小间,是给伙计烧水做饭用的,现在忙时没人用,你且去给我泡一盅茶来。”
  单枞应了,转角出去打水。杭州之地水质优良,好水自然出好茶,茶楼的竞争也是尤为激烈,天水茶楼占了块宝地,院里井水就甘甜清澈,但他瞧着伙计却不是用井水泡茶,而是去茶楼后面的小山丘里打水。
  他跟着去那小山丘,却也只是几步路之遥,有一汪清泉,泉水比井水多了一份清冽,堪比原本自家屋后的那眼泉水。于是便提壶灌了些,回屋放炉上烧开了,烫了杯子,注入杯中,待茶叶舒展开后用碗盖滤了水,再注水,方才端着送了上来。
  三叔也不问,略抿了一口,不禁露出微笑:“果然是开过茶馆的,识得茶道。我侄儿说你独自一人支撑茶馆,也难为了。”
  单枞谦虚道:“只是乡野粗茶,手艺不精,还需三叔点拨。”
  三叔听得很是受用,道:“这茶楼不比乡间茶馆,个中门道甚多,我看你先去跑堂斟茶,熟悉了套数后再慢慢来。”
  当下议定,单枞先去了伙计住所放包袱。所谓住所只是一间大些的平房,一溜排着睡,出门在外图个小心,将银票贴身藏着,自知今后不比在家时,万事谨慎为上。
  
  




第九章 龙井

  沈沉昕又候了一天,这回他把手下几个暗卫也派出去打听消息。平白等着也颇为无聊,便教小世子说话玩,待着暗卫回来报告时,小世子已经会说“杨柳小蛮腰”之语了,若是让洛清王听见,保管会气个半死。
  “有什么消息?”他努力教小世子完整的来一句“樱桃杨柳”,状似漫不经心地道。
  暗卫丝毫不敢大意,道:“禀告护法,王府内一切照常,洛清王借侧妃之死弹劾江浙巡抚,指责其放任绿林肆意民间。”
  “呵。倒是有意思。”沈沉昕道,“江浙巡抚是殷仁的亲信,这么套过去,还有好戏在后头,这殷逸倒是不可小觑。”
  他正要再说下去,远远的楼梯口响起轻轻的脚步声,暗卫头一低,消失在黑暗中。又过了一会儿,小二的声音在外面响起:“夫人,小的给您提热水来呃了。”
  沈沉昕摆出慵懒的口气:“知道了,搁在外面吧。”侧耳听着小二下了楼,方起身开了门,倚着门仿若弱不禁风,低头装作试水温,迅速瞟了眼周围情形,这才提水进门。
  七门主回来的时候,一推门就愣住了,讷讷道:“护法您这是……”
  沈沉昕恢复了一身男装,玄衣玉带,浩然巾束起散发,扇子一展,又是翩翩佳公子。他似笑非笑地看着七门主:“难不成七门主也想试试女装?”
  七门主差点跌下地去,忙不迭地摇头,打着哈哈道:“护法您这是准备去哪儿?”
  “王爷既然摆开了茶局候着我,我自然也须当得了这贵客。”沈沉昕抱起小世子,淡淡吩咐道,“安排人在外面暗地里候着,一旦有不测,我会发信号。此事攸关教中大权及本教前途,你自己心里有数。”
  七门主恭声道:“属下领命。”
  
  夜里的洛清王府静悄悄的,只有一队侍卫来回巡逻,沈沉昕抱着睡熟了的小世子,瞅准了时机,一个起跃,摸到了院里。抬头四顾院子,修修竹影,盈盈鸢尾,莲池内三个小小的石灯正发着荧荧微光,却不显得诡异,反而清雅脱俗,倒合了自己的口味。
  再看那边厢房,门口挂着犀角大灯,窗上映出一个人的侧影来,那人正在凝神看书,侧脸的动作在窗纸上被放大,哪怕是微微眨了眨眼,原本不长的睫毛带起的弧度也是极好看的,眼睛顺着弧线下去,是鼻子,嘴,下巴,脸颊的轮廓不算是柔和,反而有一种说不出的刚毅。
  沈沉昕着迷地摸着下巴,他素来流连于风月之地,见过各种女子,娇美的、冰冷的、刚烈的,百般姿态,如今在他眼里,竟比不上这一抹剪纸似的窗边侧影。他正欲再好好端详一番,忽听那侧影开口说话:“阁下光临王府,何不进来一叙,本王可是用上好的龙井以俟阁下。”于是那窗子就被推开了一条边,那侧影站起身来,立在窗边,看向这里。
  “洛清王……殷逸?”沈沉昕微微一笑,月下尽显洒脱,那人虽是有个儿子,但是面如弱冠,又比寻常的这般年纪之人多了一份坚毅与刚强,一身家居便服,大有怡然自得之态。
  他也不加推脱,大方地抱着小世子走进屋子,原来这里是一间书房,处处装点颇有主人神韵。殷逸看着他手中的小世子,沉声道:“你将璇儿怎么了?”
  “小世子吃饱了自然是睡着了。”他轻轻拍着小娃娃的背,“倒是可爱的紧,不过这些日子折腾我了不少。”
  殷逸道:“这也不是托了贵教的福。”
  沈沉昕闻言一笑,将小世子放在一边的贵妃榻上,揖道:“在下玄教沈沉昕,能与洛清王举烛品茗,实乃三生有幸。”
  “玄教教主尸骨未寒,沈护法倒是有闲工夫四处跑。”殷逸冷冷道,“王府侍卫武功高超,你进得来,出去可就难了。”
  “此处园林景致甚佳,再有王爷相伴,在这里终老也是十分乐意的。”沈沉昕不失时机地调笑道,见殷逸脸色微变,又笑道,“既然王爷知道教中之事,自然也明白在下好心好意来送还世子的意思了。”
  “有你这等好心好意,怕是天下都得倾了。”殷逸淡然道,拂袖坐回桌旁。
  沈沉昕踱了几步,看着那青瓷盆里的水仙抽了花芽,悠悠道:“山中绿林确实与本教毫无干系,白若溪趁乱顺走世子,我也只是顺带从他手里拿回来。王爷在那群已经死了的绿林身上做文章自然是再好不过的机会。如今这世道,孰清孰浊,混淆一气,不过是谁有这本事能上去罢了。我有我的目的,你也有你的目的,各不相干却能相互合作,多了个路上的岂不是更好么?”
  殷逸抬眸扫了他一眼,目光虽不犀利,却深邃通澈,拿着碗盖撇了撇茶叶,半晌才道:“沈护法这话什么意思,我可听不懂。”
  沈沉昕大笑,拿起茶碗,嗅了嗅茶香,道:“明前龙井,好茶。只是飞龙困于井中,井水再如何清甜也比不上汹涌的江流大海。”
  “沈护法也不屑于自己的护法身份,难道不是么?”殷逸这回不装糊涂,一针见血。
  沈沉昕听出话中松动,又道:“所见略同,可谓有缘,再进一步,岂不是更妙?”
  “与我说此话的人甚多,沈护法不表示些什么,本王又怎能相信?”
  “这是自然。”沈沉昕见又进了一步,道,“这次的事情,不妨作为我们合作的第一步。”他拿出自己的扇子,递给殷逸道,“这下面结的寒霜紫晶穗是我专用信物,用此信物能调用我手下所有人马,王爷以为如何?”
  殷逸接过扇子,把玩了一番,脸上露出一丝微笑:“这有些意思。”自己也拿出一个玉佩,上面是飞龙环绕着一个“逸”字,“有此玉佩,洛清王府所有精兵能人任为调遣。”
  沈沉昕笑道:“王爷果真爽气,胸襟非常人可以媲及。”
  殷逸道:“沈护法也是好气概,一拍既定,能成大事。”
  沈沉昕看着他微微勾起的那抹笑,心里觉得勾人极了,纵使万般笑语过身侧,也比不上此人一笑。稍稍回了回神,脑中又起了别样心思,努力压了压,暗暗告诫自己万事以大局为重,方才止住了念想。
  外面月色淡淡,万籁俱寂,里面各有打算,心潮起伏。
  
  天水茶楼号称杭州第一,众人皆以此为豪。如今多了个伙计,其他伙计自然是要冷眼相看。单枞笑脸相迎,帮一起做事的跑堂分担杂务,日子略好过些。
  这茶楼分三层,大堂是散客喝茶听书歇息之所,茶钱不过是几个铜板,二楼是文人墨客相聚的大包厢,茶钱点心钱自是要上一个档次,而三楼则是有钱的客人两两相谈的小间,单是茶钱就不菲。
  再来是点心,单枞只道点心不过花生红枣杏仁之类干果,至多也是炒米年糕片,却不知原来还有小巧玲珑的灌汤小笼包、扬州来的好干丝、喷香的芝麻千层酥、软糯的桂花糕等等各色,他一一记在心里,将点心单背得滚瓜烂熟。
  还有那个说书的老头儿,茶楼上下都唤一声“査先生”,说是落榜的老秀才,干脆留着说书,倒也说得精彩,每日单是为了听书来喝茶的就不少。
  晚上客人少,伙计们凑份子入了伙轮流做饭,单枞的手艺不错,众人吃了也都说好,对这个新伙计逐渐另眼相待,日子长了,慢慢的也熟络起来。
  眼见天气一日比一日冷,掌柜撤了冷点心,要三叔买办些新货做热点心。单枞瞅着茶楼的点心单,看上去样样都有,再做新点心也实在是难为人,瞧着三叔忙前忙后还得和厨房想点心的样子,心里暗暗有了主意,平日里也得空就想着。
  那一贯月钱落荷包里,单枞没舍得做新衣,花几个钱扯了布,自己趁闲将棉衣给翻新了,将就将就穿着。扯布回来遇上路边卖烘山芋的,便要了个解馋,热气腾腾的山芋剥开是红心的,一口下去香甜暖人,让他想起小时候老爹带着在后院挖个坑点起枯枝烂叶烤山芋,不由鼻子一酸,强忍着不掉下来,慢慢踱回茶楼。
  回来正赶上厨房新做了芝麻千层酥,闲时伙计们都有些福利可分,单枞也被塞了一块。他趁热咬了一口,酥脆无比,透着芝麻香,真不知是吃左手的山芋好还是右手的千层酥好。
  单枞机灵一动,拿了筷子,将山芋捣成泥一点一点塞进千层酥,再尝一口,外皮酥脆,内里绵软,香甜可口,又热乎暖和。他遂借小厨房做了几个芋泥千层酥,端去给三叔尝尝。
  一试之下果然不错,三叔笑道:“确实是可造之材。我知道你的意思,这样吧,过两天我与掌柜说了,你去三楼跑跑。”
  单枞道了谢,心里挺高兴,他一直听别的伙计说三楼往来的客人非普通人,虽说自己没什么本事,但是多见识也是极好的。在他眼里,那个天下第一茶楼仿佛离得不远了。
  
  




第十章 白泉

  不出两日,掌柜便过来与单枞说了,让他改明儿就上三楼跑堂去。虽是私下说的话,但天下哪有不穿堂的风,当晚吃饭的时候,伙计们看他的眼神就不同了。单枞心里明白怎么回事,却不知怎么表示,干脆一如往常,做饭打水,一个不落。
  茶楼常年用后山的那眼泉水,茶水间的水缸里必须时刻都是满的,单枞和另一个伙计去打水,那人推着车道:“阿单你真是好运气,刚来没多久就上三楼跑堂。”
  单枞摸了摸头:“呵呵,说到底就是个跑堂的,还得多跑三阶楼梯。”
  “你是李三叔的小侄子,自然是得照顾你的。”
  他听出那人口气略酸,心下有了思量,忙道:“哪里的话,论亲疏,我与他可是隔了十万八千里,只是家中变故,方来投靠。”
  那伙计道:“原来你也是个可怜之人。”
  单枞笑道:“再说这三楼的伙计也不好当,听着觉得规矩大得很。”
  “这个倒是你新来不晓得。”那人提着桶灌了水,边说,“三楼有个规矩,叫作‘三不见’,就是‘看不见,听不见,问不见’。”
  “这个奇怪,跑堂的必是伺候客人的,怎么个不见法?”单枞道。
  那人得意道:“故而说你不晓得。客人无论什么身份,都要看不见。无论说了什么话,都要听不见。再来无论里头发生什么事,都要问不见。只管端茶倒水送点心即可,其余之事,一概不看不听不问。”
  单枞道:“原来是这个道理,多谢大哥指点。”那伙计听他这么一声“大哥”,极是受用,又东拉西扯说了一番话,两人慢慢推着车回到茶水间灌水。
  第二天单枞特意穿了新改的棉衣,用多余的布条做了根新头巾束住头发,看上去十分精神。茶楼还没开门,掌柜把他唤来,唠唠叨叨地说了一通与昨晚那伙计相同的话,他喏喏称是,丝毫不敢大意。
  和另一个伙计在三楼跑了半日,他心里方才大致了解,这三楼有独立的茶水间,一上午过来的有富可敌国的盐商来谈生意、也有跑漕运的大户商谈计划、还有府尹偷偷摸摸过来会见客人。这茶自然也是上品的,须配好瓷器才抵得上那份银子,故而有他这辈子大约是不会见过的各色上等瓷器经手,自己也是拿着小心万分,怕一失手跌了,在这里做一辈子也还不了了。
  过了晌午,吃了午饭,单枞袖着手晒着太阳,胃里还消化着拆烩鲢鱼头,美美地打了一个饱嗝。从三楼窗台往下望去,街上熙熙攘攘,比小镇午后的冷清不知热闹多少倍。再远眺一番,西湖波光粼粼,湖上游船众多,仿佛现在不是寒冬而是暖春。出了一会儿神,他收回视线,准备下楼去,眼角却扫到有一顶青绒小轿往茶楼的边门小巷而来。
  茶楼有三道门,一为敞开的大堂正门,容寻常茶客出入,二为后院的小门,容伙计出入搬运货物,三则为边门,直通三楼,容身份非凡的客人出入。
  单枞心说又有什么客人来,刚下了楼,就见掌柜急匆匆地迎面而来,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道:“快去准备贡用明前碧螺春,用青花瓷里藏着的梅花雪水,还有橱柜最底下桑皮纸包着的秘色瓷。”
  这么一串东西砸下来,皆是茶楼的镇店之密宝,单枞摸不着头脑,只得回楼上去烧水,又听见掌柜唤别的伙计准备松穰鹅油卷、栗粉糕、素馅小蒸饺各色好点心。
  他搬出那个青花瓷大罐子,灌了些水搁在橄榄碳煨的小炉上,再找出那套唐用秘色瓷,搽干净烫过。外面楼梯上响起脚步声,来的人似乎还不少,没敢往外张望,自己待水开了冲泡好,低着头端出来,却见那边小间外面有不少家丁似的人物站着,个个神情严肃。
  单枞心里打量着,走上去,有一人拦住,也不说话,掀开茶壶嗅了嗅,又倒了半杯试了试,方才让他进去。进了小间,里面只有一个人,攒珠朝日冠,靛青云纹袍,贵气不失低调,见他推门进来,略抬了抬眼皮,又继续透过格纱窗望着湖光山色。
  放好茶水,单枞收了托盘退出小间,往茶水间走去,忽听见楼梯上一阵脚步,一个伙计低着头端着各色点心走了上来。他忙上前帮忙,笑道:“我来吧。”
  那个伙计微微一抬头,两人皆是愣住了。虽然穿着伙计的粗布,但那漂亮的脸蛋依旧遮挡不住,竟然是白若溪!
  
  单枞顿了顿,故作常态道:“跟我来。”白若溪也识趣,跟着他进了茶水间。
  一进屋子,他立马闩上门,低声道:“你到这里来扮伙计做什么?”
  白若溪却道:“我去过你家了。”
  真是牛头不对马嘴,单枞平和了语气,道:“都那样了还有什么好说的。”
  “那钱我是会还的。”他继续自顾自说下去。
  单枞差点把自己往外面撞,道:“其实也没什么,一间破房子而已,你上次还的足够了。那边小间里看上去是大人物,莫非想你做什么?”
  白若溪道:“那人是洛清王殷逸,今日和沈沉昕在这里会面。”
  听闻沈沉昕的名字,单枞抽了抽嘴角,道:“难不成你想在点心里下毒,嫁祸给他?”
  见这根本不像伙计的伙计点了点头,他觉得整个头都在晕,道:“刚才我送茶过去都有人试毒,更别提这点心了。”
  “毒不在点心里。”白若溪指了指那双筷子。
  单枞道:“你仔细想想,若是他们真的有事要谈,为何不在王府里面,那岂不是更安全?这么堂而皇之的在西湖边上会面,不就是给别人设套么。再说,那王爷若是真的中了毒,不仅沈沉昕脱不了干系,整个茶楼上下都得送命,再扯远了,整个杭州城都得有麻烦。”
  白若溪道:“沈沉昕暗中勾结王府,意图对教位不轨。”
  “你们那个教的教主都死了,当教主的不是你就是他,上次路过我茶馆的老道说过。”单枞颔首,“但你这招未免也太明显了。”
  “我没有争教位之心。”白若溪淡淡道,“玄教素来与朝廷井水不犯河水,沈沉昕违反教中规矩,自然是要受罚的。”
  单枞叹了口气:“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我原本也想在小镇过一辈子,现在还不是呆在这里端茶送水。”
  “这是我对不住你。”这人对这事上还确实是呆。
  “你若真觉得对不住,那么这回就还我一个人情。”单枞换了筷子,缓声道,“别在这里下毒,来日方长,还有很多机会。”
  白若溪抬头定定地看着他,如同那次在小镇一般,单枞这回倒不觉得别扭,微笑着回望过去,他终于点了点头,说:“好。”
  单枞端起盘子,道:“你若是真想罚他,不如先攥了证据,当着所有人的面来按规矩办事,这才服众,否则人家倒打一把,还不是得不偿失。”
  “多谢你。”白若溪认认真真地说。
  “你且在这里等着,我先过去送点心。”单枞说着就开门出去,给那王爷送了满满一桌点心,洛清王也有意思,让他一一介绍,他大致说了一通,得了打赏银子,方才回了茶水间。一开门,里面却是空空荡荡,似乎之前只有他一个人。
  桌上孤孤单单地摆着一个绑着红绳的桃木平安符,小小的,在午后的阳光下闪闪生辉。
  单枞拿起平安符,心中又是失落又是欢喜,不知该叹气还是笑。
  
  




第十一章 芳华

  入了冬,空气里透着一丝阴冷,哪怕穿上两三件棉衣都抵挡不住。来茶楼喝热茶的客人更多了,路过的、打尖的、听书的、聊天说事的,整天是走了一拨又来一拨。单枞在三楼也忙个不停,烧水端茶,有几次滚水不小心溅到手背上,烫得红肿起一片,他又没这闲心思去买药膏,再赶上这等天气,不出几日,手上已经有了冻疮,生疼生疼。
  这日下雨,客人少了些,他打了一铜盆热水,独自一人蹲在茶水间浸手,热水慢慢渗入皮肤里,倒是好受了许多。听着外面淅淅沥沥的雨声,他心中不禁有些酸楚,以前自己一个人过活的时候,也是样样事情肩上扛,却没如今这等境遇,冻疮更是从来没生过。低头看着铜盆,水面映出自己的模样,几个月来大抵没什么变化,只是脸上少了许多怡然自乐,多了几分忙碌忧愁。
  单枞对着水面,咧了咧嘴,亮了亮白牙,暗暗为自个儿打气,这等小事都闯不过,老爹在地下岂不是要气得挺起来了?
  茶水间的门吱呀一声开了,转头却见李三叔叼着烟杆踱进来,单枞忙起身笑道:“三叔,今日得闲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这个小子干得怎么样,好歹是我向掌柜保举的。”三叔口气很是和蔼,瞥见边上的铜盆,问道:“在干什么哪?”
  单枞不好意思地用毛巾擦了擦手,摸摸脑袋:“手上生了冻疮,想用热水泡泡。”
  “啧,我说你这小子,快伸手给我瞧瞧。”三叔放下烟杆,仔细地打量了一番,又重新拿起烟杆,道,“这个用热水泡不好,反而会更厉害。街那头拐角有个胭脂铺子,掌柜徐四娘是个实在人,兼卖口脂、面膏、手药、沤子等等各色。你与她说是我的名头,再要冻疮的手药,保管比市价便宜一半。”
  单枞忙连连称谢,三叔又道:“下午没什么客人,你与掌柜说一声就行。不过我来倒是要央你一件事,明日我和几个伙计要去丽水采办,赶得急也须五六天才能回来。你且住在我屋子里,平日帮我打扫打扫就行,最主要别让其他人进出屋子。”
  “您客气了,这等小事应是小辈的本分。”他客套一番就答应下来,进了大堂见没什么客人,就与掌柜告了假去徐四娘的铺子买手药。
  下雨天不仅茶楼没客,街上其他铺子也没什么客,走了没几步就见着那胭脂铺子,外面挂着半截布帘。瞅瞅里面没有客人,单枞这才收伞挑帘进去,一步入店铺,淡淡的幽香扑鼻而来,再瞧店里处处装点雅致,估计晴天里女客不少。
  一个风韵犹存的妇人坐在边上,一边用玉槌捣着不知什么东西,一边道:“小哥儿来买什么东西?”
  单枞客客气气道:“李三叔说您这儿东西极好,我过来想要一管手药。”
  徐四娘笑出声来,低嗔着:“李三头这个死鬼。”复又放下玉槌,起身道,“小哥儿可是生了冻疮?伸手给我看看。”
  他依言伸出手,徐四娘瞧了一眼便道:“怕是以前没生过,头次厉害得紧。”说着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白瓷小瓶,递给他,“明人不说暗话,论人身上抹的这些东西,全杭州城没一家敌得过我。我这瓶手药料足,将猪胰合蒿叶浸了酒捣出汁来,再混以桃仁、丁香、藿香、干松香、橘核近十味药材。你晚上用淘米水洗了手,擦干后抹上,保管不出两日就消了冻疮,日日抹了不会干裂。”
  “多谢您了。”单枞笑道,“这多少钱一瓶?”
  徐四娘笑道:“这瓶手药市价也得一两银子,罢,你再拿盒面膏去,两个一起算你一两,如何?”她又取出一个拳头大小的青瓷小盒来,掀开盖子,满满一盒面膏白如新雪,“这个面膏别看略少些,料更多,除了牛髓,我搁了二十多味药材进去,做了没几盒,外面十两银子一盒我都不给,如今可是给你占了便宜去了。”
  单枞道:“小辈承了这份恩,哪敢说是什么占便宜。”便应下了,掏出银子与她,揣着一个小瓶儿并一个小盒儿出门。
  当晚就用温热的淘米水洗了脸净了手,抹上面膏和手药,果然滋润非凡,还有股子淡雅的香气。边上的伙计调笑道:“小单去了哪儿寻香来,还是相好留香了?”
  单枞踹了那人一脚,佯装薄怒道:“去你的,隔壁衣铺的小喜儿没给你留香?”众人听了,遂哈哈大笑,他自己心里也豁然明朗起来。
  
  早起开店门,外面停了雨,地上干了一半,还是有些潮乎乎的。今日轮到单枞负责伙食,他往柜上说了一声,掌柜也不答话,只是微微点头算是知道了。雨后的菜价不比往常,贵了几分几厘,集市上充斥着喧哗,各家女主妇都为了那几个铜板争论不休。
  单枞暗想这城里就和镇子不一样,以前想吃什么菜在后院挖了就是,现在得一分价钱一分货,些许这货还没自家种的好。他转了几圈,在认识的摊子与摊主上讲了会儿价钱,各方商议最后价钱,皆大欢喜。付了钱提着满满一篮子菜,他瞧瞧时辰光景,也不着急,悠悠然踱回去,路过胭脂铺子的后院,心说要不要去铺子谢谢徐四娘,那手药确实是好用。
  正犹豫着,后院的门吱呀一声开了,恰巧徐四娘从里头出来,抬头见到他,哎呦一声笑了,道:“真是巧,单小哥买菜回来?”
  “刚回来,正想着去铺子谢谢您的手药。”单枞微微欠身,笑道,“真是好用,只一晚,手上就舒服了许多。”
  “这个手药你得每天都用,准能舒舒服服地过了这个冬天。”徐四娘道,“我可不是自夸,效果是在你自己手上的。”
  单枞忙道:“那是。”
  徐四娘道:“说到这个,我与你说件事,眼看快过年了,我这铺子里原来雇的一个捣药伙计辞了回乡,我自己忙不过来,别的小姑娘家捣药又没力气。你若是有认识的,举一个与我,工钱自是好说,只要忠厚诚实能卖力干活,帮我过了这个年就行。”
  “我也只是初到杭州,还没认识老乡可以信托的。”单枞道,“我与三叔说说?”
  徐四娘道:“李三头那里,不用我说就老早寻起来,还没信儿,怕是茶楼自己的人手也腾不过来。”
  单枞道:“李三叔平时活忙,店里大大小小都得操持买办,我记下了,有人便与您说一声,如此可好?”
  徐四娘笑道:“这才是,我且等你消息,顶好这几日就有人来。”
  两人说定,单枞便提了篮子回茶楼。
  茶楼里其他伙计都已经忙乎起来,单枞今日不做工,独自去了小厨房,打了井水来洗菜。霜降后的青菜特别甜,是冬日蔬菜的不二之选,他用刀切了根,将菜叶和菜心分开洗,三九寒天的井水哪怕再甘甜也是极冷,手乍入水中刺痛刺痛,他心里默念这水是热的,埋头洗下去,不一会儿双手就通红通红,却不是暖和的,比冰水还凉。
  单枞对着双手呵了口气,使劲搓了搓,试图让手热乎热乎,结果还是一片冰冷。
  他只得放下手,撩出菜叶,起身准备倒水。端起木盆,一转身,却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人,自己刚才竟然没发现。
  寒风里立着,一动不动就盯着自己,不知心里头在想些什么,身上的衣裳却是东一块泥西一块灰。
  不是白若溪还是谁!
  
  




第十二章 蓦然

  白若溪素来爱干净,单枞只见过他两次狼狈不堪的样子,一次是那夜受伤,还有一次就是现在。身上衣裳不仅满是泥泞,脸上胡子扎拉,遮住了那张脸蛋,这番风尘仆仆的模样,单枞不觉得奇怪,心里却一阵一阵的疼。
  他的眼神,哪怕那次受伤,也是平静如水,而现在,却充满了失落和悲伤。
  单枞放下水盆,擦了擦手,道:“你怎么了?”
  白若溪不吭声,定定地看着他,接着,倒了下去。
  见到此状,他不禁大吃一惊,上前一步抱住,只觉得怀里这人比以前愈发消瘦,心说上回养伤的时候好吃好喝供着长了几斤肉,如今怎么又下去了。不过现在不是考虑这等事的时候,伙计们都在外面忙碌,里面院子静悄悄的,他抱起白若溪带进边上李三叔的屋子,又探头四处瞅瞅,闩上了门。
  白若溪已经完全处于昏迷状态了,单枞抱他上床,为他除了外衣,摸一摸额头,竟是滚烫滚烫,嘴唇也干裂灰白,再看身上,有几处伤口,流出的血水和脓水结住了中衣。
  单枞暗叹这个呆子,料想不是结了什么仇家就是又犯了什么傻事。自柜子里拿了伤药,又烧了热水,布料粘住伤口,处理起来分外麻烦,他先拧了热毛巾敷在伤口上,待脓血结的硬块软下来后方才轻轻揭下来。擦净身体,抹上伤药,单枞拿出自己不穿的一件中衣给他换好,又出去忙活着清理善后,洗菜做饭。
  李三叔平日的威信摆在那里,平日没人乱闯这间屋子,白若溪躺在床上,一阵发寒又是一阵滚烫,迷迷糊糊地仿佛还身处玄教大堂。他自襁褓时就被父母遗弃,被当时玄教的左护法捡到,抚养成人,故而行事也以养父为命、教中规矩为是。后来左护法成了教主,更是时时恪守准则,养父下令恕不敢违。却没想到,养父服食炼丹暴毙,原本教中潜伏的矛盾激烈起来,自己又不常待在教中,也不会打点什么关系,沈沉昕则是一揽大权,处处打压。
  脑中沉沉浮浮,那天他当众指责沈沉昕违背教义,勾结朝廷,竟成为众矢之的。这是自己第一次感到这么茫然失措,也恐怕是最后一次,耳边恍恍惚惚似乎又响起沈沉昕的冷笑。
  “白若溪,人定胜天,如今教主去了,教中不稳,你可有本事镇了这局?既然没有,那还在这里做什么呢?你以为你是老几?前教主在的时候,你还是条有用的狗,现在,连条狗都不如!”
  连条狗都不如!
  他连气得发抖都没力气了,全身冰凉,仿佛被人五花大绑扔进了冰窟窿。
  连条狗都不如!
  是啊,从小到大,可不就是养父手下的一条狗么!兔死狗烹,兔死狗烹,原道是如此……原道是如此……
  脑海里渐渐地闪过许多影子,幼时在养父的严苛近乎无情下练剑读书,少年时剑下的第一个人,武当的那个忘了模样的大弟子,青城的那个白胡子可以拖地的掌门……还有一张脸,总是温和地笑着,哪怕那次恼怒了,却也没对自己说出原本料想的话来……
  我这等人……他那等人……原是不该遇到的……
  那夜的梨子蜜酒,自己还记得,不会忘记,永远不会忘记……
  如果可以,不妨就这么死了,也落得干净不求人。好在最后一眼见着了那人,只是还有银子欠着没还……
  耳边又隐隐绰绰响起奇妙的乐声,咿咿呀呀,像是二胡的弦子拉过了水面,又像是竹笛的调子飞上了云霄,更像是笔上浓浓的墨汁滴入清水,袅袅地弥散开来,一丝黑,一丝清,相互交杂,分不清你我。
  整个身体都轻盈起来,仿佛能展一展衣袖拂过天边的云彩,为转瞬即逝的昙花挡住时光的洪流,这怕是快到阴曹地府了吧……也好,自己造孽之重,也是认了,说不准还能遇见故人,叙叙旧也是极有意思的……
  待到周围再度恢复了静谧,空气中却飘来一股极香的米粥味来。白若溪试探着睁开了眼睛,陌生的床帐,再眨了眨,一张熟悉的脸出现了,和气地笑着,脸上满是欢喜。
  “约摸得果然不错,晚上差不多就能行了。”单枞高兴地说,“伤得不重,睡这么久能把精神都补回来。”他端起搁在一边的白瓷大碗,“刚熬的粥,你刚退了烧,所以喝稀一点。”
  白若溪没吱声,眼里略有了点神思,像以前一样,定定地盯着单枞,似乎要从他脸上盯出几百两银子来。单枞放下碗,关切道:“怎么了?”
  还是没出声,只是那双眼里,一滴,两滴,一行泪慢慢地滑了下来。
  单枞慌了神,忙拿起毛巾:“哪里还疼?我帮你敷上。”
  他撑起力气,摇了摇头,尤自合上了眼睛。
  如今能唯一让我活下去的,也只有你了。
  
  习武之人的身体一向比常人好些,单枞自己发烧躺着喝粥也要两三天,白若溪到了晚上就退了烧,喝的动粥了。这让单枞很是欢喜,上天关照,腾了李三叔的屋子空着,否则还不知把白若溪安置在哪里为好。
  山药是强健补气的好东西,配着猪骨和胡萝卜,清甜润泽,又花不了几个钱。单枞买了些偷偷搁在小炉上炖汤,一小盅一小盅地端给白若溪,拍着胸脯打包票说少食多餐好得快,实则心里头希望他再有肉些,别这么一捏全是骨头伶仃的。不过这可也苦了自个儿,白日里跑堂做事不说,还得提防被人发现,晚上守着换药做饭,眼圈倒是深了又深。
  喝了两日的猪骨山药胡萝卜汤,白若溪的气色好了许多,伤口换了几次药,也结了疤生了肉,只是自此以后怕是见到这三样东西就得作呕了。
  单枞晚上送饭来的时候,白若溪已经能下地自如地动作了,他忙放下盘子把这位大爷送回床上,三令五申不能乱溜达,大爷倒也没江湖上杀人不眨眼的威风凛凛,乖乖地点头听话。大爷的大爷方才满意地颔首表示赞扬,把盘子端了过来,揭开碗盖一看,却是莲子桂圆炖山芋,及一份菱粉糕。
  “这两日上市的黄泥山芋不错,扳开全是红心。”单枞笑道,“买了些炖,也换换口味。这菱粉糕是从厨房里偷偷匀出来的,你尝尝。”
  白若溪自觉地拿起一块咬了一口,也不说好还是不好,继续埋头吃。单枞坐在边上,看着他,心里别样的满足,仿佛这些东西犒劳的是自己的肚子,顿了顿又道:“伤好了你还要走?”
  白若溪停下手,低头沉默了半晌,点了点头却又摇了摇头。他微微抬起眼眸,目光落在倚在床边的那柄剑上,猛然伸手狠狠扯下剑上的黑色剑穗,手上稍稍用劲,竟用内力将剑穗化成了碎末。内力一驱动丹田,连带着整个人不适起来,他捂着嘴猛烈地咳嗽,停不下来。
  单枞忙上前扶住,轻拍他的背,好一会儿方才缓和下来,低声道:“既然不想走,你可考虑过做什么?”
  他的身子一僵,又是不说话,最后轻叹一声,摇了摇头。
  单枞道:“我也不晓得你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你若是不想说就别说了,免得想起来又胸闷。”他思忖了一会儿,说下去,“你没考虑过做什么,我也没多少主意,眼见近了年关,你还是在杭州歇息一段时间顺便养养伤放松放松。上回那边胭脂铺的老板想招个腊月的伙计,做捣药磨浆之类的事情,你当去静静心也是好的。“”
  白若溪抬起头来,慢慢道:“我没想回去。”
  他的手轻轻抓住单枞的手。
  “再也不回去,一直都不回去了。”
  单枞微微一笑,低头捏紧了他的手,道:“喝汤吧,汤快凉了。”
  
  




第十三章 凝脂

  在李三叔回来之前,单枞将白若溪送到徐四娘的胭脂铺子去,说是自己老乡,路上遭了劫,如今受了伤又没银子,好在还有一身力气,肯做事。徐四娘看白若溪模样,极是高兴,忙接了下来:“这等小哥儿,定是做事又仔细又卖力气的,我这里啊,不求快,但求仔细,药材什么的得留神好好捣,否则是卖不出去的。工钱自然是好说,过年还能歇息几天,真真是再好不过的差事了。”
  白若溪不会应付人际,只听单枞一番和气,笑嘻嘻地说得徐四娘心花怒放,连宿食都包了下来。安排完白若溪,单枞得赶回去干活,徐四娘叫住他,拿出一瓶红绸塞盖的手药:“这个你代我给李三头去,算算日子差不过该回来了,怕是路上手药用完了。余下的他自然知道该怎么办。”
  单枞自是应了,与白若溪说了几句,就匆匆赶了回去,正巧在后院门口瞧见李三叔和几个伙计大包小包地往车上卸东西。李三叔远远地见到他,唤道:“小子,过来!”
  他上前道:“三叔路上辛苦。”
  李三叔道:“菩萨保佑,没出什么事。前些日子听同行说其他地方绿林四起,我们这里倒是太平无事,真真托了洛清王的福。”
  另一个伙计扛起大包,笑道:“王爷管着这片地方,哪个贼匪敢捣乱?我看年前不仅要去寺里拜拜,还得给王爷上柱香。”
  “去干你的活去,王爷还等你上香?”李三叔笑着喝道,众人听了一阵大笑。
  单枞从怀里掏出那瓶手药,递给三叔,说了徐四娘嘱咐的话,李三叔眯着眼睛乐呵呵收了:“我自是晓得。这几日也辛苦你帮我打扫屋子了。”
  “这是小辈应尽的。”单枞忙道,心里却是一阵虚,好在白若溪走之前两人一起打扫了一番,现在连根头发丝都找不到。
  白若溪待在徐四娘的铺子里,也不在店里晃悠,只管闷声在后院小屋里干活。
  铺子里每日都有不少女客光顾,偶尔也有几个男客来看看,各色胭脂、眉黛、妆粉、口脂、面脂、手药、香方等等供不应求,单是捣药捣香就得忙活一天。
  他大病初愈,这等捣药力气还是有的,再加上内力稍稍辅助,捣出的药粉香粉极是细腻,用细罗筛过几遍也没多少渣滓,连猪胰捣出的汁水也是一滴不漏,滴滴纯澈。
  徐四娘见了是高兴万分,成本减了不少不说,做出的膏脂比以往质地手感更为优良,何况这伙计不爱说话,却实实在在肯做事,真真是打着灯笼也难找。故而每日宿食也另眼相待,饭菜比店里帮忙买卖的小姑娘还多了几块大肉,还专门腾了一个小间给他住,单枞来店里逛逛时她也是满嘴夸词,几乎要把白若溪当作单枞家的媳妇了。
  每次听到徐四娘这么说,单枞脸上虽然一味谦虚着,但心里也是喜滋滋的,真好像是自家媳妇出门人人说好,转头回来又舍不得媳妇儿出门见人了。
  
  日子过得也快,转眼就到腊月初八了,家家户户熬上腊八粥,茶楼也不例外,早上空气里就弥漫着甜丝丝的腊八粥味。腊八一开头,就意味着快要过年了,单枞思忖着这个年肯定是要在杭州过了,届时各家店铺都得关门打烊,伙计们也得返乡回家,自己和白若溪也不能就在店里凑合着过,不如寻间屋子住下了,也算有个好开头。
  这事儿也不能一个人定,单枞端着碗扒拉几口将腊八粥下了肚,出门去找白若溪。不去不知道,一去嫉妒死,胭脂铺的腊八粥搁了一堆好料,另外还有徐四娘亲自下厨做的春卷,一口咬开,甜的是豆沙,咸的是黄芽菜肉丝,小小一个盘子里春卷堆成山,全搁在白若溪面前,还有一小碟子虾油酱。
  好在胭脂铺子也没几个人,徐四娘解了围裙出来,招呼他一块儿吃,单枞这才稍稍缓了嫉妒心,又遂问这虾油酱那里买的。徐四娘笑道:“这哪是买的啊,酱园子里可做不出这等滋味。这是向打渔的买了青壳小虾,虾肉剥了做清炒虾仁不提,虾头在油里煸出红汪汪的虾油来,再搁酱进去,放上些桂皮八角略熬,凉透了盛在密封罐子里,想吃的时候挖一点出来,蘸酱做菜下汤都是极好的。”
  单枞心里头记下,又听徐四娘道:“你也可以搁秋油进去,拌面小炒也是不错。”
  一开了话匣子,徐四娘就停不住,说了一通自家的秘方,他遂一一记下,心说自己的底子是放在那里的,练上两回保管比这还好吃。
  咬了几口春卷,李三叔过来了,见单枞在这里,也不回避,大大方方地往徐四娘边上一坐,四娘脸上乐开了花,说了几句话又下厨要给李三叔下碗面去。
  单枞想起原本过来的目的,干脆当着李三叔的面与白若溪说了,白若溪微微颔首,道:“就依你说的。”他本就不多话,能挤出五个字来也是难得,
  李三叔听了,却道:“你是想买还是想租?”
  单枞道:“身上也没几个钱,不知道这里的价钱如何。”
  “杭州府人来人往虽多,但多半是商客举子,住的也是客栈。”三叔道,“租房的价钱也不清楚,若是有房子售出,小户人家的门院,好一些的至多二百两,加上家具等等二百五十两封顶,一般人家就比这个价低了二三成。”
  正说着,徐四娘端了一碗面过来,看着清汤寡水,却是了不得。面用的是上好鸡蛋面,擀得劲道,最是那个汤头,乃是久熬的蘑菇汁和上笋汁,再掺以虾汁,遂澄清泥沙,不添一滴水。面在清水里七八分熟时再挑入汤头略煮,名曰大煮,让面吸了汤汁,盛在碗里洒些小米葱细切出的葱花,真真一碗阳春白雪。
  李三叔吃得高兴,一溜吸下一排面条,道:“你若是有这个打算,我与你找个人,他熟通杭州所有待沽房产,只要你出得起钱,没有他寻不得的好房子。”
  单枞心里算了算银子,点头道:“那么有劳三叔了。”
  “客气什么。”李三叔喝了口汤,拿着筷子的手摆了摆,“我在这带跑买卖,认识人多,帮你荐个人是举手之劳,余下的事可是你自己看着办了。”
  单枞忙喏喏称是。李三叔吃完了面,又唠了会儿,便起身回去接新货,徐四娘收拾碗筷去洗,白若溪拉住他,也不说什么事,直直带到自己的小房里,方才道:“若是要买,也不能让你一个出钱。”
  单枞道:“我有银子,三百两都足够。”
  白若溪摇了摇头,从枕头里掏出一个布包,递给他:“我以前居无定所,钱都扔在银号也不知有多少,前几日全取了出来换银票,你且收着。”
  单枞揭开一看,布包里足足三千两银子的大额银票,不由瞠目结舌,心说以前不知道,这白大爷的银子原来这么多,一辈子吃穿倒是真不愁了,只是这人平日到底是怎地过活的?连自己的银子都数不清。心里转念一想,又不对劲,抬头道:“全收我这儿?”
  白若溪微微颔首,脸上莫名其妙起了层淡淡的晕红。
  单枞明白过来,满脑子都绽开了春日黄迎迎的花儿,声音略略颤起来,也不知是激动还是紧张:“以后就我们两个过日子了。”
  白若溪脸上更红了,转过身去:“我还有活要干,你回去罢。”
  单枞嘿嘿一笑,重新折好布包,道:“还是先收你这儿,我那里人多手杂,自己那点家当都得提防着,等搬出去就好了。”
  藏好了银票,单枞走在回茶楼的路上,愉快得几乎要哼起小调来,仿佛自己真成了天下第一茶楼的当家,所有的茶馆都比不上自家的。
  
  




第十四章 择宅

  李三叔办事的速度也快,第二日就给单枞找来了那个沽售房产之人,乃是杭州天一客栈的任掌柜。单枞暗自嘀咕莫非这天水茶楼和天一客栈有关系?又看那任掌柜一脸算盘打得坷垃坷垃乱响,愈发觉得茶楼掌柜和气一团,心里偷偷揣好了那杆秤,今日怕是不好过。
  买房这事非同凡响,单枞怕其他伙计心里泛酸,遂让三叔帮忙寻了个由头,告假出去,与早早等候好的白若溪汇合。请了任掌柜一客楼外楼的饭局,三人先坐下,要了酒菜,怕耽误事情,换了清茶,又让饭后多上一客杏仁酪。
  小二先上了四个冷菜,乃是糟门腔、红枣酿糯米、马兰头拌香干与酒蟹。任掌柜也不含糊,摊开带来的杭州府图鉴,道:“图上用红圈画的皆是全杭州待沽地产,要房先寻地势,两位不妨先看看。”说着,尤自先将酒蟹的好蟹黄送下肚去。
  单枞与白若溪两人看着图鉴,房产大大小小十几处,有湖畔观景的,有山上云雾的,有茶园小歇的,有闹市门户的,零零总总,还真花了眼。单枞对地势倒不甚明白,好在白若溪常年跑江湖,还懂些靠山面水的道理,虽然只是为了杀人逃捕用的。
  白若溪照着图上看了几处,用炭笔勾了出来,单枞凑近一看,有山有水还有地,离集市不远不近,倒也自在。任掌柜笑道:“这位兄弟好眼力,这几处房子地势皆是最好的,价钱也各不相同。”
  此时小二送上开盘的热菜来,乃是一客龙井虾仁,虾仁现剥,用蛋清淀粉上了浆,炒出来却不拖泥带水,还有股龙井茶的清香;还有一客野鸡卷,且是将野鸡脯斩碎,搁鸡蛋和清酱调了略腌,用猪网油卷紧包小包,在油里炮透,沥尽后再加香菇木耳回一下锅,肉质酥香妙不可言。
  单枞请了一番后,又道:“地势先是看着好的,房子布局如何,还得亲去瞧瞧。”
  任掌柜咬了一口野鸡卷,眯着眼睛,道:“极是,好在这几处距离也不是很远,有的是时间好好看看。”
  单枞道:“您先不妨给我们打个价钱,我们也可心里有个数。”
  任掌柜道:“不同的房子价钱不同,这个可难算了,我也说不清。”
  “我们两人结伴同乡,也想在杭州能安稳一些,凑出所有积蓄,也是刚刚可及的。麻烦李三叔劳驾您来,也是身在异乡图个稳当。”单枞道,“劳烦任掌柜了。”
  任掌柜埋头吃了几勺子虾仁,方才沉吟道:“这几处,论地势是比其他贵些的,再要看布局,不过皆是小户人家的院落,加上几分薄地,三百两封顶了。”
  单枞忙客气称谢,此时小二又送菜进来,一味乃是杭人推崇的土步鱼菜羹,此鱼肉质最是鲜嫩,煎过煮汤,搁上切细的腌雪里蕻,勾芡作羹,最是美味。眼下不是莼菜上市时节,用这道菜代替倒也是上佳之选,任掌柜举勺尝了一口,眼睛慢慢眯起来,很是享受。
  再一味是杂蘑炒面筋,冬日最后一遍长出的鲜蘑菇,和着店里自己洗出的面筋小炒,略加一点虾子秋油,甚佳。
  最后一味是锅烧肉,五花肉煮熟后用油灼,灼到猪皮起泡酥松,再用酱略翻炒,盛在小铁锅里。上桌时铁锅噗噗噗直响,猪肉入口香酥,酱香肉香不分彼此。
  小二放下菜,又道:“本店今日有外敬,还请客官稍等。”
  转身片刻不到,上了一份锅涨蛋,鸡蛋在厚厚的平底铁锅里涨得极高,边上微微焦脆,金黄的蛋里还有火腿末,香不可言。任掌柜笑道:“这等店里,平日用的鸡蛋极多,不少菜单用蛋清而舍蛋黄,余下的蛋黄不妨做了外敬,两方皆大欢喜。”
  单枞尝了一口,滋味浓郁,很是不错,遂道:“皆大欢喜方是好的。”
  白若溪只管吃,也不多话。
  菜过三巡,上了最后一道点心,是入座前加的杏仁酪。杏仁酪听着简单,做起来繁琐,用上好杏仁去皮捶作浆汁,滤过待用,再取上好红枣,去皮去核捣细泥,又取江米磨成米浆滤过,将以上三者混合加雪花绵糖,入小铫子文火慢熬,方才出了这一盅来,入口滑开,香满唇齿。
  
  单枞唤小二结账,总共算下来五钱银子。三人饭饱,任掌柜剔着牙带着两人出门往那最近的一处房子去瞧瞧。这一处院落显小,柴房与起居相差不远,却是几处房子中离闹市最近的,买卖皆是方便。单枞原本心里没打量,但见白若溪似乎不喜热闹,遂敷衍几句,请任掌柜带着往别处看看去。
  众人依着地图,及近往远,从西往东,又看了几处,太远了单枞自个儿嫌麻烦,太近了又吵到白若溪,再加上布局等等,逛了四五处倒没个主意。
  任掌柜道:“下一处再不满意,我可没辙了。那一处我也极是喜欢,只谅手上没有那么多闲钱,否则早就换了人家了。”
  他带着两人往西湖那头的山下而去,进了这家院落,单枞瞬间觉得眼前一亮。绕过屏障之后,入目苍青,两边栽的是松柏一类,头顶还有个花架子,若是在春夏之交,绿藤满架,那才算是惬意。穿过前堂,又有个小小的荷花池子,边上却是荒草丛生,水倒还算是清澈,几尾锦鲤慢悠悠吐着泡泡,任掌柜低头看了会儿鱼,道:“这池子里的水是从山上引来的泉水,只是日子久了被淤泥塞了,得好好掏一掏。”
  众人又从那不长的回廊走过去,柴房厨房的方位倒也不错,最后是主人起居的屋子,边上的小径过去是客房,家具都还在,蒙了灰,还是红漆柚木。
  单枞与白若溪对望一眼,各自领会,这处院落论方位地势、论布局大小,皆是上上之选。任掌柜也不是充愣的,当即唤了看院子的管事来,又道:“这院子原本是个小别院,只是原来的主人嫌太小,当初置办时家具又不是上好的黄梨,不乐意让它白搁着,干脆卖了也能折几分银子。”
  “这等院子,哪怕三口之家也是足够的。”单枞笑道,“那主人要求未免也太高了。”
  任掌柜看了单枞一眼,意味深长,他心领神会,当即笑笑一待而过。正说着,管事过来了,是个花甲老头儿,驼着背,好在耳朵还算清楚,操着一口杭州话。
  吴地方言不能概为一论,隔着一条小沟的两个村子,口音含义什么就大不相同。杭州虽是府地,来往之人常说官话,但本地方言依旧是长盛不衰的。单枞来这几个月,听得大懂,原本家乡话也差不多,遂说起来也不费力。
  单枞和任掌柜与管事的说了一通,中间价钱起起伏伏,又有家具、屋后两分薄地等等的价钱折算进去,白若溪听着那一串子杭州话商议价钱,直觉得头晕,干脆四望看风景,当作没听见。
  最后商议价钱,老头儿原本开了三百五十两银子,任掌柜压到三百两,单枞看出还有点水分,又挤了挤银子,竟杀到二百六十两。当下协定完毕,明日去衙门交付房契,盖章压印更换主户,方才完事。
  从里面出来,太阳西斜,任掌柜笑道:“看不出,你的本事倒是厉害得很。”
  单枞忙客气一番,不敢大意,三人各自散了回去,累了一日,明日还得去衙门。
  去衙门的手续倒还是快的,白若溪因为江湖上的事情没过去,倒也没事。房契换上单枞的名字,盖了公章大印,交付了银子,拿了钥匙,就完事了。单枞看原来的主户姓殷,心下跳了跳,又心说衙门立册登记了,就没事了。
  出门时包了两封银子给管事和任掌柜,算是答谢,两人乐呵呵收下,没多少客气,这桩生意算是皆大欢喜了。单枞决定挑个好日子搬过去,好好将宅院打扫一番,回茶楼后私下里又买了一支金华好火腿送予李三叔,三叔极是高兴,直说这个小子识时务。
  这番折腾下来,能安心过个年,总是好的,毕竟这个年不是自己一个人过了。
  
  




第十五章 朝晖

  过了腊八,各个封地的王爷臣子就得进京朝拜,祖上传下来的规矩,谁也拦不住。
  殷逸让管家打点进京事宜,把小世子殷璇扔给乳母教养,自己待在书房里写字。上等的紫毫笔蘸了墨,运笔如流水,写了几个福康之类的吉祥语,又觉得没意思,把笔扔在一边,将宣城贡纸揉成一团,往地上扔去。
  那纸团却没掉到地上,而是被一柄扇子轻轻一挑,落入了一只手中。
  沈沉昕展开纸团,念出声来:“福泽天下,好字,尤其是‘天下’二字,大有乾坤。”
  殷逸负手,冷冷道:“你还真把洛清王府当作自家后院了么,沈护法……不,应该称呼你为沈教主了。”
  “那地方算是什么家。”沈沉昕微微一笑,“倒是这洛清王府颇有点意思在。”他折起纸,又道,“教主之名愧不敢当,只是最近频繁出入的绿林贼匪可让王爷满意?”
  殷逸淡淡道:“你倒是上心,连我的封地里都不忘插两个,能让那群闲着赌钱吃干饭的活动活动也是不错的。”
  “这等小事自然不用王爷费心。”他凑近了殷逸的身边,低低道,“王爷的折子才是要紧事。”他的呼吸在耳边弥开,殷逸觉得很是不自在,身子侧了侧,瞪了一眼,“沈教主还请自重些,这里是王府,不是你夜宿的勾栏院。”
  沈沉昕收敛神色,道:“勾栏院哪里是能和王府比的。对了,你何时启程进京?”
  “这关你何事。”殷逸道,“王府侍卫步步紧跟,又会有什么闪失?”
  “倒不是这个。”沈沉昕玩着扇子,慢慢道,“我听说皇帝老儿病得不轻,傅仪王还不让你们进京探视。”
  殷逸冷笑一声:“现在再不让进京,他就是违了祖宗,大逆不道了。殷仁自以为好手段,却摆明了是个弱智。”他素来修生养性,口上说不出什么粗话来,却是处处毒舌。
  沈沉昕也不言语,笑眯眯地看着他,弱冠少年薄怒,双颊微微泛红,煞是诱人,恨不得一口咬上去。又听他继续道,“父皇现在病情如何?”
  “我手下的探子已经进去过了。”沈沉昕悠悠道,探查这等小事最是难不倒他,“躺在床上,几个大臣担着政务,就这样了。”他转手拿起一支笔,蘸饱了墨汁,在纸上重重地落下,转瞬收笔,不再继续,展开扇子摇了摇,看着窗外枝头绽放的几朵腊梅,喃喃道,“问许落得几点心,却作淡痕一抹无。”说罢,不紧不慢地步出了书房,再一眨眼,人就不见了。
  殷逸咬了咬下唇,权当没有听见,转身回到书桌前,见纸上一个“一”字,雄浑有力,收尾却是风流不羁。他略略挑了挑眉,收起纸,对外朗声道:“把小世子抱过来。”
  乳娘抱了小世子来,小世子在她怀里乖巧,一到自家老爹手里,顿时变了个模样,满嘴口水欢乐地拽着衣襟要爬上爬下。殷逸皱了皱眉,却又听小世子唔酿唔酿地叫着“父王……父王”,心里又放宽了心,再听他叫着“璇……殷璇……”,微微一笑:“到底是个伶俐孩子。”
  管家乳娘几人忙笑着奉承:“小世子聪明伶俐,王爷千秋无忧。”
  小娃娃也听不大懂他们的话,见爹爹笑了,就再接再励:“樱桃……杨柳……”
  “什么?”殷逸侧耳仔细听,却听他又重复了一遍,“樱桃……口……杨柳……腰”
  殷逸的脸咯噔一下沉了,唬得众人唯唯袖手:“谁教小世子这等淫词艳语?”
  乳娘噗通一声跪下,捣头如蒜:“王爷明鉴,婢子没教过小世子这等话啊!”
  管事也跪下忙道:“王爷,平日乳娘教的皆是圣人言语,小的可以担保!”
  小娃娃眨了眨大眼睛,拉着殷逸腰间挂着的紫晶穗子玩,殷逸见这穗子,脸色愈发铁青,心下隐隐猜到一二,沉声道:“知道了,你们下去吧。”
  乳娘和管事诚惶诚恐,躲过一劫,忙不迭退下,也不敢思量到底是什么事情。
  殷逸抱着小娃娃,咬牙切齿:“好你个沈沉昕,竟然教璇儿这等言语!”小娃娃还不知明细,继续拉着穗子咿呀咿呀留下一滩口水。
  一切都打点完毕后,殷逸带着小世子并一干侍卫仆人登船由运河北上,进京贺岁,探望父皇。朱漆点睛大船在纤夫的拉动下缓缓前行,出了狭窄的水道,驶入宽阔的运河河道。
  殷逸靠在贵妃塌上合眼小睡,耳朵里隐隐约约听到帘子外有极轻的脚步声,口里道:“茶水就在外面搁着,退下吧。”说毕就翻个身,蒙了头继续睡。
  那脚步声顿了顿,接着珠帘被挑起来,大颗的珠子相互碰击,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殷逸略恼,睁眼道:“不是让出去……是你?”
  沈沉昕眼睛噙着笑意,一手撑在他的上方,另一只手稳稳地端着一盅茶,道:“王爷可要在下伺候?”
  殷逸别过头去,喝道:“还不放手。”耳根却是微微红了起来。
  将茶碗放在一侧的几案上,沈沉昕双手撑在他上方,嘴凑在耳边,压低嗓子道:“殷逸,你须落得几点心方能明白?”
  殷逸忽地举手往他脸上招呼过去,沈沉昕眼疾手快,一手制住,笑道:“是我急了,也别这么出手,小心伤了筋骨。”
  “这是王府的船,你自己放尊重些。”殷逸冷冷道,“毕竟我们还有约在先。”言毕,他拉了毯子蒙住头,翻过身不去理会。
  沈沉昕笑了笑,俯下身隔着毯子轻声道:“约定自然是记得,但是也没往这上头说去。”
  殷逸蒙着毯子装睡,故作没听见,脸上却不知怎么烧了起来,心里头却又恼怒,听见沈沉昕故意放重了脚步挑帘离开,这才拉下毯子,愣愣地对着帘子发呆。
  自己也是有一个孩子的人,这等事情不是不明白,但一来违了人伦宗法,二来也不知这人是故意设套还是真心,圈圈绕绕之间,是几分真几分假,自己对着也不清楚,三来毕竟往后,终究是不一样的。
  他微不可见地低叹一声,扭头望着窗外,苏杭两岸冬日清隽的水墨山色,像是铁马金戈交上那一撇一捺的瘦金体,层层错错之间,空余寒鸦绕枝三声,在北风中漾了开来。
  沈沉昕说到底还是个得遮遮掩掩的主儿,在船上晃悠被别人看了去,朝廷里总会有杂七杂八的风声传出来。偏偏这位主儿就不知避嫌,横了心厚脸皮赖在船上,摆明了在挑殷逸的耐性,殷逸没奈何,终究是把他赶了进来。
  “你可在这里好好待着,免得外面落了口风。”小世子在榻上爬来爬去,完全没理会两个大人的说话。
  沈沉昕抱起张牙舞爪的小世子,笑道:“那么我就在这里陪王爷赏花饮酒。”
  殷逸啜了一口茶,抬眸瞥了他一眼:“装糊涂也没这等模样的。我倒是要问你,璇儿的那些淫词艳语可是你教的?”
  “什么淫词艳语?”沈沉昕拿起一个佛手给殷璇玩,尤自笑道,“那些可是有名的前人之言,白居易诗坛大家,何来的淫词艳语?”
  殷逸差点一口茶喷出来,搁了茶碗道:“好一张利嘴,就可惜了。”
  “有何可惜?”沈沉昕笑道,“在我身上长着才是物尽其用。”
  “见过心黑嘴不黑的,也见过心不黑嘴黑的。”殷逸面无表情道,“却没见过心黑带着嘴黑的,如今算是见识了。”
  沈沉昕倒是没恼,脸上依旧带着笑:“那么王爷呢?是心黑还是嘴黑?五十步不笑百步,这句话可别忘了。”
  两人一时静下来,殷璇拽着衣裳咯咯咯直笑,外面夜深了,流水慢慢经过大船,依稀还能听到拨水声。
  
  




第十六章 清池

  一路过去,殷逸所料果然没错,祖宗的规矩不敢违,倒也没有什么人来阻拦。沿着运河一路北上,京师重地高台楼阁,气宇轩昂,巍巍然有浩然天下之意。
  按照祖制,进京王臣须沐浴焚香斋戒三日,方可参见圣上。如今皇帝沉疴,哪怕不吃不喝三十日,也是难以一睹圣颜。殷逸年少时在京城有府邸,之前早已安排人手打扫,如今只要入住即可。
  下船的时候,沈沉昕不知何时换上了一套郎中服,道貌岸然,颇有杏林之风。殷逸像是面前出现了长八只手的地藏王菩萨一样从下船起就莫名其妙地盯着他,直到最后当作什么都没看到。接待的管事诚惶诚恐上来问安,他也是冷冷的一瞥,直把可怜的管事吓得哆嗦不已。
  小世子倒是对沈郎中很感兴趣,乐呵呵地伸手要拽郎中的长须,把沈沉昕唬得连连护着粘上去的假胡子,唯恐这调皮捣蛋的小娃娃坏了大事。这倒让殷逸偷笑,一转身却又做出冷若冰霜的模样来。
  当下安排了屋子,照着规矩还是得沐浴焚香斋戒三日,说白了就是在宅子里待三天。殷逸三番五次派人出去打探消息,自己坐在书桌前看书,却是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沈沉昕向来神龙见首不见尾,下了船就没再见第二次,晚上他一身玄色箭袖劲袍,摇着那把不合时宜的扇子,慢悠悠地晃进来,殷逸倒还是习以为常,放下书来,却感到有一丝不对劲,遂问道:“你去哪里了?”
  “哟,王爷什么时候开始关心在下的去向了?”沈沉昕啪的一声收起扇子,似笑非笑道,“出去散了散心,京城良辰美景,怎奈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殷逸紧锁眉头,起身走到他身边,嗅了嗅,道:“有丝血腥气。”
  沈沉昕挑眉,淡笑道:“王爷真是厉害。失手沾了一点子血而已,洗干净就没了。”
  “怎么回事?”殷逸道。
  “对了。”沈沉昕用扇子一击掌心,笑道,“这个倒是王爷该给在下点劳苦费。坐了这么久的船晕死人还不说,到了京城还没歇息,就得为王爷歇息做打算,清清杂草,掏掏淤泥,这不,刚把点杂草给拔了么。”
  殷逸沉声道:“殷仁的人?”
  沈沉昕却不作答,尤自笑着:“怪道人人都说,给宫里头人办事,就是累死累活。”
  殷逸肃然道:“这事,我谢你。”
  “谢?”沈沉昕凑近了,道,“那么王爷怎么谢我?”
  殷逸瞪他一眼:“王府珍玩古董,随你挑,如何?”沈沉昕爱好把玩小巧玲珑的奇珍古玩,这点应当是没错。
  闻言,沈沉昕微微一笑,道:“王爷此话可当真?王府珍品任我挑?”
  “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那么……”沈沉昕凑得更近了,“在下恭敬不如从命了。”
  他的唇,不轻不重地落在殷逸的唇上,殷逸心下一惊,正要后缩,被他双臂紧紧搂住,唇齿之间,也愈发温柔深入。殷逸没奈何,愤愤然干脆合上眼睛,感觉却越发清晰,一丝一缕,直扣心弦,或许再一刻,自己就将沉迷其中。
  殷逸心中大呼不妙,下意识提拳,砰的一声,世界清静了。
  第二天早上,用完早膳,殷逸怡然自得地靠在窗边喝茶。虽说是斋戒,只是吩咐厨房撤了荤食,换作素斋各种,王府厨子擅长八宝罗汉面,就是用各种菌菇连同竹笋,面筋做盖浇,素面挑入蘑菇与笋同熬的鲜汤里大煮,看上去清淡简朴,倒实在比一盘子鱼翅都费工夫。
  沈沉昕打着哈欠摇着一成不变的扇子走了进来,只是原本头发梳起的高抹额头,改作了几缕刘海垂了下来,几乎要盖住了眼睛。殷逸用碗盖撇着茶叶,斜睨一眼,那人眼圈上好大一个乌青印子。
  真真活该。
  有了新居,心里也就踏实许多。眼见过了腊八不少伙计都辞工回乡了,单枞心里思量着,要不也早些回去收拾收拾新居,过年的时候也不至于忙活个不停了。决定下来,他便提着一方小竹篾扎着的软香糕去见掌柜。
  掌柜对伙计过年辞工习以为常,再加上虎丘的软香糕可是要排长队才能得来的好点心,更是笑呵呵地应下了,结算工钱时多给了半贯钱,当作是年资了。
  那边白若溪倒是不好请假,单枞自己担下活来,又是擦灰又是扫地,整顿家具,收拾房子,待年前白若溪回来,他已经把几间大屋子打扫得差不多了。
  白若溪心里有些不好意思,好在徐四娘放了假,自己结了工钱,回来路上依稀照着单枞平日里说过的话,置办了些年货,一并提回来。
  他刚进门时,单枞正巧拿着扫帚出来,见到这么多红绳扎紧的年货,不由一愣:“你怎么拿回来的?”
  “就这么拿回来的。”白若溪道,随手拿过扫帚要帮忙,单枞忙道,“先不急,歇歇再干活,要不先把年货放好,我已经清腾出厨房了。”
  两人提着大包小包,并肩走过回廊,单枞侧头看着白若溪,满心欢喜,原本还恐这是一场梦,没想到老天爷应了自己的心意,成真了。如今这日子才是要真的过起来了。
  厨房被收拾得极干净,锅碗瓢盆处处摆放整齐,风格倒是与单枞的老居如出一辙。离开灶台最远一溜是橱柜架子,两人分门别类将年货往橱柜里摆。
  单枞看那纸包,东西倒是不少,自己以前说的糯米红枣赤豆之类不提,还有风鹅、火腿、冰糖等等一大堆,算下来也得不少钱。只是白若溪有了这份心,自是让人欢喜的。
  毕竟这是一个家,两个人一起的家。
  下午的光景,两人齐心协力将余下的屋子全部打扫干净。单枞见客房里家具不多,仅有一张床,一个小柜子,并一副桌椅而已,于是心里有了主意,对白若溪道:“这间屋子东西太少,你住那间厢房吧。”
  白若溪拧干抹布,摇了摇头:“这怎么可以。”
  “怎么不可以?”单枞道,眼珠子转了一圈,“那么你的意思是,我俩住一间?”
  白若溪霎时红了脸,扔了抹布给他,道:“没这意思。”
  单枞笑着接住抹布,上前几步,低低道:“若溪……我这么称呼你,可好?”
  “我去烧水。”白若溪转身就走,临出门时身形顿了顿,低声道,“随便你。”说着就急匆匆地消失在了门口。
  单枞扔了抹布,捂着肚子直想笑。
  傍晚时辰,总算是清扫完毕,只有院子里那汪池塘没动。单枞把拔下来的野草堆在院子后面作绿肥,扫了扫鹅卵石小径上的灰土,放下扫帚道:“这池子是得好好疏通一番,但是眼下天气太冷,也没什么意思。待春暖花开了,请工匠来帮忙掏掏,积起清水来养鱼养虾皆可,还能扔几把菱角进去让它飘着。”白若溪点了点头,也不说话。
  两人吃过饭,又在院子里逛了逛。天色愈发暗沉,大约就是睡觉的时候了。单枞洗漱完毕,回屋里来,看见床上一床棉被里鼓囊囊的,心下只想笑,憋着笑意爬上来,抱住那床棉被:“你且分我一半。”
  里面人不作声,闷闷地好一会儿才匀出一半来。
  单枞钻进被窝,从后面搂住白若溪,白若溪想挣开,却又放下了,任他抱着。
  两人这么抱着好一会儿,单枞低头轻轻道:“睡吧,今天累坏了。”说毕,吹灭了油灯。
  白若溪蒙在被子里,只觉得自己大约是练功走火入魔了,脸上怎么这么烫?
  
  




第十七章 兄弟

  名曰斋戒,实则只是一个迂回的方式而已。殷逸从封地出发开始就不断打探皇宫内的消息,却皆如石沉大海,只有沈沉昕稍微有几条比较有用的消息传来。
  什么时候起,一个江湖门派的本事竟比一个皇室暗卫的本事都高了。
  殷逸咬了咬下唇,眼角俨然有了一丝冷意。他将纸条靠近烛火,看着白纸被火舌舔舐,迅速湮灭,不复存在。如今唯一能等的消息,就是皇宫里传来召见的圣旨了。但是这圣旨,是不是父皇本人所传达,实在是难说,有的时候,甚至不希望有任何消息传出来,真是矛盾。
  右手按上腰间暗佩的匕首,清隽的眉宇之间隐隐显出了暗沉的杀气。
  外面响起管事急急忙忙的声音:“王爷,傅仪王前来拜访。”
  殷逸心下一跳,收回手,深深呼吸一口,慢慢道:“知道了,来人,为本王更衣。”
  傅仪王殷仁在前堂坐着,用茶碗盖撇着茶叶,良久,就是不喝一口。殷逸微笑着从里间出来,揖道:“见过皇兄。”
  “兄弟之间不用如此多礼。”殷仁笑道,见三弟一身黄栌色暗蔓纹便服,巍巍然大有皇家风范,却不失了礼制,倒也挑不出什么毛病来,遂道,“闻三弟进京,为兄便来接风。”
  殷逸道:“多谢皇兄。弟闻父皇龙体有恙,惶恐不已,进京以来,但求能为父皇塌前试药。不知皇兄可知父皇龙体好转否?”
  殷仁笑道:“父皇近日身体大有起色,三弟不必担心。”
  “那样自是好。”殷逸道,“前几日我梦见圣诚康太后,醒来心下大为担忧,日夜为父皇祈福,但求青山常在。”
  圣诚康太后,按照辈分应当算是祖母,但却不是当今皇帝的亲生母亲。太后出身穆家,膝下无子,对皇帝爱护如亲子,皇帝也是极孝顺这位养母,不仅立穆家之女为后,还给予穆家世代袭爵,仗穆家三代为后盾。虽然如今穆家看似式微,宰相石家手握大权,但文武之间,毕竟还是有差距的。
  殷逸抛出太后的名号来,殷仁自是知晓,道:“三弟如此说来,竟是要去宗庙祭祖了。”
  “将近年关,殷氏上下皆须祭祖。”殷逸忧伤叹息,“怕是太后关切父皇,希望父皇康健,能去看看她老人家。”不等殷仁说话,他又道,“二哥可来了?长久没见,倒是思念得紧,还盼我们兄弟三人能在除夕与父皇把酒言欢,对了,还有大姐和幺妹,不知可好?”
  这一串子话又把殷仁的话头打乱了,殷仁只得顺着他的意思闲聊了一通。
  黎康大公主殷紫,乃是殷逸同母的亲姐,下嫁李飒将军。福慧公主殷悦乃是年纪最小的孩子,尚未及笄,母亲是昭仪余氏,因为年幼,深得皇帝宠爱。
  把这两位搬出来,倒能当个不错的挡箭牌,殷逸一边在心中默念“阿姐幺妹切勿怪我”,一边笑盈盈地和殷仁共同回忆幼年光阴,消磨了大半时间。直到殷仁实在撑不下去了,还客气地留了一顿饭——当然全是素菜,还故意让厨子别花心思在上头,把殷仁吃得脸都快成那盘子红嘴绿鹦哥了。
  全府上下一致笑脸相送,送走了绿着脸还得扯着脸皮笑的傅仪王,殷逸吁了一口气,让管事看准了客人,除了皇室的一概不见,自己转身回书房,决定让厨子上点心以弥补刚才那顿绿的发青的素斋。
  厨子一阵忙活,送来了一壶茶并三个小碟子,茶是仿塞外人喝的奶茶,只是用滇红取代了粗糙的砖茶,那三个小碟子里分别是野菜蘑菇素馅的小饺子、枣泥栗粉糕、双酿芋粉团。
  殷逸掂起一个团子,正要送进嘴里,目光一转,道:“在边上看着做什么?”手腕一动,芋粉团直击角落。一人伸手稳稳接住,笑道,“午后小食,真是好画。”
  瞪了沈沉昕一眼,他不说话,尤自慢悠悠地喝茶吃点心。沈沉昕咬了一口芋粉团,道:“刚才看见傅仪王出门,哟哟,好大的气派。不知洛清王爷找准了时机入宫没?”
  殷逸道:“如今父皇病情到底如何?”
  沈沉昕但笑不语,上前弯腰就着殷逸的手喝了一口茶,殷逸怒视,把那个小巧玲珑的青釉瓷杯扔在一边,自己取了个新的瓷杯斟茶。
  “他的病好不好,这要看王爷您的选择了。”沈沉昕不紧不慢道。
  殷逸一顿,搁下茶杯,侧头道:“此话怎讲?”
  沈沉昕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瓶子来,脸上全然没有调笑之色,道:“这是江湖上失传百年的秘药,服用它之后无论病多重的人都会痊愈,康健如常人,只是……”
  殷逸脸上沉静,眉头微微锁起。
  “只是服用此药七七四十九天之后,病情会迅速恶化,旋即死亡。”沈沉昕一字一顿道,“故而,此药名曰‘回光返照’,非逼不得已,少有人用。”
  “到底如何,这要看王爷您自己的选择了。”
  殷逸咬紧了下唇,拳头紧紧捏起,沈沉昕的话像是梦魇一样一遍一遍回荡在耳里。
  回光返照……七七四十九天……
  他想起当年卧榻沉疴的母后,原本严重的病情突然之间好转起来,母后却没有任何喜悦之色,将他和皇姐的所有事宜打点完毕后,病情加剧,撒手人寰。
  “这药……”他听见自己开了口,“以前有人用过吗?”
  沈沉昕道:“既为秘药,定是难得。但总会有人有,总会有人用,情愿与否,天知地知。”他看着殷逸的神色,补充道,“这并不是玄教之药,数百年前由大内传出,湮没于江湖。”
  原来……一切皆如此……不过是因果报应……不过是世态轮回……
  殷逸低低地笑起来,越笑越大声,泪水在脸颊上留下两道轻浅的痕迹,他背过身,平复了起伏的心绪,淡淡道:“一切由你看着办了。”
  沈沉昕闻言,微微一笑:“王爷果然好气度。”如此之心,下得了狠手,也对得起自己的孤注一掷,但是这孤注一掷,自己还得掂量掂量。
  三日之后,皇宫内传出皇帝龙体康愈的消息,召见三位皇子并两位公主的旨意。
  殷逸对着水磨大镜沉默,镜子里映照出自己的模样来,亲王朝服,御色绶带,朝日冠,愈发衬出英挺不凡的身姿来。只是脸色,有些抑郁。
  沈沉昕踱进来,看着殷逸,抚掌笑道:“王爷好气派。”
  “我且问你。”殷逸漠然道,“那日下船时你扮作郎中,原为何意?”
  “原想避人耳目,寻得时机由王爷引荐入宫。”沈沉昕倒也不掩藏,直接道,“但是王爷果断决策,免了这条拖延之计,却也省事。”
  殷逸轻笑,捻着朝珠,转过身来,道:“有劳沈教主了。”言罢,向外沉声道,“入宫。”
  外面接二连三地响起“王爷入宫”的声音,殷逸头也不回,大步走了出去,府邸外早有入宫的大轿子相候,执扇执帐捧香的品阶一个也少不了。
  沈沉昕混在人群中,注视着藏青色大轿在侍卫保护下缓缓前行,嘴角微微一勾,合了合眼眸,旋即退出了人群,尤自走到一条僻静小巷,那边早有一个黑影静静等待。
  “传我令,凡在京师及周遭的一切事宜,无论明暗,全部回撤。”他冷冷道,“事到如今,油水捞够,也免得人家看着烦了。”
  “是,教主。”黑影头一低,迅即消失。
  
  




第十八章 年关

  杭州不常下雪,一旦下了雪,银装素裹,煞是动人。苏轼在这里留下的,不仅是苏堤和东坡肉,还有一首“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的绝句来。
  院子里的杂草被清理后,露出了原本应该生长的植物,几株梅花含苞怒放,哪怕枝干被厚厚的青苔所覆盖,哪怕整株树被皑皑白雪所拥抱,暗香依旧,阵阵不散。
  单枞早起,抱着青瓷罐子,在院子里转悠,用新毛笔从花瓣上轻轻扫下雪来。一圈下来,太阳渐渐升起,雪后的薄雾也逐渐消散了,怀里罐子的雪也积了大半,他听见主寝的门吱呀一声开了,收起笔,往那边走去,笑道:“你起来了?”
  白若溪怔了怔,然后点了点头,道:“我去烧水。”
  “你等我。”单枞道,收起罐子,两人一齐往厨房去。
  转眼离年关更近了,年货加紧得办起来。吃过早饭,单枞买了猪板油,一丝一丝撕开来,剥出猪网油和碎肉渣滓之类放在一边,白若溪在徐四娘的铺子里干这种活不少,挽起袖子帮忙,将大量绵白糖揉进去,再慢慢地让板油和糖化为一体。
  单枞洗了手,在一边看着,心里极是满足,遂又打了水洗过芝麻,搁在铁锅里炒得干透,满屋子都溢出了那种令人舒心的香气来。用竹篾装了待凉,自己在橱柜里掏了掏,掏出一个黄铜钵来,擦干净后正要倒芝麻,白若溪起身道:“你且放这,我来捣。”
  捣芝麻必须细,否则太粗糙的芝麻馅儿包汤团定是不好吃的,单枞点点头,倒也没推辞,自己淘净糯米后放在那里浸着,上好的糯米圆润白胖,煮出来糯性很大,口感自然也好。眼见快到晌午,他干脆洗了菜做午饭。
  打过霜的矮脚小青菜,拣净洗过,从厨房的窗台外面拿进一个淘箩,上面覆着纱布,揭开却是五六块冻豆腐。单枞算准了天气,预先多买了几块豆腐,搁在外面冻着,如今正好取一块做汤。
  往锅子里倒了一点儿油,单枞皱眉道:“差点忘了,年关得熬些猪油。”
  白若溪不紧不慢地捣芝麻,道:“这碗里的筋筋络络可够了?”
  单枞看了看,道:“差不多了,其实也没别的什么大用处,明日我往打渔的那儿去,买条乌青,正好派的上用处。”
  正说着,油锅里冒出缕缕青烟,单枞将青菜倒进去,只听哗啦一声,满屋子的芝麻味又掺进了蔬菜的香气,把菜梗菜叶不断煸炒,撒入盐巴,火候差不多的时候再倒入清水,盖上锅盖。自己再从水里捞起化开冰渣子的冻豆腐,持菜刀切成小块,一起放入菜汤中,任它慢慢烧着。
  擦着砧板,单枞随口打趣道:“这冻豆腐不化开了,还真是难切。说不准有些大侠就是从练冻豆腐刀法起家的。”
  白若溪倒也没恼,抬头道:“真有此人。”
  单枞一愣,有些目瞪口呆:“世上还真有冻豆腐刀法?”
  “以前的淮水何家的家主,就是从为夫人切冻豆腐而练成的绝代刀法。”白若溪道,“听闻他的刀法狠准稳,一直想切磋切磋,没想到他儿子不喜继承家业,当云游道士去了,何老头带着老婆出海,到了哪里也不知道。”
  这等江湖故事还从未从白若溪口中说出来过,单枞极是有兴趣,掀开盖子看了看米饭闷得怎么样,盖上转过身来,道:“这何大侠定是疼惜老婆的人,否则也不会心甘情愿日日为他夫人切冻豆腐。”
  白若溪淡淡一笑:“确实,世上又有几人能做到此等地步。”
  两人相视一笑,灶台上的锅子噗嗤噗嗤吐着热气,单枞忙掀开搅了搅,浅尝一口,回头道:“你洗洗手,饭好了。”
  中午的饭菜很简单,青菜冻豆腐汤,并一小碟腌小黄瓜。米饭闷透了,还铲出一卷锅巴来,单枞自小爱吃锅巴泡糖水,遂收进碗里,待下午饿了泡糖水吃。两人干了一上午,也不讲究这么多,胡噜胡噜填饱了肚子,收拾干净后喝口茶,接着干。
  
  午后的光景,总是让人爱打瞌睡。单枞帮着白若溪捣芝麻,将捣细的芝麻与绵白糖拌在一起。两人一个捣,一个拌,有一扯没一扯地说着话,倒还算是有精神。
  单枞猛然想起一件事,踌躇了一下,还是道:“有件事不知能不能说,但……就是想问问你……”
  白若溪抬了抬眼,吐出一个字:“说。”
  “那个……”单枞真想拧自己一把,什么时候像大姑娘家似的扭扭捏捏了,“你和沈沉昕……仇很深?”说完后,他就后悔了,恨不得给自己俩耳光子,上次沈沉昕那种口气,还有白若溪的颓废,交织在一起,都让自己在心里头长久地思考着这个问题。
  白若溪竟然没有恼怒,而是沉默下来,思考了良久。他自来到杭州至今,心绪平静了许多,有的时候再回顾往事,颇有种不堪回首的感觉,有些事情,只恨身在此山中。
  他摇了摇头,像是在安抚单枞,语调平静地说道:“沈沉昕此人,论武功略低我几分,论心知谋略,不知高出我多少。但是,脱了身反而觉得自在。”他抬头对着单枞微微一笑,难得的舒心和真挚,“我这样很好。”
  单枞的心一颤,握住他的手,低声道:“如是……极好。”
  江湖之远,庙堂之高,死后不过也是一怀枯骨,皆会慢慢泯于众生之中,从腥风血雨中侥幸脱身而出,回望过去,已是万幸之极了。
  “他很有分寸。”白若溪继续道,“但是我总觉得,他的那种分寸迟早会害了他。”
  单枞诧异地瞪大眼睛,他是第一回听到白若溪这么认真地评价一个人,又听他接着说下去:“沈沉昕很少住在教中,大部分时间夜宿在风月之地,教中明的暗的产业他都了如指掌,能够服众的也只有他了。”
  白若溪的眉宇之间很是淡然,完全没有之前的极怒极悲,日子长了,也就沉淀下来了。
  但求日照长晚如茶人生,不争云涌短昼若酒光耀。于单枞,于他,皆是如此。
  单枞凑近了,不放开手,偷偷往他嘴角窃香一口,白若溪的脸登时红起来,暗啜一口,道:“做什么?”
  “只是觉得,这么在杭州终老也是极好的。”单枞笑嘻嘻道,“不管在什么地方,过好日子就是了。我这人心向不高,老爹说过一句,不是自己的求不得。”他的声音渐渐柔缓,“如今这样,我曾经想都没想过,不敢求的,却是求得了。”
  白若溪道:“人生如是浮云,以前有听过一个老和尚说过,倒也是有道理的。”
  两人如此敞开心扉,确实畅快许多。一齐将芝麻馅全部揉好,封进罐子里,待糯米水磨成粉后就可以包汤团吃了。单枞又将剥下来的猪油碎屑合在一块,在锅里炼出油来,满屋子又充满了猪油的香气,看着白花花的油块在一汪月亮似的油里越来越小,从鲜嫩的金色逐渐变成暗沉的金黄,仿佛生活最惬意的一刻就在于此了。
  撩起油渣,他放了两粒干花椒进去,将猪油盛进大瓷碗里,覆上纸,搁在外面稍微凉一凉,就凝结成了白花花的固体,中间微微凹陷,似乎有谁偷偷摸摸挖了一块,又看上去白白润润的像个月亮,或者是月亮上烙的大饼。
  会不会晚上,有月亮上的野猪嗒嗒嗒跑下来,举起蹄子刨上一块带回去呢?
  




第十九章 红烛

  还没到除夕之夜,早有孩子迫不及待的在街上玩起的炮仗,噼里啪啦的声音此起彼伏,然后就能听到大人怒不可遏的责骂声。
  大多摊子在下午光景就得收摊,人们趁着最后一点时间,该买该办的全都齐了。
  单枞提着扎好的鞭炮,走在街上,听着孩子们的欢笑,不由想起小时候也是这么热爱放炮仗,尤其是把邻家的小姑娘给吓哭的时候,虽然会被老爹敲脑袋,但是心中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成就感。这种成就感,如今想来,却是幼稚之极。
  踏进小院,入目满是苍苍冷色,相比枯枝落叶,松柏之类的植物确实要好些,但看着毕竟也冷了些。单枞思量着开春了要不要栽些色泽艳丽的花来衬点气氛,杜鹃迎春什么的,姹紫嫣红的花儿都是不错的。
  窗户上贴着大红窗纸,各种如意的样式,倒颇像是成亲而不是过年。单枞在前堂摆了一个老爹的灵位,用的是烧了一半的茶馆的木板,每日早起三炷香,聊以慰藉。
  厨房的屋檐下吊着一个布袋子,地上略见湿漉漉的,前日水磨了糯米粉,天气稍微有些潮湿,挂了几日也就差不多了。单枞放好鞭炮,踏进厨房,白若溪正在洗菜,一旁的桌子上摆满了大大小小的沥水篮子,里面满满的皆是年菜。
  听到有人进来,白若溪也不抬头,手上洗着刚泡发开的黄花菜,将花蒂一一捻去,口上道:“其他菜都洗好了。”
  单枞应了一声,径自走过去倒了一杯水,试了试水温,蹲下身道:“要不要喝口水?”
  白若溪抬头,微微一笑,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便摇了摇头。
  单枞放好杯子,看了看篮子,拿过百叶结,又从橱柜里掏出一包纱布包紧的香料。灶头上烧着热水,他先将砧板上的五花肉剁成小块,扔进滚水过水,再撩起倒水,锅里擦干倒入油,热了后方才下肉翻炒,加调料,倒水,盖上锅盖仍由其慢慢地焖着,只需在半途中翻动一下放百叶结,最后炒一下糖色就行了。
  这个锅子焖着,另一个锅子也得起了,烤麸、黑木耳、冬菇、花生米,以及白若溪刚洗好的黄花菜,过年大菜四喜烤麸随时预备下锅。
  屋子里弥漫着红烧肉的香气,渗入心脾,单枞袖着手笑嘻嘻道:“前日徐四娘送来了自家酿的好米酒,今晚你我喝上一杯,如何?”
  想起曾经的梨子蜜酒,白若溪点了点头,道:“肉要糊了。”
  只听单枞惨叫一声,忙不迭地跑过去掀锅盖,嘴里说着“还好还好”,一边用锅铲翻动,白若溪在他背后勾了勾嘴角,侧头望向窗外,雪消融了大半,还有些星星落落在草叶上,这是一个很温暖的冬天。
  太阳慢吞吞地爬下去,有点子依依不舍,圆圆地躺在地平线上,像是用肉和鸡蛋做的凤凰蛋。杭州城静悄悄的,偶尔的几声鞭炮才偷偷预示着几个时辰后的热闹。
  单枞用两个砂锅盛上红烧肉和四喜烤麸,搁在小炉上慢慢温着,自己再做一道八宝鱼。边上白若溪稳稳当当地用铁勺做蛋饺,猪油擦一层,一勺蛋液下去,形成一张蛋皮,趁着半熟的状态放上调好的肉馅,对齐了合上皮,金黄的蛋饺是勾起食欲的大杀器。
  另一个锅里炖着笋尖老鸭汤,上好的天目山笋尖是难得的货,还是三叔跑买办时路过天目山捎回来的。
  最后一道菜,什锦大杂烩完成,两人将菜搬到边上的主寝里,正堂一张八仙桌,满当当的皆是菜,红釉烧边的大海碗里,肉皮、蛋饺、鱼丸、猪肚、熏鱼等等各色,汇成一锅,看着就很诱人。
  鱼丸是昨日做的,选上好的乌青鱼,斩作两片,去了骨头定在木板上,用菜刀一层层刮下鱼泥,这个是白若溪的工作,以前的好功夫用在这个上面,倒也是不亏本的。单枞再将鱼泥和熬好的猪肉、打散的蛋清混在一起,略加点淀粉,一点子水都不掺,经过滚水一滚,鲜嫩无比。
  熏鱼也是用青鱼,切作厚片,舍得用油炸,再趁热浸在早已调好的五香酱料里,让味道完全扣进去,做凉菜、砂锅杂烩皆是不错的。单枞最得意这个五香酱料,为了这个味道,他调了好多次,还加了一点蜂蜜进去,苏杭浙地口味偏甜,但这种甜不重也不腻,反而很香。
  两个青瓷杯倒上米酒,两个红釉蝙蝠如意碗,两双筷子,两人相对而坐,互相举杯,各敬一杯,共饮一宵。
  米酒甜甜的,入胃倒是温润不上劲,单枞道:“自家酿的酒是好的,不像外面的皆掺了不好的作料进去,吃不得。”
  白若溪颔首,道:“这个年算是真的过了。”
  单枞夹了一筷菜,但笑不语,他是可以想象以前白若溪是怎么过年的,或者说根本没有过年的意思。旅店客栈,野外荒地,听着其他人家鞭炮声声,独自一人是何等孤寂。
  他举起酒杯,道:“既是如此,我们多干几杯。”
  瓷器清脆相碰,如金玉佩环。外面响起接二连三的鞭炮声,噼里啪啦,不绝于耳。
  一如那夜的蜜酒,脸上那抹酡红,拖曳在天边的霞光都难以媲美。单枞看着,痴着,想着,念着,手上最后一杯酒下肚,劲道慢慢地升了上来,一丝一缕,流淌在经脉之中。
  本就不该相遇,偏偏机缘巧合,这是上天的冥冥之意,还是轮回道上的坎坷?
  于己于他,一切的不同都化成了相同,仿佛是梦,又不是梦。
  脚下似乎踏着云彩,他完全不能控制自己的动作,一步一步来到那人身边,弯下腰,轻轻搂住,借着酒劲,咬上耳朵,低声却又清晰地把那句话说了出来。
  那人的耳朵瞬时就滚烫滚烫,几乎可以想象脸上的旖旎风光。
  剩下的一切,更像是梦,然而又不是。外面爆竹声声,自家的爆竹还孤零零地躺在地上,两人却不是孤零零的。
  衣衫尽褪,江湖多少年,身上伤疤大大小小,在单枞眼里分外心疼,手指慢慢滑过,连带着那人的喘息促促。唇齿相交,那是米酒的味道,再深入下去,那是一种甜,一种说不出的甜来,犹如一盅酽茶,一开始入口的清苦,在咽喉里一转,又显出那清甜来。
  夜深了,红烛的火光在屋子的一隅跳动着,灯芯一点一点燃烧,红色的烛泪顺流而下,最后在烛台上堆成了另一个小小的高台。伴随着那一声吃痛,灯芯噼啪一声,绽开了花儿。
  倒吸一口气,他俯下身低低道:“若是疼,尽管叫出来。”不知何时起,声音已然沙哑了,拥着那人,愈发觉得来之不易,胜过世间一切珍贵的宝物。
  那人别过脸去,微微闭了闭眼,向上靠了靠,却不言语,但动作早已表现出了意愿。
  滴答滴答,屋檐滴下一滴水,水珠越来越多,连成一串又一串,除夕的夜,下雨了。雨声淅淅沥沥,屋子里全然没被影响,稠腻的水声勾人心魂,还有那压抑不住的呻吟,西子湖上的画舫里最好的丝竹之乐也比不上这一声接着一声。
  两人不住地吻着,拥着,紧紧地,仿佛下一刻就会消失。
  夜空里的烟花璀璨绽放,黑幕上留下缕缕轻烟,转瞬即逝,堪比昙花的惊艳。
  眼前一片空白,电光一闪,急促的呼吸慢慢平缓下来,相互依靠着,除夕的雨夜有点冷,然而身上丝毫没有寒意,心里流淌着那种暖融融的温度。
  红烛的蜡油凝成了一朵朵小花儿,结在只剩小半截的蜡烛上,远处响起了悠长肃然的钟声,那是寺里午夜的守岁钟,善男信女们轮流敲响,祈求来年的安康富贵。
  这间小小的院子里,不求富贵,也不求权倾,只求平安幸福。
  窗户上隐隐透出灯光,红色的窗花映在青石地上,拖出一抹长影。
  浮生岁月长,如是而已。
  
  




第二十章 浮生

  相守了一夜,原本想趁着敲钟时放的鞭炮,最后也拖到了大年初一,这还是日上三竿之后的事情。白日醒来,倒也没多少扭捏,两人大大方方地互道早安,穿衣起身,烧水收拾,确实像一对过了十几年日子的老夫妻。
  只是单枞心疼白若溪的身子,虽说自己其实也不太好受,但还是让他休息,洒扫庭除的事情由自己担当了。昨晚桌子摊得乱七八糟,来来回回几次,将酒菜收好,抹净桌子,洒水扫地。
  炉子上烧着水,单枞用竹竿挑下布袋,从里面扳下一块糯米粉,略加些水揉开,搓成长条,一块一块揪下来,将早已准备的黑洋酥的馅料拿出来,填进去搓成球。此时水正好开了,把汤团一个个扔下去,看着升腾的水汽中白白胖胖的团子沉沉浮浮,心里很是满足。
  用布垫着,满满一碗六个大汤团,送到跟前,白若溪一愣,道:“太多了,吃不完。”
  单枞笑道:“讨个好彩头,团团圆圆,六六大顺嘛。”眼珠一转,舀起一个吹了吹,凑到他嘴边,一副哄孩子的模样,“来,我们一人一半。”
  一口咬开,糯软稍带韧劲的皮,细研的芝麻溢出满嘴的香,甜到了心底。单枞看着白若溪,眼睛弯成了月亮,自己笑眯眯地啊呜一口,咬下第二口。白若溪脸上有了难得的表情,微微挑了挑眉,要抢调羹,单枞嘿嘿一笑,放下碗凑了上去。
  这六个汤团,两人足足吃了近一个时辰。
  
  过年照例应当走亲访友。两人皆是孓然一人,没什么亲友,单枞念及来杭州这些日子来李三叔和徐四娘的关照,遂准备了一些东西,和白若溪一齐去徐四娘家里拜访。
  徐四娘见了两人来,极是高兴,嘴上连说“送的东西太过了”,看了一下,拿出几样来进厨房整顿饭食。李三叔一身新衣,看起来特别精神,咬着烟杆,上下打量了一番单枞,笑道:“过了年,你这小子看上去长进不少。”
  单枞道:“还不是三叔教导有方。”他恭恭敬敬地作揖道,“去年多谢三叔教导,今年也请三叔烦劳了。”
  三叔颔首:“倒是机灵,我确实没看错人。上下的人里,你是可造之材。”
  “大过年的,说些什么神神叨叨的话来。”徐四娘端着盆子进来,白若溪上前帮忙,她一身墨葱色掐金边的新袄,髻上簪着樱桃色通草花,看着就喜气洋洋,“有什么要紧的,得先吃了饭再说。”
  三叔乐呵呵道:“是这个道理。”
  过年各家的菜式都差不多,无非鸡鸭鱼肉之流,有一碟荠菜冬笋倒是鹤立鸡群。徐四娘只用了冬笋的嫩头,滚刀切了下锅,再将剁碎的荠菜倒入,勾上一点子薄芡,毫不拖泥带水,荠菜末裹在笋块上,如白玉翡翠,赏心悦目。
  “我们这里最不缺的就是笋,湖边的山上不是竹林就是茶园,哪像北边吃个笋也没鲜嫩劲。”徐四娘笑道,“我这辈子能终老杭州,是前世修来的福分。”
  四人小饮了些米酒,也不多,吃完饭收拾净桌子,泡上茶说话。
  三叔看向单枞道:“说到北边,饭也吃了,我也有事与你说。”
  见他的表情有些严肃,单枞不禁正襟危坐,道:“三叔有什么事情,尽管说就是。”
  三叔叹了口气,道:“我们四人在此,明人不说暗话,你可知这天水茶楼是谁的产业?”
  “谁的产业?”单枞摸了摸脑袋,有些糊涂,一边的白若溪静静地开口道,“如果猜得不错,怕是洛清王的产业。”
  “极是。”三叔道,“不单是天水茶楼,天一客栈也是洛清王的产业。”
  单枞道:“难怪都是天字打头,起初我还觉得奇怪。”
  “朝堂上的事,你我原本也没什么干系要牵扯进去。”三叔脸上显出了愁容,“只是茶楼在京城分号出事了,那掌柜鬼迷心窍,收了钱财把茶楼近年的收支账目漏了出去。”
  单枞心里咯噔一下,隐隐觉得有些不妙,果然听三叔继续道:“那里出了事,杭州这里必须派个人去收拾乱摊子,掌柜年纪大了,我又走不开,上上下下的人思量来去,也只有你能帮这个忙了,也没多久,忙完了就能回来。”
  “这……”单枞道,“我才来这里没多久,对这等事生的很。”
  三叔道:“这事确实也为难你了,刚在杭州置办了屋子,眼下还出了这等乱子。”
  单枞干笑道:“倒不是这上头,说实话,我实在不懂怎么和朝廷人打交道,见到官差都得躲三分。万一我办砸了,这可就完了。”
  三叔放下烟杆,郑重地说道:“我也知这事非同小可,一旦砸了不仅是天水茶楼的命,也是洛清王府的命。我不强求你,世间有人想求功名利禄,有人看重情义浓厚,有人祈望太平度日,皆是命数罢了。”
  单枞踌躇了一下,看了眼白若溪,遂道:“我这人素来胆小,也没多大愿景,但您既然这么说了,为了情义,我须得好好想想才是。”
  “老夫在此多谢了。”三叔起身作揖道,“若是决定了,尽快与我说,这事拖不得,大约初四就得上路。”
  两人拜别,回家路上,单枞看着白若溪道:“你方才怎么不说话?”
  白若溪道:“这事应与不应,还不都一样。”
  “倒也是。”单枞苦笑一声,“这下麻烦可大了,好不容易能过上安生日子。”
  白若溪沉默了一会儿,却没再说话,两人默默地走回家。单枞去厨房烧水,泡了茶回来却见他在擦剑,疑道:“怎么了?”
  “你若是去京城,我陪你。”白若溪低着头淡淡道,剑上寒光一闪,却没有任何杀气,反而令人觉得柔和。
  单枞放下茶,从后面轻轻搂住他,他也不挣脱,低头专心擦剑,耳根微微红了起来。
  “如是这般,哪怕到玉帝阎王那里去,我也安心了。”
  “与其在这里浑说,不如去准备准备。”
  当下就收拾行李起来,单枞去三叔那里告了一声,掌柜知晓了极是欢喜,拿出五十两银子,竟将一路的车马食宿钱都包了,又将他唤进里屋,从小匣子里摸出一个绸布包的东西,递给他道:“这是天字产业掌柜的令牌,有这个行事容易些。”
  单枞接过,揭开一看,是一块质地不错的青玉,上面繁复的花纹像是布庄运来的一卷卷蓝印花布,又听掌柜道:“去了那里,万事小心,实在不行,还是自保为重。”
  闻此言,单枞心里很是感动,道:“您和三叔也要保重。”
  余下掌柜种种嘱咐按下不提,单枞回了家,两人商议初四一早就走,最后打扫完毕,初五迎财神的鞭炮还没听到个响,人已经在官道上往京城去了。
  单枞懊恼道:“没迎财神爷,今年可是发不得财了。”他马上双手合十,闭着眼睛念念有词,祈求财神爷原谅,今年发不得大财,小财也得有一些才是。
  白若溪微微勾起嘴角,从荷包里掏出一粒银瓜子,手腕稍稍一转,正正好好扔到单枞的头顶上。单枞觉得脑袋被什么东西打了,伸手摸了摸,竟是一粒银瓜子,喜滋滋道:“财神爷果然没忘记我,不发个大财也有个小财了!哎哎……若溪你走慢些!”
  “再不去牵马就迟了。”
  两人并肩而行,像是回家探亲。
  
  




第二十一章 驿站

  笃笃的马蹄渐行渐远,带着两人一路向北。白若溪毕竟也是跑过江湖的,知晓江湖上的规矩,出发前不仅让单枞换了旧衣服,自己还略作易容,将原本一张漂亮的脸添上皱纹和伤疤,看上去像个中年人。
  京城距杭州,脚程快一点也得数日,两人骑马能略缩些行程,但也不免有风餐露宿之苦。好在一路上行的皆是官道,驿站大小皆有,倒也是免去了一点忧虑。
  但白若溪却不这么认为,眼前太阳西沉,前头那个“驿”字的招幌越来越近,他收住缰绳,勒了勒马前进的速度,对单枞道:“身上一些显露的钱财之类全部收紧了。”
  单枞点点头,他早把银票玉佩贴身藏着,再加上一身打着补丁的破棉袄,和背后背着的竹筐,论谁见了也都会认为这两人是去京城科考的穷书生,凑了几钱银子借了一匹马。
  这个驿站又破又小,屋后的马棚年久失修,竟垮了一般的砖墙,余下的空间只能让三匹马勉强挤一挤。如今马棚里已经有了一匹马,正在慢悠悠地嚼草料,感觉到边上有新邻居,它抬头瞅了一眼,鼻子里呼了一声,算是打过招呼,继续低头吃草。
  单枞看这匹马,膘肥体壮,身上一切装饰皆是精良上品,草料也是大豆混了青草,自己的马站在边上一比,简直就是天悬地隔。他安慰地拍了拍自家那匹已然有些自惭形秽的马,心中默默说,你且忍一忍,等到了京城光吃一斗黄豆不混青草也是舍得的,回头让驿使添上枯黄的干草料,倒上水。
  两人走入屋内,人倒是没几个,除了驿使之外,还有两个大汉和一个公子哥模样的人。两个大汉操着一口胶州方言,桌上摆着一盘子大饼,并一碗蒜苗炒肉丝,正在边吃边闲聊。那个公子哥则离得他们远远的,脸上稍显忍耐之色,一口一口斯文地吃着凉透的糕饼。
  小驿站不提供饭食,只提供锅具,做饭都得自己动手。单枞心说大约是那公子不喜蒜味,故而离得远些,转眼却见白若溪也离那两个大汉稍远些,心下一笑,上前对驿使道:“可还有房间?”
  驿使道:“本站地方小,只有一间了。”
  “不妨事。”单枞道,“厨房在哪儿?”
  “就在屋后转角那间,后头是菜地。”听后,单枞谢了一声,又摸出几枚铜板与他买些油盐米菜,招呼白若溪一起先去房间看看。
  不进不知道,一进吓一跳,单枞看着这间房,实在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唯一干净点的地方就是那个土坑。白若溪道:“你先去做饭,我来打扫。”
  单枞点点头,走出门去,却一头差点撞上人,他忙退了一步,却见是方才那个公子哥。原本远远地看着只觉得贵气十足,近看竟发现桃花勾人,朱唇玉齿,是个少见的美人。只是多了几分焦躁,几分显贵,比不得白若溪的平淡如水。
  他侧开身,让这公子哥先过去,那人也不说什么,轻描淡写地扫了他一眼,径直走了过去。单枞客气地笑笑,转身往厨房去,擦肩而过之间,却瞄见那公子哥的耳垂上有耳洞,他一愣,也不好乱猜,干脆摇摇头,直接走了。
  厨房里充斥着大饼的焦香和蒜苗的气味,是之前那两个胶州大汉留下的,单枞暗叹一声,烧起水,把锅子刷干净,淘米煮饭。从驿使那里买来菘菜,剥下洗了,再掏出带着的腊肉,切成片和菘菜一起炖上。外头菜园子边上有一汪水潭,边上长了不少水芹,在这个季节实属难得,包里放着的茶干也切成丝和水芹炒了。出门在外,能吃上这么一顿也是能耐。
  端着饭菜进屋时,白若溪已经打扫完毕了,正在铺床。两人坐下吃饭,白若溪道:“刚才你在门口撞到人了?”
  单枞夹了一筷子水芹,道:“就是大堂里那个少爷模样的人,差点撞上。”
  “那人还是少接触为好。”白若溪淡淡道。
  单枞愣了愣:“怎么了?”
  “是个女的。”白若溪道,“有脂粉味,没有喉结。”
  单枞回忆起方才不小心瞥见的耳洞,了悟地点点头:“只是一个姑娘家女扮男装跑出来作什么?难不成……是逃婚?”
  白若溪摇了摇头:“那她方才吃的糕点,你可认识?”
  单枞努力回忆刚才看到的情形,估摸着道:“倒是没见过,看着像是黄金糕,又不像。”
  “那是大内专贡的金丝簇星糕。”白若溪道,“偶尔见过一回,也是幼年时的事了。”
  “那个姑娘……”单枞瞪大了眼睛,“是皇宫里逃出来的妃子?”
  白若溪看了他一眼,埋头吃饭,权当作没听见,果然,平日里戏文看得太多也是害处。
  
  当下夜里,两人和衣而寝,现今出门在外,不敢大意。单枞素来就是倒头睡,抱着被子缩成一团,睡得毫无知觉。白若溪却是浅眠,夜半三更时分,窗外的风窜进破了洞的窗子,他睁开眼睛,推了推边上呼呼大睡的单枞。
  单枞嘟囔一句,也听不分明,翻了个身继续睡。
  白若溪侧耳倾听外面的动静,有三三两两凌乱的脚步声,虽然被风盖住了,但丝毫逃不过他的耳朵。脚步声往他们的房间靠近,他的心不由一紧,一手握紧了随身不离的剑。眼见快到这里了,只听步履一转,往边上那间而去。
  毕竟在江湖浸染多年,白若溪猜测到几分,又推了推单枞,那人依旧睡得不知天地异动。他暗自叹口气,拉了拉被子,把单枞盖妥当了,自己披衣下床,提了剑悄无声息地从窗子跃了出去。
  空气里淡淡地飘来一股幽香,白若溪认出这是迷香,遂掩了口鼻,屏住呼吸,缩身躲在厨房里,偷眼往外瞧去。院子里的月光淡淡的,看不清楚,大约摸是个中年汉子,眨了眨眼间,另一个中年汉子也汇合了。
  他心下一动,回想起进驿站时所见,这两人不正是那桌胶州口音的汉子么!
  那边的屋脊上冒出好几个黑影来,其中一个胶州汉子手一挥,黑影就直落而下,又轻盈跃起,兵刃出鞘,寒光冽冽,有这等轻功的,不是杀手就是大盗。白若溪按住剑,担心地望向单枞还在睡觉的房间,
  这一头杀气十足,那一头却是安谧无比,眼见黑影纷纷而去,忽然空气里响起一丝异动,白若溪神经一颤,加倍屏住了呼吸,却听见院子里砰砰砰几声闷响,然后那个胶州大汉叫道:“不好!是李……”接着又是一声闷响,院子里再没了气息。
  白若溪皱了皱眉,按下剑柄,把自己缩在灶台后面,鼻子上满是油烟味,却只能努力忍耐。院子里响起极轻的窸窸窣窣的声音,不一会儿,什么都听不到了。他扒着窗户偷眼一瞧,月色淡淡,映地如霜,之前的一场厮杀来得快去得也快,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又等了一会儿,最后悄无声息地回到房间,单枞依旧抱着被子睡得香,天塌不惊。换了件衣裳,擦了把脸,他也躺下了,闭上眼进入梦乡。
  翌日早晨,单枞先起了,端着脸盆努力不发出声音,白若溪还是睁开了眼。单枞道:“把你吵醒了?”见他摇摇头,又道,“刚才出去烧水,我还觉得自己起得早,没想到驿使说那两个胶州人天没亮就走了。”
  白若溪半撑起身,道:“天大亮了,我们也该准备走了。”
  单枞点了点头,两人收拾停当,出去牵马。马棚那里一如既往,只是那匹装饰豪华的骏马不见了,自己的那匹马默默地低头吃草。
  单枞也没觉得有什么奇怪的地方,与白若溪上了马,继续往京城赶。
  
  




第二十二章 上京

  虽说在杭州待了不少日子,见识了浅草初长歌舞扇的流连景色,但一踏上京城的土地,单枞还是觉得与之相比,实在是小巫见大巫了。他背着包袱,左右四顾,白若溪一手牵着马,脸上微微带了笑意:“不过一座城池而已。”
  “但也是本朝的都城嘛。”单枞摸着脑袋傻笑,“而且感觉很熟悉的样子,好像很小的时候被我娘抱着来过这里,不过我娘在我没记事的时候就去了。”
  白若溪也不应话,手指了指那边,道:“那里就是了。”
  单枞放眼望去,只见那里立着一幢三层高楼,从外头看就觉得装饰清雅非凡,倒没有多少雕栏玉砌的富贵气,正中间安着一块匾,上书“天水茶楼”四字,狂草之间飘逸脱俗。他点头道:“就是了,我们去看看。”
  虽然京城天水分号的掌柜出了事,但是面子上依旧井井有条,看不出什么大乱来,正值年中,来的客人三三两两,也是借个地说话行事罢了。
  两人大约瞧了瞧,便往后门而去,几个小伙计正在那里做事,约莫也是十几岁的样子,眼光却是精得很。见有人进来,其中一个略大些的伙计起身拦住道:“这里是后院,闲杂人等不可随便进出。”
  单枞道:“我来找你们这里的主事。”
  他没说是掌柜,而是主事,小伙计的脑瓜子也机灵,一拨就清,忙笑道:“就在后面屋子里,我带您二位去。”小伙计领着去了后面屋子,进了屋通报一声,还没等两人有反应,里面的人就跑了出来,却是个年过花甲的老头儿。
  老头儿有点子眼花,但背挺得很直,他对着小伙计道:“哪个是杭州来的掌柜?”
  单枞上前道:“晚辈便是,老先生安好?”
  老头儿点点头,走到他跟前,张着眼打量了半日,也不知道看出个什么花样来,瞅了白若溪半日,似乎能从人家脸上看出一朵花儿来,半晌才道:“老头儿年纪大了不济事,两位进去说话。”
  屋子里倒是简朴干净,没有多少装饰,那边的一方桌子上堆满了蓝皮的厚册子,黄色的里纸,一册就有一刀那么厚。单枞瞅了一眼,没说话,坐下从怀里掏出那枚玉佩,递与老头儿:“我是杭州总号来的,老先生看看可否对了?”
  老头儿接过玉佩,苍老的手在上面慢慢摩挲,最后从自己怀里掏出一块来,上下一扣,竟然合在了一起,浑然天成。他满意地颔首,起身作揖道:“见过大掌柜。”
  单枞忙上前一扶,道:“老先生是我前辈,晚辈不敢担当。晚辈姓单,您怎么称呼都成。不知前辈如何称呼?”
  老头儿道:“老朽姓张,大掌柜唤我一声老张即可。”
  “张主事这些日子操劳了。”单枞不敢随便乱叫,还是加了称谓,“不知现今如何?”
  “大掌柜也是清楚的,王爷在这里镇着,倒还罢了。”张主事道,“我们下面的人就怕茶楼一事连累了王爷千秋,通宵翻查账目,支出多少笔不敢大意。”
  单枞点了点头,道:“既然杭州总号遣晚辈来,晚辈自然不敢怠慢。这个账目查到多少了?支出可还清楚?”
  张主事摸了摸胡子,叹了口气:“其他都还算是清楚,就是有一笔说不清。”他指了指那堆账册,“最上面那本宝蓝封皮的就是,大掌柜先拿着,老朽安排卧寝去。”说着,老头起身,又看了一眼白若溪,点了点头,走了。
  单枞看向白若溪,有些犯愁地按了按额头。白若溪起身,并不说话,尤自走过去拿起那本账册,方转身道:“先休息,睡醒了再看。”
  瞧了眼着那宝蓝色的封皮,单枞也不急着为上头卖命,笑道:“当然。”
  
  张主事安排了卧寝,隔着茶楼一条小胡同的小院子,倒还算是清净。单枞进去的时候,看那两三间屋子,干净整洁,怕是他们还没出发的时候就日日打扫了,说是安排,其实早有安排。
  两人放下行李,烧了水,收拾好换了一身新衣,原来的破衣服也都露出了里子,干脆扔了当柴烧掉。张主事说要办个接风宴,单枞心里掂量着蹭顿饭也是好的,又觉得在饭局上脑子实在是累得慌,想婉言谢绝了又担心后头的事情闹不清,干脆点头答应,将时间推到晚上,还能在下午小睡一会儿。
  白若溪先窝在床上睡了,单枞怕吵醒他,轻手轻脚爬上来,却见他转头睁着眼看着自己,嘴角不由抽了抽,这人的呼吸无论什么时候都那么平稳,当然,除了晚上某个时候。最后干脆厚了脸皮,钻进被子搂住他,闭着眼睛很是满足。
  不过被搂住的那个可不那么满足了,想挣开来,最后还是不动了,仍单枞搂着,尤自闭了眼睛,也不知过了多久,两人都睡着了。
  北地的冬日愈发冷些,屋里搁着一个镂花金兽铜炉,里面烧着炭,似乎还掺了一点子香,散开淡淡的好闻的香气来。午后的日光淡淡的,打在屋子里,仿佛镀上了一层极薄的金,用手指那么一抹就会散开似的。
  单枞梦见了自己在京城,好像是自己很小的时候,还咿呀咿呀不会说话,娘亲抱着拿蜜枣哄自己,她挽起的发髻上簪了几朵通草花,很是端庄清雅。还有年轻的老爹,带着他极少见过的优雅笑容,轻轻啜了一口紫砂杯里的茶,如同品茗下棋的世外高人。
  他抖了抖,觉得嘴边有什么东西流了进来,抿了抿嘴唇,咸咸的,慢慢睁开眼睛,摸了摸脸颊,湿漉漉的,原来是梦周公的时候哭了。
  单枞用手背擦了擦眼睛,翻了个身,边上躺着的白若溪却半撑起身,道:“不早了。”
  他侧头望向窗外,太阳渐渐西沉,确实是不早了。
  两人整顿好床铺,又打理了一下身上的衣裳,单枞叹道:“在杭州的日子尚且逍遥,如今可是麻烦了。”
  白若溪摇了摇头,道:“这屋子毕竟不是我们自己的。”
  闻言他一愣,旋即明白了白若溪的意思,这小院是洛清王安排下的,周围布着多少眼线连白若溪都不清楚,祸从口出,这倒是真的。遂闭了口,不再抱怨。
  白若溪走到铜炉边上,揭开盖子瞧了瞧,又嗅了嗅,道:“这是上好的宜神香。”
  单枞奇道:“我只是嗅着很舒服,你怎么知道?”
  “徐四娘的铺子进香料,日子久了自然分辨得出。”白若溪淡淡道,“有沉香、藿香、乳香、丁香、白檀香、零陵香,再有甘松、白芷、玄参、川芎,不出这几味,倒还没什么。”
  若是有别的什么,可就不是睡得香那么简单了。单枞弯下腰,小心翼翼地打量了这个漂亮的铜炉,还绕了一圈,生怕里面会窜出一条蛇来。
  这个动作颇有点好笑,白若溪勾了勾嘴角,没说什么,转身对着架子上的铜镜比了比脸上的易容,确认无误后,方才准备离开。
  京城处处繁华,不比其他地方,两人照着张主事所说,一路行来,令人眼花缭乱。好不容易找到那家酒楼,抬头一看,又是天字打头的,天辰酒楼。
  单枞忍不住抱怨道:“这名起的太没水准了。”又瞧瞧大堂里散客吃饭的不少,心里猜着菜色,顺着楼梯走了上去。
  小二热情地招呼着,两人来到画着牡丹花的门前,推门一看,只有张主事一人,心下有些疑惑,但还是按下不提,寒暄一通后坐下吃饭。
  




第二十三章 天辰

  既然天字号的产业都是洛清王的,按理天水茶楼出了这等事,洛清王应当是多加关照。单枞心里转了几个弯,掂量了一番,觉得刚到京城来,还不知道这个王爷行事如何,最好还是别见面了,顶好的事情就是永远别见这个王爷,办完事赶紧抽身走人。
  这么想着,他就心安理得地端起了酒杯,向张主事敬酒,老头儿却摆手笑道:“老朽年纪大了,禁不得酒,还是以茶代酒罢。”
  于是唤小二换下酒,上了一壶茶,嗅了嗅茶香,是茉莉香片。老头儿道:“北地人喜欢喝浓茶,酒楼、茶楼、客栈里常年备着茉莉香片,倒是南地一些口味轻巧的茶没什么好路子,滇红、普洱之流也是颇受欢迎的。”
  单枞道:“南北口味不同,也是理应的。”他看了看菜色,北方菜口味重些,虽是大酒楼,碟子也是好碟子,但一上就是一大盆,量是极大的。因为是冬日,也免了那么多些凉菜,先是一盆白切羊肉冻,配着小碗里的酱。再是一份锅烧鸡,鸡肉手撕下来,再回锅烧,酱汁渗入肉里,皮是脆的,肉是酥的。又有一碟拍黄瓜,却是冬日里难得的。
  张主事道:“这盘子羊肉价都抵不上黄瓜,碳炉烘的暖棚子里栽出来,市面上一两银子一根,若不是皇家好气派,谁有这等本事?”
  一两银子一根,单枞心下暗自啧啧嘴,瞧了白若溪一眼,心里掂了掂那三千两白银,买三千根黄瓜当饭吃也得多少日子啊!相处这么久下来,白若溪哪里不知道他的心思,心里笑了笑,瞅了眼拍黄瓜上面堆着的白花花的蒜泥,筷子还是收了收,往那碟酥炸仔鱼而去。
  吃了半晌,张主事提起了话头:“大掌柜一路辛苦,按理应当休息休息,可老朽觉得这事缓不得,还请大掌柜见谅。”
  单枞放下筷子,忙道:“张主事之前操劳,晚辈年纪轻,也没什么可休息的,只望别给王爷拖了后腿方是好的。”
  老头儿点点头,道:“白日里说的那笔银子,真真是有些麻烦。咱们明人不说暗话,老朽在这里且说明白了。这笔银子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原是两年前一个淮商向王爷借的,用以米价低时买办存仓,灾时献给公家捐个名声。那淮商与王爷以前有几笔生意,交情还好,王爷那个时候就借了。后来淮商手上有了闲钱,还给王爷的时候干脆当作入利银子给了茶楼,所以账目上才会多出这么一笔来。”
  单枞道:“这笔银子倒是翻来覆去绕了好几圈,解释起来还真真麻烦,所以主事的意思是想个妥当的名目将银子的来源给解释圆通了。”
  老头儿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笑道:“极是。”
  思量了一下,单枞试探着问道:“王爷那里……可有什么意思?”
  老头儿神秘兮兮地凑近了,沉吟了半晌,方慢悠悠道:“王爷没有什么意思。”
  单枞想直接越过这老头儿把那个洛清王拽到地上暴揍一顿。
  知道从这老头儿嘴里掏不出什么东西来,又要让自己卖命,单枞认为这出生意实在是亏本到底,还不留一点肉渣,只能自叹倒霉,乱接了人情,靠着自己那一腔不知有多少的热血,怕是半道上就得给人当替死鬼吊了去阴曹地府会阎王去。
  这场接风宴,除了菜色好些,倒真没什么意思了。回到房里,单枞一张一张看着那账目,心里头是哀声载道,巴不得把那脑瓜子被门夹过无数次的前掌柜拉过来踢上几脚。
  阿弥陀佛,未免也太暴力了点。
  他扶着脑袋想了想,转头望向正在翻账本看着玩的白若溪,道:“你可知这洛清王爷和哪些人交好?”
  白若溪抬了抬眼皮,道:“你是问官场里的还是那大院里的?”
  那大院里自然是指皇家人,单枞道:“自然是大院里的。”
  白若溪凝神探听了一会儿,屋子周围除了他们两人没有其他人,方才道:“洛清王是已故穆皇后的嫡子,这论谁都知道。他还有个同母的亲姐,黎康大公主殷紫,下嫁给了李飒将军,眼下是年中,应该就在京城。”说到这里,他记起那夜胶州大汉说的一个字“李”,沉默了许久,又道,“还有个福慧公主殷悦,乃是年纪最小的孩子,深得皇帝宠爱。听说母亲出身不好,但和大公主走得近。”
  单枞道:“皇帝就这两个女儿,姐妹之间走得近也是理所当然的。”他的眼珠子转了转,嘿嘿笑道,“有了,这个弯弯绕出来,应是稳妥的,只是不是我能办到的。”
  他上前搂住了白若溪,声音里满是欢喜:“若溪,过了这档子破事,就回去把我爹的茶馆好好修一遍,过安生日子去。”
  白若溪任由他搂着,低低地“嗯”了一声,听他又道:“我娘去的早,我连她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我爹把我带大,开着小茶馆养活我,如今不为他老人家做些什么,做儿子的心里不安生。”
  “下午我做了一个梦,梦见爹娘还有我,在京城。”单枞慢慢道,“我娘抱着我,我爹很年轻,好像是许多年前的事情了,不过那个时候我才刚刚生出来,什么事情都不记得了。”
  他猛然想起老爹留下的那些换不得钱的小玩意,起身从兜里掏出来,递给白若溪道:“这是我爹留给我的,再三嘱咐我藏好了,换不得钱。你可认得这些玩意儿?”
  白若溪见那一串金银鱼,不由一惊,道:“这东西你确实须藏好了。”
  “呃?”单枞被这么一唬,忙又藏了回去,按不住好奇心道,“这到底是什么玩意儿?我只瞧着觉得精巧,除了用金银做的外倒也没什么了啊。”
  白若溪道:“这金银鱼是皇家的东西,皇帝只赏赐给亲近得信之人,有些三品以上的高官都没有。”又瞧那玉佩,样式倒还简单不繁复,上面雕着一个“煦”字,转折之间刀法精湛,遂问道,“令尊名讳可有煦字?”
  单枞一愣,摇头道:“我爹名讳单其身,很奇怪的名字对吧。”
  “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白若溪道,“这个名字确实很有意思。”
  单枞将玉佩也藏了回去,道:“这么一说,我爹以前和皇帝有关系?那么为什么我爹最后还在那么个小村子里把我养大?”他的大脑顿时引发了无数联想,“还是我爹掌握了什么机密,被皇帝追杀,来一出乌江夜别千秋月,来去浩浩然无所依?”
  这人肯定是被茶楼底下的那个说书老秀才勾了魂去了,白若溪默然,想往他脑袋上来这么一下子,或者泼盆冷水好清醒清醒。
  好在还没等那盆水过来,单枞已经清醒了,一本正经地对白若溪道:“不管我爹以前做了什么,我也没什么本事去理会,我们俩过好日子别丢了性命才是真的。”
  平时单枞总是嬉皮笑脸,遇着别人也是装出一副老实模样,难得有这等严肃状,瞧着颇有喜感,但是这话说出来却是实实在在,一点子水也不掺的。白若溪闻言,心里分外踏实,任由他拉住自己的手,只听自己低低道:“那是极好。”
  单枞见他微微低了头,耳朵这儿慢慢弥上羞人的红,心里一动,握紧了手,凑上来轻轻吻上那唇。这人也不挣脱,由着自己去了,遂大喜,各自心意早已表明,那明月也不是照沟渠,便咬着耳朵低声道:“那夜……可还舒服?”
  没听见答话,只有那脸皮涨得通红,心下窃喜,两只手也不规矩起来。
  那雕花铜炉不急不缓地焚着碳,暖融融的一片,却没有下午那股子香气,但小小的一方屋子里散开另一种味道来。
  人人皆道春光好,然不知冬日之佳也。
  




第二十四章 账本

  第二日起了身,单枞并不急着找张主事,推说账目还没看完,自己在屋子里窝了一天。白若溪也乐得不动,饭菜是茶楼那边送来的,入口之前他图个小心验了毒,没什么事,方才放心大胆地吃了。
  验毒这事虽然瞒着单枞,但是焉有不知之理?单枞有一下没一下地翻着账目,下意识地咬着筷子,随便夹了一口菜送进嘴里,猛然哎哟一声,将口里的菜吐了出来,看清是已经成了一滩泥的豆腐,不由疑惑道:“怎么这么苦?”手上拿着筷子拨了拨,“是不是豆腐店把盐卤放多了?”
  白若溪太阳穴一跳,心下大惊,忙制住他的手,自己用瓷汤匙挖了一口豆腐尝尝,又拿过单枞的筷子,拭净了仔细观察那被牙齿咬出印来的痕迹,,凑近了嗅嗅,最后搁下两人的筷子,平静地道:“拿调羹吃饭罢。”
  单枞瞪大眼睛望着他,不用他说明,就知道了这双筷子里的玄机,心里只有后怕,开口说话时都能感觉到自己的牙齿在打颤:“这个里面……真的有?”
  “如果不是你咬开来碰上豆腐,是察觉不出的。”白若溪淡淡地道,“放心,这点量不会有事的。相比江湖上最厉害的手段,还算不了什么。”
  单枞沉默了一会儿,抬头苦笑道:“这出戏,我不作他想,只想保命了。”他指了指账本,难得地冷笑一声,“说什么淮商借钱捐名声,都是胡扯!单是这一笔,就是入了红利银子作分成,占了淮南的米盐漕运,还有织造官窑,每月每季都有银子进,这笔不过是冰山一角罢了!”说着,他翻开账本的下一页,上面平平淡淡地写了几笔进货出入银子,每笔看上去不算多,加在一起可是不小的一笔。
  “我做茶叶生意这么多年,没见过最便宜的炒青一斤要这么多银子的,若是这点银子,外面路边摊的大碗茶可不止一文钱两碗这个价了。”
  “还有这些个茶碗,哪怕是上好的官窑瓷也没到如此天价,他到底是卖茶还是卖珠宝?!”单枞越说越激动,手指气得微微发抖,已然没有之前的害怕,“说到底,就是让我来重新做个账搪塞过去,做完了茶楼上下全都落个干干净净!”
  干干净净,白若溪眼皮一跳,确实是干干净净,杀人灭口落得清净的手段在朝廷里尤胜于江湖门派之争,毕竟死人是不会说话的。
  现在面子上摆着糊涂,每走一步却都是踏着千丈悬崖上的绳索,心里若不端着这碗水,哪里看得清楚?真正的江湖,不在乡野,而在朝堂,却是连一干平日里只是干活做事的平头百姓都会被牵连进去。单枞想起以前对李三说的话,如今成为了实实在在的笑话,哪怕是他这等小本买卖的生意人,也会被烧了屋子,走了江湖,陪了性命。
  或许老爹当初带着他来到镇子,确实出于这些个缘由,然而知道了又有什么用处?娘在自己没记事的时候就去了,老爹将自己拉扯大,也随娘走了,只剩下自己孤零零一个人活在这个世上。单枞看向白若溪,不由地伸出手来紧紧握住,心下稍感安慰,好歹自己不是一个人,好歹自己还有活下去的理由。
  “纵使前头有多么险阻,我都要和你一起活下去。”
  白若溪淡淡一笑,点了点头。两只手相握,一切尽在不言中。
  
  账本有很多,满满的堆了一箱子,单枞使出拖字诀,早上把自己锁在屋子里看账本,下午在茶楼跑跑,美名其曰“调剂休息”。他暗地里让白若溪上纸笔店买了些纸,借着看账的由头将几笔账目暗地里记下,积少成多,倒也有大半本的厚度,上面满是大笔金银巧立名目的出入。这事得安个心眼,单枞有事没事往茶楼晃晃,将一张张纸全都折成小长条包在一起,用空的胭脂铁盒子装了,藏在茶楼后头的槐树下面。
  绝对不能让自己屋子里出现一点除了账本以外的东西。每次做完这事,他的心就怦怦直跳,大寒天的,背脊上却都是冷汗。
  这日中午刚吃完饭,张主事就过来说洛清王召见。单枞和白若溪互看一眼,单枞起身道:“我去就可。”白若溪明白他的意思,也没拦着,虽然自己易了容,但出了什么岔子都是难说的。
  洛清王倒也不扭捏,直接在茶楼的小间里召见。单枞心道这是你王爷自家的地儿,不在这儿在哪儿?任由侍卫搜了身,进去行了跪拜之礼,抬头时却听洛清王笑道:“原来是你,上次在杭州你泡的茶很好。”
  单枞忙恭敬道:“小的手艺粗浅,让王爷见笑了。”
  抬眼看去,相比之前在杭州,这洛清王倒是让人觉得增进了不少,却不是别的,而是一双眼睛看着人,令人摸不着心思,眉宇之间少了几分青涩,多了几分绵里藏针。
  想起之前听到的皇家里头的事儿,他心下又多了些小心,若是搁在以往,是万万想不到会和这等尊贵人物扯在一块儿的。
  桌子上摆着几碟子茶点,洛清王掂起一块瞅了瞅,又放下了,笑道:“前几日本王在宫里进宴,脱不开身,可巧今日得了闲空,来这儿喝杯茶,算是消遣消遣。北地的茶点比不上苏杭的精致,能做到这个份上,也是难得的了。”
  “王爷说得极是。”单枞笑道,“北地的饭食点心有北地的长处,南地有南地的好处,南北各有千秋,总是有人喜欢罢。”
  “原来怕南边派来的是个老古董,却不知来了你这么个人物,也是缘分了。”洛清王道,“这事处理得如何了?”
  单枞心里咯噔一下,嘴上却是不慌不忙:“回王爷,账目太多,小的一本一本翻看也还有半箱子,不过看过的都已经回了张主事,不知张主事可对您说了没?”
  “哦,本王还没见他。”洛清王道,“有什么你直接对本王道来。”
  单枞想把这个王爷扔进洗菜的大盆里殴打一番,脸上却摆着恭敬,道:“小的思量不周,不过张主事毕竟是老人了,见识也多,给小的提了醒儿,倒也明白了。这理出来的几个条目,小的这儿是做不了主的,还请王爷做主。”
  洛清王挑了挑眉,示意他继续说,单枞咽了口唾沫,道:“这几个账目出入挺大,外面的线牵不上,张主事和小的思量半日,觉得让王爷托了女眷进香踏青的功德稳妥些。”
  “女眷?”洛清王微微一笑,“本王只有一个侧妃,还是已经去了的。难不成要让本王将皇姐给搬上?”
  单枞陪笑道:“公主们也都是尊贵的身份,小的们也不敢造次。”
  “你们几个倒是把本王的亲眷打听得清楚。”洛清王似笑非笑,“本王一共就一个皇姐,一个皇妹,女眷的功德,本王知道了。后面的一半早些处理掉,大过年的委屈你们了。”
  “哪里哪里。”单枞忙作揖道,“为王爷办事,是我等的福分。”
  这些话说完了,也就没什么可扯的了,单枞告退了出来,心下为自己抹把汗,眼角瞅着边上肃立的侍卫,暗叹自己暂时保了命。
  那些出入颇大的账目,只能借着女眷的由头埋了。黎昌大公主是洛清王的亲姐,若是以她名目会引起猜疑,而福慧公主非一母所出,皇帝又极疼爱,再加上她和大公主姐妹相亲,这点子事摆在她的名头上,没人会有闲话,或者说,没人敢有闲话。
  单枞明白自己这步棋走得险,账目能做到这个份上,也是赌了性命的。不知不觉间,他和洛清王成了一条绳上的蚂蚱,但这蚂蚱,无论事成还是事败,都逃不过一劫。
  除非自己先把这绳索给解开了。
  




第二十五章 前缘

  拜会了洛清王,单枞揣着一把冷汗走出来,还得装作不慌不忙的样子下楼梯。在楼梯口转角处,他看见张主事立在那里,老头上了年纪,驼着背,身体颤得厉害,让人看了心有不忍。他想上前搀扶一把,瞥见那边肃然而立的侍卫,原本欲伸出的手缩了回来,朝老头儿微微颔首,遂顺着扶梯下去了。
  洛清王来得很低调,后院只有一顶青绒轿子,看上去完全没有皇家派头。单枞低着头匆匆走过轿子,不经意间瞅了眼轿子边上的侍卫,心下不由一惊。
  那人虽然穿着侍卫衣服,眉宇间依旧是洒脱不羁,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心里头似乎在算计着什么有意思的事情,不是沈沉昕还是谁?!
  单枞努力按住几乎要蹦跶出来的心脏,让自己的气息尽可能平静下来,装作什么都没看到,走出了后院的门。一拐过墙角,他整个人差点垮了下来,还没瘫倒在地,一双手扶住了自己,抬头见是白若溪,勉强笑了笑,示意先离开。
  白若溪见他这副模样,不禁问道:“怎么了?”
  想到白若溪和沈沉昕如果见了面,单枞就一阵接着一阵的担心,拉住他撑起身道:“没什么,我想起有点东西没买,咱们去街上逛逛。”
  京城的街道比杭州还要繁华热闹,单枞本没有买东西的心思,只是想找个由头把白若溪带出来而已,走了走,看一个摊子上买的丝穗做得不错,美观又大方,问了价钱,两枚铜板,也没讨价还价,干干脆脆地摸出铜板买了下来,递给白若溪道:“给。”
  白若溪微微挑眉,显然有些诧异,不过也没说什么,略略颔首收下了。单枞见他这么爽快地收下,心里极是高兴,抛了刚才的担忧,兴致勃勃地低头看摊子上的其他东西。
  两人正在那儿站着,那边的街上响起整齐的脚步声,转头看去,一顶青绒小轿被人包围着,周边的路人纷纷躲避,唯恐撞上贵人罪过不起。白若溪拽着单枞走到摊子边上的空挡处,等着这堆人走过去。
  两人侧着身子专心看着摊子上其他花色的丝穗,完全没有注意到轿子什么时候经过。
  青绒小轿上窗帘子的一角被轻轻挑起,里面露出一双平静的眸子来,与边上走着的侍卫对望一眼,帘子又放下了。那侍卫嘴角微微一勾,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街道上熙熙攘攘的人群,随便瞅了眼离自己最近的摊子上卖的丝穗,径直走过,没有丝毫的迟疑。
  世上的缘分就是如此奇妙,纵使有前仇恩怨,最后擦肩而过,各自成路人,泯灭于来来往往的人流之中。
  
  这日是元宵节,过完这日,这个年算是真正过了。北地的元宵不比南地的汤圆,乃是用芝麻或红绿果做馅儿,放在簸上沾了糯米粉一层一层滚出来的,下了水一煮,有些点子黏糊糊的稠。单枞吃不惯这个,他顶不喜欢任何点心上搁的红绿果丝,勉强咽下一个就放下碗告扰一声,踱进了茶楼。
  这个光景的茶客不多,所以大半伙计都在后院吃元宵,余下几个伙计用一只手也数的过来。方才的元宵在胃里糊成一团不消化,单枞思量着去三楼摸盅好茶消化消化,遂步上三楼,却见原本在大堂打杂的伙计蹲在楼梯口犯愁,不禁问道:“怎么了?”
  那伙计见了单枞,像是见了救星,忙起身道:“大掌柜,您快帮个忙。方才天字厢里来了两个客人,嘴刁得像是来踢馆的。”
  单枞道:“什么踢馆不踢馆,三楼的客人都是吃惯好茶的,自然要求高些。”
  “大掌柜说的是。”那伙计道,“只是这客人的话实在让人听不懂,说什么茶叶不拘,但是茶水泡出来要不重不轻,不沉不浮,这岂不是让人为难么。”
  不重不轻,不沉不浮。单枞细嚼这八个字,隐约觉得好像在哪里听到过,就是一时记不起来,心里却是有了主意,对这伙计道:“我来泡,你去下面招呼罢。”
  那伙计应了一声,下了楼去。单枞进了茶水间,尝了尝小泥炉上正烧着的水,天水茶楼的京城分号用的是郊外玉泉寺的水,也是托了洛清王的面子,这水仿佛浸透了梵音,清甜可口,全然没有北地水的涩。
  水刚刚起了鱼眼泡,称为一沸。离三沸鱼眼汤还有点时间,单枞拿来了自己带的野茶,这是老爹手把手教自己炒制的,平日里多在锅里转几回,手也熟了,此时水刚刚是二沸蟹眼。他烫了杯,用茶则量出茶叶来,再拿起茶勺把茶叶倒进上好的薄胎白瓷杯,鱼眼汤滚了滚,旋即注入杯中,静息几秒,用茶通撇去浮沫,端上茶盘,送了进去。
  天字厢里只有两个人,坐在中首的那个,虽是近暮,但气度不凡。单枞想起自己的老爹,若是至今健在,差不多也是这个年纪了,心下不由一酸,手上还是稳稳当当地送了茶。
  那人揭开茶碗,嗅了嗅香气,然后用碗盖撇了撇茶叶,轻轻啜饮一口,突然发出奇异的一声“啧”。单枞还没反应过来,就听那人对边上的人道:“老陈,你尝尝。”
  老陈恭恭敬敬地答了声“是”,端起面前的那盅茶尝了一口,脸上露出惊异之色,道:“老爷,这茶……”
  单枞愈发摸不着头脑,心里掂量着,莫非这两人真是来踢馆的?正千般遐想着,耳边只听那老爷沉声问道:“这茶是你泡的?”
  倒像是公堂审问,单枞硬着头皮道:“是。”嘴里顿了顿,刚想开口问,又听那人道,“敢问小兄弟如何称呼?”
  这回是要查户籍了?单枞心说到京城来还真是事多,干干脆脆地回答道:“小的叫单枞,木从枞即是。”
  先惊了惊的不是单枞,而是那个老爷,他猛地一拍桌子,起身急急地往前凑:“抬起头来给我瞧瞧!”仔细端详了单枞的相貌,让人觉得是在给自家女儿相女婿,又问道,“单其身是你什么人?”
  听到这人直呼自家老爹的名讳,单枞心下大惊,想起那串金银鱼,脸上压住表情,努力使自己平静地回道:“正是家父名讳,不知前辈有何指教?”
  这老爷的脸上活生生演了一出川蜀变脸来,喜怒哀乐一串接着一串,悔恨欣慰又是一阵接着一阵,引得边上的老陈不断唤着“老爷老爷”,单枞觉得自己云里雾里,好像是台上在唱戏,别人坐在台下,自己一个不唱戏的却站在那些花旦老生之中。
  好半会儿,那老爷方才重重地叹了口气,道:“老夫是令尊的旧友,隔了数年不知他的消息,今日见到贤侄,不知可否带我去拜访令尊?”
  单枞心里一紧,低声道:“抱歉,家父在几年前就去世了。”
  他自己如今倒没觉得什么,但那老爷的脸尤胜于之前,刷的就白了,身体几乎站不稳,老陈连忙上前搀扶,方支撑住了。那老爷喝了口茶,缓了缓气,颤声道:“他死了?”
  “家母早逝,家父在六年前也随家母去了。”单枞淡淡道,“我原不知家父在京城还有旧友,丧事照他自己的意思从简办了。”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那老爷喃喃有声,“老夫数年寻访未曾找到,不想他早我一步去了那里。这个世间再如何权高位重,依旧不能上穷碧落下黄泉,又有什么意思……”
  老陈搀扶住,颤颤巍巍地劝道:“老爷,保重身体啊。”
  单枞看着这一老一仆,心里也软了下来,道:“前辈是家父旧友,家父临终前应是不会忘记的,前事往昔,自当历历在目。”
  “贤侄,来。”老人招呼他坐下,“老夫与你有话说。”
  




第二十六章 世亲

  “贤侄不必拘束。”这老头喝了一口茶,笑盈盈地盯着单枞,倒让单枞愈发不自在起来,“你泡的茶和你爹的味道是一模一样啊,老夫看着你,长得和你爹真是像,不过眼睛像你娘多一些。”
  单枞打小以来,几乎没听过多少关于娘亲的事情,有的时候问老爹,老爹也只会慢悠悠地来上一句:“你娘啊,是这个世上待你和我最好的人。”除此之外,幼时襁褓中的记忆实在是寥寥无几了,依稀记得娘有一双很温柔的眼眸,大概自己是和她一样的。
  想到这里,他低头微笑起来,口气也舒缓了许多:“您如何称呼?”
  “论辈分其实老夫小你爹几岁,你唤一声‘二伯’就好,拘这个礼作甚?”老头又指了指老陈,“老陈也是和你爹旧识了,叫声‘陈叔’罢。”
  虽然奇怪自己怎么莫名其妙多出两个亲戚来,单枞还是规规矩矩地叫了一声,让这二伯愈发高兴,话匣子一开,就滔滔不绝收不住了。
  “老夫年轻的时候就爱喝茶,尝遍了天下名茶嘴也刁了。那个时候啊,你爹在京城外面的玉泉寺下面开了个茶馆,凡是他亲手泡出来的茶,哪怕是最次的炒青,也与众不同。”老头闭着眼睛,仿佛是在回味那一大碗炒青,“后来就与他交了友,闲时陪着他出去访茶,那段时光啊,真真是千金难买啊。”
  “你爹开茶馆时间长了,就做出名气来,京城里头有几家大茶楼不服,去踢馆,你爹却每场都胜了。甚至之前没见过的品种,他都能用望闻问切的郎中法子泡出滋味来。你爹此生是离不开茶了,以前老夫还取笑过他,说他大约是要和一株茶树结为姻缘了。”
  “那个时候朝廷里知道了他的手艺,召他进宫,先是给皇帝泡茶,皇帝疼爱太子,又把他遣去东宫。”老头脸上浮起微笑,“你爹这人性子也怪,别人攀上高枝都要金要银的,他倒好,什么也不要,待在哪里都是研究茶。后来他遇到了你娘,有了你……”
  说到这里,老头的声音低了下来,单枞抑制不住好奇,问道:“遇到了我娘怎么了?”
  老陈轻轻拉了拉老头的袖子,老头从回忆中醒来,笑道:“没什么,就有了你。说起来,你洗三和抓周的时候我都在,你这小子确实像你爹,抓周抓什么不好,抓起竹筒做的茶叶罐子,拧开盖子就抓着茶叶往嘴里塞,脑袋上还顶着算盘玩,把你爹给气的。”
  “气?我爹生气了?”单枞瞠目结舌,“这又是为什么?”
  “别人不知道,老夫是明白的。”老头乐了起来,“他是心疼那茶叶被你糟蹋了,上好的黄山雀舌哪!可是你爹好不容易得来的,抓周的时候舍得往桌上摆也是他的胆量。”
  单枞摸着头嘿嘿傻笑,换作自己也是得生气,这么好的黄山雀舌被这般糟蹋,论谁见了都要舍不得。他遂问道:“后来怎么了?我娘在我没记事时就去了,我爹也不大提我娘,一个人把我拉扯大。”
  老头问道:“听你口音,自小是在南方长大的,什么时候来的京城?”
  “就几天前的事情。”单枞道,“还别人的人情债,所以接了委托到京城来,否则我怕是一辈子也不会来京城了。”
  “南地的总是不习惯北边的生活,倒是难为你了。”老头叹了口气,起身伸手拍了拍单枞的肩,“在这里有什么难处就来找老夫,老陈他家住在城东麦子胡同最里头的院子里,若是找老夫,就往那里去。”
  单枞应了一声,老头又问了他几句,给了茶水银子,和老陈走了。望着两人下楼的背影,单枞转身进去收拾杯子,心里愈发觉得奇怪,联想起那块玉佩上的字,油生出几分忐忑不安来。
  下午回去的时候,他问白若溪道:“你知道现在的皇帝叫什么名字吗?”
  白若溪在单枞眼里大概成了江湖朝廷百科全书,不过百科全书还是很尽职地做出了回答:“现在的皇帝叫殷承煦,原来就是东宫太子,能顺利登基也是不易的。”
  单枞咯噔一下,闭了口不再多说什么,两人合计了一下,决定晚上去天桥街市口那里看灯。京城在元宵节时放彩灯,各式各色,年年都被引为佳话,既然来了京城,不瞧瞧还真对不起自己这么一番辛苦。
  
  元宵这日的天气是极好的,月明云疏,寒夜里的星星尤为的亮,但是再亮也比不过人间的千重色彩。从天桥街市口一路而去,入目满是各式各样的彩灯,小孩儿提着兔子灯,白兔肚子里卧着一支小蜡烛,随着动作一跳一跳,很是可爱。沿街商铺挂着清一色大红宫灯,上面的图案各不相同,如意双福的、寿星仙桃的、折枝团花的,里面的烛光映着图案,在地上带出繁多的花样来,人人皆道是圣上恩典,搬了宫灯出来与民同乐。
  再有夜市各色小吃摊子,蜜饯果子就有几十个格,刚出炉的蒸团子包着五六种馅儿,传说有西域秘方的炙肉满街飘香,引得人直流口水。
  小孩儿穿着小红袄,在大人视线范围内撒欢。姑娘家着上新衣,新梳的发髻簪着雪柳金穗花,低声浅言,笑语盈盈暗香去。
  单枞买了两串炙肉,和白若溪一人一串,两人边走边看,颇有走马看花的样子。前面一排褚黄灯下人头攒动,单枞伸长脖子望了望,转头笑道:“是在猜灯谜呢,要不我们也去碰碰运气?”
  白若溪微微颔首,单枞扔了竹签,拉着他挤进人群,左右四顾,自己完全没头绪的根本不敢理会。有些谜面是七律,尽让那些爱显摆的酸秀才扯了去琢磨。有些谜面只有两三个字,却最难明白,故而也少人问津。
  两人扯了三张条下来,走到人略少的地方借着灯光细看,第一条是“仲尼日月,射古人名。”单枞想了想,笑道:“这个简单,仲尼就是孔圣人,日月即是‘明’字,和在一起不就是诸葛孔明了?”
  白若溪点了点头,道:“确实如此。”再看第二条,“春去也,花落无言,打一字”,遂道,“春去花落就是凋谢,‘谢’无言乃‘射’。”
  单枞嘻嘻笑着补充道:“花落了可不就只剩树枝了么,加上一个木,就是‘榭’,全合上了谜面的意思。”
  两人一起看最后那条的谜面,乃是“一年之计在于春,射一酒名”,单枞思量了半日,道:“莫非是竹叶青?”
  白若溪摇了摇头,道:“竹叶合不上谜面,我看只有一字,便是青酒。”
  单枞又瞧了瞧谜面,道:“这个我没头绪,去那里对对看。”
  携了三张纸条,两人往那边一字排开的三张长桌去,对了对,竟还全对上了。那人笑眯眯道:“两位好水准,对了三条。”说着从后面稻草扎的柱子上拔下一串糖葫芦,递上吆喝似的大声道,“对了三条得糖葫芦一串。”
  单枞看着糖那人手上的葫芦,哭笑不得,不知是拿着好还是不拿好,最后还是接了,嘴里嘀嘀咕咕道:“我又不是三岁的小娃娃,拿什么糖葫芦。”瞅着这上头颗颗山楂饱满没虫眼,在灯光下糖衣折出诱人的光泽,禁不住咬了一口,酸酸甜甜,仿佛回到了小时候。
  他又送到白若溪嘴边,笑道:“快尝尝,我小时候最喜欢糖葫芦了,许久没吃倒真的有些怀念了。”
  白若溪看着他,又看着糖葫芦,犹豫了一下,还是低头咬了一口。新鲜的山楂透着一股子极浓的酸劲,外面的一层糖衣却又是甜蜜香脆。
  这番酸酸甜甜,怕是只有孩子才只肯愿意尝这甜味,而嫌弃那酸劲罢。
  




番外其一 馒头王的故事

  这还是单枞小时候的故事,那个时候单老爹还在,拎着这个独苗苗儿子坐在小镇的茶馆里,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给人和物都镀上了一层金光,看起来不是大富大贵,也不是宝相庄严,而是分外的安详。
  单枞百无聊赖地趴在桌子上,袖子略略挽起,少年纤细的手臂隐隐有了一点肌肉,这是平时帮老爹做事锻炼出来的。听着青石板街上其他小朋友的嬉戏声,他忍不住向外偷偷张望,眼角小心地瞅了瞅正在慢悠悠喝茶的老爹,收回了脖子继续趴着。
  虽说平日里老爹对自己念书规矩什么的很严厉,但是这么看着他,莫名地感到一种孤零零的心情,就像是所有人都抛弃了自己,自己却还要站在那里。
  如此想来,单枞也渐渐地收了想跑出去玩的心,呆呆地盯着老爹。桌上是一个精致的茶盘,喝茶的一套物件精致无比,连撇去浮沫用的茶通看上去都是那么细巧。茶杯是一个个玲珑样,没有任何装饰,却令人感觉珠圆玉润,仿佛是被人常年养护的玉石一般。
  “阿青,过来。”老爹唤着自己小名,单枞挨近了,乖乖坐下,面前递来一个小杯子,“尝尝这个。”
  杯子里的茶汤清澈黄亮,单枞好奇地看了看茶壶,里面的茶叶边缘带着一抹朱红,煞是好看。他捧着小茶杯,慢慢地啜了一口,差点喷出来,浓浓的有些苦,努力使自己表情平静,免得被老爹责骂,再一点一点咽下去,渐渐地,喉咙间漾起一种难以形容的味道,有点像兰花,却又更胜于。
  抬头撞上老爹的脸,老爹眼里满是笑意:“怎么样?”
  “很香。”想了想,单枞觉得还是用这个字眼比较好。
  单老爹笑出声来,伸手在他脑袋上揉了揉:“这是凤凰单枞茶,这茶可就是你的名字啊,记得这个味道。”
  “单枞?”他的眼睛眨了眨,低头看着茶杯发呆。
  老爹又在他脑袋上使劲揉了揉:“阿青,给你讲个故事可好?”
  “咦?什么故事?”单枞放下茶杯,少年青涩的脸上满是好奇。
  于是单老爹喝了口茶,开始讲这个故事。
  
  很久很久以前,当然,这是一个很俗的开头,却是一个很必要的开头。
  在我们所不知道的地方,有一个国家,里面有一个麦香馒头王,没错,这个王是个馒头,还是纯面粉实心大白馒头。
  馒头王的身边常年跟着一个包子侍卫,这个侍卫看上去一脸严肃,也不爱怎么说话,其实是个外表沉闷内心骚动的家伙。他经常换自己的填充物,一会儿是豆沙,一会儿是奶黄,一会儿是叉烧,又一会儿是香菇青菜,以前有人认为豆沙包奶黄包他们是不同的包子,其实都是包子侍卫一个人精分的。
  所以包子侍卫有个外号,叫精粉包,大家没有看错,确实如字面所言,是精制面粉包。
  有的时候馒头王要溜达溜达,按照礼制后面就该跟着一串,在包子侍卫后面,首当其冲的就是汤圆仪仗。汤圆仪仗是个呆子,经常走着走着就摔一跤,然后谁也制不住。因为他太圆了,所以一摔就等于沿着路滚了下去。好在他的糯米皮弹性十足,除了上次滚进仙人掌丛外,没漏出过内馅。对了,那次他漏出的是黑洋酥的馅。
  所以关于汤团仪仗,倒是是个呆子,还是个腹黑,这个问题在朝廷中暗地里讨论了许久,赌金也下了不少,还是没有真相出现。
  在仪仗后面,有个垫后的,馒头王为了称呼好听些,换作“殿后”两字,其实意思还是差不多的。殿后是糖三角,这个家伙永远令人觉得应该去的地方是御膳房而不是馒头王身边,他身上常年有一股子甜甜的腻腻的油味,一脸睡不醒的样子。
  看上去馒头王身边人不少,很热闹,其实有的时候,馒头王会坐在窗前,45°明媚忧伤地望着月亮,淡淡地叹一口气。这个时候,包子侍卫、汤圆仪仗、连着个糖三角殿后都不在,只有花卷宫女在幔帐后面看着他,看着平时威严的馒头王也有忧郁思人的时候。
  花卷宫女心想:这个时候的王才是最萌的啊。
  
  馒头王确实是在思人,在他还不是王是东宫太子的时候,有一个朋友,叫栗子鲜肉酱油粽,因为这个朋友的名字太长,所以我们可以简单地称呼为“粽子”。
  粽子是个很风雅的人物,一身青衫,平时最大的爱好就是喝茶,据他本人说这样才方便消化。不过以消化之由喝遍馒头太子东宫所有的极品好茶,大概也只有粽子才做得出。
  但是馒头太子心甘情愿,哪怕只有一两的大红袍,他都舍不得喝,留着给粽子。
  那个时候老馒头王膝下有好几个馒头王子,他坐在太子位上并不是稳当的。有的时候馒头太子会呆呆地看着粽子喝茶,心里想,如果我不是馒头家的人多好,能和粽子一样逍遥自在多惬意。
  但是他不能,他是个馒头。
  
  其实粽子也不是白喝茶的家伙,他知道馒头太子的苦处,但是既然不可能解脱,不如帮他达成那个愿望,走上馒头王的位置。
  粽子虽然号称民间茶师,但很受老馒头王的赏识,亲自封他为御茶师。粽子茶师在各种场合借用茶艺偷偷为馒头太子搜集情报,他作为一名茶师,是很讨厌利用茶艺来进行地下活动的,但是为了馒头太子,他违背了师傅的规矩。
  这些馒头太子都不知道,每一条情报不可能直接报给他,粽子都通过当时还是个小门童的汤圆传进去的,还叮嘱汤圆说:不要让他知道是我做的。
  汤圆小门童很疑惑地问:茶师你辛辛苦苦拼了命得来的消息,为什么还要瞒着?
  粽子笑笑说:我在他面前只是个爱茶的茶师,不想因为这事玷污了我俩各自的印象。更何况每次我来东宫的时候周围有多少暗哨,话被听了去就不好了。
  馒头太子自己很清楚目前的处境,他派了一个卧底在竞争对手馒头三王子的府里,那个女孩子叫烧卖。烧卖是个很温柔识大体的女孩子,她的父母为太子所救,她服侍父母终老后心甘情愿前去报恩,成为三王子府里的丫鬟。
  时局越来越紧迫,在一次茶会的意外中,烧卖的身份险些被三王子识破,粽子为了救下这个可怜的女孩子,对外说一见钟情,娶了烧卖。
  馒头太子很伤心,却不能说什么,他想和粽子吵一架,心里却明白这到底是为什么。他喜欢粽子,他不知道粽子喜不喜欢自己,无论他是否成为馒头王,他都不能和粽子在一起,那样的话会害了粽子的。
  粽子其实也喜欢馒头,可他不能说,这样会害了馒头的。而且现在他已经被暗哨盯得很紧了,随时都可能因为自己给馒头带来麻烦。
  此时烧卖怀孕了,生了个小粽子。
  后来,老馒头王驾崩,馒头太子在明枪暗箭中终于登基,成为了新的馒头王。
  粽子在朝贺的人群中远远地看着馒头王,随着人群深深一拜,然后转身离开。他知道的秘密太多了,那些人的暗哨已经蠢蠢欲动,此时唯一的办法只有逃。
  在逃亡的路上,暗杀蜂拥而至,烧卖为了保护小粽子,死在了粽子怀里。粽子心里悲痛极了,是自己害了烧卖,他抱着小粽子,带着烧卖寄托的愿望,成功逃脱了追杀,在一处小山村里住了下来。
  粽子依旧过着日子,偶尔听人说京城里馒头王如何如何,会淡淡一笑,转身离开。
  这一辈子,大约也这么过完了。
  于是这个故事也就完了。
  
  “爹,为什么馒头不去找粽子呢?”单枞听完故事,发出了疑问。
  老爹沉默了一会儿,轻轻笑道:“大概馒头也不知道粽子到底喜不喜欢他吧。”
  单枞还想问什么,却见老爹站起身,太阳落山了,逐渐昏暗的光映在他的身上,拉下长长的影子,那一身青衫被晚风吹拂起来,显得分外单薄和沧桑。
  “阿青,茶凉了,我们也该收拾收拾吃饭了。”
  “啊,好。爹,我来帮你。”
  小镇上炊烟袅袅,这个故事也完了。
  




番外其二 包子侍卫的故事

  这又是一个故事,纯粹可以说作者正文没有灵感瞎编的,我们现在泡一杯茶,也可以是一杯白水,坐下听一个包子的一生。
  当包子侍卫还不是侍卫的时候,他只是一个小包子,孤零零地住在被称为蒸笼的村子里。村子里还有其他人,比如切糕,那白白胖胖硕大的身体上总是会有红红绿绿的果丝,闻上去甜甜的。切糕看上去宽厚,其实是个很小气的人,包子的爹娘死得早,切糕地主就把小包子抓过来当小工,除了三餐,什么也不给。
  小包子一声不吭地扫地砍柴打水放牛,外面人怎么看都觉得这是个老实孩子。
  一天晚上,切糕的地主宅院起了大火,熊熊大火在人们还没反应过来之时,已经将切糕的宅院毁了大半,切糕也在这场大火中一命呜呼,他的尸体被拖出来的时候,已经成了一块黑炭。
  这场神秘的大火之后,切糕宅里的仆人作鸟兽散,谁也没有注意到那个小小的包子是死是活,去了哪里。
  小包子趁乱扫荡了切糕家里值钱的东西,离开了这个叫蒸笼的村子,独自一人踏上流浪的旅程。虽然对他个人而言这不叫做流浪,有谁见过一个小叫花子蹲在黄山顶上看着青鸾峰云卷云舒吃烧鸡的?
  包子啃着鸡腿,看着脚下云海翻腾,觉得有点没意思,随手将手里的骨头向下一扔,只见骨头在空中做了七七四十九个托马斯全旋,以优美的姿态滋溜一声掉了下来,随后云海下面响起鬼哭狼嚎的一声嗷叫,“呜哇哇哇哇————”
  “该不会是砸到野狼了吧?”包子默默地想,又啃了一口烧鸡,然后眼前一阵风吹起,冒出个脑袋来,这是个双酿团的脑袋,上面还顶着一根鸡骨头。
  “小子,手劲不错,跟我学本事去。”
  于是包子跟着双酿团学武功去了。
  
  双酿团是个很神奇的师父,他有一招无人能敌的招数,称为“精分”,他的肚子里有两种馅料,一个是黑洋酥,一个是豆沙,他可以一会儿变成黑洋酥团子,一会儿变成豆沙团子,几乎无人能分辨他的真面目。
  俗话说得好,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包子出师后,练成了比双酿团更厉害的精分招数,他不断地更换着自己的馅料,比如以菜包的形态暗杀了贪官后,瞬间转身变成了一只叉烧包。
  江湖上没人知道这个出手狠辣的剑客到底是谁。
  直到包子遇到了一个人,那个人长得和自己有点像,但脑袋很圆没有褶。
  他说他叫馒头。
  馒头说:我管你是什么馅,在我眼里,你就是个包子。
  包子听了,肚子里酸酸的,很感动。馒头问:你怎么了?
  没什么,好像是馅料变质了。包子淡定地说,麻烦借用一下茅房。
  后来包子跟在馒头身边,成为了馒头的侍卫。
  
  馒头是老馒头王的第二个儿子,也是东宫太子。他的大哥在几年前病逝了,老馒头王伤心之下想到后事,立了馒头王后的第二嫡子,也就是他,为太子。
  包子一开始是个影卫,但不同于其他神出鬼没的影卫,他更喜欢光明正大的出现。
  比如,一排宫女低着头走过守备森严的大殿,一转角,一个梅干菜包子宫女跟在最后面,脑袋上簪了朵梅花,偷偷吐了吐舌头。
  再比如,一列太监袖着手在宫道上小步快走,一过角门,一个穿着皱巴巴太监服的酸菜包子对着某个妃子的寝宫呲牙咧嘴一番。
  这些事情没人知道,连馒头也不知道,只有包子肚子里明白,他觉得这样很有意思。
  他默默地注视着馒头太子的一举一动,美名其曰是保镖,其实还是他肚子里最明白。
  有一天,馒头太子出宫去郊外的玉泉寺,路过一个小茶摊便歇息歇息喝口茶,那一口茶水下肚,馒头太子愣愣地看着从里面出来的那个人。
  包子知道,这一生,馒头就这么陷下去了。
  他也知道,这一生,自己就注定这么过下去了。
  
  后来的后来,发生了很多事情,大多数事情都围绕着两个人,馒头和粽子。包子蹲在一边一声不响地看着,一开始汤圆会过来问:包子哥,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包子看了汤圆一眼,摇了摇头,扭过脸去心里却想,如果是自己,大概也心甘情愿这么做,没错,心甘情愿,粉身碎骨。
  那天包子出门溜达,遇到了师父双酿团。师父看了他一眼,说:天高任鸟飞,海阔任鱼跃,你窝在那个破地方做什么?
  包子想了想,很认真地说:天上和海里都没有烧鸡。
  师父说:但是你要的烧鸡你得不到。
  那么就看着吧,看着也很幸福。包子低声道,与师父擦肩而过。
  但是包子心里的烧鸡并不那么幸福。
  老馒头王驾崩后,馒头太子登基,在他登基的那一刻起,粽子就在茫茫人海中消失了。馒头很伤心,他的心是实实在在的碎了,但是他必须振作起来打理国家。
  包子也真正正大光明地成为了御前侍卫,不再躲躲闪闪了。有的时候他踏进书房,会看见馒头对着茶杯发愣,日复一日,茶汤换了又换,凉了又凉。
  有一天,包子忍不住道:“陛下,你为什么不去找他?”
  馒头愣了愣,脸上泛起苦笑,道:“我怎么知道他……”说了半截,不再说下去,眼神愈发的落寞。包子的心很痛,那天他塞了辣肉馅儿进去。
  
  太阳从东方升起,从西方落下,一天有一天,一年又一年,大家都老了。
  馒头娶了月饼家的女儿为后,后宫渐渐热闹起来,膝下算是儿女满堂了。包子还是孓然一人,默默地跟在馒头身后。花卷宫女看着两人,努力把脸扭到一边去。
  孩子们渐渐长大了,翅膀也硬了,馒头有时会担忧地对包子说:朕瞧着这些孩子,仿佛又回到年轻的时候。
  包子明白馒头的心思,只能安慰道:陛下,会好起来的。
  馒头微微一笑,还是很忧郁,慢慢的,他的身体不好起来,卧在病床上的时间多了。
  那年冬天,几乎到了昏迷休克的程度。
  包子也老了,已经不像以前那么身轻如燕健步如飞了,他守在馒头床边,馒头却说:你去休息休息吧,年纪大了,身体也吃不消。
  他只好去休息,一靠到床上就沉沉睡去,包子已经三天三夜没合眼了。
  醒来的时候,是第二天下午,听汤圆说馒头身体有了好转,他忙忙地去看,馒头果然精神了不少,只是令他心里感到蹊跷。
  馒头摆了摆手,淡淡笑道:有点精神也是好的,还有事要做。
  后来的日子里,馒头加倍努力地处理政事,仿佛吃了千年大补的灵芝,可包子知道。
  世上有一种秘药,叫作回光返照,能让将死之人支撑七七四十九天。
  
  那天馒头想出去转转,两人换了便服走在京城大街上,路过茶楼,进去坐坐。
  馒头回忆起当年粽子泡的茶,搁了一锭银子说了要求,小二脸上很为难,出去了半晌,听到走廊里的说话声,好像是这里的掌柜亲自出马了。
  茶一入口,包子就知道为什么馒头这么激动了,再看那个掌柜,是个小粽子。
  世上的缘分就是如此奇妙,馒头激动得手都在颤抖,最后留了汤圆在京城的住址,让小粽子有事就过去找。包子偶尔会去汤圆家小住,不过他觉得,这个小粽子会和他爹一样,死也不肯让别人为难。
  于是又发生了一些事情,馒头驾崩,新王登基,包子那一刻明白了当年粽子的心情,淡然地甩一甩衣袖,离开了京城。
  双酿团师父已经亡故,他继承师门收了个小弟子,叫馄饨。馄饨虽小,但很聪慧,浑水摸鱼乱中得利的本事可不小。
  包子住在黄山顶的青鸾峰上,有的时候会下山买点东西,大半时间都会坐在山头看着云海万里,一声不吭。
  有的时候,包子会想,如果馒头没有遇到粽子会怎么样。
  但是这个世上是没有“如果”这种东西存在的,他也罢了这个念想,每天早上三支香,馄饨傻傻地一边看着,也不知道师父到底在祭奠谁。
  
  再后来,黄山顶上多了一个小土包,这个故事也完了。
  




第二十七章 春寒

  春寒料峭,过了正月十五,春日的头渐渐有了颜色,街巷狭窄的缝隙里也探出了毛茸茸的绿来,让人看着心里欢喜。
  单枞终究没去城东,他不愿意因为自己的事情麻烦别人,毕竟老爹那一代的事情离开自己的年代已经有些日子了,自己也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尘事往昔,何必硬拖着那个名为交情的字眼给别人添麻烦,也给自己找麻烦。
  他对着老爹留下的玉佩,出神地盯着上面那个“煦”字,头疼地叹了口气。
  京城的空气里漾开一丝暖意,出门的人也多了起来,茶楼里恢复了年前的热闹,两个老秀才一搭一和说着那久远的前朝杜撰故事,人们也是一副惬意模样。
  再过一个月就是春闱,茶馆里多了不少进京的举子,三五成群坐在一起,讨论着今年的形势,又有各种小道消息纷传,比如“某某大人透露题目出自某本书”,“某某已经内定进士”等等,单枞一边听着只想在肚子里笑。
  忽听得一个书生道:“纵观古今,天下兴亡之事,多与贪官污吏生生相息。若立律严循,清渠治世未可不得见矣。”
  单枞不禁朝那里瞅了瞅,又听另一个书生道:“仁兄此言颇有理,只是前朝有立官吏赏罚制度,还拨给清廉官吏银子,最后还不是落得贪官横行,天下亡矣?可见凡是律法总有不严之处,凡是有心之人总会找可趁之机,不若德化天下,以遗夜不闭户路不拾遗?”
  前头那句有理,后头怎么又绕到圣人教化上头去了?单枞摇了摇头,书生果然都是酸腐气重,脑袋瓜子还算清楚的,说话说了半句,剩下的半句定是被庙里的大门来回夹了几次。
  “说起来,在下从家乡一路北上,路上幸而有伴相行,否则定被那绿林携了命去。”一个书生转换话题道,“绿林肆意,真真可怕。”
  “仁兄如此一说,小弟也颇有感触。”又一人道,“小弟自苏浙来,一过淮水,绿林四起,实在令人胆颤。在家乡时也听闻绿林之时,只是洛清王封地苏浙,屡次出兵平定绿林,倒也没觉得如何厉害,如今出了地界,方知绿林之患也。”
  “绿林肆意,与地方官吏懈怠干系重大,依在下之见,怕是有官吏与绿林勾结,鱼肉百姓。如此行事,实乃大逆不道。”
  怎么又绕回去了?单枞扶了扶额头,转身想要离开,突然听见那边有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既然如此说来,那么这位兄台为何不为当地百姓一抱不平?”
  单枞转头望去,却是一个衣着精致的公子,眉眼颇为眼熟,仿佛在那里见过,边上坐着一个身材相比之下较为魁梧的青年,一看就是个练家子。
  他努力回忆着之前见过的人,耳边又响起方才那个书生的声音:“这位公子怕是久居大宅不知外来风雨,如今官官相护,在下怕是上报巡抚都难以为乡亲抱不平,更何况在下只是小小一书生,手无缚鸡之力,唯有寒窗苦读以待金榜,再为百姓请命了。”
  那个公子冷笑一声,拿起茶杯姿态优雅地啜饮一口,搁下方才慢悠悠道:“我怕是金榜题名时,春风得意自忘形,只见奉银不见百姓了。”
  这句话毒辣之极,在座不少举子的脸上都变了色,单枞一拍脑袋,终于想起这个公子为什么那么眼熟了。不正是那天在驿站见到的那个女扮男装的女孩子么!
  那个书生脸上涨得通红,气恼道:“公子何出此言?!还请三思自重!”
  “我要三思自重?”她像是听到了什么最滑稽的笑话,轻笑道,“这句话我还还是兄台留着慢用吧。”
  “你!”书生气得手指都在抖。
  “那么我就静候兄台的金榜题名时了。”说毕,她浅笑,起身拂袖离开。那个魁梧青年在桌上搁了一块碎银子,也不要找钱,跟着她离去了。
  跑堂伙计上前收拾桌子,单枞注视着那个女公子,慢慢地把目光转移回来。
  
  再说那两人离开了茶楼,青年不禁说道:“你这样太冒险了,被人知道了可不好。”
  女公子微微一笑,道:“何必如此紧张,我们既是武家之人,自是大放大收,方有气度。再说了,过了正月十五,事情也该热闹起来了。”
  “怎么?”青年不由皱了皱眉,现今的局势实在令人担忧。
  女公子抬起头,脸上满是坚定:“李飒,你可记住了,我殷紫进李家不求其他,但求真心相待,相互不欺。”
  “我自是明白。”青年握紧她的手,“只是你千万小心。”
  两人再不说话,走在街上,左手握着右手,却是紧紧相依。
  
  不出几日,朝廷里果然出了事。皇帝抱着病体上朝,御史台上了弹劾宰相石亭的奏折,光是贪污瞒报欺君犯上等等的名目就足足摊满了一桌子。龙颜大怒之下,石家在没有预警的情况中破如山倒,石家为官者皆下了天牢,家眷被流放岭南,后宫石贵妃被连降几等为淑仪,命闭门思过。可怜石淑仪在绢布上书血书为父求情,无人理睬,几日后竟自缢在了冷宫里。
  而原本威风的傅仪王失去了石家靠山,母妃逝去,朝中又有人借机落井下石,抖出封地种种丑事,皇帝被气得一口血吐出来。洛清王塌前奉药,为兄长求情,最后皇帝念及兄弟情深,应了洛清王的求情,削去傅仪王封地,由亲王降为郡王,于京城郡王府闭门思过,这也算是变相的圈禁了。
  短短十天内,在朝廷独大的石家瞬间垮塌,不由令人畏惧皇家天威。而原本你死我活的两王之争,现今唯独剩下洛清王一人,明眼人都知道未来的新皇该是谁了。
  单枞觉得心寒,仿佛下一刻自己就会遭到灭顶之灾。偌大的宰相之家顷刻间倒塌,更何况自己是个毫不起眼的白丁,想要自己死,还不用点一支香的时间。
  茶楼里只有伙计们恍然无知,张主事这个精老头早已偷偷摸摸张罗起来。单枞之前将账目拖了一点没交上去,如今怕是也没什么用处了,白若溪在江湖里名声不好,如今白道黑道都不待见他,如果借用江湖上的关系,哪怕他有知交好友,也不能连累了人家。
  想到一开始白若溪扣住自己脉门威胁自己,单枞微微笑起来,那个时候自己还真是没有什么可畏惧的,如今却这番胆小怕事,照老爹的话来说,还真是没有什么男人气度。只是……哪怕自己死了也不希望他陪着自己死,最惦记也最担忧……
  猛然间,单枞发觉了一个问题,当初老爹到底为什么放着御茶师不做,离开了京城?之前那个二伯说过,自己出生在京城,那么娘亲是在自己刚出世还没记事的时候去世的,又为什么去得那么突然?
  细想之下,愈发觉得蹊跷非常,单枞只觉得胸口那颗心扑通扑通乱跳,真相似乎就在自己面前,就差自己伸手揭开那张薄薄的窗户纸了。
  他心惊胆战,低头匆匆小跑去找白若溪,冷不丁埋头撞上一个人,把脑袋撞得生疼,差点跌倒。那人伸手拉住,单枞摸着额头抬头一看,不禁愣住了:“陈叔?”
  来人正是上回和那个二伯一起来喝茶的陈叔,之前没怎么细看,如今被他这么一拉,单枞感觉这人看似精瘦,却力大无比,怕也是个高深的习武之人。
  正想问怎么回事,陈叔却截住了他的话,道:“我知道你这孩子的心性怕是和你爹一样,所以特来找你,先跟我来,什么都别说。”说着就拉住单枞的手,也不管他要说什么,迈步就走。
  单枞张了张嘴,还是乖乖闭了口,跟着陈叔走,只是陈叔力道稍大了点,手腕有点子疼。
  




第二十八章 见离

  单枞被陈叔拽着,从后院的边门出去,又七歪八扭绕了几个胡同,最后来到一条小岔路口。白若溪正站在那里看着马儿低头啃树皮,他闻声回头,脸上微微露出释然的笑来。
  单枞见马背上是来时的行李,白若溪一身劲装配上长剑,全然恢复了当年行走江湖的装束,他不禁疑惑道:“这到底……怎么回事?”
  “我和你二伯能帮你的也就只有这些了。”陈叔道,“出城沿路关卡我都安排好了。”
  “陈叔您这是……”单枞睁大了眼睛,心里很是不安。
  陈叔拍了拍他的肩,道:“我知道你这个孩子的性子定是和你爹一样,但是眼下局势大乱,若是你爹也不会希望自己儿子丢了小命给别人垫背去。”顿了顿,又道,“以前的事情,过去的都过去了,知道了又有什么用,别平白给心里添堵。”
  还不等单枞说话,陈叔的目光转向白若溪,道:“我年轻时跑江湖以来,道上的话几分真几分假还是清楚的,你是个心眼实在的孩子,本事也不错。听我一言,功名利禄皆是虚的,回去好好过日子方是好的。”
  白若溪抱拳道:“多谢前辈关照。”两人相视颔首,显然之前已经切磋过几招,老少一来一去,倒也颇有惺惺相惜的意思在。
  单枞明白了过来,道:“多谢陈叔,也多谢二伯关照,还望两位保重。”
  陈叔脸上泛起苦笑,点了点头:“有你这句话,他想是也安心了。”
  这句话说得有些不明不白,单枞正糊涂着,陈叔伸手轻轻推了他一把道:“快走吧,后面的路就要靠自己了。”
  话不言多,两人作揖与陈叔道别,单枞猛然想起什么,转身从马上的包裹里翻了翻,摸出一枚玉佩,递给陈叔道:“这个是父亲留下的,现在放在我这里也没什么用处,还请您物归原主。”
  陈叔接过玉佩,看到上面的“煦”字,微微一愣,随后颔首:“路上小心。”
  两人方才上马,白若溪手上拿着陈叔交予的门关牌子,哪怕在全城戒严的时候也能自如出入。马儿扬了扬脖子,蹄下生风,几个小跑就消失在了胡同尽头。
  眼下正值时局动乱之时,加上朝中不少石系人马纷纷下狱,城门的守卫加强了戒备,哪怕是挑菜进城的农户,都得等着官兵检查。若是凭借一己之力想出城,真是堪比登天。临到城门口,白若溪放松了缰绳,不慌不忙地向城门士兵出示了门牌,士兵一见门牌,果然放了行,也没多什么话来。
  出了城门,马儿撒开了蹄子,两人方才稍稍舒了一口气。
  单枞道:“有些事情,越是不想让我知道,我却越是想知道。说起来,我这人就这个坏毛病,好奇心能把自己活活憋死。”
  白若溪道:“有些事情,不知道反而更好些。”
  “话是如此。”单枞转过头望着郊野一望无际的山峦,低低道,“我心里总是有不好的预感,恐怕当年我娘就是这么死的。”
  “什么预感?”白若溪话音刚落,猛然警觉起来,手中梅花镖如星若雨般纷纷而下去,声调拔高,喝道,“什么人!”
  单枞心里咯噔一下,有人埋伏?再一转头,不知不觉间,周围已经冒出了五个黑衣人。
  还没等他做出反应,白若溪一跃而起,沉睡在剑鞘中的利剑琅然出鞘,寒光一折,逼出凌冽的杀气来,那个曾经在江湖上杀人不眨眼的魔教护法仿佛又出现了。
  这是单枞第二次见到白若溪的剑术,这次是五对一,白若溪却没有丝毫的弱势,精准凌厉,连血都没有溅到一滴,五条命就在自己面前这么活生生地没了。他看着立在五人尸体中的白若溪,觉得有些陌生。
  耳边突然响起风声,单枞下意识脑袋一偏,见站在自己对面的白若溪脸上露出焦急之色,然后他手中的剑向前一挡,玎玲一下,有什么东西掉到了地上。
  单枞正想去看看什么东西,只听后面有人慢悠悠道:“不愧是白护法,好久不见手劲还是不减当初啊。”
  单枞转身一看,不由一愣,那漫不经心的调子,一如既往的折扇玉带,正是沈沉昕。
  白若溪微微眯了眯眼睛,手上的剑愈发握得紧了。
  
  无论外面如何天翻地覆,权力最高的中心,皇宫大内里却是一如既往的井然有序,这份井然,却令人觉得诡异。
  寝宫内升腾着药香,平日里一干宫女太监御医都不见了,只有两人在这里,一个在榻上,另一个跪在塌边。
  皇帝的面容被病折磨得憔悴不已,看着殷逸年轻的脸庞,勾了勾嘴角:“年纪大了,现在应该是年轻人的天下啦。”
  殷逸道:“父皇切勿自暴自弃,御医开出的药方子总是好的。”
  皇帝无力地摆了摆手,闭眼道:“这种东西,只是哄哄别人的,你也清楚。”
  殷逸一怔,唤了一声:“父皇……”
  “你也别瞒朕了,当年你母后就是这样的。”皇帝睁了睁眼,慢慢道,“这还是你母后自己央我的,朕原是不肯,此药还是从江湖上秘密得来的,风险极大。后来她说,后宫纷争种种,怕自己一个不准撒手去了,朕又难以顾及周到,会委屈了你和紫儿,还不如明白自己的日子,把事情都安排下去。”
  殷逸愣愣地跪在塌侧,听着从未听到过的尘封往事。
  “朕和你母后,也是各有各的心事。”皇帝微微一笑,“当年朕还是东宫太子的时候,借着年轻违抗父皇的意思不肯娶亲,其实说是年少轻狂,只是遇到一个人,彼此相知,却是永生不得在一起。你母后原本要嫁给石亭,她心里不愿,我们俩各自有了心思,干脆在了一起,日子久了长了,也就过来了。如今想来,人世间最值得珍惜的人去了,方才后悔莫及。”
  “逸儿,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皇帝缓缓念出这句诗来,“别忘了。”
  殷逸跪在一侧,道:“父皇有什么话,尽管与儿臣直说。”
  “这个位子,天下人都知道是你的了。”皇帝道,“朕要你在朕去后保个人,保证子子孙孙不去害他。”
  “父皇尽管吩咐,儿臣不敢有违。”殷逸道。
  “朕二十七年前遇到了一个茶师,名叫单其身,后来成了皇室唯一的御茶师。如今他也去了,留下一个孩子,朕要你发誓保的就是他。”皇帝道,“你把那边匣子里的纸拿来。”
  殷逸过去取出了纸,看到上面早已书好的字,不由一怔,方才发现这个单其身对父亲有多么重要,再看下面,不禁念出声来:“单枞……”
  “怎么?”皇帝的声音淡淡响起。
  殷逸苦笑着回头,跪下道:“儿臣不孝,儿臣怕这封誓书已经迟了。”
  两人对望了许久,皇帝仰头闭上眼,颤声道:“果然是朕教出来的好儿子啊,如今朕连一个故人之子也保不了了,苍天报应啊,苍天报应。”
  这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带着一丝哽咽,殷逸沉默着跪在地上,呼吸慢慢地绵长起来。
  大殿里的水漏一滴一滴滴落进下面的琉璃座里,一炷香燃起的烟袅袅地在上空徘徊,药香掺杂了这炷香的香气,显得分外的飘渺起来。
  




第二十九章 相泯

  这里只有三个人,五具死尸。
  单枞左右看着白若溪和沈沉昕,悄悄挪开步子,往后退了退,唯恐被误伤反而成了累赘。虽然之前白若溪对以前的事情一直说不介意,但单枞自己心里明白,哪怕换作自己,也一定会堵在心底,一直到某个时刻。
  白若溪手中的长剑折射出寒光,却没有动,他略抬了抬眼皮,面对沈沉昕时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表情,只是道:“你果然在这里。”
  沈沉昕道:“我若不在这里,那么在哪里?”
  “这个时候你原不该在这里。”白若溪淡淡道,“我素来以为你很有分寸。”
  沈沉昕手上的扇子顿了顿,轻笑道:“多日不见,你倒比以前明白了许多。”他抬起手,扇子指着白若溪,“如何?”
  这不是一个问号,而是笃定的语气,并非相对沈沉昕一人,白若溪手中的剑终于有了动静,长剑清啸一声,两个人影在眨眼间兵器相加,没有一点犹豫。
  单枞愣愣地站在一边,大脑此时是一片空白,心里既担心白若溪,又怕自己帮倒忙。看了一会儿,虽然不太懂武功,但那两人不像是以命相抵的生死之战,反而有点像是切磋,剑尖点到为止,根本没有下死手的意思在。
  他看着看着,愈发糊涂了,正摸不着头脑的时候,那边突然间就收了手,停了下来。白若溪身上的衣服东一条西一条被划破了,沈沉昕也好不到那里去,衣服下摆整个被削去。
  两人的嘴角微微勾起,互相点了点头。
  沈沉昕道:“保重。”说毕转身离开。
  白若溪看着他的背影,出声道:“保重。”沈沉昕的身形没有停顿,只是略略颔首,很快就消失在了这里。
  白若溪收了剑,走向单枞,道:“我们走吧。”
  单枞道:“没事了?”见到对方点了点头,方才大舒一口气,“我还以为他真是来杀我们的,想不到却是放了水。”
  白若溪道:“他自己也有考量。”
  “这个就别管了。”单枞露出笑容,“快走吧,后面的路还很长。”
  两人上了马,余下的路倒是颇为顺利,过了淮地,进了客栈打尖,却看到客栈的幌子上缠了一条白布。单枞疑惑地向掌柜打听:“怎么挂了白布上去?”
  “客官在路上怕是不知道。”掌柜道,“昨日皇上没了,新皇上下令举国服丧,这不,凡是开门的店家都得挂白布。”
  单枞声音颤抖:“麻烦您再说一遍……皇上没了?”
  掌柜莫名其妙地看着他:“是啊,客官你要朝哪儿的上房歇息?”
  单枞只觉得脑袋晕得慌,努力张口问道:“那么新皇上是谁?”
  “这个可是人人知道。”掌柜笑道,“就是那位洛清王,看起来我们要有福气了。”
  白若溪抢先一步扶住单枞,让掌柜安排了个朝南的上房,搀着单枞进了房。单枞勉强笑道:“我原是知道的,只是从别人嘴里听到,心里堵着慌。”
  “那些事,也过去了。”白若溪道。
  单枞合了合眼:“我想睡一会儿,犯晕。”白若溪点了点头,抖开被子给他盖上,一声不吭地坐在一边,对着桌上的那壶茶出神。
  
  京城里一片素缟,新皇登基伴随着老皇帝的丧事,这边太妃们的事情还没折腾完,那边被圈禁的傅仪郡王又自刎,殷逸干脆让礼部给这个死得识时务的大哥恢复了亲王衔,对外报了“父子情深”之类的套话。接着又把二哥殷思的亲王俸禄提了提,把其母的品阶升上皇太贵妃,倒也收了一部分的心。
  殷逸觉得光是这几日的事情就让自己脑子犯疼,抿了一口茶,挥手让宫女太监都下去,顿时偌大的宫殿里显得空空荡荡,有些莫名的寂寞。他微微侧头,道:“你在吧?”
  “其实我原该不在。”沈沉昕走出来,看着他,慢慢道。
  殷逸望着他,低着头也不知在想什么,良久才抬头,自己从一侧拿起斗篷,道:“随朕出去走走。”
  听到“朕”这个字,沈沉昕的眉毛微挑,但殷逸背着他没发觉,他自嘲地一笑,一如往常般不紧不慢地走了出去。
  两人一前一后,走了半晌,最后殷逸停在了一处高台下,抬头看着这座汉白玉砌的高台,道:“这是前朝亡国之帝所建的饮露台,这座高台离宫外市井最近,据说在上面奏乐起舞时若身处市井,会有恍若听到仙乐的感觉。”
  沈沉昕道:“难道他没想过刺客会从这里进入宫中吗?”
  殷逸道:“根本不可能,因为从这里眺望市井街坊容易,但从宫外看此处,却是高然耸立,遥不可及。”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殷逸迈开步子登上饮露台,沈沉昕紧随其后。登高远望,棋盘般的街道尽入眼帘,若是轻功上佳之人从这里跃下,隐入宫外,也是极容易的。
  沈沉昕刹那间明白了殷逸的意思,心里突然一片空白,死死地看向殷逸。
  “有的时候想下手又没了主意下手。”殷逸淡淡道,“朕其实不是个好人,也不是个称职的帝王,你我都清楚。”他顿了顿,又道,“珍重。”
  高台上的风吹起黑锦金龙纹的斗篷,那连绵的万字一圈一圈往下蔓延。殷逸只觉得脸上冻僵了一片,连眼眶都酸涩了,合一合也没多少力气。
  他努力抬起手,收紧领口,转身平静地往高台下走去。
  “殷逸!”风中,响起那个人的呼喊声。
  他的身形定了定,然后毅然决然地迈开了步子,比往常走得急些。
  再见了,沈沉昕。
  沈沉昕张了张嘴,风呼啦啦地灌着他的牙,生疼,鼻子很酸,眼睛被风吹得睁不开。
  他终究只是站在那里,再没有其他动作。
  风小了,风止了,这一季也就完了。
  
  单枞觉得身体有些飘,眼前隐隐绰绰出现了一个人影,青衫一袭,走近了,却是老爹,他欣喜地叫出声:“爹!”
  老爹朝着他微笑,但不言语,身后又有一个人走出来,单枞原以为是娘,再仔细一看,是个男的,眉眼看着很熟,瞄到那人腰间的玉佩,方才猛然想起,不正是年轻时候的那个二伯么!他张了张嘴,竟没发出声来,心下有些着急,老爹和二伯两人朝自己点点头,然后相携转身飘远了。
  单枞急急呼喊道:“爹!”脚下一滑,眼前一黑,再睁开时却看到白若溪的脸,摸了摸自己的额,手上凉的很,原来是个梦。
  “怎么了?”白若溪问道,“睡得不太安稳。”
  “梦到我爹了。”单枞浮起一个笑,道,“什么时辰了,觉得肚子有些饿。”
  白若溪道:“也是晚上了,我让小二留了饭。”
  “那极好,待会儿下去热热吃了。”单枞起身道。
  “嗯。”白若溪轻轻点头,两人相视一笑,一如冬日暖茶。
  




第三十章 浮生

  回到了杭州,单枞先寻去总号的天水茶楼,却不料大门紧闭,绕到后院也是铁将军把门,悄无人息。他觉得奇怪,于是又去了徐四娘的铺子,果然见到李三叔在帮四娘搬货。
  李三叔见到单枞回来,很是惊喜,忙让他俩坐下,又招呼徐四娘上茶,言及之前的事情,口气中很是懊悔:“知道这一程凶险,原不该托了人情让你去的。”
  单枞笑道:“如今大家平安,方是好的。”又问及天水茶楼的事情,李三叔叹了口气,道:“前不久王府抽了资,茶楼也支撑不下去,干脆关门大吉,散伙算了。如今掌柜回了老家,央我找个下家出手,可是新皇登基,许多事情还乱着没完,哪里有人敢盘下这店?”
  单枞道:“这是以前王府的产业,自然外人敢盘下,只是三叔您在里面是老人,怎么不考虑盘下店面自己起门户?”
  “也不是没想过。”李三叔道,“只是这地折了银子赔算下来,最低价也得四百两,我哪里来这等闲钱?哪怕和四娘一起凑了银子,也委屈了她的胭脂铺子。”
  单枞想了想,道:“晚辈愚氓,倒是有个主意,只是委屈了三叔您了。”
  李三叔道:“什么委屈不委屈,尽管说来听听。”
  “晚辈手上倒是有点闲钱,想盘下这店,托三叔您看管。”单枞道,“年利银子二八分成,如何?”
  李三叔沉思了一会儿,道:“这个主意倒不错,只是你全入银子我这边面上不好说。不如我入三分,你入七分,年利三七分成,你看怎么样?”
  单枞道:“这番也很好,择日不如撞日,明天就去交换了地契,也好重新张罗起来。”
  当下两人约定,于是单枞和白若溪回了家,离家多日,许多地方都积了一层灰。两人也顾不上旅途劳累,清洗打扫,整顿一番。看着这间小院,单枞道:“可算是安心了。”
  白若溪颔首,两人的手不自觉地拉在一起,此生足矣。
  
  茶楼再次开张后,单枞帮忙在后面料理了一个月,接着就将茶楼托了李三叔看管,自己和白若溪重新回了趟镇子。
  这个镇子养育自己长大,又让自己遇到了白若溪,发生了如此之多的事情,单枞心里积攒了深深的感情。他独自去见了李三,李三前不久刚抱了儿子,喜不自禁,见到谁都要请去喝酒。单枞笑着推脱自己不胜酒力,道:“上回你不是说要一起喝茶?我请你去尝尝县太爷喝的好茶去。”
  李三道:“单小子你还记得这个约,果然有义气!”
  两人一道喝了茶,聊起最近事情来,李三道:“县太爷这回福气好,跟对了主子,不日就要升府尹了。他一高兴,把我也晋了职,涨了俸禄。”
  单枞道:“这要恭喜三爷了。”
  李三大笑:“就几串钱的事,什么恭喜不恭喜的。”
  单枞想起老爹的破屋子,道:“三爷升了职,我可要头一个来求件事了。”
  “你这小子出去一趟嘴上尽是客套,有什么尽管说,哪来这么生分。”
  “我的那间屋子上回不是被烧了一半去。”单枞道,“现在手上有点闲钱,想这屋子也是老爹传下来的,不敢违了孝道去,想请三爷通络几个好匠人修葺修葺。”
  李三道:“这事好办,你我兄弟素来讲义气,也不会克了你的银子去,我先找几个诚实可靠的老匠人修去,材料银子先帮你垫着。”
  “三爷喜得贵子,孩子身上也得花钱,哪敢烦劳?”单枞道,“我这里先垫了,材料酒水什么的,不够再与我说就是。”
  李三接过这封银子,打开一看是纹银五十两,道:“五十两绰绰有余了,我看乱七八糟的加一起四十两也是极够了。”
  “多出十两算是我给孩子的喜钱。”单枞笑道,“三爷可别推脱。”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各自散去。李三不日就找了工匠修起来,一个月后大功告成,零零散散加起来也顶不过三十五两出头,单枞与李三一合计,多余的五两银子干脆算作谢钱散与工匠,倒也皆大欢喜。
  他将老爹的灵位搁在修葺一新的老屋里,又供上那串金银鱼,算是托个念想,成全了自己所不知道的那一代的恩怨。
  
  日子就这么慢慢地过起来,天高皇帝远,哪怕这里以前是洛清王的封地,却依旧自在。白若溪金盆洗手不跑江湖,却剑不离身,陪着单枞四处跑跑,重新延续着单老爹访遍天下好茶的心愿。
  两人偶尔会在茶馆听到江湖上的事情,比如玄教收了江湖势力,逐渐洗白,在南地扩大了经商的范围,几个“名门正派”倒是要反过来上门借点银子通融通融。
  再比如某方丈和某道长,不知哪根筋搭错了,扔了门派里头的乱摊子云游去也。
  又比如江湖上出了个大盗,又有个六扇门的捕快整日追着。
  只是权当听个笑话,也不在意了。
  
  黄梅雨季来临,后山的青梅沉甸甸地压弯了树枝。单枞摘了许多梅子,和白若溪忙活了一天,酿青梅酒。封好的酒罐埋在地下,任由岁月浸泡着,成为一抹清透的绿。
  屋檐下滴滴答答的水声听起来玲珑俏皮,单枞从厨房端来菜,两人正要坐下,白若溪忽听到外面有人敲门,遂打着伞出去应门,却见门口站着一个湿淋淋的家伙,那家伙道:“真是抱歉,下了雨又遇上事情,只好硬着头皮来叨扰了。”
  原来是沈沉昕,白若溪对他知道自己住在哪儿并不惊讶,淡淡地点了点头,侧身让他进来。沈沉昕见白若溪如此爽快,颇为惊讶,但还是跟着他一路进去。
  单枞见是沈沉昕,先是一怔,然后笑道:“真是稀客。”也不多话,烧了热水让他换了干净衣裳一起来吃饭。
  沈沉昕坐下看着两人,感叹道:“真是羡慕你们。”
  白若溪道:“你如今做得也不错。”
  “什么话……”沈沉昕摇了摇头,脸上莫名地显出苦涩和寂寥来。
  三人吃过饭,单枞安排了客房让他歇息。
  一夜卧听风雨声,第二日早上雨后天晴,院里的垂丝海棠格外娇羞,沈沉昕不告而别,留了封银子算作房钱。
  单枞道:“这人倒和你以前一样,来去都不招呼一声。”
  白若溪收了银子,掂了掂,道:“留了不少,足够他再来住几回了。”
  “今天想吃什么?我去后面挑点枸杞头拌拌如何?”单枞问道。
  “好,我陪你去。”
  两人相视一笑,携手远去,岁月至此,足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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