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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07-30 (金) | 編集 |
文案
因为卦师一句铁口直断而结发的两人,亦夫妻,亦主仆。
当这段荒谬的姻缘在现实的洪流中无法维继,已然付出所有真心的那一方,又该何去何从?


 ˇ第一章ˇ 


  桂子知道,自己唯一的存在价值,就是做那人的妻。彼时年幼,他还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毕竟,刚被爹娘领到夏家来的时候,他还不过是个十二岁的孩子。
  现在他是明白了,只是再也不会反抗了。这么多年过去,“童养媳”这三个字仿佛融进他的血里,对他而言,已经是自然不过的事。
  更何况,在看到那人第一眼起,桂子就决定了要陪他一辈子的。只是曾经,他以为,这不过是一个孩子对另一个孩子,拉钩上吊一般的承诺而已。
  哪里知道,这句一辈子,真会一直随着他,从过去,到现在,也终究会跟随到如被雾蒙住一般,看也看不清的将来。
  桂子原本不叫桂子,村里人都叫他鬼子,爹娘也是这么叫的。桂子生来就与别的孩子不同,一双眼,不是中原人的黑或褐,却是黯淡的青,阳光下就是混浊的蓝。老人说,是桂子祖上得罪了神明,神明就降罪下来到子孙头上,这孩子,一定养不活的。桂子的爹本打算丢了他的,好歹是被他妈劝了下来,桂子才活下来。
  可是桂子也只是活下来罢了。爹不亲娘不宠,桂子直到十二岁都还没有名字,村里人鬼子鬼子的叫,爹娘也就这么叫了,也没想要给他起个体面的名字。
  后来,他被领到一间大宅子,青黛的屋顶粉白的墙,比桂子所在的整个村子都大,来来往往的仆人,比村长一家都要穿的光鲜。爹告诉他,这里就是本地的望族夏家,也是他注定要呆一辈子的地方。
  爹娘说这话时是什么神情,是哀伤还是不舍,或是如释重负,桂子怎么也记不起。唯一记得的是,爹第一次握住他的手,握得很紧。爹的手心,有厚厚的茧子,那是农家人,一生辛苦的证明。
  有了这五十两银子,爹娘可以舒舒服服过几年了罢,小弟的药钱,也总算是有了着落。
  桂子高兴的想。自己会如何,桂子没想过。反正一个半瞎的鬼子,再好再坏,也不过如此了。
  吃不饱,穿不暖,爹娘不理,亲戚嫌弃,就是刚学会走路的小孩也可以向自己身上丢石头,大人也不会骂的。还能怎么更糟呢。桂子只求自己这五十两的卖身钱可以给家里带来几年好日子,别的什么,年幼的他,还一时想不起。
  此时的桂子,还不知道自己被卖来这里做什么,还以为是和村头的孙大哥一样,是来大户人家作仆人,伺候主子的。
  伺候不假,只是不是以仆人身份。年逾不惑却依旧称得上英俊的夏老爷告诉他,从此,他就是夏家的童养媳,将来,就是夏少爷的结发妻。
  桂子抬头看着这个大人物,眼里尽是迷茫。他没读过书,夏老爷文质彬彬的话他只能听得半懂,只是奇异的是,从夏老爷眼里眉间,桂子依稀看到了自己的将来。
  也许,是比在村里被人厌弃,更加凄伤的将来。
  只是彼时,桂子看的还不分明,满心都是初到异地的忐忑,再无法顾及其他。只记得夏老爷说,鬼子的名不雅,眼下正是九月桂花香,不如转个音,就叫桂子罢。
  于是鬼子,从此就叫了桂子。
  后来,桂子被一个穿着桃红掐牙小袄的丫环带到一个小苑里。黄花遍地的园子里,就立着他的少爷,他的夫君。
  看到那人的一刻起,桂子,就不再属于自己。
  就是十余年后的今天,桂子还能清晰记起当年那人的模样。雪白的肌肤,乌黑的发,浓黑的眼睛,一身湖色的衣袍,立在满园的黄花间,好看的仿佛清晨竹叶尖儿上的露珠。
  桂子用力睁大眼,生来头一次埋怨起自己视物不清的眼来。可纵然只能得见模糊的光影色彩,桂子的一颗心,就生生的给摄去了。这是他的夫君。再好也没有了。
  只是夫君,到底是什么呢?是和少爷一样,对主子的一种称呼罢?桂子模糊想着,心底,竟生出隐约的失落来。只是,主子啊。
  



 ˇ第二章ˇ 


  后来,桂子终于晓得所谓夫君的意义,只是更晓得,童养媳的意义。桂子唇角凝着一丝笑,伸手轻轻一掠鬓角的余发,抬眸望一眼站在院子里的夏少爷,又垂下眼去收拾手里的针线。此时的桂子正是十七岁,说懵懂也懵懂说明白也明白,满腹梦想的年纪。
  可是桂子晓得,自己是没有资格做梦的。
  圆房是在桂子二十二岁的年纪上。两个男子如何圆房,桂子不懂,十五岁的夏家少爷也不太分明,一夜折腾,桂子疼得冷汗热汗一身一身的出,恍惚中迷迷糊糊的想起,他还不曾见过喜堂模样,果然,童养媳虽是正娶的妻,还是作不得数的。
  当时心里是否有过悲哀,桂子已然想不起。只晓得,少爷在自己耳边轻轻叫起自己名字的时候,他落下的泪,一定是因为欢喜。仿佛这时,桂子才真正认同当年的鬼子,如今是叫了桂子。
  似乎就是从那时开始,夏家少爷原本羸弱的身子一日比一日好起来,身量也拔高不少。一身衣冠胜雪,立在荷塘前梅林里,真真一个风流少年,就是那戏词里的潘安宋玉也及不上他的十一。桂子眼里看不清,可那人的眉眼轮廓,就是不仔细去想,也从来都在心上,历历分明。
  人说,夏家的少爷,不仅人才生的俊俏,更兼文采风流,小小年纪就兼得建安花间两家风骨,见了他,才真正相信世上果真有生花妙笔。
  夏老爷笑着说过奖过奖,眉宇间却是掩不住的自豪。夏家祚薄,这一辈只得这一个孩子,自然是心头宝,偏生这孩子又生的一副玲珑心肠,怎会不骄傲。
  夏少爷十七岁上上了京城,三个月后,就有小吏来报,夏少爷中了头甲的第二,做了榜眼郎。金黄的皇榜上密密写着不少字,桂子挤在人堆里,一个字也不曾看清,远远听到那内侍尖声诵读,欢喜得几乎要落下泪来。
  桂子这才得知,他的少爷,他的夫君,大名原来是唤作夏未央的。
  夏少爷衣锦荣归,夏家上上下下都仿佛过节般喜气。桂子独自坐在偏院的窗前,加紧手上的活计。那是一身雪白的衣袍,粗丝的质地,针脚倒是匀密。桂子正在那衣襟上,绣一对代表相思的藕花。绣得累了,抬头松松颈子,揉揉越发模糊的眼望望窗外。那里,是一堵爬着青苔的院墙,稀稀落落的几支细竹,隐约还能想见当年浓翠的模样。
  桂子总是一坐就是一个下午,从晴阳当空到夕照西下。也不知哪里有这许多活计可做,桂子手上也从来不停。桂子屋里没有灯烛,这也无妨,反正那淡弱的一豆微光于他也无甚助力。桂子的针指全凭一双手,做得慢,却是精巧,一花一叶都栩栩如生。
  桂子眼睛看不清,心里却是分明。
  夏少爷回来了,一身大红的官服,胸前有金绣麒麟的补子。高头大马通体雪白,只额心有星火似的一抹红。一路鼓吹,夏少爷却是淡然的浅笑,别有几分出尘姿态。
  桂子依旧去少爷的凝思阁伺候,却被夏夫人身边的大丫环婉言退了回去,说,老爷找你呢,就在中堂里。
  夏家的中堂唤作三不留,正是夏少爷幼年时取的名字,反用东坡居士词义,清风不留,明月不留,我不留,从来都是夏老爷办公事的地方,桂子进夏家这许多年也不曾进过。
  桂子满心忐忑,短短十数丈的青石路走得比跋山涉水还辛苦。夏老爷坐在黄花梨的圆桌边看着账目,见桂子进来便招呼他坐下。桂子哪里敢坐,只是垂手立着。
  夏老爷饮一口茶,抬头看着这从来恭顺的儿媳,几不可闻的轻叹一声。
  夏老爷说,当今的天子十分喜欢未央,留他在身边做个御前行走,过几日就要动身上京的。夏家业大,自然不能一发的带过去。
  桂子点点头,心思千转,却瞧不明白夏老爷向他说这些所为何意,粗丝滚边的衣袖里头的手,都攥成了拳头。
  夏老爷又去翻弄账册,说,天子最宠爱的十七公主非要嫁给头甲的才子,可状元探花都是五十开外的老头,如何配的上二八芳龄的金枝玉叶。
  夏老爷没再说下去,其实也不必再说。桂子指甲都嵌进掌心里去,就怕听到一个休字。
  是了。桂子这几年才明白,当初会进夏家门是为了算命先生一句话。夏少爷自小体弱,五岁上更是一场大病几乎失了命,夏老爷病急乱投医,请来算命先生一看,说是小少爷生辰不好,恰是阴年阴日,放在男子身上自然大为不妥,要破此煞,须得迎娶一位阳年阳日生的妻子,只是女体本阴,这人,须得是男子。这才有了桂子嫁进夏家的事头来。
  桂子的存在,不过是为了予夏少爷冲煞。说是童养媳,其实不过与门上的八卦镜案上的供品饼饵一般。
  桂子得知这些时,却不曾悲伤。早知必有由头的,否则哪家会要个男媳妇?只是心底那一丝隐约的痛,却始终挥之不去,从刚刚听得根源的开始,到多年后早已习惯孤独的现在。
  当年三不留堂里怕得浑身细细战栗的桂子,求的不过是不离。当听得夏老爷不过是要他让出正妻的位置,几乎松了一口气。
  桂子早知,他,从来也不是夏少爷的妻。他只是,夏家的童养媳,如此而已。
  两个月后夏少爷上了京,桂子,并不在送行的人群里。这日夜里,桂子在屋里点起落满了灰尘的蜡烛,就着几不可见的光影,在纸上一遍一遍的写着少爷的名字。
  夏未央。夏未央。夏,未,央。
  桂子不曾念过书,这几个字只是照书皮上落款描的,歪歪斜斜十分不像样。桂子也看不清,一遍一遍描来越发的不像个字。握笔的手也不得法,指尖都泛了白,上头细密的新旧针眼益发显眼。
  那歪斜的字,被昏黄的烛光一映,竟泛出暗暗的红来,仿佛干涸的血迹。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数月后京里传来消息,夏少爷与公主成婚了,而那任性的公主竟然说,甘愿做妾。夏家的下人议论纷纷,十分不明白,怎么皇家人能受得了如此委屈?桂子听得言语,垂下头什么也不曾说,心里却也疑惑。心底隐隐的自然也有欣喜。
  夏老爷却是暗自叹息。小人无知,他又怎会不明白,公主这么说不过是摆个姿态。皇家人最看重的,就是一个面子。逼人作陈世美这样的事,如何能让天下人晓得。
  



 ˇ第三章ˇ 


  此后便是数年的音信全无,当然只是对于桂子。夏少爷性子至孝,家书自是常有的,只是谁也不曾想起要教桂子知道。起初桂子还有几分念想,日子久了也就断了心思,一心在那越发荒芜的偏院里头做着自己的事,终日也没有一句话。
  也是,这偏僻的院落,就是洒扫的粗使丫环也不常来的,有谁会留心听那下人都不如的童养媳一句话呢。
  桂子并不在意。早年受尽欺侮的桂子只求一个安宁便已知足,何况夏家好礼数,纵然除夕的团圆宴上从来也不曾有他一席之地,可也从未短了初一的年糕十五的汤圆,也曾邀他一同去赏那元宵节的灯,只是桂子垂下头轻声谢绝了。
  再美的花灯,桂子看来也不过是模糊的光团,人群熙攘,映在他眼中不免有几分鬼影幢幢,总教他无端的怕起来,仿佛触到了什么他并不愿意忆起的过往。
  况且花灯固然精致,又怎比得过那人带笑的眉,璀璨的眼?
  桂子素来是不问世事的,所以夏家的变故,他总是最后一个才晓得。那日日头正好,刚刚入夏的天候还只有些微的热意。桂子难得放下针线到院子里坐坐,正是夏花初绽时分,这院子虽则荒芜,也有三两枝不太要人照料的木槿蜀葵之类的花儿兀自开得热烈。桂子自然是看不清,可就算只有模糊的色团也是好的。
  桂子微微仰起头来,朝天上那巨大耀目的光球露出惬意的笑来。
  可惜不过一会儿功夫,和暖的日光就倏的黯淡下来。
  三不留堂里,桂子立在书桌旁,望着夏老爷似乎忙碌的身影,一动也不敢动。
  夏老爷似乎忘了曾唤了桂子过来,兀自整理着账目,头也不抬。半晌才从一摞书信间抽出一张薄薄的素笺来,抬起眼看一看桂子,欲言又止。
  若是桂子眼睛看得清,此时一定惶恐起来。夏老爷与儿子肖似的眼中,有三分不忍,与一丝决绝。
  可是最后,夏老爷还是什么也没说,就让桂子回去了。
  日头依然晴暖。桂子走回院里才发觉,并不炎热的天里,涔涔的汗,竟将里衣都打湿了。
  桂子不笨。他只是无法同时在心中放进太多东西而已。夏家四处奔走的下人和越来越少的人声桂子不是没发觉,只是从未深思过什么。反正无论如何,桂子是夏家的童养媳,不会改变。
  桂子一直是这么以为的,也是一直这么来安抚自己不时就会莫名不安的心。可是桂子,怎么也不曾想到,再一次听到夏少爷的消息,竟是通过一张薄薄的素笺。
  似曾相识的,曾教夏老爷欲言又止的素笺。
  夏老爷将这一纸书信放进桂子手中时,还是什么也没说。桂子也不曾问,只是茫然的望着手里的纸,将胳膊伸得长长,仿佛这样就能离这不祥的物件远一些,更远一些。其实桂子不识字,就是放在他鼻尖儿下头,也是看不懂什么的。
  踌躇再三,桂子还是咬牙将素笺上的字依葫芦画瓢描了下来,当然是散着写下的,好教人念时不让人知晓里头的内容。桂子因了看不分明的眼而练就了一副好记性,拼拼凑凑的居然也将这封信念了下来。
  桂子的天,忽然就塌了下来。
  和这素笺一起由夏老爷递到桂子手里的,还有一张银票,一百两。这大约是五户中等人家一年的赋税,着实不是小数目了。夏家,从来也不曾薄待了桂子。
  可是桂子却怎么也欢喜不起来,只因了,那素笺上的头两个字。
  休书。
  桂子,从此再也不是夏家的童养媳。从此,桂子与他的少爷,再也无一丝联系。
  桂子抬头望望天,日头是难得的好。可是,怎么那么暗呢?
  少爷曾念过一句诗,叫做什么来着,东边日出西边雨,这是,要下雨了么?
  这句诗下头是什么,桂子,怎么就,想不起了呢?
  桂子能去哪里,哪里才是桂子的归宿,桂子不知道。
  接下来的日子要怎么过,桂子只觉一片迷惘。桂子生来仿佛就只为了成为夏家的童养媳,一旦失去了这个身份,桂子就什么都不是。
  甚至不是那有娘生没爹养的鬼子。
  娘家如何,也早就不再想起。只是现在,那里是桂子唯一想得到的地方,无论是否还有桂子的位置。
  也许从来,也不曾有过。
  带着茫然多过悲伤的心情,桂子收拾起一个小包裹。桂子本是一无所有,目之所及都是夏家赐予他的。夏老爷好心肠,让曾经连名字都没有的桂子竟然有了一份财产。
  虽然桂子宁可不要。
  循着年幼时模糊的记忆,几经辗转桂子终于站在那应该被称作故乡的村子前。记忆中的那棵老榆树还在,只是似乎不及当年青翠,微微显出些许老态来。
  毕竟,已经离开十多年了。
  进村向左转,数过去第九间屋子,就是门前有一棵半老枣树的,就是桂子曾经的家。
  泥灰墙,茅草顶,挂在屋檐下过年时没舍得吃完的两条腊肉,依然还是当年桂子离开时的模样。十多年的光阴似乎从未在这乡间的农家留下什么痕迹。
  这个见证了他生命中最初十二年的地方,原以为会因了十多年的远离而陌生,不想,那昔时的记忆在桂子双足踏上这片土地时潮涨般涌上,浸没他内心每一丝空隙。
  一时间,桂子几乎无法辨别自己是喜,还是忧。
  桂子自然是不懂得所谓近乡情怯的,只是生而为人许多感触总是共通的,并不会因了识字与否念书多少而不同。
  站在自家门前,桂子敲门的手却始终抬不起。不知家里人可好,看见不该出现的自己,又会有什么表情。
  只是一定,不会是欢乐罢。
  



 ˇ第四章ˇ 


  尚在犹豫,门,却忽然开了。
  桂子吃惊抬头,对上一双同样吃惊的眼。虽然依旧模糊,桂子也能依稀分辨出那人与自己有几分相似的唇角眉间。
  当年还不及桌子高的幼弟,如今也是个大人了呢。
  桂子眼中渐渐溢出怜惜。虽然身量拔高不少,可体格依旧单薄的紧。比起一样自小病弱的少爷,还多了几分憔悴。毕竟少爷总是灵丹妙药当点心吃,这些年也不知有多少两银子进了肚,自然不是贫苦人家可比的。
  若不是当年那几十两卖身钱,家里还真不知会落到什么地步去。
  只是如今夏家遭了变故,桂子不明底细,也不知到底要不要紧。近年夏来少爷身子健朗了许多,但终究比不得常人,若是断了补药,三日五日无甚大碍,日子久了难免又要害起病来。
  这么娇贵惯了的人,如何吃得消。
  “你是……大哥?”立在门口的年轻人讶道。
  “……福生。”
  进了屋,竟然是满目的惨白。桂子凝神细看,横在堂屋里的,居然是一副薄木棺材。罩了白布的供桌上,劣质的香火烟雾缭绕,熏疼了桂子的眼。
  娘亲,去了。就在桂子动身离开夏家的那日。
  本就没多少欢乐的家因了娘亲的故去而愈发的满目疮痍。那个一生辛苦的农家女子一辈子也不曾有过一天轻快日子,如今带着几许难言的哀思去到另一个世界,竟是她头一次先于家人的歇息。
  桂子茫然,面上是失魂般的麻木。
  那个女子他应称作娘亲的,却从也不被允许叫出口。桂子,竟连叫一声娘的机会也没有。
  一直隐忍着的泪水无声落下,摔碎在堂屋不太平整的泥地上,溅作无数细碎光点,如同此刻桂子支离破碎的心。
  桂子陪着福生,看着他照规矩摔碎一只陶罐,然后灵堂里的众人仿佛得了口令一般,一齐放声大哭。
  只有桂子哭不出声来。他的泪是静默的,一如他的悲哀。
  也许是因为这场丧事,没人问桂子为何会回来。桂子自然也不会说,只是默默拿出夏老爷赠与的银子,将娘亲体面的葬下了。汉人素来重视丧礼,讲究的是侍死如侍生,就是极贫苦的人家也少不得倾其所有来送亲人上路。
  如果人世间不得快意,至少离开时能风风光光的。
  桂子也想尽最后的孝道,无论爹娘是否还认这个儿子。
  爹爹早不复往日壮实模样,多舛的现实磨去了他最后一丝锐气。对于这个不请自来的儿子,他只是默默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
  桂子于是就住了下来。从前所居的柴房早就坍圮无法再住,家中也没有空房可用,桂子默默收拾了灶间放置杂物的一角。几个坛子之间的空隙里那一卷铺盖,就是桂子赖以容身的所有。
  然而桂子的心,却依然无处可去。
  无论是风雨飘摇的夏家大院,还是刚刚留下娘亲足迹的黄泉冥府,抑或是少爷所在的,桂子只在梦中见过的帝都,都不是桂子现在能去的地方。
  每日里桂子依旧默默忙碌着,如同在夏家大宅的日子。没人来过问他究竟在做些什么,他也不会主动提起。只是在每隔上几日桂子进一次城,为家人带回些东西时,家人才仿佛猛然想起还有桂子这个人的存在。
  桂子不曾有什么不满,从还懵懂无知的儿时,到已明了世事的如今。每日每日依旧忙着唯一会做的针指,用指尖儿上日渐密集的针眼来换取微薄的报酬,以及家人难得的笑颜。
  如果不是城墙上的那张布告,从来安分的桂子也许会在这乡村简陋的灶间,守着一份难言的牵挂与早就不为自己跳动的心,就这么了了残生。百年之后,也许是一抔黄土,也许只是乱葬岗的一角,就埋葬了桂子贫瘠的一生。
  也未必就是不幸。多少人挣扎一世为的不过就是一个安定,得此二字远胜过叱咤风云功成名就。桂子自然想不了这许多,只是也隐约明白,平淡是福。
  可惜桂子,从来就不是一个有福之人。
  每次进城,桂子为了省那几个铜板的车钱从来都是走着去。桂子的村庄偏僻,到城里要两个时辰的功夫。纵使劳累,桂子还是舍不得到茶摊上花三个铜板坐一坐买一碗粗茶吃,只是蹲在店家的凉棚一角,就着自制的竹筒喝一口凉水。午饭,算是省了。
  桂子的眼瞧不清,但耳朵却是分明。
  歇脚的时候总能听到一些行脚商从帝都带来的消息。形形□似真似假,说的人眉飞色舞听的人津津有味,一站起身来丢下几个大钱转头就走,刚刚说了些什么听了些什么,谁也不会记得。
  但桂子,总是默默记着,试图从人们真假难辨的言语间寻找那人的消息。夏家在本地自是望族,就是新买了一口衣橱也能教人们说上许久的。要打听夏少爷的消息,也并非难事。
  人们说,夏少爷在帝都犯了事,皇帝吹胡子瞪眼的要取他首级,所幸有十七公主求情,好歹是把命给保了下来。
  人们说,夏少爷被关在专押皇亲国戚的地牢里头,暗无天日的,就犯起病来。夏少爷体弱,在这城里谁人不晓?这一病,怕是危险了。皇帝倒是开心。
  人们说,前些日子从那地牢里拖出个人来,给扔到了荒坟地里,虽然眉目都瘦脱了形,可还瞧得出依稀就是夏少爷的模样。
  桂子,待不住了。虽然明知这些流言多少都是以讹传讹,但是胸口,就是跳得混乱,怎么也静不下来。
  思忖再三,桂子还是去了夏家的宅子,不想只是两个月的功夫,偌大的夏府就易了主。好不容易找到个原来为夏家做事的老奴一问,说是夏老爷担心儿子,听闻帝都风声一日紧似一日,终于坐不住动身上了京。料定这家产是守不住了,索性一发的出了手。如今这宅子,已经改姓了赵。
  “瞧见没有,城门左边儿有张布告不是?说的就是夏少爷的事,正寻人指认呢。嗳,多好的一个少爷,老奴是看着长大的,少爷哪里会是犯事的人?定是哪儿弄错了。这一下,不知要遭多少罪呢。”老奴叹息。
  桂子沿着依旧熟稔的夏家大院的围墙来来回回走了许久,从日正中天到落日西沉,乱糟糟的心里终于只留下一个念头。
  上京。
  无论是否得见那人一面,桂子也无法就这么留在远离帝都的地方过他的安生日子,而让那时时都在自己心尖儿上的少爷独自挣扎。虽然桂子晓得卑微的自己其实什么忙也帮不上,但是就算只是离那人近一些,也是好的。
  



 ˇ第五章ˇ 


  打定主意,当天,桂子就连夜动身了。
  盘缠自然是没有的,小小的包裹里不过是两件破衣一个竹筒,就是干粮也只是晚餐上省下来的半块冷硬的窝头。桂子也顾不得这许多了。
  从江南到帝都有多少路程,桂子没想过。总以为至多度过三两个月的功夫,不想就走了大半年。
  一路上野地里的风餐露宿幕天席地自不必说,对于苦惯了的桂子还算是好的。难熬的是途经城镇的时候,身无分文的桂子少不得要遭人白眼。桂子四处打短工来挣些窝头钱,也好打听消息,只是从来也做不多久。也是,哪家愿意雇用个骨瘦如柴的半瞎子做事呢,又不是舍粥的慈善人家。
  实在逼得没法了,桂子只好捡一个破碗讨起饭来。这世间就是叫花子也不是好做的,不明就里的桂子被当地的乞丐狠狠打过几次才略微瞧出点门道来。新伤添旧伤,还是不得一个饱暖。
  所幸还饿不死。
  走了许多弯路,也曾被捕风捉影的坏消息吓得连赶三日的路不敢停歇,也曾教深秋的雨浇个正着害起风寒,几日都缩在破庙里动不了身干着急。总算,是到了帝都。
  此时正是寒风肆虐的三九天候,桂子却依然一身从家里穿出来的单薄衣裳,又因了这大半年的乞讨生涯,一身的狼狈。
  生长在江南的桂子哪里见过这么严寒的气候,免不了又生起病来,眼见是不好了。但是桂子心里自有一股气撑着。还不曾见过那人的面,怎么就能倒下。
  纵然冷的手脚都木了,桂子还是不愿就这么一副狼狈相去见他的少爷。趁着午间日头好,护城河也解了冻,桂子哆嗦着清洗了身子和衣裳,收拾了一番,这才敢走到驸马府朱漆的大门前。
  驸马府自然是极漂亮的,但是桂子无心欣赏。面对宏丽的镶满黄铜乳钉的大门,桂子反而比在夏家宅院前来的胆大,手一抬握上门环,就照着狰狞的辅首敲了下去。
  应门的是个精干的中年仆人,就是面对衣衫褴褛的桂子也是礼数周全。问起桂子是什么人,来找谁的,言语间一点也没有看轻的意思。
  桂子却说不出话来了。
  他,算是什么人呢,已经不是少爷的妻了罢。那么,桂子,是谁呢?
  “……我是,夏少爷的,旧奴。”
  旧奴而已。
  后来桂子被领去见了管家,被告知少爷仍是戴罪之身回不得府的,府里头只有公主在。以桂子的身份自然不比惊动公主,管家见他真晓得些夏家旧事,破衣烂衫的还害着病,不禁动了恻隐之心,做主留他下来扫个院子。
  桂子感激涕零。果然是素来心善的少爷才带得出的下人。
  只是少爷的消息,还是打听不真切。虽然管家说了大约是无碍的,桂子还是放不下心。本就带病的身子,加上日日煎熬,发将起来一下就起不得身了。
  桂子只怕管家会赶他出去,还是硬撑着起身去扫院子却跌了一跤再起不来,被别院的丫环看见了,赶紧报给管家。
  管家请了大夫过来给他瞧病,把脉把了许久,眉头一直都不曾松开。临了开了副方子,叫下人抓药煎去了。
  管家见他病重若此有些自责,只教他好好歇着,也不提辞退的事。
  桂子松了一口气。
  是日晚些时候,下人房里来了个大人物。
  桂子勉强支起半个身子要下地,却教公主免了他的礼去。
  公主是一个人来的,也不嫌弃下人用的家什简陋自己就在桌边坐了下来,望着桂子出神,却一句话也不说。
  桂子满心忐忑。虽然晓得公主不会知道他曾经拥有过的那个身份,可是头一次面对皇家人,还是他少爷的妻子,不免有几分心慌。
  等了半晌,也不见那贵人说一句话。桂子打起胆子抬头打量起公主来。柳眉,杏目,桃腮,樱唇,十足的美人胚子,果然是配得上少爷的。身为皇家人,眉宇间自有一股气度,却不是像外头传的那般高傲刁蛮,十足的闺秀模样。
  也只有公主那样的人,才配得上他曾经的少爷啊。
  只是不知为何,这位公主眉梢眼角,却还带着一抹轻愁,仔细瞧去,面色也有些不好。
  大约是发觉了桂子的打量,公主侧过头来对他笑了一笑。仿佛春花初绽一般的好看。
  桂子不由得低下头去,心里浮起一丝无法言明的惆怅。
  “你,叫什么名字?”公主终于开口。声音也是山间清泉一般的好听。
  “……贵生,小人叫贵生。”桂子不敢用夏老爷给的名字,可惜自己没念过书也起不出什么好名字来,爹爹给小弟取名叫福生,那么他,就叫做贵生吧。
  对于名字,桂子是不在意的。反正,当年桂子甚至都不曾有,十多年,不也过来了。
  “贵生……哪个贵?宁可跪着生的跪生?”公主倏的一笑,不知怎的,眉宇间原本仿佛凝结的忧郁就散了开去,也不见了端庄的皇家姿态,略有些苍白的面上忽然就灵动起来,竟是透出些许小儿女的娇态。
  桂子哪里想到随口编的名字竟教公主说成这样子,一下就涨红了脸。“不是不是,公主说笑了。桂……贵生不识字说不上来,但绝不是那个意思。”
  公主纤细柔夷掩住了唇:“不逗你了,瞧你急的。你是续断的旧仆?续断如今遭了不白之冤,担心了罢?倒是主仆情深。”
  续断,是少爷的字。唯挚友与妻子可以唤的字。
  桂子只听得情深二字,心头不由泛起些许苦意。“……少爷从来待小人不薄。小人不懂什么孔孟,只识得一个义字。”
  公主忽然就不笑了,带着莫名的表情看了桂子半晌。“……续断,倒是当真有福。”
  桂子低下头,心思纷乱。
  直到公主离开桂子也不曾弄明白公主所来何为,也未曾说什么正事,不过要桂子讲讲夏少爷幼时琐事罢了,倒真是像单来探他病的。桂子好几次都想问问少爷如今的处境,却总被公主顾左右而言他。
  要比口齿伶俐,桂子哪里比得上生在皇宫大苑里的公主。
  公主走后,管家来了,还带来几个下人,将桂子用毯子裹了移到了只有管事的才能住的屋子里,说是公主特别吩咐的,要善待驸马的旧仆。
  桂子越发的感动。少爷能得贤妻若此,当真好福气。
  所以少爷,一定要平安回来啊。
  



 ˇ第六章ˇ 


  有大夫悉心调理,三九天才过,桂子就好得差不多了。虽然管家说了桂子可以歇息到年后,可桂子还是拿起扫把来干活了。
  驸马府的下人都是好礼数,待桂子也亲厚,但凡从皇宫里传来什么消息教哪个下人听说了,一定会转告桂子。
  桂子这一日很欢喜,因了听到两个极好的消息。第一个,是少爷被准许回府过年,众人都说这是极好的迹象,少爷的冤屈大约是要清了。第二个是,原来公主面色不佳是因为有了身孕,快四个月了,只是前段日子人心惶惶的竟未发觉。
  桂子透过颇具江南风雅的漏窗看进公主所居的院子里,见那因了即将做母亲的喜悦而越发好看的公主换了宽松的衣袍,天气晴暖时出来走走,眉宇间是满满的幸福。桂子也欢喜。
  其实原本桂子心里是有几分酸楚的,只因了知命而压了下去。桂子从来,都是安安分分的一个人。
  年关将近,驸马爷要回府了。府中上上下下一片忙碌,虽是一天到晚的不得闲,但府里头人人都是一幅欢喜模样。
  府里人不多,桂子也被叫去帮忙。他眼睛不好,精细的活自是做不得,管家也照顾他不叫他做重活,就同仆妇们一齐清洗过年要用的摆设杂物。就是这样桂子一日忙下来也累得不轻,晚间到屋里倒头便睡,倒是少了几许愁思,面上也多了笑意。
  桂子忙得欢喜,日子仿佛回到从前,那迎接夏少爷衣锦荣归的日子。
  少爷回来后会如何看他,桂子并不担心。桂子早已想好,偷偷看少爷一眼,只要确认了他一切都好就离开,不教任何人知道。纵使后来少爷晓得了,他也已经不在,自是不会让少爷为难。
  所以桂子心里很踏实,吃得香睡得着,居然面色好了不少,因为上京而清减的身体也长了回去。
  驸马爷终于回府了。桂子忙里偷闲,悄悄溜到前院去瞧,正好见着少爷从垂着玉色幕帘的软轿中下来,一回身,又从轿里扶出一个人来,不是夏老爷又是谁。
  少爷瘦了,所幸起色还好,面上时满满的笑意,撩起长袍下摆跨过管家特地准备的燃有艾叶的火盆,转头不知向父亲说了句什么。据说这是管家老家的风俗,可以祛邪消灾,最重要的是能赶走晦气。
  满院子的人都欢呼起来,也不管什么主仆上下,都因了这个动作雀跃起来。
  桂子也在暗处微微笑起来。少爷看上去不错,许是真如管家所言,风雨就要过去了罢。
  多么教人欢喜。
  今天过些时候就走罢。将最后的几件什物清理出来就走。桂子轻轻叹了口气。
  可是那日的活计分外的多。桂子忙完一边另一边又有人来唤,竟是直到天色擦黑还未停当。
  帝都是有宵禁的,今儿是出不去了。明天罢,明天一大早就走,趁着大家都未起,偷偷从旁门出去。
  可是第二日天还未亮就有下人来来回回的忙活,桂子又被叫去做事。又没走成。
  好在驸马爷才回来,府中要处理的事都堆成座小山了,不会有人拿他这个无关紧要的下人来打扰主子。
  过几日再说罢,也好多帮府里做些事。少爷一贯的不喜讲究排场,若大的驸马府里里外外也只有这么几个仆从,事多起来还真忙不过来呢。
  这一拖,就到了腊月二十八,小年了,府里总算一切就绪。桂子再拖不得了,寻了个空提起早就收拾好的包裹悄悄从旁门出去。这包裹较离家那会儿可殷实多了,衣裳是府里发的好料子,还有月钱,虽说不多也够桂子用一阵的了。用完之后要如何,桂子并不挂心。更困难的时候也过来了,况且这一去,走一步就离少爷远一步,若是哪里走不下去了又有什么打紧。
  桂子,哪里是真的想离开。
  然而就是这么不巧,抑或太巧,桂子从旁门离开时正赶上驸马爷回来。夏少爷也不知怎么的,放着好好的大门不走,非和下人一齐挤这小门,恰好就跟桂子打了个照面。
  桂子眼睛不好,发觉的时候已经躲闪不及了。
  桂子小心侧身立在一边,想好好瞧瞧数年不见的少爷如今模样。少爷回府的那日他只是远远看着,自然什么也不曾瞧得分明。只是终究还是不敢抬起头来。
  就怕,就怕……怕什么呢?是怕少爷眼中会出现轻厌,还是怕,少爷根本记自己不起?
  桂子西西战栗起来。
  “……既然都来了,就不必着急走。至少,过完年罢。”驸马爷说。声音是冷淡的,但至少,还记得桂子。
  桂子的泪,忽然就下来了。
  桂子现在才晓得,原来对于少爷的思念已经那么深。原本只是远远瞧着还不觉得,如今不过听得少爷的一句话,就唤起了他满心的复杂情绪。有些欢喜,有些难过;有些怜惜,有些埋怨;有些满足,又有些失落。
  桂子哽咽了喉咙,纷乱了心思。一句话,也说不出。
  “……瘦了。”隐约有谁叹息。
  是自己么?桂子辨不分明。耳中嗡嗡的响,眼睛更是一片模糊。
  跟着少爷回府,桂子总走在落后少爷半步的位置,低着头。这是他从多年前就养成的习惯,也是记忆中娘亲唯一嘱咐过的事。
  “从此你就是夏少爷的媳妇,媳妇的本分就是跟随,切不可走到前头去。”娘手里缝着小弟的衣裳,对着当时拘谨立在一边的桂子道。这是娘自己身为媳妇,恪守一生的事。
  只是到了最后,娘还是违背了自己的信条,走在了家里任何一人的前头。
  而桂子自己,怕也遵循不得了。少爷,已经不要桂子跟随了。
  



 ˇ第七章ˇ 


  富贵人家过年,讲究总是多。驸马爷那日将桂子扔给管家之后就不再过问。桂子依旧住进那间管事的屋子,每日做些洒扫的轻快活计,与往日没什么不同。府里人看他也与以往一般,教他安心。
  最初的忐忑不再,桂子心里除了安心,悄悄的,浮起一丝失落来。少爷眼里,果然还是没有桂子的。
  不过桂子,并未想过要去争取什么,就是抱怨的心也不曾有过。
  转眼就是除夕。
  这一日府里来了个客人,听在前院伺候的丫环琉璃说,是个江湖人,人给诨号钓魂枪,一是说他一杆银枪使得好生了得,二是说他风流倜傥,直教人魂都被勾了去。
  年方二九的小丫头说的高兴,脸颊上浮出浅浅的红来。桂子知道她正是做梦的年纪,也不点破,放下笤帚望望日头,想起当年的自己,又何尝不是满腹的憧憬。
  只是晓得,不能说出口而已。
  说来也怪,朝廷与江湖素来不合。做官的称江湖人是匪类,江湖人称做官的是鹰犬,虽则鲜有正面冲突,也是无不买账,有些泾渭分明的意思。
  不知这驸马爷,怎么就交了这么个朋友。
  钓魂枪杜其锋,江湖上响当当的名字,桂子自然不会知道。桂子只知道那个少爷唤作阿冲的男子真正是配得上风流倜傥四个字的。与夏少爷的温文秀雅不同,杜其锋是枪杆子一般俊挺的一个人,与他的成名兵器倒是相得益彰。
  杜其锋有一双晨星一样明亮的眼,偏偏一笑起来眼角有些微微下垂,就让他有了几分孩童般引人亲近的气度。府里的丫头,订了亲的没定亲的,被他拿那双眼睛一瞧,就没有不红脸的。
  不过半日功夫,驸马府里上上下下就都喜欢上了这个比主子更好亲近的客人,人们的忙碌的步伐都因了比往常更多的欢声笑语而分外轻快起来。
  可是桂子,却从杜公子总是笑着的眼角瞧出了一丝几不可察的忧愁,有几分熟悉。
  是谁,也总在微笑的眉梢罥挂一抹愁云?桂子一时记不起。
  除夕宴上,照例是没有桂子一席之地的。
  夏少爷待下人最是亲厚,帝都有家眷的仆人都获准回家过年了。下人院子里一下就冷清起来。
  除夕夜,团圆夜。
  桂子的团圆,又在哪里。
  不是也不知找过他没有的娘家人,不是已经不再要他跟随的夏家人,更不会是满面欢喜领了过年钱回家的驸马府里人。
  只有公主吩咐从厨房里送来的几样精致年菜陪着桂子,在这全天下都团圆的寒夜里。
  桂子点起一盏他其实用不上的灯烛,罩上红纱的灯罩,为这凄清的冬夜添一份暖意。除夕的守岁,就伴着这抹暗淡的红,与每一年都做的,却从来也不曾送出的给少爷的冬衣一起,迎来总被人们盼望会更好的新年。
  年初一到年十五,走亲访友是汉家习俗。攀亲的附贵的,没有比这更好的机会了。驸马爷虽则还是带罪之身,但是圣上恩准了回家过年,也就是向天下人昭告要免他的罪了。这半月,驸马府门庭若市,夏少爷日日疲于应酬,早失了过年的意义。
  朝廷规定,正月十六就要恢复上朝的,饱受牢狱之灾的驸马爷也终于能回到朝堂。就在年假的最后一天,十五元宵的晚上,来了个意想不到的贵人。
  当今的天子,竟然放着皇宫里的焰火晚宴不管,摆驾驸马府。消息灵通的京官们,来拜会过的暗喜于自己的明智,不曾来拜会的后悔不迭。
  明摆着的,皇帝要与驸马爷重修旧好了。
  皇帝来幸的时候,驸马府里不少回家过年的下人还未回,上下侍候的人手不足,桂子就出来帮忙。正好前院伺候着的琉璃丫头害了头痛病,几副药下去也不见好,只能歇着,空出来的缺口就暂时由桂子顶上。
  于是桂子才得见天颜。大约与夏老爷一般年纪,气度果然非凡。眉眼是出奇的俊朗,若不是霸气天成,这招蜂引蝶的功夫比起杜其锋怕是只多不少。
  而自正月初一就一直未见的夏老爷,居然是同圣上一起来的。夏老爷的目光扫过桂子的脸,面上的神色说不出是什么来,似喜似忧,又似乎又几分了然。
  既然是十五,元宵灯会自然是不能错过的。皇帝提议一起看灯会,夏少爷一口就应了下来,倒是夏老爷有些犹豫。
  想是担心天子父女的安全罢。毕竟,天下初定,局势还算不得大好,何况公主已有五个月的身孕,人群中挤一挤,弄出点什么好歹来可怎么是好。
  杜公子主动请缨担下保护公主的任务,他本是江湖上名号响亮的一代侠客,身手自是不必说,由他保护当能保其万无一失。
  夏老爷这才没说什么,只是眉宇间的忧色不减。
  “人太少了不方便。贵生……你一起来罢。”夏少爷说。
  桂子瞪大了眼,半晌,才将头点下去。
  这代表着什么,桂子并不去想。
  



 ˇ第八章ˇ 


  元宵的夜较往日多了许多热闹。这一夜也是未出阁的闺女与出嫁了的小媳妇能尽兴游玩的为数不多的机会,满街都是互相携着或是牵着孩子的年轻女子,还有装作为老母亲选灯,双眼却在人群中寻找心上那人人的少年儿郎。
  桂子随在少爷身后,起初对这不曾见过的景象还有些新奇,渐渐地,就将所有心思都放在前头那人身上了。
  这夜夏少爷穿着一件湖色的长袍,衣角上绣有细致的纹样,似乎是一种小花的样子,柔软的乳黄,星星点点洒在清冷的底色上,也没有叶子衬着看不出是什么来,倒也十分好看。
  桂子眼一转,不去想这身衣袍的主人那绝世的风华。
  却无意中看到,走在夏少爷身边挺着肚子的十七公主,从雪貂袍子中探出来的手指尖冻得有些红,与这只手十指相扣为之取暖的另一只手却着着铁灰的衣袍。
  今儿个,只有杜公子穿的是这个颜色。
  桂子眼睛看不清,但颜色还能辨的分明。
  桂子心里一下子炸了个响雷,一时震惊的动弹不得,原地愣了半晌才回过神来。
  夏少爷没有回头,却不知为何放慢了步子向人少的地方走去,桂子这才不至于跟丢。
  桂子不知如何是好。说与不说似乎都不对。
  他的少爷,怎就会遇上这样的事?
  那公主与杜其锋,又怎么做得出这样的事?
  桂子平生第一次,生出仇恨的心来。
  接下来的一路上桂子满心都是这一幕,心疼尚不知情的少爷,又气那负了少爷的薄情人,面色也难看起来。花灯几多好看,夜市几多热闹都进不了桂子的眼,就是少爷犹豫半晌终于将一只绘着秋香图的六角宫灯塞进他手里他也只是木然接过,面上还是灰暗神色,眼里还是什么也看不进。
  自然,也不曾看到少爷的眼神,由深藏的期待,黯淡成透不进灯光的苦涩。
  皇帝自然不能留宿宫外,当夜买了一对鱼莲花灯就回了宫,夏老爷不知怎的也跟着去了。十六的一大早,杜其锋也告辞了。江湖儿女,果然在一个地方待不长久,就算是恋人身边也是一样。
  终究桂子叶没将那也的事讲出,心里隐隐盼望,若只是两人一时迷惑就好了,只要杜其锋不再出现,少爷与公主,还能得一生相守。
  却又忍不住心疼起原本引起他仇恨的公主来。不能与所爱厮守的痛,桂子懂。只怨老天不疼人,公主,甚至是那杜其锋,也不过是红尘中被命运戏弄的可怜人而已。
  杜其锋离开之后,公主就没再走出屋子。直到二月二龙抬头这日,一家人按照风俗要吃面条的,依旧顶替琉璃来伺候的桂子才再次见到公主。
  不过半个月的功夫,公主竟然就已憔悴如斯,尖尖的下巴几乎脱了形。
  那日点心时分桂子伺候公主喝燕窝粥,公主喝着喝着忽然就念了一句诗。
  遗君明珠双泪垂,恨不相逢未嫁时。
  桂子自然不明白,但是淡淡的忧伤与无奈,桂子听得真切。
  桂子再恨她不起。
  好在,当日不曾说出。就让那个秘密消亡在他心里,一直带进坟墓里去罢。少爷与公主,还是人人称羡的一对。对谁,都好。
  何况,还有公主腹中最无辜的孩儿。希望这个小生命的到来,能够掩去曾犯过的错。
  五月,驸马爷与十七公主的第一个孩子出世了。是个白胖的小子,甫坠地的那一声啼哭,响亮地惊天动地。
  公主临盆这日夏少爷不在府上,教皇帝召去了谈国事。桂子原以为元宵过后皇帝很快就会清了少爷的冤屈,不想到头来只是一个戴罪立功而已。桂子心里多少有些不平。家国天下,桂子不懂,他只要他的少爷好好的。
  无论如何,皇帝还算看重这个女婿,甚至害得他都没能守着自己孩儿出生。
  公主生下小少爷时,是桂子守在门外。下人们进进出出也没人理他,他帮不上忙,就在心里默念保平安的经文,还是他年幼时娘亲带病弱的小弟去庙里求佛时听来的,这么多年前的事了,亏了桂子的好记性,竟然还不曾忘。
  有了孩子,就是完完整整的一个家了,曾有过的迷惘失途,也定能一笔勾销,专心过日子了。
  桂子是这么希望的。
  



 ˇ第 9 章ˇ 


  然而事情却没有向桂子希求的那样发展。
  小少爷的满月宴上,驸马爷兴致极高,十七公主却只是淡淡的笑。小少爷有一双肖似其父的眼,眨一眨,真教人疼到心坎里去。公主抱着孩子坐在外堂向南的紫檀木太师椅上,手里拿着一支小拨浪鼓,心思却显见并不在孩子身上,只是在小少爷偶尔不安挣动时,低头摇摇小鼓,逗一逗孩子。
  桂子在前来祝贺的人群中,见到了杜其锋。那人似乎也清减了不少,眼眶下是淡淡的黑,面色也不好。一身浅灰的衣袍,没有了往日的讲究修饰,只在腰间草草束一条腰带,一头没扎好,垂在身侧一晃一晃。
  桂子轻轻叹息。
  本来一切都还好,杜公子来喝朋友儿子的满月酒也没什么不对。只是到了后来就不像话起来。公主推说累了回房休息,那杜其锋竟然就跟着离开了礼堂。桂子心里一阵恼火,悄悄就跟了过去。
  “琪儿,我说的事,你可有想好?”杜其锋握住公主的手,急切道。
  公主别过头去,眉目间颇有难色。“阿冲,我……”
  “琪儿,你本就该是我的,待事情了了你就跟我走,不是说好了的?断续是怎么个心思,你也晓得,咱们也没有对他不起的地方,又有什么可犹豫的?”
  没有对不起少爷的地方?都做出这等事来了,还说没有对不起少爷的地方?
  桂子攥紧了拳头,气得浑身发抖。
  “你们……”桂子颤抖着声音,从暗中走出,“你们,都没有羞耻心的么?”
  树荫下的二人惊愕回头,看见是桂子,都露出尴尬的神色来。
  桂子晓得自己就这么走出去太过冲动,那二人随便哪一个都能轻易要了自己的命,但是这口气,桂子实在咽不下去。
  那么温柔的少爷若是知道了这龌龊事,不知会有多伤心。
  而桂子最不愿意见到的,就是少爷伤心。
  “桂子兄,事情不是你想的这样……”杜其锋急急解释,只是握着公主的手,却始终没放。
  桂子盯着那交握的手,气得直犯糊涂,于是就没注意到杜其锋对他的称呼。桂子气息都乱了,忽然猛地就扑上去抓住杜其锋的衣襟困兽般厮打起来。
  杜其锋和公主哪里会想到素来安静的桂子竟会状若疯狂,一时愣住忘了躲闪。
  “怎么回事?桂子?”夏少爷从外头走进来,见到这一幕吃了一惊,赶快将桂子拉开。
  天地间似乎只剩下桂子纷乱粗重的呼吸。
  夏少爷抬了抬手似乎想为桂子理一理弄乱的发,终究还是垂下手去握成了拳头。
  “贵生,你看你这是什么样子?”
  桂子赤红的眼渐渐清明,垂了头一声也不吭。桂子不怕少爷责罚,只怕,少爷晓得了真相会伤心。
  夏少爷看看前头双手紧紧交握的二人,眉头皱了皱,却什么都没说。那两人竟是一点愧疚的样子都没有,反而羞涩般的红了脸,急急撒开了手。
  桂子不敢抬头,就怕看到少爷悲伤的脸。奇怪的是半晌都不见动静,小心抬头,却看见少爷和杜其锋凝重了神色,抬着头不知看向哪里。
  公主本是一脸茫然,缓缓地,也皱起了眉。
  桂子不明所以。
  “……愚弟唐突,续断兄可否割爱?”杜其锋忽然绽开一个邪肆的笑,微微下垂的眼角隐隐透着三分煞气。
  “你说什么?”夏少爷皱眉,似乎不明白的样子。
  “想必续断兄心里明白,愚弟与嫂子心心相印,君子有成人之美不是?”
  夏少爷脸色一下子就难看起来,大约是不曾想到真心以待的友人竟能说出如此不知廉耻的话来,一时竟无法出声,目眦欲裂。
  桂子心疼地都要碎了。
  “……圣上赐的婚,你敢造次?”夏少爷头一次露出咬牙切齿的模样。终究是读书人,还是说不出什么伤人的话来。
  那无耻的小人却小得益发放肆:“果然是天真的小少爷。你以为,我与你结交,为的是什么?”
  夏少爷浑身都颤抖了起来。
  “罗斌!秋贺!送夫人回屋休息,没有我的同意,谁也不许见!”
  “是!”
  “李光耀!马上进宫报告皇上,说夫人身子不适要进宫调养,请宫里人来迎!”
  “是!”
  桂子默默看着果断发号施令的少爷,瞧见他忽然冷酷起来的眼,心里联系不已。原本,少爷是多么温和的一个人,如今却……
  杜其锋似乎也知晓与大内高手正面交手讨不得好去,竟然立着动也不动,任那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侍卫恭敬却又强硬的将公主带下去。公主也不挣扎,临走时向桂子投去一个意味难明的眼神,隐约竟有一丝笑意。
  桂子没有看见,只听得杜其锋凄厉又张狂的长啸。
  “续断兄,你夺人所爱,意味就可以全身而退?”杜其锋凌厉的目光一转,定在桂子脸上,忽然露出一个不怀好意的阴笑,“这位,就是续断兄的发妻了罢?听说已经被休了。啧啧,传出去可不太好听啊,堂堂驸马爷竟是负心郎。”
  桂子一下愣住了。
  夏少爷的脸色倏的沉了下来。
  “看来愚弟没说错。怎么,续断兄,就不怕教天下人戳脊梁骨?”
  桂子的心一下子就吊了起来。自己如何,桂子是不在意的,可是少爷,少爷就是受一星半点的伤害,都是不得了的。
  桂子连连摇头,想说不是不是,偏偏喉咙不争气,就是发不出半点声来。
  “……你究竟想说什么?”夏少爷的声音仿佛带着冰渣子,冷得刺骨。
  杜其锋却是混不在意:“很简单。愚弟晓得续断兄不是薄情人,纵是已休了的旧妻也断不能不顾死活的罢?不如这样,桂子夫人今儿就随小弟回家住上几日,什么时候续断兄想通了,就带嫂子来看看小弟,小弟就代续断兄照顾夫人到那个时候。如何?”
  这分明是要将桂子留作人质,夏少爷生的玲珑肚肠怎会不明白,气得一副银牙几乎咬碎。
  桂子渐渐也明白了。抬头看少爷,那人脸色灰败,十足的为难模样,心里竟生出一丝欣喜来。究竟少爷还是无法弃桂子不顾的。纵使从来心善的少爷其实对谁都是极好。纵使桂子在少爷心目中并没有什么特殊。
  桂子还是感动莫名。
  桂子不想教他的少爷为难,虽则不舍,还是站了出来,一步一顿的向杜其锋走去。“我跟你走。不要为难少爷。”桂子轻声说,却是十足的坚定。
  桂子在听懂的那一瞬间就想好了,桂子这条命是留得下还是留不下,都已经是不打紧的事。要紧的,是怎样也不能做少爷的绊脚石。
  桂子微微笑起来,回头对他的少爷道:“少爷,桂子一定不教少爷为难。可惜此生大约是再没机会了,若有来世,桂子再来伺候少爷罢。”
  这许是桂子说过最大胆的话了。夏少爷面色似乎又沉了些许,桂子却已无力分辨缘由,转身,仰起头走向了杜其锋。步子走得缓慢,仿佛是在等着什么。
  等什么呢?难不成是少爷的劝阻?桂子甩甩头,加快了步伐。
  桂子,太贪心。
  



 ˇ第十章ˇ 


  头一次被桂子落在后头的夏少爷冰封的眼,闪过一丝难明的光。对面杜其锋的神色也带上了几分莫名。眼神交错又分开,只是一瞬间的事。
  彼此心底有什么思绪,看得似清楚,似糊涂。
  各自带着一份难言的心思,暗暗叹一口气。
  桂子却看不见这许多。总是简简单单桂子,说不准倒是所有人中最清明的。
  只因了桂子,心里头就只有那一个单纯至极的念头,从来也不曾有过挣扎。
  此刻的桂子,最是幸福。
  桂子知道自己是来做质子的,他甚至在袖子里藏进了一把切水果的匕首,好在必要的时候自行了断,不教少爷为难。可是住进杜家的别庄已有数日,却不见杜其锋为难于他。除却不能出门,吃用的消遣的物件从来也不曾短了,反倒真像来走亲戚小住几日的。
  桂子一心担忧着驸马府的少爷。出了这样的事可还撑得住,见了公主,又该如何是好。
  桂子望向窗外。刚下过一场雨,门前那几株叫不上名字的小树愈发的浓翠欲滴,教桂子不由忆起当年夏家大宅里,他住了许多年的偏院窗前,那稀稀疏疏的几支细竹。
  不知现在还在不在。不知新来的赵家人,可有留下些许往日的景致。
  虽然桂子晓得,大约,他是再无机会回去看一看的了。
  日子还是一天天的过。欢喜也好忧愁也好,每一日都还是十二个时辰分秒不差,并不会因了谁的心思而多一分少一分。桂子最是明白的。如同过去的许多年,桂子从来也不曾抱怨。
  何况这家的主人并不曾为难他,让他以为,会和过去的许多年一样,独自在角落里被人遗忘。桂子并不在意。反正没有少爷的地方,哪里不是一样。
  可是老天却仿佛忽然想起桂子这个人来了,竟在他早就习惯了的平静日子里掀起风浪来,教素来安静的桂子措手不及。
  桂子是怎么落到这副田地的,他也不甚明了。似乎只是一夜之间,原本的平静就支离破碎风雨飘摇。
  鞭子落在身上,是火辣辣疼。好不容易得以借着昏迷远离剧痛又很快会被盐水泼醒。拿着鞭子烙铁的大汉用浓重的方音恶狠狠的逼问着什么,桂子一个字也听不懂。
  只是在折磨的间隙,会模糊的想起,桂子现在这副模样,少爷,可会知道。
  若是知道,又可会不舍。
  只是从来都还来不及想出答案来,新一轮的折磨就又落下来,打在桂子伤痕累累的身上,教他再一次失了思索的能力。
  恍惚中桂子似乎被包裹进一片和暖中。桂子分辨不清那是什么,只晓得柔似绵润如泉,仿佛四月天里的阳光,暖的人每一丝经络都舒展开来,就像,就像,就像什么呢,桂子懂的太少形容不出。
  耳边是轻柔的声响,清澈明净,比村外山里的泉水叮咚还好听。
  这么好听的声音,在说什么呢?好像,好像,是在叫桂子的名。
  桂子勉力睁开眼,却什么也看不清。这些日子桂子滴水未进,又时时受这折磨,身子本来就不太结实,这会儿更是虚弱的紧。
  耳边似乎隐隐有鞭子抽到皮肉上的声响,还有这些日子桂子听惯了的惨叫。这时的他早已是惊弓之鸟,光听到声音就浑身疼起来。
  “桂子,桂子,你醒了?别怕,我来了,再不会让谁伤到你。”那个好听的声音说。
  桂子心里满满的惊讶。这,分明是少爷的声音。
  “少爷?”桂子吃力道。
  “是我。别说话,你伤到了喉咙。没事了,没事了。”
  少爷,桂子怎么觉得,少爷在颤抖?少爷也怕么,这折磨人的酷刑?
  桂子口中被塞进一粒清香的小药丸,刚入口就化了。桂子浑身剧烈的疼痛霎时退去不少,眼睛也渐渐清明。虽然还是模糊,但已经看得见眼前皱着眉头的脸。
  少爷,为何要皱眉?
  桂子吃力抬手,想抹去少爷眉心的愁思。手还未触到那瓷白的额头,就再也无力抬起,软软垂了下去,然后就被他的少爷握住,轻轻贴到那瘦削不少的脸颊上。
  桂子无法思考,只能任少爷抱起他向外走去,留下满室刀剑相交的声响。不知怎的就安心了,疲倦如潮水般涌上。桂子还想看一看少爷的脸,问一问他为何会来,为何……为何会抱着桂子。但是脑袋昏昏沉沉,桂子眨眨眼,还是睡了过去。
  



 ˇ第十一章ˇ 


  醒来的时候,已是一身清爽,浑身原本的疼只剩下隐约的酸麻。桂子睁开眼,看见,坐在床边的少爷舒展不开的眉眼。
  桂子动动手,却感觉手上一紧,原来是被少爷握着呢。少爷的眼都亮了,让桂子无端想起多年前初见少爷时,那双让桂子失了自己的星子。
  “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少爷说,声音是仿佛害怕惊动什么的轻柔。
  桂子摇头。张开口,却发觉喉头干涩什么声也发不出。
  夏少爷从小几上去取来水杯,尝一尝,才将桂子扶起靠在自己身上,把杯子递到他唇边。却不看桂子惊疑的眼,头转到一边去,矮下身子拿额头在桂子鬓边蹭一蹭。
  桂子立刻呛咳起来。夏少爷面色一变,赶紧去拍他背为他顺气,又顾及他满身的伤,手下轻轻的。
  桂子几乎受宠若惊。一肚子的疑惑,说不出口。
  也怕,一开口就惊醒了梦中的自己。
  “桂子……”夏少爷叹息,看着仿如梦中的桂子。
  少爷说,桂子,咱们回家。从今后不会再有分离。以前的那些事儿,我一件一件说与你听。桂子,你可别生气。
  桂子眨眨眼,欲言又止。早已习惯沉默的桂子,纵有满腹不解,也不晓得该怎么说出口。
  夏少爷笑了笑,扶桂子躺下。正要开口说什么,房门被轻轻叩响了。进来的,居然是杜其锋。
  桂子警觉起来,下意识的坐起来,要把他的少爷护在身后。
  少爷和杜其锋一齐笑出声来。眼神交换,十足默契的模样,桂子就算看不清,也觉出不对来了。
  他的少爷,怎么跟那贼人如此亲善?
  夏未央让桂子躺好,为他掖掖被子。“桂子,阿冲不是恶人。这其中有些缘故,待你婶子好些,我再讲给你听。现在你只管好好休息,一会儿药送过来你一定和干净,不许嫌苦。”说着仿佛想起什么来似的,眼珠一转笑起来,“以前桂子就怕苦,那年害了风寒,明明咳得喉咙都出血了,就是不肯吃药。我当时还想,那么吃苦的一个人,怎么就是吃不了药呢。”
  桂子愣愣的,恍惚中想起似乎确实有一年的冬天来得出奇的急,桂子一个没在意,衣裳添晚了就染上了风寒,折腾了近两个月才好的。下人端来的药,他只尝了一口,就再喝不进去。
  桂子有些脸红。冻了,饿了,疼了,累了,都是从小就习惯的,桂子都不怕。就是受不得药的苦,记忆里,那是桂子头一次吃药呢。
  贫寒人家,哪来的闲钱给不受宠的孩子买药吃。
  想不到,自己都不曾注意到的事,少爷竟都记在心上。桂子看看眼中满满都是柔和笑意的少爷,又看看垂眼笑着有几分邪气的杜其锋,完全糊涂了。
  “桂子可晓得,这几年朝廷的局势?不晓得,不晓得最好,省得烦心。”夏未央道,“说得深了也没意思,桂子只要晓得,我打算和江湖白道联手,剿灭周太师那一派。朝廷命官和江湖草莽合作,如何能教别人知道。且不说让周太师警觉,就我这边来说,皇帝也不会答应;阿冲这些白道领袖也无法教手下人都服气。毕竟两家积怨已久,有的是目光短浅的。”
  “所以就只能私下协议,演这么一出戏。”杜其锋□话来,“说来当初断续夜访寒舍,可把我吓了一跳,还以为犯了什么禁忌,教衙门盯上了呢。”
  “具体怎样,三言两语也说不清。往浅白里说,就是让我做饵,装作与江湖势力勾结,有心谋反的样子,引周太师上钩,自己来寻我入伙。”夏未央接道。
  桂子不懂政事,一丝儿也不明白。但是却也瞧得出,少爷,是在做一件极危险的事。听着听着,就忍不住浑身紧绷起来,手指拧着绣花的被面,指尖儿都泛了白。
  夏未央执起桂子的手,将他一个手指一个手指小心掰开握在掌心,拿指腹轻轻抚摸桂子手心的薄茧,和指尖细密的针痕。眉头皱起,仿佛那些针扎疼的,不是桂子的手,而是他的心。
  “一切顺利。但周太师不愧三朝元老,真真是成了精的老狐狸,就是上了钩也不敢放心吃饵。续断不想连累家里,数年都未回,还偷偷倩人将夏家在乡里的资产抽了,暗中移到帝都。眼皮子底下,反而最不引人生疑。”杜其锋摇摇头,仿佛忆起往日艰辛,唏嘘不已,“要命的是,还不敢教家里人知道,怕走漏了风声坏了计谋。续断的角色最是凶险,既要防着周太师,也要小心皇帝,计划完成前要是教皇帝知道,真真百口莫辩。又怕周太师拿他家人为质,续断只能出那下下之策,与家里断了关系。不想夏老爷太疼这个儿子,无论帝都来的文书怎么说续断十恶不赦也不信,后来最紧张的节骨眼上还跑来了帝都,所幸老爷子也不是平常人,才没有乱了计划。”
  “但是最教我担心的,是你,桂子。你是我的发妻,周太师一定先将主意打到你身上,我可怎么放得下心。刚好皇帝有意赐婚,我瞧也是个护你的法子,就应了下来。为这个,和阿冲可狠狠的打了好几架。每次我都输。”
  “明明与琪儿约定终生的人是我,到最后得了皇帝许婚的却是他,教我怎能甘心?但所谓小不忍则乱大谋,既然续断保证只作假夫妻,我也就忍了。哪知叫你看去。”
  “当时正是关节处,我不能言明,顺了阿冲演下去,教人以为起了内讧,周太师果然不再怀疑。让你在阿冲家里住着,也是计划之一,在他家表面为质,周太师就不会拿你做靶子。不想那老贼奸猾如
  “晓得你被劫去,续断眼都红了,直要跟我拼命。连夜召集了江湖好手赶去救你。我求爷爷告奶奶的,大半夜一家一家去敲门,挨了多少白眼。”
  “看到你在周太师府地牢里浑身是血不省人事的模样,我心都停了。好在还活着,否则我非将那老贼千刀万剐,也顾不得怎么跟皇帝交待了。”
  “你是没看到续断的模样,明明武功疏松的一个人,拿起剑来跟不要命似的,要不是有人护着,恐怕这会儿跟你一样躺着。我还真头一次见……咦,怎么说掉眼泪就掉眼泪,哎,你别哭啊。”
  “这些年让你受委屈了……若是知道走上仕途会有这许多麻烦,说什么也不去求什么功名。年少气盛。”夏未央手指抚上桂子眼角,将那泠泠的水光抹去。
  桂子摇头,想说不委屈,但是喉头却哽住了,怎么开口都只是呜咽。
  杜其锋轻轻一笑,悄悄退出门去,到隔壁逗孩子去了。
  这两人,一定有许多话要讲罢。
  



 ˇ第十二章ˇ 


  夏未央见那水色抹去一些又涌出更多,一时也不知如何是好。无措半晌,也只能叹一口气。“心里难过就哭罢。我发誓,这是最后一次让你哭。”
  桂子还是摇头。少爷,桂子哭,不是难过,而是因了欣喜。桂子打有记忆以来,还是头一次哭泣,却是为了欢喜。桂子何其有幸。
  “……不难过。桂子不难过。只是,只是,太过惊喜。桂子,在做梦罢。”
  “怎会是梦?你掐我一把,瞧我会不会疼。”夏未央将桂子的手放到自己脸上,眼中笑意盈盈。
  桂子怎会真掐的下手。他自小看着长大的少爷,从来都是捧在手心里的,就是皱一皱眉也会教他心疼的人啊。
  “桂子只是,只是没想到少爷会如此位桂子着想。桂子误会少爷了。”桂子垂下头,看着自己与少爷放在藕荷色被面上交握的手。被面是上好的杭绸,绣着几样果子图样。少爷很久之前,还不曾考取功名的时候告诉过他,这叫三多图,桃子多福,蟠桃多寿,石榴多子。大约就是一个人在尘世里所有的愿望。
  桂子轻轻拂过那精致的纹样。隐约记起,这细滑绸子上绣花微微毛糙的手感似曾相识。什么时候呢,桂子也有用过这么贵重的家什。
  “还记得起?这幅被面就是当年圆房时候用的。记得你说过大红扎眼看着累,就换了藕荷色。许多年了,颜色也不鲜了,都洗得硬了。”夏未央笑着,面颊居然飞红,有几分不好意思的模样。“刚来帝都那会儿,夜里怎么也睡不着。多亏了它,还能叫我安心。”
  桂子又想落泪了。
  “桂子?怎么又哭了。以前那么待你也不见你眼睛红一红的。”
  “……桂子太欢喜。少爷心里,还有桂子。桂子原以为,以为……”
  “以为什么?以为我真是薄情人,把发妻丢在家里,自己到外头攀龙附凤去?还是以为我就把你当道士画的符,驱鬼用的?桂子桂子,你怎会这么想?”夏未央说着有些发狠了,咬牙道,“你刚进门的时候怕人,是谁遣退了下人,就留你一人在凝思阁?你着了凉又喝不下苦药,是谁央大夫换了方子,改成甜汤?你眼睛看不清,暗了如同眼盲,灯烛又让眼睛刺痛得直掉泪,是谁敲了墙壁作窗户,每晚陪你一起用厚纱罩的灯?”
  夏未央说的气急,停下来匀匀气息。抬头看见桂子,又是泪流满面。
  “少爷……”
  此时的桂子,就是自己也形容不出心底的感受。欣喜,感动,愧疚,心疼,还有满满的不可置信。化作喜泪,化作哽咽,蒙住他的眼,堵住他的喉。
  这些加起来,就是世人所说的,幸福罢?桂子,竟也能得到幸福了呢。
  “你不信我,也是应当的。谁叫我这些年待你如此凉薄。”夏未央叹一口气,拿一方丝巾抹去桂子满面的泪,“但是桂子,从今往后,我再不教你委屈。慢慢儿的,你定会信了。”
  桂子只觉得那帕子在脸上轻轻拂过,并不是很顺滑的触感,仿佛只是粗丝的质地。仔细去看,雪白的,四角绣着代表相思的藕花,竟然是前一年自己用为少爷于做冬衣余下的料子做的,照例不曾送出的那方。
  “桂子……信。”
  “哪来那么多水,又不是女人……”夏未央低声嘀咕,注意到桂子眼光,将帕子扬一扬,十足得意,“每年你做的冬衣都进了床底下的箱子,多浪费,我都叫琉璃取了寄来帝都,你都不曾发现过。朝廷里都是离乡人,与我交往的密的,不少都在家乡有挂念的女子。每每我将这些衣裳穿戴起来,四面一片艳羡目光,教人好生得意。他们都说,桂子手巧。若是知晓桂子是男儿,不知要惊掉多少下巴。”
  桂子把脸转到一边去,还是教耳根的红霞漏了心思。“桂子没用,只会做这些姑娘家的活计。”也羡慕别的男子,但天生眼疾又是怕人的性子,终日缩在屋里,不会看书习字,不懂弹琴作画,还能做些什么。尤其是为少爷,做些什么。
  “怎么没用?桂子在身边,我就做什么都利落,最是厉害的。”
  桂子又不回话了。怎么几年不见,少爷变了这许多,会哄人了。明明在桂子记忆里,少爷都是要人哄的那个。真的长大了。
  正说着,门又响了。外头传来公主的声音:“情话什么时候说都行,午餐错过了可没人伺候,都出来罢,本公主都饿了。”还有婴儿呀呀的声音,仿佛有谁在逗弄,咯咯直笑。
  桂子仿佛被一盆冷水兜头泼下。还有公主,还有小少爷,怎么忘了。少爷可是受了皇帝赐婚的。面上好不容易泛起的血色,一下子褪了个干净。
  夏未央见他脸色就知道他在想什么,叹口气,暗道桂子果然还是不信他,将桂子连人带被一齐抱到床边的柳木椅子上。
  那张椅子样子很怪,四条腿上都安了轮子,是夏未央特地为桂子做的。桂子的伤少说也要两三个月才能好全,伤了腿暂时走不得路,他就想了这么个法子。
  虽说知道桂子怕人,但是总不能一辈子在屋里躲着。夏未央想教桂子瞧瞧帝都繁荣的朱雀大街,姑苏城里有名的寒山寺。还有黄山的云海钱塘的潮,洛阳的牡丹济南的泉,都想教桂子瞧瞧。
  桂子觉得自己今儿大约是要化了,见到这椅子,怎么又想掉眼泪了。没出息的,哪里还有男儿样子。
  



 ˇ第十三章ˇ 


  樱桃木的圆桌,四大一小五个人。夏未央不停的给桂子布菜,公主优雅的细嚼慢咽,眼睛却总往桂子那边去。小少爷却教杜其锋抱着,头一点一点快要睡着的样子。
  桂子食不知味。
  “好了不逗你了。”公主放下碗筷,将鬓边的余发往脑后一撩,笑意满溢,“我早就想好了,与其在金丝笼子里做一只不能飞的凤凰,还不如逃出去做一只自由的麻雀。等事儿了了,我就随阿冲去闯江湖,父皇那里怎么交待都想好了,就说孩子夭折,我悲痛之下一病不起,一下就去了。一定要说是暴毙,要是御医来了就难办了。”
  桂子看着这金枝玉叶。原本的拘谨矜持如今都退去不少,言语间都与民间女子一个样了。整个人,都焕发出明丽的光彩来,不仅仅是因了做母亲的缘故。
  “说来你还不知道罢?这孩子本来就姓杜,从来也与续断无关。你给阿冲的那几拳头,阿冲受得冤枉。”
  桂子一下子就愣住了,抬头去看他的少爷。
  夏未央一筷子鱼肉塞进桂子嘴里,笑意盈盈。
  桂子一下豁然了。
  他的少爷啊。
  “我们的故事可比你们的精彩。”杜其锋把孩子哄睡着了抱给奶妈,回到桌前正好听到公主说孩子的事,接口道,“当年琪儿偷偷出宫游玩,叫歹人盯上,险些伤了性命。所幸我英雄救美,才安全回宫。从那天起,别的女子我就再看不上眼了,于是发奋念书去考功名。可是皇帝不待见我这个江湖人,本来都定了探花的,硬是给挤出了头甲。”
  “我听人说阿冲作了探花郎,才央父皇赐婚的。洞房花烛夜,盖头一挑,我都吓哭了。好在续断也有作假夫妻的意思。”
  桂子点头。原来还有这么个事头在里面。
  心结解了,连从来都嫌太过炎热的夏日中午,也仿佛可爱起来。
  桂子的伤,养了足足两个月才好。能四处走动的时候,又是桂子飘香的时节。
  夏未央辞了官带桂子回家乡,将夏家老宅又买了回来。那户赵姓人是受了嘱咐的,院里东西一丝未动,还是原来桂子记忆中的模样。管家下人也都陆续回来,又回到原来的样子。就是夏老爷留在了帝都,府里的事,都交给了夏少爷。
  桂子的心情,也不同以往。
  说来也不过一年工夫,重回故里,居然有几分恍如隔世。
  回家的路上,二人在驿站里头歇脚,听到旅人闲聊这两个月里帝都的情形,说得最多的就是十七公主的死,还有驸马爷的辞官。
  “真真可惜。驸马爷游街那会儿我还见过的,好一个俊俏少年,与素有天朝第一美人之称的公主当真一对璧人。好好的,怎么一下就成了这副模样。”
  “红颜薄命,天妒英才,戏词里不都这么写的?”
  “驸马爷到也是有情人,连官都不做了。听说皇帝还不许。不许有什么用?人家心都不在这世上了。”
  桂子与夏未央喝着茶,听到这闲言碎语,相视而笑。
  这两个月,桂子安心养病,夏未央可忙的团团转。皇帝痛失爱女和外孙,又失了得力的臣子,天颜震怒,底下人都战战兢兢。好在还有人安抚得了,否则夏未央都未必出得了京。
  好不容易一切尘埃落定,十七公主风风光光下了葬,驸马爷悲痛至极形销骨立,辞官回乡。桂子与夏未央离京前一夜里,一辆不起眼的单马马车,在黄昏城门即将关闭前最繁忙的时候,挤在人群里离开了京城。驾车的是个笑起来眼角会微微下垂的英俊青年,车里头,据说是他的爱妻,和满月不久的孩子。
  临行前,杜其锋邀桂子与夏未央去他长安的老家做客,顺便参加他与公主迟来的婚礼。公主如今已经不再是公主,她只是一个平常女子,杜其锋的妻。
  夏未央与桂子应邀去了。桂子看到杜其锋与公主都是一身大红的衣袍,在众人面前近乎羞涩的幸福着,好生羡慕。当年桂子,可不曾进过喜堂。
  但是如今已与少爷心意相通,有没有这个仪式自然不打紧。桂子从不贪心。
  夏未央却将桂子的思绪看在眼里。那一夜他与桂子的房间,与那对新人一样,点着红烛,铺着喜帐,被面虽是藕荷色,却一样绣着龙凤呈祥。
  桂子看着他的少爷,浑浊的眼,放出光彩来。
  



 ˇ第十四章ˇ 


  洛阳离长安不远,夏未央决定婚礼结束后就去洛阳走走。原本夏未央就答应要带桂子赏遍天下美景,洛阳亦是不能错过的。可惜时节不对,不在牡丹花期。
  夏未央去洛阳。本也不是单单为了那国色天香的牡丹,而有更要紧的事。
  杜其锋告诉他,江湖人称回春手的名医路放,就在洛阳城中。
  桂子的眼,夏未央已经挂念了许多年。
  桂子自己其实不在意的,但是夏未央心疼。若不是这对异于常人的眼,桂子又怎会受这许多苦。再说要看尽天下风光,桂子眼睛不好,拿什么瞧去。
  桂子摇头。这些日子在杜家见到许多江湖人,江湖上的事夜多少知道几分。这个回春手,桂子是听说过的。
  回春手路放,是有名的脾气古怪,救人害人全凭自己喜欢。还有人说要得他援手,须得答应若干条件通过许多考验,否则就是天皇老子来请,也一样拒之门外。而这些条件考验都刁钻的紧,全天下也没几个做得到的。所以虽然是公认的神医,风评却不高。
  桂子相信他的少爷没有做不到的事,但还是不愿见少爷为了自己受人刁难。眼睛不好又要不了命,何苦去受这份罪。
  但夏未央是铁了心的。
  入冬的天气已经有些冷。北风夹着江南少见的雪末子纷纷洋洋,看着倒是漂亮,真叫那风刮上一下就晓得它的厉害了。夏未央混不在意。帝都地处北国,冬日里的严酷较起中原更甚,他在京为官数年也习惯了。桂子却是头一次见识。在帝都过年那会儿,桂子基本就没出过门,哪里见过风雪天气。
  起初觉得有趣,后来就吃不消了。桂子素来体弱,只好裹着狐皮的袍子缩在马车里,偶尔才探头看一眼窗外。
  反正也看不清什么。
  其实心底里,还是想治好眼睛的。
  路放性子古怪,却并不离群索居,反而在洛阳最繁华的丹郁大街上置了宅子。宅子不大围墙倒是起的高,院里树木郁郁葱葱,端的是闹中取静,颇有几分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的意趣。
  大厅也布置得有意思,原木的桌椅,竹编的矮榻,粉白的墙上没有字画,倒是挂着写簸箩草束。
  乍一看,还真以为进了哪户农人家。
  桂子与夏未央在这大厅已经坐了少说也有一个多时辰,却连个端茶倒水的小厮也不曾见到。除了最初应门的独眼老奴,这宅子仿佛一个人都没有。
  桂子早就起了离开的念头。这般古怪,不如不见。但是夏未央不愿连人都没见上一面就放弃,纵使心里也有一丝不豫,还是按静坐等。这路放,总不能就这么任由两个陌生人在宅子里过夜罢。
  里屋终于有了响动。夏未央欣喜起身,还未来得及行礼,兜头就是一个黑影扑上来,吓了他一跳。定睛一看,原来是一只黑色的小兽,非猫非犬,也不像獾鼬虎豹,四肢间连着皮膜,展开来仿佛毯子一般十分古怪,也说不上来是什么。
  那小兽扑到夏未央身上就巴着不走,尖锐的小爪子把他脖子划得生疼。
  夏未央一愣,就明白这必是路放所养,忍着痛痒不动,任它趴着。倒是桂子一惊,快步走上来要将那小兽拉开。
  “燕子,叫你不要随便往人身上扑,就是说不听。”里屋传来说话声。粗布门帘被撩起,一个人从里头走出。
  一头花白的发,面孔倒是年轻。平凡的眉眼透着几分冷淡,和几乎没有波澜起伏的声音倒是相配。想必就是回春手路放了。
  桂子眯起眼打量这人。一身蓝布衫,手上提了个篮子,很普通的样子。还有他说的话,似乎并没有坊间风传的那么不近人情。
  “外头人的气息会把你弄脏,还不快回来。”那个冷淡的声音又道。
  桂子去捉小兽的手险些抓到少爷。
  果然江湖间的传言也是空穴来风。这路放,古怪的紧。
  夏未央心里暗叹一口气,表面上还是微笑:“想必阁下就是路神医罢?在下夏未央,特来求医。”
  路放拿那双深黑的眸子将夏未央上下一扫,又看一眼桂子,头一扭,径自抚了抚回到自己怀里的小兽,话也不说一句,坐下来倒杯茶喝起来。
  就是素来见惯江湖奇人的夏未央,面上的笑也有些挂不住了。但毕竟是见过大场面的,很快又打起精神再一抱拳:“在下有一不情之请,还望路神医出手相援。”
  路放头也不抬,自顾自喝茶。杯里水喝完了,夏未央拿过茶壶为他添上,神态恭敬,就算在皇帝面前恐怕也不曾如此。
  有幸教夏榜眼夏少爷倒茶伺候的,路放还是头一个。可惜,人家并不领情,手一抬,就将一杯茶泼了出去。
  夏未央倒还一副不在意的模样,反是桂子气急,向前一步想要说话,可是自小养成的寡言让他一时什么也说不出口,脸都涨红了也讲不出一个字来,干脆拉起夏未央袖口向外头走去,心里只想着如何也不能教少爷受了委屈,他的眼睛,不治也罢。
  路放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夏未央一看,心知有希望,赶紧反手握住桂子的手,将他引到自己身边站定,一鞠躬到底:“路神医海涵,这是贱内。”
  路放闻言一愣,重新将桂子上上下下打量一番,直教桂子就算眼睛看不清也晓得有人盯着,浑身不自在。
  夏未央不动声色向前半步,微微挡在桂子面前。
  路放脸色,一时喜怒难辨。
  半晌。
  路放忽然起身向里屋走去,手里的篓子向背上一轮,挂在一边肩上,落下几片青翠的草叶来。那只明明是兽却唤作燕子的小东西围着草叶转一圈,回头跳到夏未央脚边,用小爪子挠他裤腿。
  夏未央心领神会。拉起桂子的手向里屋走去。
  远志。愿治。
  真是个别扭的人。
  



 ˇ第十五章ˇ 


  桂子不明所以,但是少爷做事总有自己的道理,也不多问,乖乖跟了进去。
  里间似乎是药房,桌上地上,满满都是各色药材。桂子不懂医,也瞧不出什么名堂,只觉得这屋里淡淡的药香十分好闻。
  和自小服药的少爷身上,有相似的味道。
  路放背对着两人,手里弄着几束药草。听得有人进屋来,头也不曾回。
  夏未央也不急,四下打量起这间屋子。比堂屋小些,倒是更亮堂,屋里四壁有两壁半壁是书架,其余都是窗子。屋角有一个红泥小炉,坐着一个黑陶药锅,咕咕冒着淡青色的烟雾,将整间屋子都拢进飘渺的青烟里。
  熟悉的药香缭绕,夏未央仿佛回到离不开汤药的童年,一转头看见桂子还有些余怒的脸,微微笑起来。
  忽的想起,十多年前初次见到桂子,那人站在一地黄花外,穿一身摞着补丁的粗布灰衣,头发有些焦黄,阳光下倒是格外灿烂。再就是那双眼,那种混浊的蓝,一瞧就知道必定看不清的,可是那人却没有一丝自怨自艾的样子。
  然后就决定,要一辈子对他好。彼时尚不知他是自己的妻,只晓得想让那张透着凄苦的脸上,绽开笑容来。
  可惜阴差阳错,竟让他受了这么多年的苦。
  “大老远过来就是为了在这里发呆的么?”路放将草药分类归拢好,回头看见神游天外的夏未央,和担忧地望着他的桂子。
  夏未央敛容,抱拳道:“不好意思,想起一些旧事。”
  路放斜他一眼,在桌边坐下逗弄着燕子,头也不抬道:“谁,什么病?”姿态是十足的漫不经心。
  夏未央将桂子让到身前:“ 贱内天生眼疾,患之既久,早听得回春手大名,还望路神医还贱内清明。”
  路放眼一抬,对上桂子的脸:“眼睛睁大。”
  桂子从来羞于让别人看到自己异于常人的眼,略一踌躇,就引来路放不耐烦的轻叱,慌忙抬起眼帘,好教路放看见。
  夏未央在一边看得真切,路放在看清桂子眼睛的瞬间,深黑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半晌,路放才开口:“教别人看一定是好不了了。”
  夏未央笑起来:“但是若是回春手,一定治得了,可是?”
  路放看也不看他,立起身来走到桂子跟前,抬手分开桂子眼睑,仔细看了看,又叫桂子眼珠四下转一转。
  “……很有些麻烦。”
  “还请神医受累。”
  “不是我受不受累,端看你愿不愿意。”路放横夏未央一眼。夏未央心里疑惑,似乎,路放眼中多了一丝原本没有的怨恨与不屑。
  哪里惹到这位脾气古怪的神医了,夏未央也没主意。江湖传闻,向路神医求过医的,大凡神医收下的都能好好回去,只是原本好好的送病人去就医的人,倒是十个里残了九个,当时以为是以讹传讹,现在看来倒也并非虚妄之言。这是,要开始了么。
  路放看一眼夏未央,嘴角一挑,冷哼出声:“江湖盛传我路放是个喜欢刁难人的主,怎么,怕了?”
  夏未央赶紧摇头:“哪里,在下只怕路神医不肯医。若有什么在下可效劳的,尽管吩咐。”
  路放看着他的眼睛,几乎是全神贯注的看了许久。
  “我要你用一只眼睛来换。”
  夏未央不曾想到路放会提出这等条件,就是伶俐如他也一时反应不过来。倒是桂子,眉头忽的一跳,拉住夏未央袖子猛地后退一步:“万万不可!少爷,我不治了,这许多年桂子早已习惯,不碍事的。”
  夏未央回头看进桂子焦急的眼。素来无神的混浊眼珠此刻因了水光显出耀目的颜色来。夏未央指尖轻轻抚上桂子眼睑,笑道:“只要一只眼,便能换你一生清明,咱们还是占了便宜的呢。坊间流言果然不可轻信,都说路神医不近人情,我看倒真真是妙手仁心呢。”
  “不用奉承。你,跟我进来。”路放大约也未曾想到夏未央答应的如此痛快,颇有些惊讶的扫他一眼,转身打开一面书架。
  原来这面墙里竟有一个暗间。
  桂子拉着夏未央衣袖,说什么也不让他的少爷进去,夏未央笑着轻轻在他后颈一拍,桂子身体就软软倒进夏未央怀里。
  进得暗间,路放正候着。
  “想好了?”
  “想好了。”
  路放手一扬,一柄极小极利的柳叶小刀寒光划出一道骇人的弧。夏未央眼也未眨一下,只觉得左眼一凉,甚至不觉得痛,路放就收了刀子,将一个圆圆的物件收进瓷瓶里。
  夏未央这才发觉左眼已是看不见了,有几丝暖暖的液体顺着脸颊淌下来。
  果然妙手,片刻功夫一颗眼珠就去了,连痛都来不及察觉。
  路放给他眼睛裹上净布,淡淡嘱咐:“这几天不要碰水。一会儿去外头桌上拿三服药,贴着红纸的那个,自己煎了喝。”
  “那,贱内的眼……”
  “急什么,总要用药水泡一泡,才能安进他眼眶里。”
  夏未央一时没反应过来,愣了一愣才道:“怎么,是将在下的眼珠安进桂子眼中?”
  “不然我要你的眼睛做什么?又不能吃又不能穿的。”
  夏未央心里生出无端的欣喜来,朝自顾自离开的路放背影深深一拜:“多谢神医!”
  



 ˇ第十六章ˇ 


  桂子醒来,就看见少爷坐在床边,原本无瑕的脸上裹着净布,白得刺眼。桂子的泪一下就下来了,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纵然已经明了少爷心意,桂子又如何想得到少爷竟能牺牲若此?桂子整颗心都是满满的,一则喜,一则忧,还有几分生气,气少爷怎能如此不在意自己身体。
  夏未央倒是淡然,甚而有些愉悦的过分。告诉桂子,今后,就真的是你中有我了。
  桂子自少爷口中晓得始末,终是忍不住,掩面哭出声来,一时竟辨不出喜怒来。
  几日过后,桂子的眼也裹上了净布。此时夏未央却觉出不对来,私下里找到路放,正颜道:“路神医,桂子,到底得的什么病?”
  路放有几分惊异于他的敏锐,顿一顿,道:“既然你已看出,我也不瞒你。桂子的眼,并非天生如此,是在出生后不久,教人用了阴险的法子毁去的。”
  夏未央大吃一惊,桂子本出身农户,从来安分,怎会招惹上这等事?
  “路神医,这是教什么人弄的?对桂子的身子可有害?”
  路放定定看着夏未央,半晌才开口:“我问你,桂子,可是你家里人为你娶的亲?”
  “是。但这……”
  “再问你,可是有人说你八字不好,须得有人冲煞?”
  “是。但我……”
  “最后一问,可是你自小体弱,从那圆房后,身子就逐渐好起来?后来分离,就又差了些?”
  “是。路神医。这是……”
  路放却不回答,目光越过夏未央头顶,遥遥的望向窗外,清冷的面上似乎划过一丝柔软的弧度。
  夏未央素来有礼,可如今这事有关桂子,如何也不能带过。追问许久,路放倒不曾露出过不耐烦的神色,只是不回答,偶尔看着夏未央益发焦急的脸,摇摇头,长叹一口气,往日的刁难也少了。夏未央追问的多了,也只说一句若想桂子长命百岁,就与他断了罢。夏未央因了他这一句,好几夜不曾睡好,连桂子也瞧出他心里有事。
  夏未央上了心,却是怎么也想不出缘由来,越发的担忧起来。
  过了几日,夏未央觉察出异样越发明显起来。桂子倒还好,反是他,不论白日黑夜都仿佛睡不醒似的,纵使醒着,头脑也一片混沌,什么也想不了。有时左眼会隐隐作痛,仿佛有活物在里头蠕动,每每教他一身的冷汗。
  桂子也察觉了,焦急起来,也找过路放,同样一无所获。
  一晃,又近年关。
  这日下起罕见的大雪来,天地间一片银装素裹。夏未央哄桂子睡下了,独自一人来到院子里,看那一片较起雪来还白上三分的月色。
  不想,院子里已有了人。
  “路神医好兴致,把酒问月。就是一个人冷清了些,不如在下作陪。”
  “古人云,对影成三人,不冷清了。”
  “只是月也好,影也好,都解不得人间愁绪,还是要个如在下一般的凡人才好。”
  路放不再说话,兀自斟半杯酒,一饮而尽。
  夏未央在他身边坐下,也提出一瓶酒来,又从袖子里如变戏法一般变出一个白玉杯子,也同路放一般自斟自饮起来。
  “……你可知天下有一件奇物,唤作痋?”路放酒至半酣,忽然对夏未央一笑,平凡的脸上忽的露出难言的丰采。
  “可是大理三宝之一的痋术?在下略有耳闻,知之不详。”
  “桂子,便是中了痋术。”
  路放说,桂子眼睛看不清,便是因了这痋。痋,与蛊相似又不同。蛊是万毒之王,痋,就是怨念之主。制痋须得用怨气极重的尸首喂养痋虫,养足七七四十九天后用符纸封起来好教怨气积在痋中散不去。这还不算完,用时,选定的宿主须得从小就下,心里,脑里,血肉里都可以。桂子,就是下在了眼里。
  “痋术阴狠,稍不注意就会害了性命。下痋人并不想要桂子性命,就下在了不会立刻致命的眼睛里。”
  下了痋,还须再养。养人用五谷蔬肉,养蛊用剧毒烈药,养痋,须得用怨念恨意。
  “所以,桂子他……自小就受这许多苦,为的,就是养痋?”夏未央握紧拳,指甲都刺进掌心里去。
  “是。桂子父母的怨恨,旁人的嘲弄,还有桂子自己的自伤,都成了痋虫的滋养。幸得桂子天生柔善,若换个性子刚烈的,说不准早就叫痋虫反噬了去。”
  夏未央想起桂子恬淡的微笑和温暖的眼,心头忽的仿佛被堵住,竟有些喘不过气来。
  桂子,桂子,你受苦了。
  “桂子……他只是普通人家孩子,究竟会有谁,要用这阴狠法子来害他?”
  路放忽然嗤嗤笑出来。“谁?还能有谁?”
  “除了你那疼你的爹,还会有谁?”
  夏未央浑身一震,不可置信的看向路放。路放已有了七分醉意,趴在石桌上,还在往嘴里倒酒,杯子也不用,直接就拿酒壶。自己的一瓶喝完了,伸手拿过夏未央带来的那瓶就喝,老实不客气。
  那素来清冷的脸上泛着微微的红晕,不知怎的,夏未央觉得那平凡的眉眼竟有几分熟悉。
  夏未央摇摇头。醉了,醉了。他和路放都醉了。他开始眼花,而路放,醉得比他还厉害,开始说胡话了。
  “呵呵……孽障,孽障……谁都逃不过……”
  夏未央一句话哽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
  果然醉了。
  



 ˇ第十七章ˇ 


  这个年,是在洛阳的路府过的。到了年,桂子就三十了,少爷,也已经二十有三。记忆中那个娇小瘦弱的孩童,会为桂子偷偷留下一份点心的小少爷,也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了呢。
  有雄健的双翅,能翱翔于天际了呢。
  桂子轻轻抚摸着床帐上细密的花纹,轻轻叹息。从年前一个寒冷的夜起,就不曾再来过他的房间。不是桂子多心,就是再迟钝的人也瞧得出,少爷似乎在躲着他。
  桂子此时脸上依旧裹着净布,什么也看不见。反正是自小习惯了的,倒也没什么不方便。只是偶尔,在拐角处与少爷不期而遇时,在少爷忽的转身避开自己时,桂子很想看看,少爷此时,面上是什么表情呢?是不满,是怨恨,还是避之不及的厌烦?
  为什么一夜之间,少爷就变得如此,桂子心慌焦急,却始终找不到答案。
  于是这个年,自然也就过得不好。眼见又到上元,路府却是冷冷清清,仿佛外头的喧嚣繁华与此间的三人无关。
  元宵夜,洛阳的大街小巷一片喧闹。洛阳的花灯是有名的,就是帝都也比不上。传说上元灯火缘自天帝火烧人间的旨意,东方朔就叫全城百姓点起灯火,教天帝以为人间已经烧尽。
  但为什么好好的,天帝要下旨焚烧人间呢。是因了人间太多的罪孽,还是其他?桂子想不透。也说天会下雪,亦是为了掩盖人世间的污秽罪恶,可是开了春,一样会化作一地污水,又净得了什么。
  桂子靠在窗边,听外头儿童高声叫嚷母亲殷殷呼唤。还有不知是谁家的小女儿,见了英俊少年,掩着嘴与同伴嘻嘻的笑。此刻少爷,该是在人群中,做那比花灯还教人注目的人罢。遥想去年元宵夜,少爷一身湖色丝袍,衣角绣着不知名的乳黄小花,不知勾去了多少闺中少女的心思。
  洛阳城里传说,若是未成亲的男女在元宵夜买到同样的灯笼,在廿四桥上相遇,就会一生相守。少爷遇上的,会是怎样一个女子呢。
  桂子忽然不甘心起来。明明,明明已经说好一世不离的,怎么不过大半年功夫,那犹在耳边回响的声,就化作烟霞叫风吹去了?
  桂子立起身来,摸索着从衣橱里寻出件新衣来,匆匆换上,悄悄地,从后门走出来到街上。
  桂子,纵然是从小没人疼的桂子,也想要幸福。
  桂子的幸福就是少爷,就是与少爷,一生相守。
  桂子立在洛阳最繁华的丹郁大街上,神情茫然。四处都是人声,高的低的,老人的小孩的,陌生的音调,桂子就是仔细分辨也只能辨出一半来。时不时有人与桂子擦肩,偶尔会压低声音说两句,桂子也听不明白。还有淘气的孩童,成群的从街角往他身上丢小石头,一齐大笑,叫着瞎子瞎子。
  桂子一步也走不动。恍惚中,仿佛回到了被父母厌弃,村人嘲笑的童年。
  原来,鬼子终究还是鬼子。就是改了名,还是鬼子。
  与少爷一世相守的,不会是鬼子。隐约想起参加杜其锋与公主婚礼的那几日里,少爷抱着公主的孩子笑得多么欢喜。院子里腊梅花开,带来一室浓香,端的是良辰仙境。
  少爷该有一位美丽贤惠的妻,几个聪明活泼的儿。
  而不是守着半瞎的鬼子,糊涂一生。
  桂子恍恍惚惚的随着人群走着,也不知走向哪里。一路有许多小贩向他兜售花灯,说,自家的花灯全城也只得两盏,刚好买来寻那命定的另一半。桂子无意识的点头,也不知怎么的,真就买下了一盏灯,也不知是怎生模样。
  桂子终究没去成廿四桥。人群把桂子又带回丹郁大街,这么巧,就在路府的门前。桂子进了院子,回到自己屋里,将那灯往桌上一放,衣裳也不曾脱就倒在床上沉沉睡去,竟是一夜无梦。
  自然,也不曾发觉,在夜深的时候,他的少爷提着一盏花灯走到他门前,徘徊许久还是静静离去。
  更不会晓得,院外的老槐树下,宅子的主人看着这一对被一扇门生生隔出了天涯海角的人,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ˇ第十八章ˇ 


  翌日,日头将近当午,桂子还没起身。桂子素来勤勉,睡懒觉的事从来也不曾有过,就算是每个人都心安理得睡元宝觉的年初一,他也总是习惯早起。
  夏未央有些担心,差路府里唯一的老奴去瞧瞧。老奴回来,步子匆匆的,见了夏未央就叫,不好了,桂子昏过去了。
  夏未央脸色一变,提脚就跑,进了屋,就见桂子躺在床上,面目安详,床帐也不曾放下。柔和的冬日映在他脸上,竟然如同窗外的雪一般苍白。
  路放闻声赶来,拿起桂子的手号了号脉,一脸肃穆。
  “怎么样?怎么会忽然就昏倒了?不是说只要我不同他交合,他就无事的么?”夏未央急道。
  路放伸手解开桂子脸上的净布,露出他眼睛来。“若是别人自然无碍,但是桂子,一颗心都在你身上,你如此待他,教他如何不悲痛?早与你说过的,痋,吃的就是人心里的阴暗情绪,这一下,那些虫子可吃了个饱。瞧,又长了不少。”
  夏未央脸色都变了:“那该如何是好?”
  路放沉默着又去翻桂子眼睑。
  那双眼,原本混浊的蓝里头,透出些许不祥的血色来。仔细去看,还能瞧见偶尔有一抹黑影滑过半透明的眼珠。
  夏未央心如刀绞。
  追根究底,害了桂子的人,还是自己。
  那夜路放中酒,竟教夏未央知道了一件骇人的事。原来桂子中痋,真就是夏老爷做下的事,为的,竟是救夏未央。
  “夏家原本不姓夏,姓荣。到夏老爷上一辈就断了男丁,只有一个女儿。荣家祖传的有两样,一样是荣记布庄,一样,就是心疾。荣家家大业大延请天下名医,可是凡是生了心疾的,不出二十就是一个死字。而这个荣家的掌上明珠,居然就得上了。”路放轻笑,摇摇头,“别人都说是荣家富甲天下,老天都看不惯,先教荣家断了嗣,又要收了唯一的女儿。荣老爷爱女心切,什么法子都想了,居然,真就教他找着了。”
  “……痋?”
  “是。”
  这痋,算是天底下最伤人的东西了。
  痋,是中原人取的名,大理的苗人叫它“察克阿姆”,转移的意思。痋的真正用途,是将无形的东西从一个人转到另一个人身上,比如情绪,比如力量,比如,生命。
  桂子的命,通由一次次交合,流向夏未央。
  夏未央,通由一次次交合,慢慢的杀着桂子。
  “荣家为独女物色了一个女婿。彼时两人都还小,也不懂好坏,居然就真的恋上了。倒插门的女婿在哪里都教人看不起,成亲之后那男子就舍了本姓改姓了夏。不想,荣老爷的算计教女儿晓得了。那时女婿已经被痋吸得只余下一口气,眼见就要不好。女儿就离了家,好教夫君能活下去。”
  “后来,荣家女儿怎么样了?”
  “死了。只是怎么也没想到,她离家后不久,男人就先她而去。荣老爷死后,他外孙就改了夏姓,可是血脉改不了,生了个儿子,竟也是天生心疾。”
  而桂子,就被选中作了为夏少爷续命的牺牲。什么八字,什么阴阳,不过是掩饰这骇人行径的谎言。
  夏未央得知真相之初,心痛得几乎崩溃。自己最尊敬的父亲做出如此天理不容的事,而最心疼的发妻,竟因了自己的爱而在奈何桥边徘徊。
  但是此时他已无力理会谁对谁错,只晓得,他的桂子,终究是不能留在身边了。夏未央就是死,也不愿见到桂子先自己而去,宁可与祖母一般,在爱人看不见的地方静静死去,不让他晓得。
  纵使知道桂子无论知道真相与否都一定会难过,可还是选择离开。夏未央,终究还是自私。
  可是看着床上静静沉睡的桂子,夏未央犹豫了。
  “你与桂子,只有一个能活。”路放说,眼睛里有淡淡的怜悯。
  可是他与桂子,失了哪一个,另外那人,也不能活。
  夏未央站起身来,缓缓转向路放,眼睛却还恋恋不舍的瞧着桂子。倏的,夏未央重重跪下,朝路放叩首:“路神医,在下自私,不愿见所爱走在自己前头。听闻神医有一味药名凝谖,在下为桂子求一份,教他好好活下去。”
  谖者,忘忧草也。
  路放微微一愣,低头思考片刻,低声道:“你可想好?如此,桂子今后生命中便不再有你,当真要如此?”
  夏未央面上露出痛苦神色,渐渐透出死一般的灰败,半晌,咬牙道:“请神医成全!”
  路放振衣敛容,不再说话,将头重重一点。
  



 ˇ第十九章ˇ 


  那夜夏未央并未如往日般陷入沉睡,虽则浑身无力,却怎么也静不下来。起身点亮烛火,就着昏黄的光细细的看两盏花灯。
  一样的紫竹骨架,一样的白绢灯罩,一样的月桂图样。想起昨夜,夏未央恍惚笑起。
  廿四桥上,他独自一人提着一盏花灯,强忍着困意等那个注定等不到的人。
  廿四桥下,桂子随着人流走来,似乎在寻找一个注定寻不到的人。手里提着一盏花灯,与他的,一模一样。
  有句诗,是怎么念的?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看见桂子的那一瞬,夏未央欢喜得心都快要跳出胸膛。
  可是很快就又黯淡下去。
  桂子桂子,凡人究竟无法与老天抗争,你我情深缘却浅,怕是难得厮守。既然事头是由夏家而起,就让我这个夏家的后人来承担所有。桂子,少爷要你好好的。
  明日一睁眼,你就会忘了我。也好,少爷总教你伤心,忘了也好。只要我还记得,元宵夜里廿四桥。
  夏未央渐渐笑起来,唯一的右眼却越来越湿。
  嘭!
  门忽然被撞开,夏未央一惊,手一抖将其中一只花灯落在地上。抬眼看去,竟是一直昏睡着的桂子。
  桂子面上的净布已经除去,眼睛还是一样混浊的蓝,此刻,正透着复杂的光。
  落在地上的花灯烧起来,紫竹的骨架噼啪作响,白绢上的月桂一点一点被猩红的火舌吞噬,映得桂子的眼明明灭灭。
  桂子一步步走近,带着难得的坚定。
  “少爷,你要抛下桂子了么?”
  夏未央哑口。眼睛只盯着燃烧的花灯,似乎从灿烂的火光中,看到了自己与桂子注定阴阳相隔的未来。而自己,即将成为那只化作灰烬的花灯,心甘情愿。
  桂子一把抓住夏未央的手腕,用一辈子也不曾有过的无礼拽下他脸上的净布。
  净布下的眼,竟是完整的。
  虽然,已经看不到了。
  桂子不顾夏未央的阻止,将一个小瓷瓶扣在他的左眼,片刻移开,那眼已经恢复了光明,而瓶子里,多了一只蠕动挣扎的小虫。
  “……你都晓得了?”晓得他的眼并未剜出,只是植进一只蛊,好教他总在沉睡,死得慢些?晓得自己的眼无法治好,还会最终将他带向死亡?还是晓得,他的少爷已决心抛下他留在人间,独自赴死?
  “都晓得了,昨夜后来桂子就醒了。少爷,你太自私。”
  夏未央愣愣看着桂子。何时,你也有了如此强硬的神色?
  “桂子不要忘了少爷。”
  桂子捻开一粒暗红色的药丸,霎那间魅惑的暗香充溢了整间屋子。
  媚药?“桂子,你……”
  可是桂子掩住他的口不让他说话,解开彼此的衣裳一同滚到了床上。一夜缱绻。千般缠绵。
  夏未央恍惚中隐约听得那个以最柔顺的姿态雌伏在自己身下的男子郑重的说,少爷,桂子不学你,定不教你独自寂寞。
  少爷,桂子一定走在你后头,不叫你因了看到我死而难过。
  少爷,奈何桥上等我一等,桂子马上就去寻你。
  既然生不得同衾,那么至少死要得同穴。瞧,少爷,你教桂子的诗文,桂子还记得。
  桂子的声音,到最后几乎带上了一丝笑意。
  夏未央一直忍着的泪,打在了桂子温柔敞开的胸膛上。
  桂子,少爷不如你。
  那一夜过后,夏未央身子好了许多,也不再用净布裹着眼,教桂子十分欢喜。桂子倒是益发的虚弱,只是精神比以前还好,看不出一丝愁绪。
  “只要少爷不抛下桂子,桂子自然会好起来。”桂子说,脸上笑眯眯的,心满意足的模样。
  夏未央为他紧一紧狐皮的袍子,色如晓风,眸似春水。
  仿如新生。
  路放站在暗处瞧着,脸上亦喜亦忧。
  



 ˇ第二十章ˇ 


  “若能寻得我的师祖,或许还有一线转机。”路放的一句话,让桂子与夏未央在依旧寒冷的二月初踏上了通向北国深山的旅程。
  “为何当初不告诉在下?”夏未央拜别路放时,忍不住问道。这个路放,似乎总有满腹秘密,教人看不清。
  “彼时你没有与桂子同进共退生死相依的决心,就算寻着了又有何用。须知师祖他老人家比起我来,还乖僻几分。你那副放不开的样子,还不如没读过书的桂子。”路放似笑非笑,教夏未央不好意思起来。
  “神医说的是。在下教人笑话了。”
  路放说,他也不过在年幼时见过他师祖一面,连名字也不晓得。老人家自称守缺山人,独有一臂,倒是名副其实。他常年隐居在北国深山,多年不曾现世,也不知健在与否。不过他功夫早得大成,医术更是以臻化境,活个一百三五十岁大约不难。
  可惜路放究竟也未能想出老人家到底隐居在哪座山,拿着地图比划半宿,最后终于圈定,大约是在在长白山西北的那一片人迹罕至的山林。
  夏未央只望路放的记忆不错,否则走了岔路,也不知有无时间再回去。
  在以为必定没有希望的时候还淡定些,如今看到一线生机了,反而无法再抱有那平常心。对于生的执著,世人皆有。
  一路舟车劳顿自不必说。到长白山脚下,正是三月三,上巳节。若在往年,夏老爷一定广邀嘉宾于城郊沁水之滨,举行曲水流觞。每到此时都是夏未央最为风光的时候。
  而今年,却在冰雪未消的北国山林,大海捞针般寻找一丝渺茫的生机。夏未央抬头看着山石嶙峋古树参天,心里暗叹一口气。
  走时匆忙,两人来不及好好准备,连一个随从也不曾带。前几日里怎么说也有些城镇村寨,这几日光景是越发人烟稀少。如今荒郊野岭的,一口热茶也没处要去。
  在山林里没头苍蝇一般四处寻了几日,果然无所得。山间寒气甚重,桂子有几分吃不消。夏未央心疼他益发苍白的脸,原教他在山下寻户人家等着,可他不允,还是跟着入了山。
  冬日将尽春又未至,原本是封山时候,两人绕了好大一圈才进了山林。此时春猎未开,山间鸟兽甚众,夏未央仗着一手好箭法倒也不愁吃喝,就是夜间难渡,那冰冷的地气逼得人睡不好。想到树上避开寒气,但毕竟是人非猿,屡次尝试都未能如愿。
  每每这时桂子就捻一粒药丸,让惑人的暗香与自己的体温,陪伴少爷入眠。
  也将自己的生命,分与少爷。
  夏未央不曾再阻止。死生不离,这是启程之前就说好的事。桂子甚至伸出小指定要与夏未央勾一勾,就像多年前说要做他的妻陪他一辈子时那样。
  风餐露宿了数夜,这一日傍晚,竟下起冻雨来。冻雨较起雪来还多一分阴冷潮湿,教人打骨子里不舒服。天色是不祥的暗红,桂子与夏未央倒是交了好运,竟在一处山涧旁寻得已处宅子,居然三进三出还有天井和前后两个院子,白墙黛瓦的颇有几分江南气息,与前几日见着的农家院子相比,几乎称得上豪华。
  夏未央虽也觉得此处有个宅子似乎不妥,但是二人都是一身精湿,桂子又发起烧来,也顾不得那么多,赶紧上前敲起门来。
  应门的是个十三四的小童,一身镶边的锦衣,华贵非常。小童将二人迎进门,领到一处小苑。仿佛晓得他们要来,不问姓名,也不通报主人,就叫他们梳洗更衣。
  就是桂子也觉出此间人物古怪,看看夏未央,倒还是自若模样,也就以为是自己多心。哪里知道,夏未央心里也没底,只是不想教桂子担心。
  这山间豪宅,会是守缺山人隐居之所么?如此豪华,若称得上隐,那天下人都要抢着隐居去了。但若不是,又会是什么人有如此雅兴,在此营屋造房?许是守缺山人性子乖张不讲常理,便是隐居也与众不同。
  桂子身子不适,夏未央就教他休息,独自去见那古怪的主人。桂子起初还不允,后来被他少爷一个轻柔的吻哄得乖乖歇息。此时外头放了晴,日头明亮起来,透进窗棂带来几分暖。
  



 ˇ第二十一章ˇ 


  堂屋里头,却又是另一番光景。
  夏未央原想,应门小童装束都鲜丽如此,还不知主子要华贵到什么地步,少不得要金绣银织,镶玉嵌宝了罢。不想,那朝南坐在太师椅上的主人,却是一身粗布的玄衫,长不过膝,下摆处还露着线茬,若换了麻白,几乎就是服丧模样。
  再说那人,生的倒是真称得上鹤发童颜,就是一双眼凌厉的紧,教人一见就不禁紧张起来。但是夏未央却大为欢喜,只因,这位老者,独有一臂。
  而路放就说过,守缺山人,正是独臂。
  “不才夏未央,途经宝地,特来求见。”夏未央长揖及地。
  那老者哼一声,听不出喜怒:“怎么,就你一人?另一位是瞧不起小老儿么?”
  夏未央赶紧解释:“不才贱内偶感风寒,正发着烧一时起不得身。晚些时候定来拜见。”
  “贱内?”老者看他一眼,“小老儿年纪不小,可还不到老眼昏花的地步。那位,是个男人罢。”
  “正是。情之所钟,岂分男女。”夏未央微笑,眼睛正视这位老者。早与桂子说好了不离不弃,自然也不会遮遮掩掩。
  桂子,少爷要你抬得起头,不教任何人看低了你。
  老者面上闪过一丝莫名神色,略一停顿,道:“此地可不是随便迷个路就能到的。你们到这荒郊野岭的,做什么来?”
  “不才是来找守缺山人的。”
  老者饮一口茶,缓缓道:“你们找我,所为何事?”
  夏未央眼中露出惊喜的光芒来。
  “前辈,不才贱内身患顽疾,还请前辈施以援手。”夏未央又是一揖到底,神色恭敬。
  老者却不吃他这套,淡淡瞥他一眼:“天下死于顽疾者多矣,都是命中注定,何苦强求。”
  夏未央心里有几分诧异。早听得江湖传闻,这位守缺山人年轻时是位见神杀神见魔杀魔的主,虽则医术神妙,实则丝毫不顾医者的规矩,较起杀手还让人心惊。如今怎的话里竟有禅意,是年岁大了,世事也看得透了的缘故么?
  夏未央此时也顾不得这些,向着老者道:“若是旁人,不才自会这么想。只是不才与贱内县相濡以沫多年,早已是一个人了,缺了谁,另一个也无法独活。请前辈成全!”
  守缺山人放下茶杯,上下将夏未央仔细打量一番,回转了头又去喝茶,仿佛不经意道:“小老儿独居多年不曾见过外人了,也有许多年不曾与人痛痛快快杀一盘棋了。”
  夏未央闻言大喜,道:“不才棋艺疏浅,所幸还懂得走几步,山人若不嫌弃,就由不才陪山人下一盘。”
  守缺山人看也不看他一眼,起身就向里面走去。夏未央赶紧跟上。穿过中堂,沿着回廊走一段,转个弯,守缺山人停了下来。前面是一个精巧的园子,种着四时花卉,错落有致。乍一看那布局似乎只是为了好看,细细瞧就会发觉这里头暗含着八卦阵法。
  夏未央暗地点头,不愧是一代江湖奇人,一个园子,布置的也大有讲究。
  这个园子最特殊的地方,在它的东南角上,青石的地面上用鹅卵石拼出纵横的棋格,着实有趣。看来这位山人,还当真是爱棋如痴。
  山人一指那巨大的棋盘,说,就用它。夏未央头就疼起来。这么大的棋盘,该用多大的棋子?他不谙武艺,恐怕搬都搬不动,还谈何下棋?
  当将帅车马都摆好位置后,夏未央才发觉根本不必担心。原来,这一车一卒居然都是活人,两方穿着不同的衣裳,一边是黑衣,一边是红衣,前胸后背都绣着相应的大字。
  只是这些人却是参差不齐,有些人衣裳并不十分合身,面上表情也透着惊惧,怎么看也不像是训练有素的下人。
  “这些都是小老儿差人特地到附近村子里挑的,匆忙了些,未曾好好训练,凑合着用吧。反正最后都一样。”守缺山人对他挥挥手,“小老儿惯用黑子。”
  夏未央点头,起初并未在意,只当是陪老人家解解闷儿,输上几盘把山人哄得高兴了,桂子也就有救了。不想几步之后,夏未央再随意不起来,而且,几乎毛骨悚然。
  守缺山人走马吃了他一个卒,那个身穿卒字衣的村人忽然就脸色苍白,下一瞬,对方的马长剑出鞘,一剑就洞穿了卒子的胸膛。两个从旁伺候的侍从上来,将手脚仍在抽动不止的人拖了下去,放在了守缺山人身边的一个大木箱里。
  “吃你一个卒。”老者捻着须笑道,对就在眼前渐渐消逝的生命毫不在意。
  夏未央指尖细细战栗起来,脸上的血色也一下褪了个干净。
  “怎么,不忍心?”守缺山人不在意的一指棋盘上因为同伴的死而吓得面无人色的“棋子”,“他们都只是无关的人不是。”
  夏未央咬住嘴唇,浑身都战栗起来。他原是心极善的,如今却因了这么荒唐的原因就多了无辜者的性命,心里着实不是滋味,也再不愿继续这局棋。他不愿见那些人的死,纵是为了桂子也不行。
  桂子,是比他还心善的人啊。
  “小老儿用得到他们的地方多了,试毒试药,练刀练剑,哪里都用得上。”守缺山人漫不经心的拿杯盖轻轻撇去茶面上的浮沫,吹一吹,“不过,多活个一时半刻的也总是好的不是,瞧他们自己,下手可不如你心软呢。”
  夏未央心思纷乱,冷汗也出了一身。末了终于咬牙,抬起手指挥一个马左上一步。桂子的命,究竟比起外人在他心中占的重得多了。他夏未央不是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救不了这些必死之人,只能就心里头最重要的人。
  



 ˇ第二十二章ˇ 


  守缺山人仰天长笑。夏未央见他畅快模样,纵使温良如他,也几乎想冲上前去,将昨夜桂子放进他怀里教他备着的匕首□那男人胸膛。
  眼看守缺山人的一个车将被夏未央的炮吃下,就再那“炮”抖着手举起刀将要砍下的时候,一个人影忽然冲出来挡在“车”面前。
  是桂子。
  夏未央吓得一身冷汗,朝桂子叫到:“桂子,让开!”
  桂子双手撑开,用力摇头:“不,少爷。桂子晓得少爷不想杀人,桂子不要少爷做会后悔的事。”
  那守缺山人似乎看的十分有趣,向桂子一抬下巴:“好一个忠仆。只是你家少爷还是选了让你活下来呢。如何,可高兴?”
  桂子浑身发抖,不晓得是气的还是怕的。但是挡在大刀下的身影却没有一丝要退却的意思。“少爷心善,桂子最是晓得。若杀了这些无辜之人必定自责一辈子。桂子不要少爷有不堪回首的记忆,桂子要少爷直到生命最后,都能光明正大的抬着头。”
  在桂子心里,少爷该是永远都站在众人无法企及的光辉顶端,没有一丝隐晦。
  桂子不要少爷因了桂子而成那教人指戳的罪人。
  守缺山人依旧云淡风轻的模样:“你家少爷可不曾杀人,杀人的分明是那些棋子。果真是一家子都这么不明事理。”
  不明事理?
  桂子混浊的眼一下子瞪大了。这男人,如何能说出这等话来?又见少爷咬唇为难的样子,一股子气血就直向头脑里冲去,就这么化作言语冲出口去:“你这老不修的!”
  话说完,自己也愣住了。
  夏未央听得桂子几乎是有生以来头一次扬起声音说粗话,一则吃惊,一则也担心惹恼了那老头,赶紧感到桂子身旁,将他护在身后。
  不想,守缺山人非但不恼,反而大笑起来,不再是原先那种带着几分嘲弄的笑,而是真正的狂放畅快的笑。
  久久不歇。
  桂子与夏未央都愣住了。
  “老不修?”守缺山人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提起袖子在眼角揩一揩,“好,好!”
  “小老儿不知有多少年不曾听得有人这么称呼了,好啊!”守缺山人终于拿正眼看着桂子,“你叫作桂子?甚好,小老儿喜欢你,你就做我的徒弟罢!”
  桂子瞠目结舌,一时不晓得该作何反应。倒是夏未央反应的快,拉着桂子一下跪在地上,大声道:“叩见师父!”
  守缺山人似笑非笑:“我收的是桂子,你叫什么师父。”
  夏未央额头重重在手背上一磕,又直起身子:“贱内与不才本为一体,贱内的师父,自然就是不才的师父。”
  这话说得,几乎有几分无赖。若叫教人看见,一定不相信说这话的居然是当年君子如玉的榜眼郎。
  守缺山人眼睛在夏未央身上一转,大笑起来:“好!有趣!夏未央,小老儿也有些喜欢你了。”
  夏未央心头一喜,赶忙趁热打铁:“那么,桂子的病……”
  守缺山人瞪他一眼:“小老儿自己的徒弟,还用别人说?”
  夏未央大喜,拉着桂子磕头:“谢师父!”
  那老者不回答,拿眼睛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停了一停,又收了回去,兀自喝茶。
  桂子却还是一脸不明所以,愣愣的任由夏未央拉着又下跪又磕头,木偶一般。
  守缺山人眉一挑:“怎么,桂子,做我徒弟很委屈?”
  夏未央赶紧暗中将桂子手一捏。桂子回过神来,学着夏未央的样子将额头贴到手背上:“徒儿见过师父。”
  守缺山人点点头,道:“刚入师们,为师少不得送样见面礼。桂子要什么?为师虽常年隐居山间,珠玉珍宝倒还是不缺的。”
  这话不假,看这雕梁画栋和锦衣的仆从就可得知了。
  桂子倒是愣了。桂子长了三十多年都不曾收过礼呢。低头思忖片刻,桂子抬头直视守缺山人:“师父,桂子不要珠玉珍宝,只要师父给这些人一条生路。”
  这下换守缺山人愣住了。片刻,老者长笑出声,道:“好,好,好!看不出倒是有几分胆量,刚入门就敢与师父杠上!合我胃口!”回头向棋盘上的人一挥手:“还不谢过桂公子,都散了吧。”
  着着棋子衣的村民如蒙大赦,哪里还顾得上道谢,连滚带爬的就像园子外跑去。
  棋盘里霎时撤得干干净净,唯余下一片殷红的血迹依旧触目惊心。
  桂子看着那一片红,眉头轻轻抽动。夏未央见了,不动声色的将桂子挡在身后,不教他看到,握着桂子的手也紧了一紧。
  桂子眉头一颤,瞬间就舒缓下来,回头朝夏未央轻轻抿唇一笑。
  看得夏未央心头一荡,眉宇间仿佛绽开一朵花。
  



 ˇ第二十三章ˇ 


  守缺山人说,要将桂子眼中的痋拔去,须得先取得三件天下至宝。
  第一件龙血藤,这好说,虽则少见,但守缺山人是医中圣手,就是龙肝凤髓也取得,这龙血藤,库房里就有。
  第二件琉璃玦,此乃皇家珍藏,若是普通人大约一辈子也无缘得见,但若是夏未央,只要放得下身段去求,皇帝也不会不答应。而对于夏未央而言,别说只是拉下面子求人,只要治得好桂子,便是地府里的刀山火海也入得。
  第三件守缺山人却未直接告诉二人,只教夏未央先把琉璃玦取来,若取不来,有着第三件至宝也是无用。
  夏未央也不多问,休整一夜,第二日就带着桂子踏上了上京的旅途。
  临走前,守缺山人给了夏未央两瓶药丸,一瓶青花瓷的,用来制住桂子眼中的痋;另一瓶装在银瓶里头,用来暂时抑制夏未央的心疾,好教二人在找齐那几样至宝之前,身子不至于撑不住。
  二人千恩万谢的去了。这守缺山人行事乖张性子残忍,但对自己的徒儿是真的上心的。
  又是一番车马劳顿。开春之后桂子气喘的旧疾就时不时的犯,又无时间休息调养,到了京里桂子已是站也站不起。夏未央知道桂子的病根在他眼中的痋里,怕民间医馆治不好反入了大水,赶紧将他连夜送进皇宫。好在皇帝给的金牌不曾丢,便是深夜也畅通无阻。
  匆匆招来了御医给桂子瞧病,皇帝就得了消息过来了。一起过来的还有夏老爷。这些日子他一直住在皇宫里,已有一年多不曾见到儿子,也是思念的紧。
  夏未央见了父亲,自然也欢喜。只是转眼见到桂子躺在床上人事不知,面色潮红气息深重,忽然忆起就是面前这生养自己的父亲将桂子逼到这地步,不禁又升起了怨愤之心。
  夏老爷见爱子起初还十分欢喜,转瞬就面色难看起来,又看床帐后的到桂子,忽然面上的笑意就僵住,讷讷着后退了一步。
  皇帝将他肩膀压一压,向左右侍从使了个眼色。
  霎时屋子里退得干干净净,只有几个老太医抹着冷汗继续给桂子瞧病,偷眼望一望皇帝脸色,又是一身冷汗。
  皇帝望着床上样貌平凡的男子,问跪在床边的御医桂子病情如何。几个须发雪白的老者为难的面面相觑,好一阵才推出资历最长的一位顾姓太医答话:“回陛下,桂子公子所患非病,乃是痋术。”
  皇帝自然不曾听说过这等邪术的,见太医们皆面有难色,也晓得必定不是轻易能够治疗的,便问有什么方法可医。
  御医们你瞧瞧我我看看你,心中都发起苦来。这等大理来的诡异邪术又不同于疾病,那里是他们这些大夫治得了的。
  若放在平时,太医们这副束手无策的模样少不得要治一个技艺不精的罪,但这会儿皇帝的心思都放在了夏老爷身上,太医们这才保住了这个月的俸禄。
  此时的夏老爷面色苍白,垂着头不敢看自己的儿子。
  皇帝握住他一只手,稍稍用力捏一捏,抬头向夏未央说道:“彼时听闻爱卿因了小十七的死而悲痛欲绝,如今看来倒是好了不少。”
  夏未央一窘。是了,当初辞官离京是借着公主故去的由头,如今这情形却……确实不太好说。
  面对夏未央的沉默,皇帝也未深究。他也晓得床上这人是夏未央发妻,也由夏老爷处约摸听得些事由,心底是有些欣赏夏未央的用情的。加之夏老爷在这儿,自然不会为难他。
  况且这桂子显见是要不好了,更是说不出责难的话来。
  夏未央略一思忖,撩起长袍下摆就跪了下来:“微臣乞求陛下救桂子一命。”
  皇帝颇感意外,皱眉道:“朕不是大夫,如何救他?”
  “微臣有幸求得江湖间一位老神医援手,神医说,要救桂子,需要三件天下至宝,其中一样便是大内所藏琉璃玦。”
  “哦?”皇帝思索片刻,“朕记得这琉璃玦乃太古时期神农氏下葬时置于其耳边的上古神玉,天下共有两枚。其中一枚数百年前在战火中不知所踪,剩下这一枚一直在大内密库中珍藏。爱卿所说,可是此物?”
  夏未央点头:“正是。陛下好记性。”
  皇帝微微一笑,眼中流露出一丝狡黠:“此物贵重至极,按说不该离宫的。不过既是爱卿来求,便是再贵重的物件也自然好说。只是……”
  夏未央心头暗暗发苦,不晓得这精明的皇帝会提出怎个要求来。比起守缺山人这些个厉害都摆在明面上的江湖人,自幼生长于深宫,在夺嫡之争中九死一生终登大宝的皇帝更教他畏惧。
  但是为了桂子,便是再刁钻的要求也必定要应下来的。
  “陛下有何要求不妨直说,微臣定当竭尽全力万死不辞。”
  皇帝眼神在他面上转一圈,最后落在他与夏老爷肖似的眼上:“朕要你死做什么?今后用得到你的地方多着呢,你这条命务必留着。朕也不会为难你,只是要你替朕做一件事。”
  “这些日子江湖风浪又起,尤其是中原一带颇不平静。素闻爱卿在江湖中颇有几位知己,那么……”皇帝不再往下说,只向夏未央点一点头。
  夏未央心领神会,暗忖也是为人臣子的份内事,到真算不上什么为难。麻烦是麻烦了些,少不得又得去求杜其锋他们了。
  夏未央倒还不曾出声,夏老爷却在一旁叫道:“陛下!续断不是江湖人,这不是要他为难?”
  皇帝笑着将他手握一握:“晓得你心疼孩子。可你这儿子可比你想的有能耐。也不能白白的教他得了好处不是?”
  夏未央听得他语气亲昵,面上不动声色,肚里早已乐翻了天。虽则不满父亲对桂子做的事,但也终究感于他对自己的爱护,何况若不是有父亲在,皇帝这一关断不能过得如此轻松。
  琉璃玦到手,果然不曾费得太多功夫。
  



 ˇ第二十四章ˇ 


  桂子休息了一宿,第二日饮了些御医开的补药,精神好了许多。夏未央写了封信给杜其锋,要他在江湖上多留一个心眼。次日午后皇帝就差人开了密库,教人捧出琉璃玦来奉予夏未央。
  夏未央将这传说中神农的陪葬捧在手中细看,果然不凡。玉是老玉,数千年的时光已经磨去了它大半的玉性,不再是温润的半透明,已是鸡骨白,古朴中透着些许凌厉。
  只是,夏未央却觉出不妥来。
  这枚古玉,颜色太白了。出自古墓的玉石大多有沁,常见的有水银沁和血沁。水银沁作棕色,血沁却是鲜红,年头越久沁色就越深。这枚传说中神农氏的葬玉少说也有数千年,却是这般雪白,倒仿佛是出自海里的古物。何况这玉上密密的刻有仿佛蚕纹的图样,但在神农氏的时期先人尚不懂得养蚕抽丝,哪里来的蚕纹。
  夏未央也不曾多想。这些上古奇珍多少都有不同于常物之处,不是凡人可任意揣测的。
  取了琉璃玦,桂子身子也好些了,夏未央便拜别了皇帝与父亲,起身北上,预备回长白山。
  临走之时夏老爷来送行,期期艾艾终是什么也说不出。夏未央看着父亲躲闪的眼,轻轻叹口气,携桂子向他行了个大礼,道:“父亲生养之恩断续无以为报,孩儿不孝,不能时时奉养于父亲膝下,还请父亲见谅。”
  夏老爷听得夏未央这么说,知他已原谅了自己,几乎老泪纵横。殊不知。前一天晚上,夏未央与桂子说起这事还是怨愤模样,倒是桂子,劝他不要再气,浅笑着的眼中划过温暖的光芒:“若不是夏老爷,桂子一介贫农,就是一辈子也无缘得见少爷一面。”
  夏未央瞬间就释然了。
  在回长白山的路上接道杜其锋的飞鸽传书,江湖果然不平静。夏未央原是不在意的,但是既然答应了皇帝,也就不好放任不理。恰逢上任武林盟主任期将满,各路豪杰纷纷摩拳擦掌,想要在这选修擂台上一展长才,若是足够幸运,说不定还混个盟主当当。
  夏未央拿着信看到这里,不禁笑了起来。就算不是江湖人,他也晓得这盟主选举绝不是这么简单,光能打远远不够。这世上,哪里也离不了人脉。
  上任盟主乃跃雷堂堂主,这跃雷堂在江湖上也是数得上的大门派,地位仅在武当少林之下。还有人说他不仅与中原武林关系匪浅,还与西域各派也有姻亲,后台之硬绝非普通门派可比,要从他手中取得盟主位置大约不易。
  又说有人出黄金万两悬赏一枚古玉,名唤作黑蜘蛛,倒是奇特。更为奇特的是悬赏人身份不明,就算杜其锋出马也不曾找出。这么大手笔,天下本来也没几人拿得出,居然还是不好判断。
  果然江湖怪事最多。
  夏未央坐在马车里,将信上所言一一读予桂子听。桂子听着,面上带笑。他不懂什么江湖什么政局,只是少爷这样与他讲,什么也不隐瞒,仿佛将自己当成可以诉说一切的知己,桂子就很满足。看着少爷神色温润的侧脸,听少爷这么仔细的讲解怕自己听不明白,就算不晓得他在说什么,也能教桂子满心欢喜。
  信上最后还有显然是后添上去的一行小字,写得十分潦草,夏未央将信纸举起来对着窗外,借着阳光才勉强辨认出来。
  倒是一个好消息。公主又怀上了,五个月了,孩子拳脚十分了得,在娘肚子里就耍弄起来,将来若是不做武林盟主就去考个武状元。还说,要将这个孩子过继给他们做干儿子。
  “还不知是男是女呢就放这大话。”夏未央笑着将桂子手拍一拍,“我倒想要个丫头。省心。”
  桂子笑着不说话。是男是女有什么打紧,少爷喜欢就好。
  待到回了长白山,春已经深了。长白上是出了名的好景致,此时山脚落英缤纷山上却是群芳初战,山顶更是万古不变的积雪,从山脚爬到山顶,四时景色都看全了,十分有意思。
  桂子与夏未央倒是不上长白山,要去的地方是西边的一片丘陵,守缺山人隐居的地方。
  这里景致更是美得如梦似幻,全因了守缺山人的私心,不懂五行八卦的外人就见不到了。
  行到大门,那锦衣童子才将门开一条小缝,就见一条黑影蹿出来扑到夏未央身上。夏未央一惊之后大为欢喜,将那小东西抱在怀里,向桂子道:“看来路神医也来了呢。”
  桂子眯起眼细细一瞧,原来是路放那只名为燕子的小兽。
  门一开,果然路放就站在门里,还是一身蓝布袍子,手里拿着把药锄,在为院子里的奇花异草松着土。
  夏未央行礼,路放还是冷淡样子。此时二人已知这人是面冷心热,也不恼,寒暄几句见他眉宇间浮现出不耐神色,就进屋去了。
  守缺山人似乎早知道二人此时会到,已经在前厅里喝茶候着。见二人相携进来,将茶杯一放:“琉璃玦拿到了?”
  夏未央赶紧从怀里将用一方湖色丝帕包着的古玉双手奉上。守缺山人看着这枚玉,神色里似乎有几分怀念,略一点头:“正是这枚。”伸手接了,拿指尖细细的摩挲,将那雪白的有几分粗糙感的古玉里里外外端详一番。
  夏未央见他仿佛陷入沉思,也不说话,心里虽则急于知道这第三件至宝为何物,一时也不好打扰,只好静静立着。
  半晌,守缺山人才仿佛记起还有两个人立在自己面前,手一挥:“既然得了琉璃玦,这第三样就可以告诉你了。跟我来。”
  



 ˇ第二十五章ˇ 


  二人随在守缺山人身后,一路出了宅子,在林子里绕来绕去似乎总在一个地方打转,许久才看见不同的景致。立定处,前方是一个断崖,四周都是光秃秃的连棵草也不长,被其它地方郁郁葱葱的一衬分外醒目。
  守缺山人立在断崖边,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山风猎猎,将他一身粗布的黑袍吹得紧贴在身上,显出嶙峋的身形来。空空的左袖在身后飞扬,一下一下打着老者的背。
  夏未央眉头一皱,又不好去催,只好等着。
  “站这么远做什么?过来,我们要去的地方就是这里。”守缺山人回头向二人说道。
  夏未央虽看不出这地方哪里有像样的去处,还是牵着桂子上前,也站到断崖边。这里四周空出一片来,风尤其的大。山间气温又低,虽已是暮春时节也还是脱不下棉袍来。夏未央怕桂子被风吹着又犯气喘,便解了外衣将他裹起来。
  桂子拉拉身上犹带着少爷体温的衣裳,满眼都是仿佛要滴出水的笑意。
  夏未央四下里仔细瞧着,却还是不见有什么去处。忽然想起守缺山人总低着头,灵机一动,也低头向崖下看去。莫非,真正要取得地方在这断崖下面?
  断崖下云烟缭绕,也看不到什么。夏未央正心生失望,却无意中瞥见那断崖的壁上似乎有什么,回头一瞧,只见一条黑影已经纵身跃下,到不曾入那谷底,而是攀在断壁上,一晃就失了踪影。
  夏未央恍然。原来在断壁上有一处山洞,守缺山人便是进了那山洞里去。
  他心头犯难。守缺山人也不说照应他们这两个不会武的徒儿一下,人非猿猱,又不会那什么轻功,如何下得去?
  正头疼,却见一个小小的黑影如同一张毯子从断崖一边跃下,却一丝也不落,反而借着风力腾空而起,在半空里盘旋了数周。夏未央这才看清,原来是燕子那只小兽。四下张望却不见路放,大约是自己跟来的。
  一会儿燕子就又回到断崖上,口中,叼着一条藤蔓。
  夏未央大喜。这小兽果然不凡,有灵性的紧。
  燕子叼来的藤蔓另一头犹连在崖边,根须粗壮,生长了有些年头了,结实得很,正好用来攀援。
  顺着藤蔓下去,果然就见到一个山洞。虽然有外力相助,全无武力的二人还是吃力的紧,直到站到山洞里坚实的地面上已是一身大汗,定一定神,才发觉腿都是软的。
  而守缺山人早已等候多时,背着手在山洞壁前立着,正看着壁上的东西。
  夏未央好不容易将气息喘匀了,还是觉得胸口闷的利害,心知不好,赶紧取出山人给的银瓶,拿一粒药来吃了,又从青花瓷瓶子里取一粒给桂子服下,这才好一些。
  夏未央皱眉。身子光靠这些药丸恐怕就快要顶不住了。需的快些才好。
  守缺山人回转过身,面上倒没有不耐的神色,淡淡将独臂向里面一指,只说要的东西就在里面,能不能成就端看二人造化了。话音才落,不等二人反应过来,两三个起伏身影就从山洞口消失了,竟就是这么离开来了。
  片刻后,山洞口掉下一个浅色的物件来,夏未央捡起一看,居然就是那枚用丝帕包着的琉璃玦。
  夏未央将琉璃玦收进怀里,拉起桂子的手向方才守缺山人指的方向走去。
  桂子的手心,一片汗湿。夏未央明知他看不到,还是像他露出一个安抚的笑来:“桂子,别担心,有我。”
  桂子原本忐忑的心倏的就安定下来。有少爷呢,又有什么可担心的。于是桂子唇边,也露出一丝笑意来。
  那个方向的洞壁上,有一个黑漆漆的小洞,仅可容一人弯腰而过。夏未央打头,领着桂子,后头还跟着不请自来的燕子,二人一兽排作一列进了山洞。
  洞颇长,而且似乎越走越窄,都后来几乎要侧身才走得过。起初是一片漆黑,约摸一盏茶的时间后,洞那头就微微透出些光来。
  难不成这山洞将这座山透了个对穿,这要到山另一头去了?
  不会,否则也不必大费周章走山洞。必定另有玄机。
  光渐渐亮起来。眼前忽的豁然开朗。
  羊肠般的甬道忽然就扩大,白光充溢。
  一时间夏未央还真以为到了外边,待的眼睛能够重新视物之后才发觉,只是到了另一个更大的山洞里,不曾出去。这光也不是阳光,白的有几分冷,倒像是夜明珠那种矿石般的光华。
  这白光自然不是夜明珠。若要用夜明珠,须得多少才能发出这么亮的光来,便是富甲天下也寻不到这许多明珠。
  夏未央眯起眼细看,才发觉这山洞四壁皆结着厚厚一层晶石,白光就是这些晶石发出来的。令人惊心的是,同样凝着晶石的地面上累累的都是血红的花,也无叶子光有鲜艳而硕大的花,招摇而妖艳,美丽却又透着几分不祥。
  夏未央拉着桂子的手一紧,回头一看不禁大惊,桂子不知怎的竟然泪流满面。
  “桂子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夏未央赶紧仔细打量他。桂子面色有些苍白,但是也不见痛苦模样,只是泪流个不停。
  桂子摇头:“不要紧,只是这里光太亮,桂子眼睛有些刺痛。”
  夏未央舒一口气,暗骂自己不仔细,从怀中抽出一条纯白的丝帕蒙在桂子眼上:“如何?这样好些了么?”
  桂子点点头,手指在丝帕上轻轻摸一摸,原本苍白的脸泛起些许红晕来。
  手巾是粗丝质地,有些旧了。针脚倒是极细密,四角都绣着代表相思的藕花,一针一线凝着多少爱意,自然栩栩如生。
  少爷,还带着桂子绣的手巾呢。
  蒙了眼,桂子就是十足的瞎子了。但是桂子握着少爷的手,心底一丝也不怕。
  满地红花,就是下足的地方也没有。夏未央头皮莫名就有些发麻,也不知这些漂亮的花哪里教人害怕了。大着胆子向前一步踏在花丛里,只听咔嚓一声,似乎踩断了什么脆物。夏未央定睛一看,脑子里霎时就嗡的一声。
  夏未央脚下,竟然是一段破碎的人骨。
  



 ˇ第二十六章ˇ 


  “少爷,怎么了?”感觉夏未央停了下来,桂子问道。
  “没……没什么,路不太好走。”夏未央勉强稳住声音,用脚尖将那段人骨拨开去。
  骨头已经呈现灰白颜色,不是近代的物件。看来这人死了不少年头了。
  夏未央暗道大约是误闯入此间的人走不出去才成了这副模样,心底只盼桂子与自己能活着走出这山洞,可别留在此地与这人作了同伴。才想着若能出去,要将这人好生埋葬也不枉这一番阴阳相隔的邂逅,忽然眼睛看到一处,浑身就僵住了,动弹不得。
  那从繁茂的红花下头,竟然密密的都是这般的人骨,有新有旧。
  夏未央呼吸都止住了,满耳都是自己越发急速的心跳。心跳声中,又有连续不断的低低的沙沙声,仿佛蛇游过草丛的动静。
  此时便是目不能视的桂子,也觉出异样来。
  “少爷,那里……有什么?”
  夏未央缓缓摇头。桂子自然瞧不见,只是少爷不曾回答,也就知道必有什么不妥,不禁将身子向夏未央靠了一靠。
  夏未央拥住他,仿佛下定决心般深吸一口气,领着桂子快步穿过花丛,走到这山洞的另一边。所幸安然无事。
  夏未央回头看这一片花,发现燕子那黑色的小身影在一地血红中上窜下跳,倒是十分快活。想到这小兽灵气非常,暗道大约是自己多心了,这片花丛只是瞧着诡异,并无害处。
  放宽了心,二人便继续向前走。又是一条甬道,不过较起前次的倒是宽敞了不少,走起来也没那么费力了。
  甬道尽头,豁然开朗。
  夏未央看着眼前的景象,颇有些意外。怎样也想不到,山洞尽头竟然是如此鸟语花香的景致,与断崖的寸草不生截然不同。出了山洞。似乎就进了一个山谷,四下里草木葱茏,满地都是各色野花,耳边不时传来山鸟悦耳的叫声,还有泉水叮咚。仿佛福地洞天。
  夏未央怔忡片刻,回过神来,为桂子解开眼上的手巾。桂子睁眼一瞧,也有些意外,回头看他的少爷,也是疑惑模样。
  这座山好生奇特,让人摸不着头脑。
  二人也不知该向何处走,胡乱走了约摸一炷香的时辰,天色渐渐暗了下来。算来二人也有大半日不曾进食,着实饿了。夏未央是望族之后,又是自小身子单薄不曾受过累的,桂子虽则穷苦人家出身,只是也从未在荒郊野外过活,入山洞之前哪里会想到会遇到这等境地,自然不曾准备,此时都不知如何是好。
  夏未央四下观看,见这山谷间颇为富饶,想必饿不死的,倒也放下大半心来。此时跟在身后的燕子欢叫起来,引着二人来到一片林子前。
  夏未央一见这林子,大喜过望。只见这里树木扶疏,各种叫不上名字的草木上满满的借着果子,青红金碧,五彩缤纷好看非常。鼻尖也传来浓郁的香气,花香果香将二人喉头的馋虫全给勾了起来。
  原先还担心这些漂亮的果子有毒,转眼就见燕子抱着一枚硕大的果实啃的欢喜,也就放下心来。夏未央采了几枚熟透了的,循声找着了泉水洗了洗,挑大个的给了桂子。桂子从来不习惯教人伺候的,推力几下少爷也不许,这才坐下来尝一尝。
  汁液甘香入口即化,果然美味非常。几枚果子入腹,就觉得浑身力气也足,原本满身的疲惫消了不少。夏未央知道这必定也是异宝,特意教桂子多吃了几个。
  眼看日头隐入西山,天色不早了。夏未央原本还在头疼如何弄个能睡人的小窝来,却在天色暗下来后,在林子后头找着一间小屋。这小屋在昏暗的夜色中映出光来,才教夏未央一眼就瞧见。
  原想既有灯光,那屋里必是有人的,可将小屋里里外外找个遍也不曾见到人。而这小屋也古怪,整间房里并无火烛,发光的是与山洞中一样的晶石。夏未央将桂子引道床边坐下,怕他眼睛又叫晶石弄得刺痛,便将晶石都收进厚布囊里,另在炉里点起火来。
  “这屋里大约许久不曾有人住了,桌椅上都落了一层灰。看此间摆设,碗筷被褥皆有两份,想是原本住着两人。咱们暂且住下,若是屋主回来再作它计。”夏未央道。
  桂子点点头。这山间几乎都是守缺山人的,难保这小屋不是。说不准这就是山人要他们去的地方呢。
  不想桂子无意一说,夏未央上了心,觉也顾不上睡了,将屋子里里外外训了一遍,还真教他寻得了一间暗室。
  怎么江湖人都喜欢弄暗室,又不用来访见不得人的东西。
  夏未央嘀咕着,牵了桂子的手进去,满心期待。也许他与桂子的一生厮守,就在这面挖空的墙后了。
  虽说是暗室,倒比小屋还宽敞得多,东西也齐全,想来屋主大半时间都在此间度过,外头倒是摆设了。
  “少爷……”桂子忽然拉住夏未央的衣袖。夏未央顺着他目光看去,也是一惊。
  暗赭色的帷幔卷起一半。后头的矮榻上端端正正的坐着一个人。
  夏未央赶紧抱拳:“不才夏未央,不知此地有主,贸然闯进。还望主人见谅。”
  对方却是毫无反应。夏未央又说一边,见那人还是不应,心里奇怪,偷眼望去,那人双目微闭,难不成是睡熟了不曾听见?于是说一声冒犯,走上前去仔细端详。这一瞧,可将他三魂六魄都吓去一半,那眉目安详的白发老者,竟已坐化!
  桂子也察觉了,浑身一个激灵,向夏未央身后躲去。夏未央这一吓也扎实的紧,但也只得硬着头皮上前翻检,果然在坐尸放在桌上的手掌下面发现一纸便笺。夏未央那来细看,是老年人特有的浑厚笔迹,标着写给有缘人,说这屋里珍藏无数,尤其是天下失传的典籍颇丰,若有人得见此信,便赠与此人云云。
  夏未央将纸上所书念予桂子听,念完了,兀自笑起来。想起少年时读过的江湖传奇,主人公往往就是于深山老林里意外寻得前辈奇人留下的秘籍,勤学苦练一番后功夫突飞猛进,别人要数十年才到得了的境界短短数月就到了,出了山从此逍遥江湖叱咤风云再难觅敌手。此番际遇,倒是相像。
  桂子听他这么说,也笑了起来。
  



 ˇ第二十七章ˇ 


  二人歇息一晚,翌日大早,就起身来翻找这位老者的珍藏。这小屋出现的蹊跷,守缺山人所说第三件至宝必在此地无疑。
  武功秘籍什么的夏未央不在意,珠玉古玩也不在他心上。字画琴谱他倒是喜欢,但此时也不是摆弄这些的时候。守缺山人不曾说这第三件为何物,二人也只能凭着臆测去猜。一件件排查过来,唯余下几瓶不知名的药丸和一个安了锁的箱子。
  药丸且先放一边,夏未央与桂子坐在桌边,借着阳光仔细瞧那箱子。箱子不大,不过一尺半长一尺宽,大约是樱桃木的,只上了清漆,纹理甚是漂亮。木箱是素面,不曾雕画,但是锁头却是纯银打造,上头雕刻着繁复的纹样,一时也看不出到底是什么。桂子拿手在锁头上细细摸索,忽然道:“少爷,你瞧,这纹样是否和那琉璃玦上的一个样?”
  夏未央闻言,仔细瞧去,却觉得纹理较琉璃玦复杂的多,还有鸟兽花果的模样,并不十分像。转念想到桂子眼睛看不清,是用手摸出来的,苦于没有桂子那样敏锐的指尖,摸了许久也只能觉出阴阴阳阳的纷乱刻线。
  正犯着愁,夏未央不经意间瞧到桂子青色袍子的一角,有一朵月桂开得正好。桂子的衣裳是蜀锦裁成,纹样都是织成而非绣上的,正面看不出什么,侧着光瞧才能发觉其中乾坤。
  夏未央灵光一闪,将箱子侧对着光,自己矮下身去看。玄机立现。
  原来这锁头做得精巧,那细细的纹路只有一部分是雕刻尔成,其它都是画上去的,只是画的极好几乎看不出。若不是桂子用手摸,便是神仙也瞧不出。
  夏未央欣喜之下,在桂子脸上用力一亲,道:“好桂子,真是少爷的福星!”
  桂子霎时涨红了脸。
  夏未央仔细琢磨一阵,将怀里的琉璃玦取出来比对,发觉在那锁头上有一个活动的小片,拨开之后露出一个凹槽来,那形状,分明与琉璃玦一个模样。
  夏未央将琉璃玦小心安上锁头,细细一阵仿佛齿轮咬合的沙沙声后,嗑的一下,锁头松动了。
  夏未央与桂子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喜与不安。夏未央定定神,小心打开箱子,手都是抖的。
  箱子里,有一卷竹简,一个罐子,还有一枚玉玦。
  夏未央将这几样物件一一取出,一件件检视。竹简上写的是小篆,记录着几样上古奇术;罐子封着口,一时还打不开;那枚玉玦却是瞧着眼熟,居然与琉璃玦一模一样,只是颜色作深黑,上头的纹样是用阳线组成。
  夏未央大感奇怪,仔细端详许久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将那两枚玉玦都递与桂子:“桂子,你来瞧瞧,这两枚玉里头有什么玄机?我实在看不出。”
  桂子拿去一点一点摸索,眉头一直锁着。
  “传说琉璃玦是神农氏放在耳边的葬玉,我原就想过,玉玦该有一对,难不成这就是另一枚?也说不通,一对玉玦理应对称,不该是这般颜色雕纹都不同。”
  桂子摇摇头。他不懂这些,只能觉察出最直接的东西。“少爷,这两枚玉,黑的触手冰凉,白的却微带暖意;这线纹一阴一阳刚好吻合……除此之外,桂子也觉不出什么了。”
  夏未央若有所思。一会儿,从桂子手中接过两枚玉,小心合到一起。
  转瞬,玉玦放出夺目光华来。
  放在一边的罐子忽然自己动起来,咯咯作响,仿佛有什么要从里面出来。还不及等两人反应,忽然那黑陶的罐子碎裂开,如蛋壳般菲薄的陶片四下飞溅。夏未央赶紧将桂子护在身后,手一挡,就叫一枚碎片划伤了手背。
  顾不上理会滴着血的伤口,夏未央教眼前这诡异的景象惊住了。只见从罐子里溢出黑雾般的东西,片刻就将整间屋子充满,却不从洞开的窗户和大门出去,仔细看还能发现黑雾虽然充满了屋子,但总与墙之间有些许空隙,似乎无法触及墙壁。
  夏未央下意识的摒住呼吸,但是一个不会武的人内息又撑得了多久,不过片刻便再也憋不住,那黑雾就一下子涌进了他的口里。霎时夏未央只觉得胸口剧痛难忍,仿佛要炸开一般。努力在黑雾中辨出桂子的身影,见他也摇摇欲坠,想去将他扶住,但是自己力气也已告罄,挣扎几下,眼前一黑就失了意识。
  



 ˇ第二十八章ˇ 


  夏未央再睁开眼时,胸口不疼了,眼前却是一片漆黑。直觉是屋里黑雾未散,赶紧叫声“桂子”,桂子匆匆从屋外赶进来,手里拿着一块发着冷光的晶石,夏未央这才看得见东西。原来屋里黑雾早散了,夏未央昏睡了一半日,此时已是深夜,外头又没有月亮,桂子怕有光他睡不安稳就撤去了晶石,这才一片漆黑。
  “少爷,身子如何了?”桂子将晶石放在床头,伸手去摸夏未央的额头,“原先有些发烧,好在这会儿降下去了。少爷可把桂子吓坏了。”
  夏未央反手握住桂子芳在自己额头上的手,问道:“这会儿没事了。倒是桂子,你素来身子不好,现在怎样?还疼么?”
  桂子疑惑的眨眨眼,给夏未央倒了杯茶:“疼?桂子没有哪里疼过,少爷在说什么呢。”
  这下夏未央倒不明不了:“刚刚的黑雾,桂子吸进去没有?”
  桂子点点头。
  “那么就不觉得胸口疼?”
  “不曾。就是不停掉泪。一会儿黑雾自己就没了,也就不觉得有什么异样了。”桂子忽的仿佛想起什么来,起身到桌边取来一个小碗给夏未央看,“那黑雾后来凝成了一团,桂子留了下来。”
  夏未央看向碗里,见有一枚鸡蛋大小的黑色物体,作梨形,细看之下还微微搏动着,仿佛是什么动物的心脏,又跳动的不甚有力,又有些像是虫子蠕动,看来有些教人恶心。
  “这是……”夏未央想问,又想桂子也必定不晓得,就将下半句话咽进肚里。
  桂子将小碗拿开,道:“少爷大半日不曾进食了,想必饿了,先吃些东西再做计较。桂子煮了些山菌,还有新鲜的果子。”
  夏未央此时也觉得有些饿了,接过桂子递来的盘子一瞧,不禁笑起来。
  “少爷?”桂子不明所以,还以为那里做错了,忐忑起来。
  夏未央指着盘子道:“教个略通医理的人来瞧一定被你气死。桂子也太不识货,这哪里是什么山菌,分明是难得一见的紫芝,平常人一辈子也未必见得到一次的奇珍,居然就叫你当蘑菇一锅煮了。”
  桂子略微发窘,眼睛四下乱瞟:“桂子哪里懂医理,燕子叼来的,我想大约是好吃的,就煮了。”
  夏未央舀了一勺递到桂子嘴边:“煮汤吃也好。桂子也吃些,能延年益寿呢。”话刚说完,就想起二人前途未明,唇角的笑意也勉强起来。
  吃过了东西夏未央坐不住了。又取来那些物件仔细看,一看之下大吃一惊,那竹简上的字,居然变了。原先写的是一些上古奇术,语焉不详的没多大意思,这会儿不知怎的,居然变成了专写痋术的,好生奇怪。
  夏未央仔仔细细将文字读了几遍,约摸看出了点门道。
  原来这位前辈对痋术造诣颇深,费了半生心血集得三件痋术至宝,一件是一对玉玦,这个夏未央也想到了,白色的叫琉璃,黑色的叫琥珀;一件是那陶罐中会凝成一团的黑雾,名叫龙息;最后一件就是现在夏未央在看的竹简,叫做涣书。
  玉玦,一黑一白一阴一阳,犹如先天八卦,相生相克变化无穷;龙息,其实是痋的一种,有色无形,玉玦合则发,玉玦分则凝,乃天下众痋之主,若能好好练化为己所用,则天下之痋无不俯首听令;涣书,是用特殊的痋吐的口涎浸泡后制成,上头的字会根据环境不同而变化,若不是制作的法子想来不免叫人恶心,倒是十分有趣的物件。
  夏未央大喜,又将竹简细细念一遍,心思电转,片刻就有了医治桂子的法子,就是自己心疾的疗法,也隐约有了头绪。
  守缺山人所说的三件至宝,果然不同凡响。
  夏未央将自己的想法说与桂子听了,桂子有些犹疑。
  “少爷,你说要用龙息来将桂子眼中的痋祛了,桂子还能想明白。可要说用它治少爷的心疾,桂子久不懂了。少爷是胎里病,如何能用这害人的痋来治?”
  夏未央轻轻抚上桂子眼角,想知道桂子眼中映出的自己会是怎生模样。听桂子问,就笑道:“我这颗心,终究是好不了了,须得换一颗才好。竹简上说了,这龙息本就是与动物共生的物件,生在寄主心脏里头的。我就想啊,既然如此,不如就将它安进我身子里,教它来帮着我的心脏跳动,这么一来,只要龙息还在我的心就不会停,我自然就不会死去。”
  桂子脸上显出惊惧的神色来。这么惊人的法子,也只有他的少爷想得出。可是听来太过危险,谁晓得能不能成?
  桂子怎么舍得他的少爷拿自己的命来冒险?
  夏未央早知道桂子会有这般反应,笑着安抚道:“俗话说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少不得要试一试。再说,少爷我自幼就有福,走到哪里都有贵人相助,怕什么。”顿一顿,眼神忽然就温软下来,“桂子,你就是少爷最大的贵人。”
  桂子忽然就落泪了。
  少爷,你也是桂子的大贵人。想这么说,可是喉咙里仿佛有什么堵着,怎么用力也只是哽咽。
  活命的法子有了眉目,桂子与夏未央都松了一口气,连着心情也好不少,连眼中看到的风景也益发的好看。
  事不宜迟,夏未央在瞧出门道来的那晚就开始着手练化龙息。可是这龙息虽是无知无觉的东西,但也着实难控制。加上夏未央身上气息生疏,那笨虫子无端的就闹腾起来,一度教他近不得身,不小心吸进一点,就会像上次那样,痛得夏未央眼前发黑。倒是桂子自小眼中种了痋,龙息大约觉得是同类,倒是不曾教桂子难受过。
  不得已,夏未央找来那位老前辈所藏的秘籍,选了几样教人长耐力的心法自己学者,才不至于一碰那龙息就疼得没法子。
  自然也叫桂子学了,只是桂子天生不是练武的料,少爷怎么教都还是学的七零八落。
  连燕子都比你学的好。夏未央取笑。山中无日月,此时二人已在山里住了近一年,山外头,又是年关将近。这些日子,倒是桂子生来最为写意的时光。
  桂子这么告诉他的少爷,夏未央沉默了许久。过几天就进腊月了,又是在山里,夜里天气本是极冷的,好在屋子里生了火盆,倒还温暖。再说少爷就在身边,一条如玉的手臂就横在桂子胸前,怎么会冷。这天午间桂子刚刚摘下蒙在眼上的净布,头一次将少爷的脸看得分明。这天夏未央特地穿了一件湖色地的袍子,衣角绣有乳黄色的小花,正是去年在元宵时穿的那件。桂子现在终于看清,原来那小花,竟然是金桂。少爷说,在衣裳上头绣了桂花,就好像桂子一直陪在身边。桂子欣喜的几乎要落泪。
  少爷少爷,你对桂子是何等情深,桂子竟还怀疑少爷的真心,是桂子不该。
  少爷少爷,桂子今后一定不再有一丝疑虑,专心待少爷好,就像少爷待桂子一样。
  桂子满心欢喜,所以在说这话的时候是笑着的。
  但是夏未央却笑不起来。好不容易种进了龙息而跳得有力的心,隐隐抽痛起来。
  桂子桂子,少爷到底教你吃了多少苦,这平淡的日子都让你觉得甜。
  桂子桂子,少爷答应你,从此再没有苦日子,少爷要你日子甜如蜜甘若醴。
  



 ˇ第二十九章ˇ 


  调理好了身子,也该出山了。以前从来只嫌事太多人太杂,如今大半年都在山里头,一座小屋,两个活人一个死人,外加一只兽,清静的久了,倒有些想念山外的繁华。
  离开之前,桂子与夏未央少不得要到那坐化的无名老者面前拜别,毕竟他也算是二人的恩人。
  桂子这还是头一次看清这位老者的模样。原先一则桂子眼睛不好,一则,这老者在怎么眉目如生也终究是具尸首,桂子心里还是有些胆怯,不曾细看过。如今将要离开,大约是不会再回来的,少不得要好好瞻仰,将恩人的容貌记在心里。
  以前没发觉,现在看来,这位老者居然与守缺山人一般,只有一臂。只是宽袍博带的,不仔细看也看不出。
  “少爷,难不成这江湖高人都是残疾?好生奇怪。”桂子恭恭敬敬磕了个头,还不曾起身就奇道。
  夏未央自然也不会知道,回头看着桂子清明的黑色眼睛笑道:“巧合而已罢?哪里会全是一样。这位老者与守缺山人大约也有些渊源,只是会都是独臂,到不知是什么道理。”环顾四周,忽然想起老者说要将满室奇珍都赠与有缘人的话来,便问桂子意下如何。
  桂子摇头:“前辈救了少爷与桂子的命,这份恩情已是一辈子也报不完,也没处报去,哪里还能再要什么珍宝?”
  夏未央知道桂子必定这么说,其实他自己也是这个意思,但是眼睛在老者坐尸身上转一转,忽然就变了主意。
  “桂子不要,少爷倒是要取一件东西的。”说着,走到老者所坐的矮桌前,拜了一拜,拿起了桌上一只青石的镇纸。
  便是桂子也看得出,这镇纸是值不了几个钱的。青石的质地,比起普通还差上几分,雕工也拙劣,大约是要雕成一只兔子的,可是脑袋太大了尾巴又太长,两只耳朵也不一般长短,看起来倒是有一种童真般的古拙。
  虽则是件粗糙物件,但是显见主人是十分喜欢的,整个镇纸都被抚摸的光滑了,那该要多少年功夫。
  夏未央将镇纸反过来,在兔子太长的尾巴底下发现了两个字,已经被摩挲得十分模糊,不过倒还瞧得出是两个篆体的字,抱残。
  夏未央将这个字在口里念几遍,又回头看见老者缺失的左臂,心领神会。
  桂子只当他的少爷是要取件东西留个纪念,也就不曾说什么。忽的想到将老者坐化的身体留在这暗间里似乎有些不妥,就向夏未央道:“少爷,不如,将恩人好好葬了罢。不是说,入土为安么?”
  夏未央笑着摇摇头:“我看不必。前辈修炼多少年,好不容易修成个坐化金身,就这么埋了岂不憋屈?就让前辈安安静静坐着,也好给人留个念想 。”
  桂子自然是听少爷的。
  出山的时候正式腊月初一,寒风正紧。二人按着原路返回,回到守缺山人的宅子前,几乎恍如隔世。
  燕子一到大门口就撒欢的从门缝里钻进去,想必是去找路放了。而人进得门,那师徒两个一个也没见到。二人早知道那对师徒的古怪脾性,也不见怪,兀自回屋歇息去了。
  晚间夏未央醒来,精神好了不少,倒是桂子还睡着。夏未央知他累了,不忍心叫他,独自出了屋来到堂屋。
  守缺山人与路放都已经在桌边坐着了。
  夏未央一撩衣摆跪下,向二人行了个大礼:“师父与师兄在上,请受在下一拜。”
  守缺山人兀自喝茶,路放倒是看了他一眼,却也不说话。夏未央站起身,侍立一旁,倒真像个刚入门的小徒。
  “都好了?”守缺山人漫不经心道。
  “托师父的福,都好了。”
  守缺山人拉过夏未央的手腕把了把脉,点点头,神色间颇为吃惊:“你小子倒有些慧根,想得出这法子,倒比我的法子还好。赶明儿到我屋里来,我予你几本书,可别叫人说小老儿的徒弟,医理却是半路出家。”
  言语间倒是真把夏未央当徒弟了。
  夏未央本来认这个师父是权宜之计,这下看来是脱不开身了。也罢,随缘罢。学些医理也好,桂子身子一直不得大好,自己懂些也好照顾他。
  路放也过来把他的脉,却看不出什么,疑惑的看向守缺山人。山人将杯盖重重一磕,横他一眼:“怎么,看不出?白教你了,还不如新入门的。”
  路放赶紧跪下,对这位师傅看颇为忌惮。
  夏未央从未见过路放惶恐模样,在一旁看得有趣。
  “桂子呢?”守缺山人不理地上的路放,淡淡问道。
  “内人大约是累着了,这会儿还睡着。”
  “等他醒了,一发的来屋里见我。”说着就起身,向地上一瞥,“还跪着做什么?库房里去,锁子甲。”
  路放脸色一下子就白了。
  夏未央不知这是什么,想必是一种惩罚,对路放不禁同情起来。有这么个师父,倒真是辛苦。
  这么说,自己难不成误上了贼船?
  桂子醒来后就与夏未央一起去了守缺山人屋里。山人也未说什么,沉默了许久,说的第一句话却是与那位坐化老者有关。
  “今后出去,都将嘴巴锁上,对那山洞后面的事,一个字也不许提,知道了?”
  “徒儿明白。”
  “嗯。如今入了门,也不好什么也不教你们。这里有几本书,自己看去。这里原不留人的,对你们已是破了例。明天就走,不许多耽搁。”守缺山人将几本书丢给夏未央,居然就赶人离开。
  夏未央本来也不想多待,守缺山人的无礼倒是合了他的意,赶紧拉着桂子拜别了山人。
  



 ˇ第三十章ˇ 


  翌日一早就起程。师徒二人没来送行,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来时没带什么行李,离开时倒是携一个大箱子,里头都是书籍药瓶等物。山里那些日子以来,夏未央已将各种药性摸了个透,还差着医理还半通不通,就盼着守缺山人送的书了。
  马车里闲来无事,夏未央就拿来看,越看,就越发的惊奇,暗叹中原的医理果然博大精深。桂子不识字,自然看不懂。夏未央就起了教他识字的念头。
  其实这想法由来已久,只是一直有事忙着得不了空,这时节总算能真个来做了。
  “桂子,学字,还是从百家姓开始。第一句,赵钱孙李,周吴郑王,是这个写法。”夏未央取了笔,在纸上写下八个字,用笔尾治者一个一个念。
  桂子看那些字,端秀好看,就是横横竖竖的看起来差不多。想起数年前少爷上京任职的那夜,自己写下的歪歪扭扭的少爷的名,心头一动:“少爷,桂子头一个想知道,少爷的名,该怎么写?”
  夏未央的笔顿在纸上,落下浩大一团墨迹。
  “少爷?”
  夏未央的笔动了。“这是个‘夏’,这是‘未央’。”然后拉过桂子的手,握着描了一遍,又去写字,“这是,‘桂子’。”
  夏未央看着桂子的眼睛,手却还在纸上划:“这是‘喜欢’。”
  “夏未央,喜欢,桂子。”
  夏未央,喜欢,桂子。
  桂子红了眼,也拿过一枝笔,在纸上歪歪扭扭的写。
  桂子,喜欢,夏未央。
  夏未央的眼也红了。
  颠簸了几日,就到了一处小镇。镇子极小,但是人却不少,一打听,原来都是外地人,俱是冲着这里的月老祠来的,据说十分灵验。夏未央就起了拜月老的念头,桂子却难得的硬起来,怎么也不肯跟去。
  两个男人,像个什么样子。
  夏未央也不好强要他去,只能将马车赶到祠堂前,远远看一眼。此地的月老祠与别处不同,不仅供着管姻缘的月老,还有管子嗣的送子娘娘的牌位。许多成了亲的男女都是来求子的。
  桂子最不愿想的,就是子嗣。
  他与少爷,怎么也生不出个孩子来。有心教少爷纳妾,先不说少爷愿不愿,就是桂子自己也是十分不情愿,这话,就说不出口了。
  但是夏家到少爷这一辈就只得他一人,他如何能教少爷绝了嗣,教夏家断了后。
  桂子就算不曾念过书,也晓得不孝有三,无后为大。
  桂子愁得,眉心都出了褶子。
  夏未央将他的愁思看在眼里,他怎会不明白桂子的思绪,只是他并不十分在意。再说,杜其锋不是说了么,要将第二个孩子过继给他们的。
  只是桂子担忧的模样,在夏未央眼里是说不出的温暖。明知教桂子兀自发愁,自己这心思有多不好,还是想看看桂子为自己着想的样子,只要想到桂子此时心里满满都是自己,就欢喜不已。
  桂子,少爷教你宠坏了。
  二人终究还是没去拜那月老。夏未央说,他们的姻缘是自己定的,不拜也无妨。话是这么说着,还是偷偷趁桂子没留心,在祠堂门口的小摊上买了两个小木牌,用一条红线系在一起,一边写上夏未央,一边写上桂子,差人挂在祠堂后院的姻缘树上。
  送子观音那一边,香油钱还是要的,算是为杜其锋与十七公主求的罢。
  出了小镇,是一片野地,有几座颇有几分景致的小山,离官道还有几里路。这几日二人坐马车都坐得烦了,就让车把式将马车赶上官道找个驿站歇下,自己就上山里走走,松松浑身都快僵了的骨头。
  才到半山腰,桂子忽然就站定不走了。
  “怎么,桂子,累了么?”夏未央牵起桂子的手,怕他身子太单薄受不住。
  桂子摇摇头:“桂子不是累。少爷,听。”
  夏未央侧耳细听,隐隐的听到有呜咽声,居然是从上头传来的。一抬头就吓了一跳,头顶上是一片断崖,长着一株看着就不祥歪脖子树,那树上挂着一个包袱,仔细看去,可不就是个襁褓?
  夏未央不等细想,纵身向断崖攀去,好在长白山里断崖攀的多了,又习了些功夫心法,倒不吃力,几下就将襁褓带了回来。
  是个眉目秀气的孩子,看起来有四五个月大了,平常人家这么大的孩子早就不用襁褓了。襁褓有些紧,孩子被勒得不舒服,小脸儿都涨得发紫,哭都哭不出。
  谁家粗心的父母,头一次生养孩子,将孩子弄成这样。
  “是弃儿么?”桂子将襁褓拆开好教孩子透透气。孩子一伸展开四肢就大哭起来,桂子赶紧将他抱起,一耸一耸的哄他。
  夏未央将襁褓里外翻看一番,摇头:“不像。没有字条,襁褓的质地也是普通人家用不起的丝绵苏绣,看来是很心疼这孩子的。瞧他颈上手上,长生锁银手镯,弃儿哪会有这些。”
  “那是怎么回事?总不会是上山游玩,不小心把孩子忘在树上了罢。”桂子将孩子哄得不哭了,孩子握着他一根手指,咯咯直笑。
  “长生锁上光刻着一个‘剑’字,想是孩子的名,也瞧不出是谁家的。”夏未央细细查看,“大约是出了什么意外,将孩子从断崖上落了下来,这才挂在了树上。”
  桂子一听,原来不是爹娘不要的,松了一口气,又隐隐有些失落。
  不能将孩子留下来自己养了呢。
  夏未央看他神色,知道这孩子得他的缘,眼一转:“桂子,这孩子看来挂了不少时间了也不见有人来找,想是家人以为已经没了。不如,咱们将他收养了罢。”
  桂子惊喜:“真的?”
  “自然是真的。不瞒你说,在前面的镇子里我偷偷去拜了月老和送子娘娘,这不,孩子就给咱们送来了。”
  桂子不说话了,低头逗弄孩子,一副不舍得放的样子。
  夏未央却是瞧见,桂子的耳根,渐渐红了。
  于是这个叫“剑”的孩子,从此就姓了夏。
  夏未央却不满意了。桂子有些委屈,原先好好的说要收养他,这会儿又反悔了。夏未央苦笑:“桂子,少爷不是反悔,只是这个名……能听么?”
  桂子一愣,将孩子的名一念,忍不住笑起来。
  “夏剑,下贱?不好不好,得改改。”
  于是夏未央就给孩子换了名,叫做念深,说是这孩子教他想起当年头一次看见桂子时的心境,从此思念刻骨缱绻情深,无论之后相隔多远离别多久,再难忘怀。
  桂子将孩子的名在舌尖细细玩味,眉梢眼角都透着笑意。
  



 ˇ第三十一章ˇ 


  下了山,在驿站里寻得了马车,念着孩子身子虚弱也不急着赶路,先在驿站歇了一宿。夏未央将学得还未用过的医理用在孩子身上,居然十分不坏。第二日,二人就打算上路,之前就在驿站前的茶摊上用些早点。
  偏僻地方没什么好东西,一碟素包子两碗小馄饨而已。小馄饨是吴地所谓的“碰肉馄饨”,意思是肉馅极少,几乎只是用粘着馅料的筷子碰了一碰。但是桂子与夏未央吃的却很满足。念深牙才露了个头,夏未央便教店家拿米粉用热水调了送来,用小勺子喂他。孩子也不挑嘴,没滋没味的米粉糊糊也吃得咯咯直笑。
  教人满足的,原本也不是吃食。
  时候还早,摊上人却是挤满了。夏未央看了看,都是拿刀佩剑的江湖人,三五成群的聊得热闹。
  夏未央答应了皇帝要助他平定江湖纷争的,也就留了个心。
  坐在顶棚边的一个虬髯大汉将自己的九环大刀往桌子上一拍,刀上的铁环一阵乱响。大汉一条腿踩在长凳上,拿茶水当酒喝,高声道:“如今的江湖真是太乱了,好人坏人都叫人分不清。现在传得最火的事,就是那杜其锋恩将仇报的事啦。”
  夏未央听得,眉头一跳,赶紧将耳朵竖起。
  大汉的同伴中有人说:“怎么?杜其锋不是有名的侠义之士么?”
  那大汉呸了一声,把茶碗拍到桌上,手叉到腰里:“什么侠义?屁!咱们武林盟主待他比亲儿子还好,可他呢?你说怎么着,他眼馋盟主的位子,居然就给盟主下毒!”
  其他人都倒抽一口冷气:“有这等事?这小子太不是东西!”
  大汉连连点头:“可不是?这还不算完,事情败露后,盟主可惜他好歹也是成了名的少年英雄,与他断了交就让他走,也不想追究。多仁义!”
  周围的人唯唯称是。
  那大汉更起劲,簸箕大的手掌将茶摊里的小桌子拍得山响:“他若是走了也好,一时鬼迷心窍,谁没有过?他居然劫持了盟主才刚满月的儿子要挟盟主!”
  夏未央皱起眉头。杜其锋是什么人,他会不清楚?那人只想带着妻儿浪迹天涯,野心真是一点也没有的。否则,凭他的家世与本领,若真要这武林盟主的位子,还用的着玩阴险手段?
  夏未央心里不忿,还是耐着性子听。
  “这下还能姑息么?当然不能!盟主举起剑来指着他的鼻子,大声说:‘还我儿来,本盟主放你一条生路?’那小子阴阴一笑,捏着嗓子说:‘要儿子?可以,拿盟主的位子来换。’盟主怎能让他这般嚣张,长剑一抖拔身而起就向那小子攻去,杜其锋也是有些手段的,将孩子往手臂下一夹,猱身而上,说时迟那时快,二人就斗作了一处,霎时飞沙走石日月无光……”大汉仿佛亲眼见过,说得手舞足蹈,几乎将这小茶棚差了,让店家在一旁心疼的直抽凉气,又畏惧江湖人手里的刀剑,不敢作声。
  夏未央顿时哭笑不得。这说辞听来十分耳熟,可不是说书先生的腔调么。
  所谓江湖传闻,原来就是这么来的。想来与事实也相去甚远。但是教人说成这样有鼻子有眼的,大约真有什么由头,少不得要去看一看的。
  二人换了计划,暂且不回江南,打算先上长安一探。
  不想,却扑了个空。杜其锋不在长安,杜府早已人去楼空,连仆人都散得差不多了。夏未央都不需用心打听,整座长安城都在传杜其锋的事。
  人们说,杜其锋强夺盟主雷霆的位子不得,挟持了雷霆的幼子,大战一场败下阵来,就带着孩子潜逃离了长安城,不知所踪,如今已有好些日子了。也有人说看见他嫌孩子哭叫恼人,就把孩子从山崖上扔下去,那无辜的孩子想是必死无疑。雷夫人痛失爱子,一时想不开,一头撞在柱子上,香消玉殒。雷霆先失爱子,后失爱妻召集江湖人搜捕他,却一直找不到。
  竟与那茶摊上的大汉说的有九分相似。
  夏未央脸色不好起来。
  “少爷,杜公子必是冤枉的,你也别太担心。杜公子武艺是一等一的强,又是世家出身,一定可以逢凶化吉。”
  晚上二人留宿在客栈里,桂子见夏未央面色难看,出言安慰道。
  夏未央摇摇头:“阿冲秉性良善,哪里会作出这等事?必是冤枉无疑。只是……这事情定有隐情,怕是不好办。”
  桂子自己也忧心不已,此刻听少爷这么说,安慰的话就再说不出了。
  



 ˇ第三十二章ˇ 


  长安城里还有几个故交,第二日夏未央便去拜访他们。不想,刚从霁云堂在长安的分舵口出来,就被一个姑娘家缠上。
  “喂,你叫什么名字?姑娘我叫蓝素雪,喂,问你话呢!”那姑娘大约也是江湖女子,一点没有寻常小女儿家的矜持,巴巴的就缠上来问东问西的。
  夏未央哪有心思应她,只说让她跟一段,她自讨无趣也就回去了。怎么说也是姑娘家,受人冷落还是拉不下脸的。
  但这位女子却颇有几分锲而不舍,一直从霁云堂跟到客栈里,夏未央不敢带着这么条尾巴上去见桂子,就在大堂里坐下,点了几个个小菜一壶酒。
  刚才那分舵的舵主是怎么说的?杜其锋的事牵连甚广,若想全身而退,还是不要去管。夏未央心里有气,平日里兄长弟短的恨不能掏心掏肺,真遇上事端了就一个个装起了缩头乌龟。杜其锋看来人缘极好,这么看来,真正称得上是朋友的也没几个。
  如此朋友,不交也罢。
  蓝素雪见他一人喝起了闷酒也不理她,一跺脚,在他身边坐下,高声叫道:“小二!来几样小菜,一壶酒,就和这位公子一样的!”
  小二一甩手巾:“哎——来嘞——”
  夏未央心底直叹气。
  蓝素雪端起杯子朝夏未央扬一扬,道:“公子何苦独自喝闷酒,大丈夫有话直说,讲来姑娘我听听。”
  夏未央平素见的女子都是温婉娴静的,何曾见过蓝素雪这般大胆又不拘小节的女子,一时不晓得如何应付,只好唯唯应一声,低头喝酒。
  蓝素雪凑过来,仔细看他脸:“果然好看。喂,有没有人这么说过你?那什么长安四少和你根本不能比。”
  确实有人说过,但是从来也不曾有人把夏未央称作“喂”。
  “我是龙运镖局总镖头的女儿。龙运镖局听说过没有?在江南很有名,长安城里知道的人不多。喂,你怎么不说话?”
  夏未央忽然站起身来,一转身,果然就见桂子怀里抱着念深立在一边,面上表情难明,不禁又头痛起来。
  “桂子,来。”夏未央将桂子引到桌边教他坐下,自己从他手里接过孩子,“吃些东西歇一歇,孩子我来抱着。”
  桂子看一眼少爷,又看一眼那位姑娘,心思纷乱。说好不再怀疑少爷真心的,可遇见这般景象,还是有些不舒服。少爷是不是还是觉得,果然还是姑娘家好?这些日子也很久不曾……不曾抱,抱过他,虽然是旅途劳顿的原因,但是否,也是有些腻味了?毕竟,桂子到年就要三十一了,别人家的娈童就是十八也嫌大了。
  何况桂子又生的不好看。
  少爷……不,不,桂子早就答应少爷,要相信少爷的。这姑娘也许只是路上遇见的,根本没什么。
  “的确是在路上遇见的,少爷可是话都没答上一句呢。”夏未央笑道,眉眼弯弯。
  桂子这才发觉自己无意之中将心里所想说了出来,当下就闹了个大红脸,心里却是松了口气。
  少爷,桂子又犯糊涂了,该打。
  夏未央见桂子面色一变再变,最后居然喃喃的安慰自己,也略微显出几丝吃醋的神情,心里畅快起来。桂子总算对自己多一些信心了,虽则还是不够,不过也有了些进步。
  一旁的蓝素雪见二人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里,愤愤的咬住唇,一脸不高兴的样子。但是眼底深处,却划过一丝安心的光芒。
  夏未央恰好抬头,将这一幕看在眼里。
  “少爷,那位蓝姑娘……究竟是怎么回事?”回到客房后,桂子犹豫半晌,还是忍不住问道。
  夏未央就等他这句话,笑道:“还当你忍得住不问呢。这个蓝素雪真是在街上遇见的,就被缠上了。江湖女子就是不同,我也被吓了一跳呢。”
  桂子点点头。少爷世家出身,哪里见过这般女子。
  “桂子可不要多心。瞧,一个下午我可什么也没答应。”
  这倒是真的,少爷只管吃菜喝酒,还有就是往自己口里塞吃食,也不瞧瞧那么多人看着。就听蓝素雪一个人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也不知姑娘家那里有着许多话好讲。
  “等她自己觉得无趣了,自然会离开。女儿家,也不好意思直接挑明。”
  少爷果然心善。就是这位小姐,怎么也不像是会知难而退的命运。那会儿少爷大大方方的就承认自己是他的妻,蓝素雪瞪大了眼睛嘴里叫着不信不信,几乎要将桌子都弄翻了。最后不还是没走?粘得还更紧了。
  夏未央忽然停下不说了。探过身子仔细瞧桂子漆黑的瞳仁中的自己,倏的在他脸上亲一口。
  越来越喜欢瞧桂子被自己偷袭后涨红的脸了呢。
  桂子一下就窘住,不知所措。少爷最近老这样,自己也学不乖,每每教少爷得了手,在一边看自己窘迫的样子。
  好在正在这时念深不知哪里不舒服,大哭起来。桂子赶紧逃也似的跑去照料,留他的少爷一人独自看着他的背影微笑。
  



 ˇ第三十三章ˇ 


  夏未央晓得现在自己应当将蓝素雪赶走,然后继续调查杜其锋的事。但是这位小姐当真好本事,短短几日功夫,居然就将桂子哄得服服帖帖,一个叫哥哥一个叫妹妹,夏未央听了哭笑不得。桂子得知蓝素雪也是打算四处走走,并无既定目标,便劝他与蓝素雪同行,说是她一个弱女子独身在外太危险。
  夏未央苦笑。这位姑奶奶,那里有弱女子的样子?但是桂子的话他从来也拒绝不了。于是同行的事就这么定下来了。
  这几日天气转寒,念深大约是吹着了风,害起病来。夏未央也抽不出空来照顾他,便将他交给桂子与蓝素雪照顾。蓝素雪很会哄孩子,倒教桂子省了不少心。
  “桂子哥哥,你是什么时候,与夏公子,嗯,变成这种关系的?”夏未央出去了,蓝素雪就提着针线来与桂子作伴。倒看不出,这大大咧咧的姑娘做得一手好女红。
  “十多年了。我是夏家的童养媳。”只是这一二年间,才真正成了少爷的妻。
  “……好奇怪。”蓝素雪低头收线脚,嘴里模模糊糊的嘟囔。这几日间她举止收敛了许多,再没有那些过于大胆的举动,倒是更像她。原先的那种不拘小节的死缠烂打,总教人觉得仿佛做戏一般,有些假。桂子也与夏未央提过,夏未央只是笑笑,不作声。
  女子的想法果然古怪,要不怎没有人说,女人心,海底针呢。
  夏未央倒是没这许多空来想这些的。这几日里四处求人,连皇上那里也写了信去,但是事情还是毫无头绪。夏未央直觉这次事件不简单,端看这江湖流言就晓得了,哪有流言如此一致的?分明是有人特意放出去的。只是幕后人究竟是谁,还是查不出。
  就像杜其锋的踪影,也是怎么也找不到,仿佛在这世间莫名消失了一般。
  夏未央心急如焚,却也莫可奈何。
  明天就是元宵节,这些日子都忙坏了,要不是满街的小贩都支起了架子卖花灯,夏未央都要忘记这个日子了。
  说来他与桂子与元宵尤其有缘,多少次在满街的花灯下人群里,一个回首,就见他立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明明平凡,在他眼中却再耀眼也没有了。
  今晚,就带着桂子上街看看罢。许多年了也不曾好好陪他逛一逛元宵的灯市,给他买一盏灯。再带上念深,真是再美满也没有的一家子了。
  桂子听说要去逛灯市,特地为少爷找出一件新衣来。雪白地,是桂子最喜欢的颜色,总说少爷穿了比画册里的仙子还好看。这些日子桂子习字是断了,自己看起小人书来,倒也津津有味,说今后念深长得大一些听得懂说话了,好讲故事他听。
  桂子自己还是一身青衣。夏未央在他腰上挂了一枚玉佩,走起路来环佩叮当,十分动听。
  相携着上了街,大约是身边有人陪着的缘故,与往年并无不同的花灯,今年看来似乎特别好看。夏未央给桂子买了一盏莲花灯,自己也选了一盏一样的。桂子说了,藕花,代表相思。
  可是那蓝素雪非要参上一脚,也买了一盏莲花灯,教夏未央心理不痛快起来,倒教桂子看了笑话。
  念深在桂子怀里动来动去一刻也不安分,也不怕冻坏了手,张着小手硬要去抓远远近近的灯火。
  何等美丽的景致。
  忽的,前头骚动起来,人群四散开来。没来得及跑的有被别人踩在脚下的,也有被飞驰而过的骏马撞上的。夏未央拉着桂子语蓝素雪躲到一间古玩店里,险险躲过了马蹄。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蓝素雪还未反应过来。
  “像是雷盟主的轻骑,平素是传令用的。有什么消息么?难道,杜其锋那个小人落网了?”一个也到店里躲避的江湖人说道。
  夏未央与桂子都是心里一紧。
  不动声色的看一眼蓝素雪,见她脸上神色纷乱,不甘,焦急,愤怒,一时也瞧不分明。
  夏未央赶紧拨开人群向外面挤去。外头一片狼藉,人都散得差不多了,只留下一地凌乱。夏未央仔细听周围议论声,还不曾听出什么,就见不远处最后一骑对同伴道:“快些,这些请帖都要在明日之前送出,今夜怕是睡不上了。”
  另一个道:“咱们弟兄都出动了,可见盟主有多重视这事儿。你说,到底是什么事?”
  他的同伴还不曾回答,一个看上去像是长官模样的中年人向后喝到:“盟主的事是你们私下里可说的?管住你们的舌头!”
  那二人赶紧闭上嘴,策马跟上。
  夏未央心里生出不祥的预感来,提起一股气,悄悄跟上一骑。当时在山里修习的心法此时才发觉十分了得,居然毫不费力。
  一路就跟到了霁云堂,轻骑投下帖子就又向下一处赶。夏未央进了大堂躲在暗处,听到那堂主对手下笑道:“我说是什么呢,原来是杜其锋落网了。下月初一要举行除魔会,广招天下英雄呢。”
  手下小心翼翼问道:“那么,堂主可打算去?”
  “去,怎么不去?在会上指认一番,还能在盟主面前露个脸,说不准就叫盟主瞧上了。”
  夏未央紧咬牙关,双手握成拳,指甲都刺进了掌心。
  



 ˇ第三十四章ˇ 


  回到古玩店,店家告诉夏未央,与他同来的一对兄妹已经先回客栈了,让他转告一声。
  夏未央点点头,转身回了客栈。
  一进门,桂子就迎上来,焦急问道;“少爷,如何?是杜公子的事么?”
  夏未央点点头,接过桂子递来的茶水,却不喝,只拿在掌心暖手:“雷霆广发请帖,要在下月初一声讨阿冲。现在阿冲大约已经被关押进雷府了。”
  桂子急得眼都红了:“那该如何是好?不知雷霆会用什么法子折磨杜公子。”似乎是想起以往经历,忍不住身子抖了一抖。
  夏未央将桂子泛凉的身体抱进怀里:“桂子,放心,少爷一定将阿冲救出来。我先去探一探,看阿冲被关在哪里。”
  桂子在他怀中点点头,手指揪着他的衣裳,指尖都有些泛白。夏未央轻轻叹口气,把他手指包进掌心。
  “蓝小姐,外头凉,有话还是进门说罢。”夏未央忽然开口。桂子一愣,赶紧从少爷怀中挣脱出来,一转身,看见门被打开,蓝素雪站在门口,泪流满面。
  桂子一惊,上前去把她拉进屋里关上门,又倒了一杯水给她。蓝素雪握着杯子,低低呜咽。
  夏未央也不催她,由她哭去。等到她哭得差不多了才开口:“蓝小姐若是知道什么,不妨告诉在下,看看在下可有法子帮蓝小姐。”
  蓝素雪抬起脸。她一直是浓妆,此时胭脂香粉都被泪水冲出了一道道红阑干,分外狼狈。
  扑通一声,蓝素雪忽然跪下,朝夏未央重重磕了几个头:“求夏公子为我家小姐和少爷报仇!”
  “怎么说?”夏未央正色。
  “素雪也不晓得太多,但是,我家小姐死前有遗言,叫素雪为她报仇。素雪只是一介女流,如何做得到,只好找上公子,求公子施以援手!”
  夏未央皱起眉。说得这般没头没尾的,也听不明白。“仔细将经过说一说,我再作定夺。”
  “是这样的,我家小姐是雷盟主的夫人,江湖传闻前些日子因为痛失爱子,撞柱而亡。其实不是这样。”蓝素雪低泣,“小姐她,是被逼死的。”
  “在那天之前,小姐就已心神不宁了好些日子,私底下跟我说了很多次,说老爷快疯了。还叫我好生看好小少爷,千万别让老爷抱去。老爷是小少爷的爹啊,小姐这么说实在奇怪,我也就多留了个心。”
  “后来杜公子与十七公主来看望小姐。小姐是十七公主的姨妈,公主的事,从来不瞒着她。小姐的事,也总与公主说。我听到小姐跟公主商量,要公主把小少爷偷偷带走。”蓝素雪抹了摸泪,“但是当天晚上就出事了。我给小姐端去她每天都要喝的药时,小姐就已经撞上柱子,满头都是血。”
  “小少爷和杜公子夫妇都已经不在了,屋里只有老爷指着小姐大骂她吃里爬外……小姐看见我,大叫着说她死也不放过老爷,说老爷不是人,说……”
  桂子递给她一方手巾,蓝素雪接过了,擦了擦脸。
  “小姐要我去找公主,为她报仇。但是那天起公主就失踪了,我一个丫头,哪里找去?想起杜公子提过夏公子的事,还让素雪瞧过画像,那日在街上遇见,就跟上了公子。公子,素雪也是没办法了……”
  夏未央沉吟片刻,道:“蓝小姐,府上知道这件事的,还有什么人?”
  蓝素雪想了想,摇头:“素雪不知。素雪是小姐从娘家陪嫁过去的丫头,与雷府的下人不熟……啊,对了,我从雷府逃出来的时候遇到了管家,原以为会被捉住,管家却装作没看到我,让我逃离了,会不会……”
  夏未央点头:“也许。明天我就潜进雷府,私下会他一会。”
  桂子闻言,捉住夏未央的袖子,担忧道:“少爷,这太危险了,雷府上下都是高手,少爷不会武,哪里瞒得过。”
  夏未央笑道:“桂子,还记得山里我练过的那些心法么?这几日我才发觉,真真是难得的秘籍呢。你少爷啊,如今的身手不敢说江湖上排得上号,至少不会输给那些豢养的打手。相信少爷,一定安全回来。”
  “少爷……”桂子还是不放心。在桂子心里,他的少爷永远是当年那个身子单薄脸上总是带着几分苍白的小人儿,纵使如今少爷生的比他还要高大,桂子也总想着要护着他。
  虽然这些日子以来,总是少爷在护着自己。
  桂子咬牙:“少爷,桂子同你一道去。”
  夏未央很是惊讶。桂子从来怕人,若是没有自己陪着,就是连街也不大上的。如今却提出要去那龙潭虎穴?
  夏未央欣喜于桂子胆儿终于大些了,但是这等危险的事,自然还是不放心教桂子去的。晓得桂子在自己的事上总是分外固执,也不与桂子争辩,心里只说明日一早,趁桂子还未起身就离开,断不能教桂子跟了过去。桂子在身边,他就总提着心,不能一心做事。
  桂子自然不知道夏未央的想法,见他不语,还当他答应了。哪知第二日早上一睁眼,身边就没了少爷的影子。
  桂子这才知道自己这是被少爷留下了,心里难过起来。胡思乱想半日,越想越心惊,根本就坐不住了。终于在日上三竿的时候下了决心,换一套厚重的衣裳,向蓝素雪问明了方向,离了客栈向着雷府走去。
  少爷如今身在险境,桂子又怎能安心的在客栈里坐着喝茶吃点心。
  



 ˇ第三十五章ˇ 


  在雷府外徘徊半晌,桂子还是不知下面该如何是好。桂子不会武,自然不能悄悄溜进去找少爷,但是若要去敲门,也是不妥。他桂子与雷府非亲非故,甚至不是江湖中人,要用什么名头去求见?何况盟主也不会见他这个无名小辈才是。
  犹豫间,听得两个从外面采买东西进府的下人抱怨柴火太重,桂子灵机一动,上前道:“两位大哥,让小弟替两位背柴,如何?”
  两人怀疑的看桂子一眼:“你是谁?帮我们是有何居心?”
  桂子勉强在脸上挂上一个笑:“小弟是外地来此处投靠亲戚的,结果没找到。人生地不熟的,怕名产业用尽了,这不,想找个地方做活,你看……”
  其中一人哼了一声:“这事儿我们可做不了主。你找管家去。”
  “我这不是没机会见到管家么?劳烦两位。代为引荐引荐。”桂子弯着腰,一副谄媚的样子。
  二人互看一眼:“替你引荐?我们有什么好处?”
  桂子一时也回答不上,愣了一愣,答道:“若是小弟有幸被管家留下了,那么每月的月钱,小弟愿意分一半给两位大哥。请两位大哥行行好。”
  二人一听,还有这等好事,自然就应了,将沉重的竹筐往桂子件上一压:“进去罢。”
  桂子赶紧称谢,心底松了一口气。这才发觉,冷汗都已经将里衣都打湿了。桂子何曾如此勇敢。
  纵使进了雷府,还是只能在下人房做些杂事,一时也见不到管家,至于少爷,也不知该从何找起。桂子焦急不已,却又什么也做不了,不禁责怪起自己来。
  少爷,桂子太笨,一点忙也帮不上。
  好不容易做完了活,桂子觑了个空悄悄溜到管家住的院子前。还不等他靠近,就听到另一边嘈杂的人声传来,似乎是叫着抓贼。桂子不是贼,但是此时鬼鬼祟祟的行径却像贼,何况他本来就是怀着心思进的府,见有人追来,一下就慌了,险些莽撞的跑出去自投罗网。
  一只手忽的从他身后伸过来将桂子拉住,不等桂子叫唤就将他嘴巴捂住,一路拖到了暗处。
  桂子吓得连声音都发不出,头脑里都是一片空白。却听得拿拉住自己的人在他耳边轻轻叹了口气,似乎无奈,似乎了然,也似乎,有几分安心。
  少爷?
  桂子回头一看,雪肤乌发,眼睛向琥珀一样好看,可不就是他的少爷。
  “少爷……”桂子晓得自己险些闯祸,愧疚的低下了头。
  夏未央看着桂子,原是想骂他几句的,但是一看到桂子映着自己身影的眼,就一句责怪也说不出,都化作了一声叹息。他不予桂子打招呼就出来,为的就是不让桂子跟来。桂子那么胆小的一个人,想来也只会躲在客栈里干着急,谁知竟会自己跑将出来。
  待得人声过了,夏未央带着桂子赶紧离开了雷府,一路上有心教桂子反省,一句话也不曾与他说。
  桂子果然忐忑起来。桂子不怕少爷责罚,就怕少爷不理他。
  夏未央看见他不安的神色,反倒是把自己弄得心疼起来。罢,罢,桂子啊,真真是他夏未央命里的克星。
  “桂子,少爷不让你去,是怕你危险啊,你怎么就不了解少爷的苦心呢。”夏未央叹口气,回身轻轻将桂子搂进怀里。还好,总算还记得他几句话,换过厚实衣裳才出的门。
  桂子江脸埋进少爷肩窝,深深吸一口气。听得少爷这么说,也晓得是原谅了自己,但是桂子却还是开心不起来。桂子自己无法原谅自己。只要想到少爷会因了自己而陷入险境,桂子就浑身发凉,恨不能自己揍自己一顿。
  少爷总说桂子是少爷的福星,但是桂子,其实是个灾星来的,帮不上忙不说,还尽给少爷惹麻烦。少爷的苦心桂子怎会不懂,只是桂子,就算帮不上忙,也无法坐等。
  “这回记得了?可别再冒冒失失的跑来,少爷心都快跳出来了。”夏未央抬起桂子的下颌,抹抹他眼角,将那一点水光揩去。
  桂子因了他这过于温柔的动作,反而抽噎起来。记得少爷说过不喜欢看到自己掉泪的,桂子努力不想教眼泪落下来,可是越想止住就抽泣的越发厉害,连道路涨红了。
  夏未央只好取了手巾替他擦泪,却反而惹出更多来。
  总算止住了,桂子不好意思起来。轻咳一声,就将自己怎么进得雷府一一说与少爷听。
  夏未央心里头颇为震惊。桂子这么胆小的一个人,嘴巴又拙,怎么忽然就敢做这事了?一番话编派的还像个样子,夏未央几乎不相信是桂子自己说出来的。
  “当时不觉得,后来才发觉腿都是抖的。桂子真笨。少爷……桂子又给少爷惹祸了。”桂子摸摸耳朵,有些发烫了。桂子自己也诧异,竟能那么大胆。但是当时一想到少爷在自己看不到的地方前途未明,就什么也顾不上了。
  是少爷你,教桂子变得勇敢。
  夏未央见他一脸认错的模样,小孩子似的,忍不住笑起来。这个人呐,明明是年过而立的男子,却教人连一句重话都不舍得说。
  “少爷?那个……杜公子的事,如何了?”桂子最想晓得的就是杜其锋的下落。见少爷还能笑,心里轻松许多,但是真正问出口,还是沉重。
  夏未央的笑容,一下子就黯淡许多。
  桂子的心,又提了起来。
  夏未央建桂子脸色又不好了,赶紧笑一笑,有些勉强。“有些眉目了。那雷府的管家果然是知道些内幕的,告诉了我许多。现在阿冲被关在地牢里,初一之前雷霆还伤不得他性命。至于公主,大约是没教他捉住,不在雷府。”
  桂子微微松了口气。桂子相信少爷,一定能将杜公子救出来的。
  



 ˇ第三十六章ˇ 


  原想下月初一,时间还算充裕,夏未央向皇帝陶乐救兵,已经在路上了,快马加鞭的,大约四五日就能到。不想那“除魔会”的日子忽然提前了,就定在三日之后,救兵是定然赶不及的了。
  想必是那日夏未央去雷府探风,惊动了雷霆,怕夜长梦多,干脆来个速战速决。
  这下教夏未央叫苦不迭。
  桂子听说了,硬是以为是自己打草惊蛇,一晚上都自责的不曾睡。夏未央劝他不听,末了只好一指黑甜穴,才教桂子歇下。
  此时夏未央心里一有些底了。皇帝的救兵是远水救不了近火,倒是盼来了路放。数月不见,路放看来苍白了些许,不知有什么烦心事。那人果然还是古怪,不声不响的就出现在客房里,倒吓了夏未央一跳。
  随后,便是惊喜。
  想不到路放看似冷淡,对他们这两个半路入门的师弟,倒真是上心呢,路放在江湖间颇有声望,有他在,倒也可与盟主抗一抗。
  何况有些事,在这江湖上,没谁比回春圣手庚说得上话的了。
  三日后,雷府上下一片纷忙。说是请天下英雄来定夺对杜其锋的处置,但是有谁不知这不过是场面话,要杀要剐,还不是雷霆一人说了算,其他人,多得还是看热闹来的。
  夏未央没有请帖,路放有。于是路放就带了个小厮进了雷府。桂子原本也想跟去的,只是想起前次的事,就再也不敢提,只是千叮咛万嘱咐的,一定要小心。
  一旁的路放眉头都皱起来了。
  到了地方才发觉真真是大场面,要处置一个江湖败类,似乎过于隆重了些。路放这时才说,今日正是重选武林盟主的日子,自然大排场。
  夏未央冷笑。雷霆当真好心思,在选举上来这么一出,不仅能博取众人的同情,还能留下一个白道英雄的好名头,这算盘打得山响。
  一声锣响,嘈杂的大厅瞬时就安静下来。雷霆长身立起,向四周一抱拳,说了些在下不才之类的场面话。下头其实也没几个人听着,有些能力的都等着选举大会,没能力的都等着看好戏,不过是为了撑面子才故作气定神闲。怎么说也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不好再侪辈面前跌了份。
  夏未央在下头垂手立着,低着头,微微抬起眼睛细细打量这位武林盟主。中等身量,黧黑面堂,留五柳长须,明明是江湖人士却戴着三梁的儒冠,因为正为妻子服丧而着了一身粗麻斩缌的大功服。
  古之礼法,丈夫为妻子服丧,只要穿缉边的粗麻衣,他这身打扮显见是过了。
  也是为了向天下人昭示,他雷霆,是有情有义的人。
  夏未央心里一沉。看来不好对付。
  “诸位英雄,今天原本是重选武林盟主的日子,在下本应以此为重。但是就在三日前,在下终于缉得了害我妻儿的凶手。”雷霆面露哀戚之色,微微垂头一幅伤心的模样,顿了片刻才又抬头高声道,“在下如今痛失妻儿,已没了继任的心思,只想快些处置了这贼人,好教内人九泉之下能瞑目,从此便归隐山林,不再过问世事。故此,在下希望能先处置了贼人,再举行大会,诸位英雄意下如何?”
  堂下自然是一片诺诺声。就算有人瞧出雷霆是在做戏,但雷霆现在还是盟主,这个面子不能不给。
  “来人,将贼人带上堂来!”雷霆大声喝道。
  立刻就有人从侧堂押人进来。夏未央睁大眼睛一瞧,果然是杜
  就是那一双眼,却是失神的模样,没有一丝光彩。
  夏未央皱眉,轻轻弯腰在路放耳边问道:“路师兄,阿冲看来身子还好,可是这神气……怎么有些异样?”
  路放兀自喝茶,冷笑一声:“用药,用蛊,用痋,用术,能教人乖乖听话的法子多了。”
  夏未央心一紧。“那么。阿冲这是……”
  路放撇着杯中的浮沫,眯起眼将杜其锋细细一瞧,冷笑道:“想来这些粗人也想不出什么好法子,大约是给他下了牵魂散,当真粗鲁。”
  这个牵魂散夏未央在医书上见过,不是什么稀罕东西,只能让人短时间内失了神智乖乖听令,并不伤身。夏未央松了一口气。
  台上雷霆指着杜其锋的鼻子痛诉他的罪行,眼睛通红,像是气的,又像是悲的。堂下有议论声传来,说盟主不愧为江湖豪杰,不失真性情。
  夏未央冷眼看着台上台下一唱一和做戏的丑态,咬紧了一副银牙。
  都说官场是戏台子,这江湖也不遑多让。
  “贼人!我待你如亲兄弟,你却害我妻儿,你可有良心?你要盟主的位子,我便是拱手相让也无妨,可你……唉!慧心,是我识人不清,引狼入室,害了你啊……”雷霆悲愤之下拔剑而起直指杜其锋鼻尖,“贼人,你该当何罪!”片刻却又将剑贯到地上,掩面转身道:“多年的交情,你怎忍心?我不便做主,还是教诸位英雄定夺。”
  台下霎时一片喊杀之声。
  
  



 ˇ第三十七章ˇ 


  夏未央向前一步想要出声,却被路放一扬杯子拦住,微微摇摇头,自己立起身来。
  “嗯?这台上之人,怎么都不说话?”路放状似无意道。声音不大,但是教堂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下头有不认识路放的,窃窃笑道:“这人好生愚钝,被点了穴了,如何作声?是个新手,这都看不出。”
  话音才落,那人颈上就多了一条红线,缓缓倒了下去,面上犹带着嗤笑。
  大堂一下子就安静下来,满堂的视线都集中过来。
  有人认出是路放,脸色都变了。路放名声果然不好。
  名声是不好,但是此时谁也不会站起来为那不长眼的打抱不平。路放性子古怪残忍是出了名的,手段厉害也是出了名的。何况人在江湖行走,谁就能担保不会有个头疼脑热刀伤剑创的,为一个不相干的人得罪神医实在算不来。
  雷霆皱了皱眉。远远抱拳:“原来是回春圣手路神医。”看了看地上死不瞑目的尸体,面有难色,“这……”
  “怎么,在下管教管教他这张嘴,不行么?”路放一挑眉。
  雷霆不说话了,挥手让下人把尸体抬出去。
  “雷盟主年纪不大,重听倒是厉害的紧,在下刚刚说的话都没听见?”
  雷霆自然晓得指的是哪句话,脸色变了变。对囚徒下药是江湖人心照不宣的惯用伎俩,谁也不会点破。这路放好生奇怪,又不是看不出四六的愣头青。
  “想必是认罪了,面对盟主一身正气,自然不敢出声了。”下头有大胆的,见雷霆不作声,接口道。
  “我有问你么?”路放眼一转,就教那人吓得钻回了人群里。
  雷霆此时再看不出路放是故意刁难,这些年的盟主也就白当了。虽不晓得这杜其锋和路放会有何牵扯,心下也知不好,额头上细细的冒出冷汗来。
  “牵魂散,在下说得可有错?雷盟主光明磊落,想不到也会用这等下作法子。”路放向前走几步,到杜其锋面前站定,手里杯盖将他下颌一抬,眼里闪过一丝诧异。“怎么,难不成是另有隐情,怕他说出来?”
  “路神医说笑了……”
  “也是,雷盟主的心思若叫江湖认知道了,可怎生是好。”路放回身那眼睛在堂下众人面上一扫,“自然想早些将他弄死,毕竟,只有死人不会说话。”
  “但是在下,能让死人也说话呢。”
  堂下轰然,众人不知这台上演的是哪出。不知情的议论起来,托儿见与说定的不符,都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应对。
  “管家何在?”路放问道。
  雷府的管家弯着腰从后堂走出来,看过雷霆的眼,划过一丝怨恨。“小人在。”
  雷霆显然不曾想过会牵连上管家,心里有些急了,大声喝道:“你来做什么?”
  管家看也不看他,径自对众人跪下,悲泣道:“各位英雄为小人做主啊!小人的儿死得惨啊!”
  众人更是议论纷纷。这下江湖老辈也无法再坐视,武当掌门张秦轻咳一声,道:“怎么回事?你仔细说来。”
  雷霆想阻止,却被路放拿一把银针在眼前一晃,终是忌惮路放神出鬼没的毒,再不敢作声。
  “小人的儿,原本是在府里做事的,三个月前忽的得了一笔银子,小人奇怪就问他从何而来,他也不说。却在得着银子后不久就一命呜呼,死前大呼‘我不要银子,把这妖魔收走’,话没说完就去了。小人只得这一儿子,如今竟是绝了后啊……”管家拿袖子揩泪,“小人儿子死得奇怪,如何能就这么算了,暗中调查,竟教我发现了雷霆的勾当!”
  管家忽然抬头:“雷霆,你用我儿做那肮脏的试验,害我儿性命,你丧尽天良!”
  雷霆大呼:“你!血口喷人,有何居心?”
  “居心?我有何居心?我只想叫我儿活过来!叫你偿命!”
  堂下众人看着这出戏,一时也不知所措。
  张秦道:“雷盟主,贵管家所言,可有其事?”
  雷霆自然不会认。
  夏未央见时机已到,向路放使个眼色。路放略略一点头,向后侧身,将夏未央让到前面来。
  夏未央朗声道:“管家,你儿如今埋在何处?”
  管家便报了个地名。
  夏未央向他一抱拳:“在下想教令郎瞑目,还得借他一用私自清了他来,冒犯了。”便扬声到:“来人,请出管家公子!”
  众人大惊,难道管家的儿子不曾死?
  但是上堂来的,竟是一具业已发臭的尸身。众人纷纷掩鼻侧目。
  雷霆大为焦急,连声呵斥,但此时还会有谁去理。
  夏未央向众人拱手:“在下夏未央,乃杜其锋至交,素来晓得杜兄为人坦荡定不会犯下这等骇人听闻之事,便加以调查,今日便还杜兄一个清白。还请诸位英雄作个证。”
  台下有人听说过夏未央的名,晓得他是当年的榜眼郎,虽是江湖人最忌讳的官家,倒也有些名望的。
  夏未央走到那尸身旁,低呼一声冒犯,便将尸身衣裳打开,向路放道:“路神医,你看这尸身死因如何?”
  路放掩着鼻子翻检一番,道:“真少见,居然是痋。”
  夏未央便将这痋术简略的像众人解释一番。一堂的人听得惊奇,忙问唐门来的人蜀地唐门也是此道行家,点头称是。
  “雷盟主便是用痋将他人功力转至己身,自然一日千里。”
  堂下一片嘈杂,有不信的,有疑惑的,有惊讶的。
  雷霆再也站不住,挣扎着否认许久。可是陆陆续续上来几个受害人的家人指认,证据确凿。武林盟主风光不再,反成了众人攻歼的目标。雷霆连声叫人,谁知全教路放拿药放倒了,此时竟成了孤家寡人。
  雷霆自知不好,却还做困兽之斗,纵身跃上为盟主选举准备的高台,长啸一声。“没错,事实便是如此。你奈我何?哈哈!如今本盟主功力已臻化境,有谁敢拦!”说罢长臂一伸,身影一个起落,竟然将夏未央掳至高台,“小子,你害我走到这步田地,第一个要处置的就是你!放心,一会儿就叫你那至交下去陪你。受死!”
  夏未央心思电转,晓得论功夫自己如何也没胜算,路放站的虽不远但也鞭长莫及,眼下只能靠自己。这雷霆神色言语间已露出几分疯狂,怕是要入魔了。
  夏未央只练过些心法,招式是一点也不会,要如何脱困?夏未央冷汗出了一身,颈子被雷霆紧紧扣着,眼前都发黑了,就听得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依旧跳得缓慢有力,不似常人般会变得急促。
  于是夏未央就有了法子。
  



 ˇ第三十八章ˇ 


  夏未央的心早已不同常人,正是那称作龙息的痋中之主。
  而雷霆,用的法子就是痋术。任你如何高明的痋术,在痋主面前也是小把戏。
  夏未央暗暗念动龙息,龙息觉着外头有痋的气息,又得了夏未央的令,不过片刻功夫就将雷霆一身强夺来的功夫散了个干净。他体内的痋受痋主召唤,闹腾起来,霎时奇痛袭来,雷霆一时支持不住,身影晃一晃,从高台上落了下去。
  夏未央趁机从他手中挣脱出来,稳稳立在高台边上。
  不过一瞬,时局立变。
  台下人顿了许久才反应过来,霎时叫好声充满了整座大堂。这些人自然看不出其中玄机,直道这位榜眼功夫好生了得,雷霆在他手里竟如孩童般不堪一击。
  只有路放约摸猜出其中缘故,赞赏的微微点点头。
  倒真是个七窍玲珑的人物,若在江湖游走,也必能成一番大事。
  夏未央挂念着犹自失神被晾在一边的杜其锋,猜想从高台上下去,却听得下头忽然有人高叫:“在擂台上胜了前任盟主,若无人挑战得手,夏公子便是下任盟主!”
  众人仿佛惊醒一般,纷纷议论,有赞同的,也有说夏未央根本不是江湖人,不必遵此规矩的。
  “若当了盟主,自然就是江湖人了。”也有人说。
  夏未央这下倒愣住了。向路放看去,却见那人一副看好戏的模样,毫无帮他一把的意思。
  众人见夏未央战胜雷霆如此轻松,便是成名已久的武当少林各位前辈也不免心里寻思,自己若与他对上,胜算有几分。其他人自然想都不敢想,只能暗叹果然人外有人。
  最后几位长老一番讨论,夏未央居然就这么成了下任盟主,教他哭笑不得,好说歹说都被当作是谦虚,哪里知道他是真心不愿意接这差事。
  “谁想到结果会是如此。这盟主选举也实在潦草。”那日回到客栈,夏未央向桂子说起此事,言语间还十分好笑,似乎只将它当作一场游戏一个玩笑。
  桂子只觉得他的少爷实在厉害,一来一去,居然就成了武林盟主。虽则不太明白这盟主使做什么的,可是听来就觉得好威风。
  亏得桂子一整天都心神不宁,就怕少爷会有什么意外。少爷走后桂子就开始坐在客栈的窗户旁边,明知少爷一时半会儿回不来也不停的看向窗外。就是早一刻晓得少爷无恙也是好的。
  仿佛回到了多年前,日日盼着上京赶考的少爷回来的那些日子,还多了满心担忧。
  直到午后,还是一丝消息也无。桂子午饭也吃不下,不看窗外的时候就对着念深说话,一遍遍说你父亲一定会回来,一定不会出事,也不知是安慰孩子还是自己。念深自然听不懂,但也似乎感受得到爹爹的焦急不安,一整日都不曾笑。
  结果少爷一回来,就告诉他,不仅将杜其锋救出,还顺便弄了个盟主当当。
  路放给杜其锋喝了解药,不过片刻,就转醒过来。发觉自己已经出了阴暗潮湿的地牢,长长舒了一口气。
  歇息一会儿,缓过神来后,杜其锋就向他们讲这些日子的经历。
  原来他们夫妇二人带了两个孩子去探望雷夫人,原先一切都好,雷霆也颇为和气,还提议让两个年纪相差不大的孩子一起养作义兄弟。但是听了这句话雷夫人神色就变了。
  “后来雷夫人私下里对琪儿说,求她帮忙,把孩子带出雷府。我心下奇怪,但是雷夫人却始终不愿说明原因,我们也不好逼她。”
  可是后来就出事了。本已到深夜,雷夫人房里却传来女子的哭叫声,杜其锋与公主赶过去一看,竟瞧见雷霆抓着孩子要往孩子口里不知灌什么。雷夫人在一边抓着他衣裳想阻止,却被他用力一贯摔到地上。雷夫人求他放了孩子,以死相要,可雷霆理也不理。雷夫人一气之下一头撞到柱子上,当时就血流如注。
  杜其锋上前去救,竟被雷霆硬生生一掌打的吐了血。
  “雷夫人当时一息尚存,叫我们带孩子离开,说雷霆疯了,要拿自己的亲儿当药引子。我负了伤久留不得,趁雷霆不备躲过孩子就逃。也是我们运气好,居然就一路逃到长白山南边的一片山地,终究还是被追上。我带着三个孩子和琪儿,眼见是逃不脱,追来的人却说只要交出孩子。但是这等事我岂能作得出?”
  追兵步步紧逼,杜其锋无法可想,与公主一商量,将自己的孩子与雷夫人的孩子衣物对换,就当着追兵的面将自己仅仅五个月大的幼儿忍痛扔下了山崖。
  “琪儿苦得几乎走不了。我的心仿佛都被孩子的哭叫刺了个透。但是受人所托,雷夫人的孩子说什么也要保住。”杜其锋说着,神色悲极痛极。
  追兵见孩子被扔下山崖,就兵分两路,一路去找孩子,一路接着追。杜其锋趁他们重新调度的功夫,拼却一条命不要,将公主于两个孩子藏进一个树洞,自己将追兵引开。
  “孩子必是死了。我被俘,琪儿,也不知怎样了。”杜其锋脸上透出几分死气来。
  夏未央与桂子对视一眼。会有这么巧的事?
  桂子赶紧起身,去隔壁屋里将念深抱来。杜其锋一见到孩子就大叫起来:“剑儿!”
  原来念深真是杜其锋不得已抛下山崖的小儿。彼时追兵看到挂在树上的孩子,发觉已有五六个月大就晓得受了骗,将孩子留在原处没去理会又去追杜其锋,那么巧,这孩子就让上山游玩的夏未央与桂子遇着了。
  所谓缘分,果然妙不可言。
  



 ˇ第三十九章ˇ 


  几日后皇帝的人赶到,迟是迟了些,所幸还有他用。夏未央吩咐这些人四处张贴布告,寻找公主的消息。事态紧急也顾不得许多,索性就将公主诈死的事写进书信里,一路马不停蹄送进帝都,好求得皇帝相助。
  又在客栈留了几日,杜其锋接到公主的消息,说有人在北方的一座小镇上见到与布告上一般的女子。皇家做事果然迅捷。
  杜其锋哪里还坐得住,告别了夏未央与桂子,启程北上去寻公主了。念深被留了下来,原本也是要过继给他们做儿子的。
  两个月后二人听得北方传来杜其锋一家团聚的消息。夏未央与桂子这才松了口气。这是后话。
  夏未央原先以为武林盟主的责任,不外乎主持主持大会,在遇见纠纷的时候出来调解一下。原想着不过三年时光,过得也快,正好为皇帝顾着江湖事。
  谁知真作上了才晓得,这个盟主实在不好当。
  “真不晓得为何那么多人削尖了脑袋也要当……这才没几日我就累得头昏眼花。哪里有那么多公文要看,怎么一点小事也要递到我这里?江湖人当真比官场上的那些尸位素餐的还讨人厌。”夏未央终于在一日辛苦后觑了个空,将脑袋靠在桂子肩上抱怨。他原是习惯了官场纷扰的,这下要面对江湖里头的事,一时有些无所适从。
  桂子笑着轻轻抚摸少爷的发。少爷难得的依赖让他感觉窝心。
  可惜桂子什么也不会,帮不上少爷的忙。
  “对了,桂子,你的字学得如何了?这些日子都忙坏了,不曾好好看过。”夏未央忽然抬起头。明明答应要教桂子的,但是事儿是一件接着一件来,都顾不上了。
  桂子,对不起。少爷又把你扔一边了,你可有寂寞。
  “一直不曾放下。素雪教了我一些,我日日都练。”桂子对上夏未央的眼,看到里面的歉疚,微微笑起来,“少爷不必挂心,桂子自己能做好。”
  这些日子夏未央每日不到三更不解衣,桂子对着冷冷清清的房间想了不少。少爷如今事业风生水起,不过二十五的年纪肩上就有如此重担,实在辛苦。桂子,不能再像以往那般处处都要少爷担心,桂子也要学些东西,让自己能干一些,好教少爷少操些心。
  “少爷只管去忙,家里的事就交给桂子。桂子不懂的自然会去问官家,一定将家事打理得好,不教少爷挂念。”
  夏未央怔怔的看着他。似乎这时才发觉桂子已经不是当年那个静静随在自己身后,有什么不如意也只会默默承受的鬼子了。
  夏未央心里欢喜。他的桂子,也成长起来了呢。
  一转眼,春去了。夏离了。又是桂子飘香的季节。
  夏未央做了半年多的盟主,好歹是习惯下来,总算不必日日为公事头疼。桂子已经背得下千字文和诗三百,字也写的齐整多了。念深已抓过了周,会叫父亲爹爹,就是走路步子还不太稳。
  如今的夏府,夏未央真真觉得再好也没有了。春有百花夏有凉风,秋有明月冬有白雪,还有四季常在的桂子和伶俐的孩子。
  夫复何求。
  若没有这些江湖纷争就好了。
  夏未央听着堂下的叫嚣,只觉得头疼。
  说他联手西夷魔教,图谋不轨?
  夏未央心底有些好笑。他如今已是武林盟主,当今江湖还有更尊荣的位子么?他还能有什么图谋?
  但是堂下的人说得有鼻子有眼,连他几时私下见的魔教使者许诺了他什么好处都讲得活灵活现。还将几封书信拍在他面前的桌上,说是他里通外敌的罪证。
  “当初你击败了雷霆那败类,老夫还以为终于得见江湖清流,谁知,谁知这还不到一年,你就原形毕露!你,你,真枉费老夫力挺你当盟主!”道袍老者痛心疾首。
  夏未央心里冷笑。力挺?还不是自己当选无望,挑个没有江湖背景的雏儿好控制,又怎会选上他?哪知他夏未央不是甘于任人揉捏的主,教一干保持这种想法的江湖老一辈没讨得一点好去。
  “如今证据确凿,你还有何话可说?”张秦道。
  “晚辈无话可说。”夏未央看着桌上不知出自何人之手的信件,心底微微泛凉。不是怕这子虚乌有的罪名,只是看到这些长者的嘴脸,有些悲凉,有些无奈。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便是这些仙风道骨的世外人也难以免俗。
  “欲加之罪,何患无词。晚辈就是辩解,亦是无用。”夏未央静静道。
  张秦见他还是自如模样,气的涨红了脸。武林前辈一合计,便将这位新一任的武林盟主打入地牢。这消息一传出,天下哗然。
  这岂不像是宰相将皇帝关押起来了?哪有这等道理?也有明理的说,这些长老倚老卖老,分明是看不起夏未央没有江湖背景。
  



 ˇ第四十章ˇ 


  外头吵得沸沸扬扬,夏未央在地牢里却只觉得清静。就是又要让桂子担心了。不知他被关起来的这几日,桂子可有好好吃饭好好休息。虽则是离开前细细嘱咐过的,但是桂子从来也记不得。想必又是一夜无眠,不知可有掉眼泪。
  少爷最怕见到桂子掉眼泪了。
  “桂子……”夏未央闭着眼斜靠在地牢里阴湿的草堆上,低声呼唤。
  “少爷!”桂子的声音仿佛就在在耳边。这么真实。
  桂子,桂子,少爷很想你呢。你也想少爷罢?
  “少爷!”
  夏未央一下子睁大了眼。
  桂子就站在他面前,还是一身惯穿的青衣,面上果然带着泪。
  “桂子……才说少爷最怕看见你掉眼泪了……”夏未央轻声说。这几日牢狱之灾真是折磨人,那些老人是铁了心要他死,好几日连一口水都不曾给他,隔上几个时辰又是大刑伺候,夏未央此时都已脱了人形。
  桂子眼泪流的更急。他的少爷都遭了些什么罪,怎会变成这副模样?从来淡定从容的少爷,就是当年病的那么憔悴还依然温雅如玉的少爷,怎会狼狈如此?
  桂子被两个护院一下贯到地上,桂子也顾不上站起身,手脚并用的爬到少爷身边。
  “疼吗,少爷?”桂子抚上夏未央带着鞭痕的脸,那袖子轻轻擦一擦。少爷素来爱干净,一定不欢喜这么脏。泪水打到伤口上,有些刺痛,夏未央却笑起来。
  很轻很浅。夏未央已经提不起什么力气了。想抬手将桂子脸上的泪水揩去,但是手却举不起,用尽全力也只是将手指动了一动,这能眼睁睁的看着桂子的泪水一滴滴的落下来。
  心都疼了。
  桂子发觉少爷的手指在动,握住那只染着血的手,放到自己胸口。夏未央的早就失了温,桂子就用自己的胸膛来教它暖起来。
  两个护院啧了一声,想到他们也没几日可过就由他们卿卿我我去,锁了铁门离开了。
  两个大男人,啧。
  “……桂子,你怎么来了?”夏未央吃力道。
  桂子解开自己的衣裳盖住夏未央身子。秋深了,地牢又是尤其阴寒,少爷从来怕冷。“我对他们说,我是共犯,就进来了。”
  夏未央心头一阵火起,可是浑身无力连嗓子也抬不高:“……傻桂子!你当真晓得这个罪名有多严重?你……咳,咳咳……”
  桂子赶紧为他顺气。“桂子是不晓得。桂子只晓得,若是少爷有什么不测,桂子一定不能活。还有什么严重过这个。”
  夏未央一声太息。
  早晓得的不是?他与桂子,就是琴与指头,谁离了谁,也不得生(声)。
  “少爷,他们都做了什么?怎会受这许多伤?”桂子小心检视夏未央身子,见那满身的伤就又要哭,不忍心去瞧,却又忍不住一遍遍的看。若是这些伤生在桂子身上就好了。
  夏未央本想将浑身的伤掩住不教桂子看了伤心,但是血都流了一地,如何遮得住。何况他连一丝力气也生不起。
  又哭了……
  夏未央模模糊糊的想。眼前有些发黑,大约是血失的太多又许久不曾进食的缘故。夏未央想再说些什么,但是嘴也张不开,就陷进了黑暗里头。
  模糊中有什么温暖的东西滑进喉咙,有些腥,有些甜。夏未央数日滴水未进,此时早已渴极,吮了起来。
  意识渐渐清晰,这才觉出不对。唇上温暖的触感离去,夏未央猛地睁眼,看到的是桂子惊喜的眼。
  还有,犹带血丝的唇。
  夏未央将他上下一打量,不知从哪里生出气力来,拉过桂子藏在身后的手。
  手腕上齿痕累累,还汩汩的流着血。
  夏未央本应无知觉的心,一下子疼得仿佛要碎裂一般。
  桂子,桂子……
  这时,牢门被重重打开。一帮子武林高人立在门口,看着地上相拥的二人,都露出几分嗤笑。打头的还是张秦,他将一碗深黑的液体放在夏未央身边。
  毒酒么?桂子眼中露出惊恐来。
  张秦并未教他喝,而是拉起夏未央的手,在一个伤口上挤一挤,让滴出的血落在碗里。
  碗里的黑色渐渐褪去,变作鲜艳的红。
  众人瞪大了眼,齐声叫道:“果然!就是这妖人下的痋!”
  夏未央还不明所以,就被一支长剑抵住了脖颈。桂子扑去要挡,却被另一支剑拦住。
  “别急,你们一个也活不了。”拿剑的人冷冷的说。
  后头众人七嘴八舌的细数夏未央的罪过。夏未央渐渐明白了七八分。
  这些人不知从哪里得知夏未央身子里又痋主,偏巧最近有好些弟子身上中的痋毒发作,死了好几个。于是这罪名自然又落到了夏未央身上。
  “这下证据就更确凿了,谁不知痋乃从西倚传进大理的邪术?你若不与西夷勾结,哪里会有痋主?”张秦道,向后一挥手,“来人!将这两个妖人出去,为我门中弟子报仇!”
  那两柄剑一动,眼看就要刺破二人颈子。
  夏未央大叫一声“慢”,咬牙道:“你们要我的命就够,桂子只是一个普通人,要了他你们的命也要不来什么好,放了他。”
  张秦嗤笑:“你以为还有什么资格替他求情?”
  夏未央面无表情的看着他,忽然笑起来:“我身子里的痋主,可叫嚣着想喝血,想吃肉呢!”
  众人俱是一愣,一时也不敢轻举妄动。虽则现在夏未央虚弱的紧,可这痋主也不知怎个用法,万一人死痋主就会脱离宿主出来,谁知会不会伤人。
  “把桂子安全送离,我的命随你处置。别玩花样,可要记得,这天下的痋都为我所用,你们骗不了我。”夏未央冷笑起来,眼睛却一直看着桂子。桂子一脸的不可置信,仿佛不信少爷又要抛下自己。夏未央心里愧疚,但是如何也看不得桂子死去。
  桂子,少爷又食言了。少爷道歉。
  但是少爷不会收回这个决定。桂子,好好活着。
  夏未央看着桂子被带出去,一脸的木然,泪都止住了。直到再看不见了,回头对张秦淡淡道:“说罢,你要我怎么死?”
  张秦还不等发作,忽的大门被撞开,一个人人影立在门口,喘气声极粗重。
  居然是雷霆。
  



 ˇ第四十一章ˇ 


  那日大会上雷霆就入了魔,后来又散了功从高台上跌下去,似乎是死了,张秦便教两个弟子抬去埋了。
  一代枭雄,身后连一块刻着姓名的碑也没有。
  不想他其实不曾死透,那弟子又偷懒埋得浅,居然教他自己刨开了土爬了出来,当时谁也不曾发觉。雷霆不知用的什么法子,又将功力恢复了大半,如今,想是来找夏未央复仇来了。
  雷霆身上还带着痋,众人都近不得他身,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将夏未央扛在肩上,飞快的离去了。
  “师父,这该如何是好?”张秦手下的一个弟子小心问道。
  张秦瞪他一眼,低声道:“落到雷霆手上,那小子也是一个死,还省去我们不少麻烦。”说罢一拂袖:“都看到了,夏未央那妖人是被雷霆掳去,与我武当无关!”
  “是!”
  夏未央下落不明,有人说是被雷霆杀了,也有人说他是被救了。
  桂子那日被送回了夏府,已是完全失了神智了,终日愣愣坐着,吃饭,喝水,一个指令一个动作,丝毫没有自己的意志。只有当念深哭叫的时候眼珠才会动一动。
  于是念深整日都哭,哭得累了也不敢停。这般无知无觉的爹爹教他心惊。
  直到有传闻说夏未央并未死在那日的地牢里,二十被雷霆掳了去,才恢复了些神采。纵使下人议论纷纷,说夏未央教雷霆掳去也必定逃不了一死,看那雷霆的疯癫样,想必不会让他简简单单就死了,还不如死在地牢里,至少痛快。
  但是桂子却仿佛没听到这些,只晓得,他的少爷也许不曾死。就算下落不明,也总比确认了死去的好。
  桂子从窗边下来,重新拿起练字簿和账册,向蓝素雪与管家讨教怎么楔子如何算帐。面上总是浅浅的笑,和以往一般。
  府里人都以为桂子疯了。
  但是桂子自己晓得,他没疯。他只是相信他的少爷,不会就这么抛下自己而去。
  早就说好的不是,生,一起生,死,一起死,谁也不抛下谁。
  现在桂子还活着,所以少爷也一定活着。
  虽则少爷食言了好几次,但是在大事上,少爷总是最说话算话的。
  少爷不在府里,府里人心惶惶,已经有好些下人辞了工作回乡了。少爷说过,桂子是他的结发妻。少爷不在,理应由桂子来撑起这个家。以前被少爷宠着什么也不会,如今,桂子要一样样学起来,到时候少爷回来了,见到桂子变得能干,一定欢喜。
  桂子于是接过了打理家事的责任,安安静静的等少爷回来。杜其锋与公主带着两个孩子来了,夏老爷听到传言从帝都赶来了,黄帝都抛下奏折跟来了,桂子都是一样浅淡的微笑。
  让人心疼的微笑。
  但是桂子自己却是真的笑得平静,毫无一丝勉强。无论别人怎么用惋惜的眼神看自己,桂子都淡淡的笑着看回去。桂子不觉得有什么值得惋惜的,少爷并未死去不是,为何,大家都是一副哭都哭不出来的模样?
  所以当数月后,忽然传来夏未央出现在帝都的消息时,别人惊喜欲狂,只有桂子,放下手里的笔轻轻说道:“出门了那么久,早该回来了。”然后就又低头写字去了。
  此时桂子的字已经写的十分好,端秀俊俏,有几分夏未央的影子。诗文也背下了不少,能写些简单的文章了,居然也能文通字顺。算术也会了,账本记得整整齐齐,打起算盘来,好像早就会了许多年一般熟练。
  桂子一直记着,少爷说过的,要他能大大方方的站在天下人面前。以前桂子胆小,人声一嘈杂就想起年幼时的际遇,总也做不到。如今桂子能够了。
  瞧,少爷,桂子一直在努力。
  但是下一个消息却教众人的心从山尖儿落到了谷底。
  帝都传来消息,夏未央,从前的榜眼,曾经的驸马,勾结西夷里通外敌,居然打算卖国求荣。如今,正被关押在皇宫大牢里,等候秋后处决。
  桂子瞪大了眼睛。他的少爷,如何会做这等事?
  夏老爷忽然回了家,说再不去皇宫了。桂子晓得他在生气,生皇帝的气,气皇帝明明知道少爷无辜,还是将他关进地牢里。
  桂子也气,气少爷又食言,打算抛下桂子独自离开。
  夏老爷回府的第二天,桂子悄悄收拾了一个包裹离开了夏府。他要去帝都,就想曾经做过的那样。那时他回来时身边有少爷陪着,这次,一定也一样。
  夏老爷起身后在三不留堂里发现一封信,桂子写的,说要去帝都将少爷接回来,夏府利的事,就捞饭夏老爷打理。原先早就想去的,但是桂子一走府里就没人看着了,所以夏老爷一回来,桂子就拨不急待动身了。
  夏老爷对着这封信沉思许久。记忆中的桂子永远是不声不响的跟在续断身后,明明总被亏待却很少觉得委屈。
  这样的桂子,如今也能这么果断的处理事情了。管家说,少爷不在的这些日子,都是桂一力将夏府撑起来,否则夏老爷回来,只能见到破落景致了。
  如今这三不留堂,已经是桂子最多去的地方了。以前桂子进门十多年也只去过两次。
  夏老爷叹了一口气,不禁想起远方的那人来。
  人啊,都是一样的,会因了心底的牵挂而变得勇敢起来。罢了,回帝都罢。那人的难处,别人不知,自己怎会不明白。
  若是自己不在,那人身边就再无他人了。
  若自己都不能体谅,那人就真的只是孤家寡人了。
  第二日,夏老爷也起程向帝都去了。
  



 ˇ第四十二章ˇ 


  上次上京,桂子是一路走着去的,因了盘缠用尽又耽搁了好些时间。这次桂子买了匹好马,身不离鞍马不停蹄的,几日就到了。类是自然的,桂子从马上下来腿都快抬不起,但是精神还好。不敢有一丝一毫的耽搁,桂子进城之后连茶水都没喝一口,就上丹郁大街那座古怪的宅子找路放。
  守缺山人居然也在。师徒二人早已知道夏未央的事,但好生奇怪,竟无一丝要出手相助的意思。
  桂子急了,连声责问,换来的却只是一句冷淡的凭什么。
  是啊,凭什么要救少爷呢。对他而言少爷就是全部,比自己的性命还重要,但是对于他们,夏未央不过是一个半路入门,甚至是不请自来的徒儿师弟,有什么打紧。
  桂子一下子冷静下来。要救少爷,还是要靠他自己。
  但是桂子一介平民,哪里会有什么办法。
  桂子从包袱里取出一块金牌。这原是少爷贴身带着的,那日地牢里桂子被送出去之前,夏未央偷偷将这金牌塞给了桂子。桂子将它贴身藏好,留作个念想,如今,倒派上用场了。
  夜探皇宫,这是从前桂子想也不敢想的事,但如今为了少爷,桂子什么都顾不得了。
  可是就算有了金牌,也无法轻易见到皇帝,更何况皇帝本也不愿见他。桂子被侍卫挡在盘龙殿之外,再也进不去。
  有个看来是皇帝贴身侍卫的中年男子看了桂子半晌,轻叹一口气道:“桂公子,还请回罢,陛下不见你。”
  桂子看那男子,有一双常年锻炼出来的凌厉的眼,唇边的线条冷硬非常,心里不禁有些胆怯。但是一想到此时少爷不知在牢里受着什么苦,咬咬牙,低声道:“这位大人如何称呼?小人真有要事相禀,劳烦大人通报。”
  侍卫还是冷漠神色,正色道:“陛下吩咐过,外人一律不见。在下只是听指令办事,请回。”
  桂子在他脸上看不到一丝松动的迹象,心底不禁有些失望。握紧了手里的金牌,低头不语。少爷在武当地牢里就已受了极重的伤,被雷霆掳去之后不知怎样,想必也讨不得好。现在又下了狱,身子可怎么撑得住。说什么也要见上一面,看看公子才好。
  桂子原也知道进宫面圣的事不会那么顺利,否则夏老爷也不会被气回府了。重新打起精神,桂子朝那侍卫深深一揖,忽的转头就走,倒教侍卫吃了一惊。
  桂子却不曾离去。好不容易进一次宫,桂子不认路,大半夜里东南西北的不知摸索了多久才找到正地方,就这么无功而返,教桂子如何甘心。
  桂子想起少爷说过,这金牌权力大着呢,有这块牌子在手,就是深宫禁地也去得,皇亲国戚也打得。桂子思忖,不知拿这牌子,进不进得去大牢。
  不试他一试如何晓得。
  桂子深深吸气,手在胸口轻轻拍一拍。振作精神便向西边走去。隐约听得少爷说过,西方属阴,大凡牢狱都设在西头。
  一路上倒也不曾遇上什么人,只有一队夜巡的禁卫军,看过桂子的金牌就让他过去了,还向他行了个大礼,大约是把桂子当作为皇帝办事的人了。
  皇宫深大,桂子头一次来如何轻易找得到地方。又不敢问讯,只能自己悄悄摸索。直到东方泛出鱼肚白来才隐约见到一幢黑突突的楼,匾额不是别处的红底金字,却是阴沉的黑底,上头的字桂子已经认得,重生府。
  名字倒是起得好,重生重生,可真能从这里活着走出来得以重生的,自古以来又有几人。
  桂子整整衣裳,教自己看上去底气足一些,大步走过去。
  还不到门口就被拦住。守卫一身黑衣,大约是在这人间最靠近地府的地方待得久了,眉宇间也染上了些许阴森煞气,教人不寒而栗。
  桂子挺起胸。此时可不能露了怯色。
  打头的问:“什么人?”
  桂子悄悄清了清嗓子,想了一想却不开口,只将一手背在身后,另一手将金牌在那人面前一晃。
  那人一愣。毕竟是见惯大人物的,立刻就反应过来,向旁边一退,手一扬:“请。”
  桂子按下跳得越来越快的心,走了进去。
  一个侍卫引着,一会儿就进到了里头。桂子眼睛在两边仔细寻找,人不多,可没有他的少爷。
  “大人要找的是哪个?”侍卫问。
  桂子道:“就是前些日子送进来,判处了通敌罪的夏驸马。”
  那人微微一顿,眼中划过一丝精锐光芒,点点头:“请走这边。”
  桂子跟过去,侍卫开了门示意他人就在里面,桂子一心只想着赶快见到少爷,也不曾细看就走了进去。进到里头才看见一个人影缩在角落里,头发散着,看不清面容。
  桂子快步上前,也不敢唤他,轻轻在那人跟前蹲下,颤抖着手拨开那人脸上的发。
  脸上有些污秽,还有些青紫的瘀伤,但是那眉眼还是分明。飞扬的眉不太浓,嘴角总有些上挑,就是生气的时候也仿佛带笑。眼睫极长,弯弯翘翘的,此时交合着,但是桂子知道那下头,有怎样好看的一双眼。
  那人正昏迷着,桂子小心拿手在他鼻下探一探,还好,气息还算深长。
  却忽的听到身后有铁门关上的声音。桂子一回头,看见那牢头冷着脸在锁门。
  桂子一愣:“牢头,你这是……”
  那人将二指粗的精钢链子在铁栅栏上重重缠上好几道,锁了,把钥匙收进怀里,抬头道:“上头有吩咐,有来探望夏驸马的,一律收押。”
  桂子脸色一下就白了。
  牢头不再理他,留下一句安分待着,就带人离开了。
  



 ˇ第四十三章ˇ 


  桂子不禁慌乱起来。原本是来救少爷的,如今自己也被关押起来,这可怎么是好。如今也无法可想,桂子只能抱着少爷的身子怔怔的,什么也做不了。
  桂子垂下头埋在少爷肩窝,眼泪又下来了。才说要坚强些,教少爷看看自己能干的样子,如今一见到少爷,就又变回原先那个软弱无力的桂子了。
  桂子暗自垂泪,抱着少爷的手也不敢收得太紧,怕将少爷身上的伤口弄疼了。一会儿却忽然觉得不对,他的少爷,清清灵灵的人物,何时变得这么粗重起来?
  桂子放下怀里的人细看。那眉那眼,确实是少爷的模样,这般温润好看,就是全天下也寻不出第二个。但是桂子就是知道,这人不是他的少爷,就算样貌一模一样也不是。
  桂子理一理纷乱的气息,轻轻将耳朵贴到那人胸口,一下一下听着心跳。
  桂子抬起头,面上神色凝重。果然,这人,不是他的少爷。他的少爷自从换了龙息作心之后,心跳就与常人不同,细细去听可以听到在寻常的心跳外还另有一种缓慢轻柔的搏动。这搏动使极细微的,便是经验丰富的老御医也未必察觉得出。
  但是桂子怎会听不出。那是从前每夜每夜陪伴他入睡的旋律,是他总要一声一声数着才能安心入眠的节奏。
  这人不是少爷,那么真正的少爷,又在哪里?
  桂子茫然失措。
  愣了半晌,桂子重新站起身打量这大牢。此时外头约摸已是辰时,天也该大明了。但是这重生楼是从来也见不到日头的,永远都是阴森森的。这里凝着太多怨气,便是在三伏天也是冷的,何况现在早已入了秋。
  精钢的栅栏,青石的地面,白灰的墙,哪里都是极坚固的,桂子不会武,赤手空拳的如何出得去。桂子急得团团转,明知无用,也还是忍不住去摇那铁栅栏。
  折腾了许久,牢役送饭来了。桂子接过碗盘,纵使一点胃口也提不起还是勉强自己吃了一些。别处的牢饭如何桂子不晓得,不过这皇宫里头倒是大方,居然有鱼有肉的,还有一黑一白两壶酒。桂子不善饮,这会儿也提不起兴致喝酒,只拿了饭菜吃。这一餐吃自然是无滋无味,总想起少爷说过的断头饭。在犯人临死前,总要给顿好的。
  少爷,这大约就是桂子的断头饭了。从来都是少爷不守信,一次一次的抛下桂子。如今倒换了桂子要食言了。
  实在吃不下了,桂子放下碗来。看到靠在角落的那个与少爷眉眼仿佛的男人,桂子过去把他扶起来,轻轻拍拍他面颊想将他唤醒。那人自然是醒不了的,桂子可怜他,小心将碗里的吃食挑容易咽下的,一点一点喂进他嘴里。
  碗中吃食见底的时候,桂子从米粒间抽出一张纸条来。
  壶中酒乃药,勿饮。黑壶销金融铁,白壶致人昏迷,菜内有解药。午时换班,速离,勿再插手此事。
  没有落款,但是桂子看出这是夏老爷的笔迹。前些日子在夏府的三不留堂里,桂子早已熟识。想必是夏老爷进得宫,得知自己也被关了起来,皇帝又不放人,这会儿不好打草惊蛇,这才教人送来这些,教桂子自己出去。
  桂子心底默默道一声感谢,悄悄将两个酒壶藏在草垛里,静静等待午时牢役换班的时机。
  用黑壶里的药将精钢的栅栏熔断,又将白壶里的药倒一些在地上。淡绿色的液体立刻升腾起来,化作白雾充斥了整间牢房,一会儿又褪作了无色。
  若教识货的人看去,一定大为惊讶,这两件都是难得的奇药,千金难得。但是桂子顾不上看这些,小心压低了身子从断杆子间钻出,悄悄向外头走去。
  大约是夏老爷安排好的,一路上并没有遇上禁卫军。桂子离得重生楼远些了,才敢直起腰,将金牌握在手里,强作镇定的除了宫门。
  回到客栈,桂子倒在床上,动也动不得。满心都是少爷下落的疑问。皇宫里的少爷是假的,皇帝可知道么?难不成是抓错人了?真的少爷在哪里?又是谁,为了什么,要找人冒充少爷?
  满腹疑问,却一个也解不了。桂子原本也就不是伶俐人物,此时心绪纷乱,就更想不明白了。
  确是累极了,便是满腹心事,怀着桂子身体也再撑不住,睡了过去。醒来时头痛欲裂,一觉自然是不曾睡好,纷乱的梦境里少爷一身鲜血,无神的眼看着自己,任自己怎么呼唤也不理,越走越远,桂子就是用尽全力也追不上。
  少爷,又要抛下桂子了么?
  起身后桂子一时不知该做什么。原先只晓得要进宫见一见少爷,如今晓得了宫里的不是少爷,就完全失了头绪。
  要如何,才能找到少爷?
  桂子忽然想到少爷身上的痋主来。少爷说过,这痋主可号令天下之痋,同时,天下的痋也会如百鸟朝凤一般向痋主聚拢过来。好在中原痋术并不流行,否则少爷恐怕日日都得忙着驱痋了。
  是不是只要有了一只痋,跟着它走,就能找到少爷?
  桂子一下从椅子上站起身来,出了客栈就向路府跑去。
  



 ˇ第四十四章ˇ 


  桂子向守缺山人求一只痋,山人自然不给。桂子口拙,实在不晓得该说什么来教守缺山人答应,情急之下双膝重重落到院子里的鹅卵石地上,长跪不起。
  守缺山人瞥他一眼,哼一声,径自回转身去侍弄他的药材。路放倒是露出了踌躇神色,但是又不敢忤逆师父,叹一口气,也离开了。
  桂子低头跪着,盯着地上鹅卵石组成的花纹,似乎是一朵梅花的样子。少爷的凝思阁外也有几株梅花,春日里开出一树一树的花,很好看。尤其是其中有一株少爷从丝路商人手里买下的异种,开出的花是淡淡的紫色,桂子最喜欢。
  但是少爷说,他最喜欢乳黄的桂花,就像桂子院里的那株月桂,每个秋日里开出的那样。从前,少爷常常躲在院外,看桂子一个人立在月桂树下出神,看风吹过的时候桂花落下来沾了桂子一身,一看就是一晌午。
  少爷,此时桂子院里的桂花想必都谢了罢。桂花花期短,几阵秋风一过,就落光了。今年都不曾好好看过,桂子搬进少爷的院子里之后,都没有想到要回去看一看。
  少爷,回家后,桂子想把那株月桂移到凝思阁,好教少爷每个秋日里。一抬头,就能从窗口看到一树乳黄色的花,闻到扑鼻的香。桂子同厨子学了几手,下个秋日,桂子予少爷作桂花糕吃。
  桂子胡乱想着,不觉天色已经暗下来。桂子的双膝早失了知觉,也不觉得累,也不觉得疼。
  秋雨悄悄落下来,一丝一丝的沙沙响。桂子的衣裳被濡湿了,他也不觉得。这雨却好不知趣,下起来纷纷扬扬没完没了。
  秋雨看似温润,实则最冻人。
  两个时辰下来,桂子已经倒卧在地上,再也跪步不起。隐约间听到屋子里有争吵声,似乎是路放看不下去要来帮桂子,守缺山人却不允。路放从来忌惮师父,这会儿大约是他头一次顶嘴。
  可就是那么奇怪的,路放气血一冲,骂他是老不修的没有良心,守缺山人却忽然大笑起来,一挥手允了路放,倒教路放一愣。
  桂子被路放抱到床上,换了身干净衣裳。桂子已经发起烧来,神志都不清了,嘴里模模糊糊的说着胡话,一声一声都是少爷。
  路放面上神色冷硬,却是移开了眼睛,终是不忍心看他。
  桂子醒来后守缺山人就让他走。桂子不愿意,还是被路放硬押着推出了大门。桂子看着大门在自己面前砰一声关上,低头微微笑起来。
  转过一个街角,桂子才将手摊开。手心里,放着一个青瓷的小瓶子,被桂子的手握的发热。
  那是路放推他离开前,悄悄塞进他手里的。
  桂子不懂如何用痋,路放也没来得及教他,桂子便取出随身带来的焕书,一个字一个字仔细读过去,找来不少书对比着认上头那繁复的字体。
  焕书上的字一个时辰一变,桂子总也来不及看完上一章就换成了下一章,只得再等上一天才能再读下去。如此,等桂子将痋术弄得七八分明白,已经过去好些日子了。
  少爷,该等急了罢。
  桂子将路放给的痋按照焕书上的法子仔细剖开,取出里头一粒米大小的“心”来。又将自己的左腕划开,将血滴在去了心的痋身上,那只痋,果然如同焕书上说得那样伤口渐渐愈合,颜色也从原本的浅青成了暗暗的红。
  桂子将那取出的“心”塞进左腕的伤口里,用净布将伤口包裹上。焕书上说,如此这般,那只痋无论在哪里,桂子都能感觉到。
  桂子将痋放出去,自己找了个安静的地方坐着,细细的感觉痋的去向。
  起先那只痋像没头苍蝇似的满城乱飞,这里停一停那里停一停,十分的没章法。过了一阵之后渐渐的模模糊糊有了方向,似乎是向东边去了。再过一顿饭时间,那痋直直的就向着一个方向过去,再不走弯路了。
  桂子赶紧起身,循着那痋过去。
  一路上步子是越走越快,后来几乎是飞跑起来。
  桂子站定,居然,面前是府衙。
  少爷在这里?桂子心里疑惑起来,但是分明,那痋到这里就不再动了。
  桂子定定神,一时也不晓得要怎么进去。府衙不是寻常人能随便进的地方,桂子要进去就只有两个法子,一个,击鼓鸣冤,便能给带到府尹面前;另一个,犯些事儿,也能教衙差押去见府尹。
  但是桂子不晓得少爷在府衙的哪里,也不晓得府尹知道什么,贸贸然去见一定不行。
  此时有一个衙差大约是刚刚交了班从府衙里出来,桂子将他叫到一边,问道:“大哥,向你打听个事儿。最近府里可来了什么生人?”
  衙差被他问的好笑:“这里是府衙,每日都有击鼓鸣冤的请客送礼的,怎么会没有生人?你这话问的好没头脑。”
  桂子唯唯称是,在衙差手里悄悄塞进一枚银锞子,低声道:“小弟就直说了,小弟有个兄弟犯了事,被关进了牢里,小弟就想着花钱找个人把他换出来。这不,几天过去了还是没消息,这是换没换成,小弟就打听一下。”
  那衙差上下将桂子一打量,笑道:“哟,看不出来么,生的倒是一副老实面孔,还有这花花肠子。”
  桂子连连赔笑,又向他手里塞一枚银锞子。
  衙差将手里的银子掂一掂,似乎是估摸着为这两块银子冒个险值不值,满意了,笑道:“行,予人方便,我也做件好事。我给你看看去。还别说,前几天深更半夜我当差的时候还真有人被悄悄送进大牢里,人都被支的干干净净,就我急着上茅房,看着了。搞不好就是你支使的人。还挺吃得开的你。”
  桂子哈腰笑:“哪里哪里,还不是要请大哥帮忙。”语毕又是一块银子塞过去,又打听了大牢的方位,恭恭敬敬的将衙差送走。
  深更半夜的囚犯?会是少爷么?
  桂子静下心仔细感觉,那痋,确实在府衙的西头。
  是日深夜,桂子换了一身深色的衣裳,收拾了几件杂物放进怀里,悄悄的就到了府衙。日间与那府衙说好的,进去没遇上什么阻碍,一直就走到了大牢门口。
  这里就不是那衙役能打理到的地方了。那人还提醒他,最近大牢管得严,探个监都好几个人看着,牢头都不敢喝犯人亲属送的酒,贿赂怕是不行。
  桂子点点头,独自向大牢走去。
  快到门口了,桂子趁着夜色躲在一旁拿湿布捂了口鼻,从怀里取出个小瓶子,拔了塞子将里面的液体倒出一些。
  淡绿色的液体立刻升腾起来,化作了白雾,一会儿又褪作了无色。正是上次夏老爷给的药,还剩下一些,正好派上用场。
  守卫都倒下了,无声无息。桂子悄悄进去,将里面的牢役也都迷倒。
  一间一间牢房找过去,却是找不着少爷。桂子勉强定定心再从头找过,又加上那痋的指引,终于在一间牢房前站定。
  牢房里头的人还算干净,一身的灰布袍子,坐在草堆上,无神的双眼空洞的看着对面的墙。
  桂子一愣。这不是少爷。少爷有精致的眉眼挺秀的姿态,哪里是眼前这人黯淡的模样?寻常的长相,佝偻着背,更要紧的是那双眼,虽则是睁开的,但是里头没有半分神采。
  但是这人眼睛那好看的琥珀色,倒确实是少爷的模样。
  桂子握紧拳,拿从牢头身上翻出来的钥匙开了牢门,走到那人身边,试探的问道:“少爷?”
  那人却没有一点反应,双眼还是空洞的看着前面。但是桂子晓得,那双眼里其事什么也没看到。
  桂子深吸一口气,靠近那人将耳朵贴上他胸口。
  桂子忽然,就落下泪来。
  是了,是了,这就是他的少爷。这心跳,分明与过去每夜每夜听惯的一个样。
  少爷,桂子找到你了。
  但是少爷,你怎么就变成了这样?
  少爷,桂子不在你身边的时候,你究竟遇到了些什么?
  



 ˇ第四十五章ˇ 


  桂子伏在少爷胸口哭了许久才渐渐止住了泪。现在不是哭得时候,桂子用力将少爷抱起,却发觉少爷的身子竟变得那么轻。桂子凝起眉心,心都疼了。
  但是才堪堪跨出一步,桂子就教人拦了下来。
  桂子一惊,竟然是皇帝。他怎会来这里?
  皇帝看着桂子慌乱的后退几步,将怀里的人抱的更紧,面上渐渐显出死灰般的颜色来。轻叹一口气,道:“桂子,教你在皇宫里待着,你怎么……唉,阿奇也真是,怎么尽做糊涂事。”
  桂子晓得他口中的“阿奇”是夏老爷的小名,却不觉得夏老爷哪里做糊涂事了。桂子只想着,如何也不能让少爷在牢里待着了。
  皇帝看他一脸豁出去的神色,无奈的摇摇头:“你们都把朕当坏人了。朕怎么会害续断?疼他都来不及。”
  桂子哪里会信,又向后退一步,后背贴上了墙。
  皇帝见他惊惧,自己向后退了几步:“算了,朕将他藏起来,阿奇杜其锋他们都没发现,居然倒是被你不知用了什么法子找到了。找到就找到罢,朕也不瞒你了。”
  皇帝背过身,在牢里来来回回走了几遍,仿佛在思考怎么跟桂子说。片刻,终于站定,回过身来,面上几乎带了几分解脱的神情。
  “这件事连阿奇朕都没让他晓得,没想到居然头一个告诉的会是你。朕不是不想保续断,实在是朝堂上那些老匹夫难以打理啊。”皇帝面上微微透出些许疲惫,“里通外敌是真有其人,自然不是续断,他只是被那人选中的替罪羊罢了。”
  “朕教他替朕看着点江湖局势,不想是害了他。那原先的武林盟主雷霆勾结西夷魔教,用痋术害人来提高自身的功力,却被续断坏了好事。后来的事想必你也晓得,续断教雷霆掳去,被带到魔教里,受了……受了多少罪。魔教要他身子里的痋主,但是早就与他性命相系,只好拿他开刀。”皇帝似乎不忍说下去,顿了许久才又道:“原以为只是江湖纷争,不想那魔教居然是当年西夷叛徒的余孽所建,与中原武林勾结就是为了夺取西夷王座。”
  “我朝政局平定未久,朝上不少有异心的人。这些人根基厚实,朕一时也奈何他们不得。其中最有势力的,就勾上了魔教,相用魔教的痋术来控制那些跟随朕的人。自然,也就盯上了续断。”
  “朕好不容易从魔教手中救出续断,不想消息走漏,才回的帝都就有人上书列数他数条罪状,头一条,就是通敌。这是要命的罪过。”
  “朕为保他性命,防止他落入叛党手里,才将他关进大牢。皇宫里太显眼,就找人易容成他的模样假充他,真的就关进这里。”
  皇帝说完,长叹一声,看着桂子。
  桂子其实并不曾听懂什么。什么朝廷,什么魔教,桂子不明白。桂子只晓得,现在他的少爷身在险境,四处都有人要少爷的命,连皇帝都保他不住。
  “那为何,少爷……会变成这副模样?”桂子忽然问。
  他的少爷看来文弱,其实最是坚强,桂子晓得。到底遭遇了怎样的折磨,才会这般失了智?
  皇帝低头不语。
  桂子见他不回答,心里生出隐隐的不安了。低头细看少爷,脸上贴了东西也看不出什么,就小心将他平放在草堆上,抖着手解开了少爷的衣裳。
  只是拉开一半,桂子就再不敢拉下去了。
  桂子怔怔抬头看着皇帝,皇帝却不曾看他。
  桂子低头,泪水打在夏未央伤痕累累的胸膛上。
  桂子懂的不多,但是少爷身上的伤却还看得分明,他晓得是怎样的手段才会在人身上落下这样的痕迹。
  桂子极不愿意多看一眼少爷苍白瘦削的身子上那些触目惊心的伤痕,但是若不看又忍不住,还是小心一点一点将他衣裳褪去。先是外衫,再是里衣,然后是长裤。待桂子解开夏未央衬裤,他的手几乎抖得拉不住衣带。
  他的少爷,如何受得住这般折磨!
  那么干干净净的一个人,怎么就让禽兽玷污了去?
  桂子用力将少爷用衣裳包好,裹得严严实实不留意思缝隙,将脸埋在少爷胸口哭泣,但是声音却怎么也发不出。
  “……似乎要利用已经与宿主融合的痋,就只有一个法子……”皇帝幽幽道,“续断是那么骄傲的一个人,哪里受得住这等糟蹋,就……”
  桂子捂住耳朵,不愿去听。
  外头隐隐传来打更声。四更了。
  皇帝仿佛忽然被惊醒,抬头看一眼外头:“快,时间差不多了,不能让人发觉有人从这里出去。快走,朕也要回宫了。”
  “陛下……如何,才能救少爷?”桂子忽然问。
  “这……”皇帝也是无法可想,“只要盯着痋主的人一日不除,断续就一日不得安宁。如今……若无人指证叛党,朕也无法把他们如何,他们手里的兵权,比朕还多啊。”
  桂子抱紧少爷,眼中神采渐渐黯淡下去。
  那日从府衙大牢离开后,皇帝许他可以在没人注意的时候来瞧瞧夏未央,也是希望桂子能将夏未央唤醒。但是夏未央,一直是那样,无知无觉。
  桂子急得,几乎要像他的少爷一般了。
  这日桂子又趁夜半来到大牢里,对着夏未央小声说话。这些日子他一直如此,将耳朵靠在少爷胸口一下一下的数着少爷不寻常的心跳,然后将少爷从小到大桂子所有晓得的事一件一件讲予少爷听。
  桂子不敢看少爷的眼,只要瞧见那黯淡的神采,桂子就什么也说不出了。
  “少爷,还记桂子得头一次看到少爷,就觉得世上怎么会有这么漂亮的孩子。桂子那时眼睛还看不清,但是不知为何,一见少爷,就晓得少爷眉眼如何神采怎样……桂子看少爷,从来用的也不是眼睛。”
  “后来少爷慢慢长大,桂子总是忍不住悄悄在少爷身后跟着,贪看少爷的一颦一笑……桂子还以为做的神不知鬼不觉,其实少爷早发现了罢?要不,桂子常常用来藏身的那座假山里,怎么会三不五时的放着一盘小点心呢?”
  “桂子真笨,一直都没发觉是少爷放的,还以为是哪个下人粗心忘在那里的。现在想来才觉得奇怪,哪会一而再再而三的忘在同一个地方……桂子胆小,从来不曾拿了吃。但是点心却从来也没断过……”
  “再后来,少爷成人了。还记得么,洞房花烛夜却没有花烛,桂子只晓得是少爷不在意,后来少爷才告诉桂子,是少爷怕桂子眼睛教烛火照得刺痛才特意教人撤下的。”
  说到这里桂子不禁笑起来,又忽然脸一红:“那时少爷还小,桂子也不懂,一整夜乱七八糟的,少爷把桂子弄得好疼,但是桂子心里欢喜,因为少爷唤了桂子的名……”
  “少爷,还记得当初是怎么做的么?桂子害羞,是少爷为桂子解的衣裳……”桂子一边轻声说,一边将自己的衣裳解开,“然后自己也解了……桂子都不敢看,心里还想少爷才十五就这么大胆,仿佛很熟练了……结果,其实少爷也是头一遭,解了衣裳之后就不知如何是好了。”
  桂子轻轻扶起少爷让他坐起身,自己贴着夏未央胸口滑下。停在他双腿间。
  “后来还是临阵磨枪,从枕头底下拿了春宫图来看,才做下去的。少爷,桂子可要好好笑话笑话你呢。”
  轻轻执起那物件,桂子恍惚笑起来,小心地,一点一点将它含进口里,用舌尖细细抚弄。可是那物件却还是原来疲软的样子,没有一丝动静。
  桂子吐出来,抬头对少爷一笑,从衣裳堆里翻出一个小瓶子,打开倒出一个药丸,捻碎了,沾了一手异香的汁液。轻轻抹上,桂子笑着看着它渐渐抬起头来,透出红润的色彩。
  桂子起身,岔开双腿向那物件缓缓坐下去。
  很疼,就如多年前的洞房花烛夜一般。桂子缓缓移动身子好教少爷舒服,伸手拉过少爷的胳膊,围在自己腰间。
  仿佛少爷抱着自己一般。
  桂子双手扶住少爷肩头,感觉到掌下温度渐渐升高,动作益发的激烈起来。
  很疼啊,少爷,桂子很疼啊。
  桂子的泪,滴落在少爷头上肩上,划过一道苍白的水光。
  桂子伏下脸,泣不成声,似乎是想用疼痛来惩罚此时无能为力的自己一般,桂子用力地的,让少爷弄痛自己。越来越激烈的动作让桂子坐不稳,险险从少爷膝头滑下。
  原本松松围在桂子腰间的少爷的手臂,微微动了动,缓缓收紧,将桂子抱回怀中。
  



 ˇ第四十六章ˇ 


  桂子惊喜的睁大眼:“少爷!”
  夏未央却不应,只是缓缓的握住桂子嶙峋的腰,渐渐加深侵占的动作。
  “……”
  “少爷?你说什么……啊!”桂子较常人更为敏锐的耳朵隐约捕捉到了少爷的嗓音,急切问道,却被他的少爷由下而上用力一顶。
  “……桂子……桂子……桂子……”
  “桂子在,桂子就在这里……”桂子终于听清,少爷是在一边又一边的呼唤着自己的名,就如多年前一样。
  “桂子,桂子,我只要你……”夏未央声音渐渐清晰。桂子紧紧住他的颈子,脸上的泪此时已是因了欢喜。
  “桂子,你不是桂子……你走开!别碰我!”夏未央忽然睁大眼睛将桂子一下子贯到地上,自己也一下向后倒去,手脚并用的往草铺里面退去。
  桂子抬起泪水迷蒙的眼,对上少爷,从他眼中看到惊恐和绝望。
  “少爷,我是桂子,我是桂子啊。”桂子爬上前去抱住他,拉起他的手贴上自己脸颊,“少爷好好瞧瞧,这是桂子啊!”
  “桂子?”夏未央眼中迷乱的光渐渐沉淀下来,轻轻捧起桂子的脸,“桂子,真的是桂子……”
  桂子用力点头,然后一个吻,就落在桂子眼角,然后是脸颊,唇边,一点一点渐渐向下。
  桂子柔顺的展开胸膛,拥住这个借由肌肤相接向自己寻求温暖的男子。
  但是夏未央却忽然停了下来,身子微微战栗起来。“桂子……我,不,不能……你不晓得,我……”
  桂子轻轻掩住他的口,在他无助的眼角吻一吻。“少爷,桂子晓得。看,这里的是桂子,”桂子让夏未央的手扶上自己胸膛,“是桂子,少爷的妻啊……”
  夏未央忽然落泪,用力将桂子拥进怀里,仿佛要将桂子吞进肚里一般用力吻着他的唇。
  冰冷的牢房里,渐渐升起旖旎的热度。
  凌乱的草铺上,久经磨难的恋人仿佛要用尽所有气力般的抵死缠绵。此刻这世间,除了彼此,再无其它。
  桂子难得的在牢房里迎来了天明。此地是皇帝特意吩咐过的,平素也少有人来。桂子穿好衣裳,也为少爷穿戴好,似乎又回到从前相依相伴的时光。
  “少爷……”桂子欲言又止。
  夏未央也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实在,不想再提如今的境遇。
  可又不得不提。
  “少爷……”桂子微带哭腔开口,“咱们离开这里,定然有法子教咱们不被人察觉的离开帝都,然后咱们藏起来,是了,就藏到守缺山人的小屋里头,任谁也发现不得。咱们走,桂子去求皇上,好不好?”
  夏未央轻轻抚上桂子泛红的眼角,无奈的摇头:“覆巢之下,岂有完卵。桂子,如今的局势,咱们逃得脱一时,也逃不脱一世。何况,我受皇帝恩泽颇厚,如何能有撒手不管的念头。”
  桂子低下头。这天下如何,他是不在意的,但是少爷不能不在意。而桂子,总是向着少爷的。“对不住,少爷。桂子……太自私。”
  夏未央抬起桂子他下颌,深深望进他眼里,故作轻松道:“其实少爷也想就这么带着桂子走,找一个山明水秀的地方住下,种上几棵桂树和桂子喜爱的梅花,养些猫狗金鱼,每天一起看看日出日落云卷云舒,多么惬意。把念深拉拔大了,给他娶房媳妇,然后就等着抱孙子了。桂子,可好?”
  桂子连连点头,却说不出话。
  夏未央提起袖子为他揩泪:“又哭。桂子,其实,也不是真的没法可想。”
  桂子一下子睁大了眼,眼中几乎要放出光来。
  “我当初在……西夷的魔教里,当真如同聋子瞎子,他们说的话写的文书,我听不懂也看不懂。但是我身子里的痋主倒是明白的,教我察觉不少事儿来。”夏未央轻声说。仿佛是忆起什么不堪来,眉间露出痛苦神色。桂子握住他泛凉的手,用力紧一紧。
  夏未央向他笑一笑,仿佛是要告诉桂子他已不在意:“原来那魔教是当年西夷两个皇子夺嫡之争落败的那位所立。而西夷痋术盛行,每个皇族出生后都要种进一种特殊的痋来作为记号。”
  “我发觉,那教主身上的,与我在守缺山人身上发觉的,一模一样。”夏未央顿一顿,好教桂子想明白。
  “那么说,守缺山人是西夷人?不对啊,山人成名五十载,一直都在中原不是?”桂子疑惑道。
  “这其中就有些由头了。无论如何,若能请得山人出面,魔教那一边就好说了。桂子,你替少爷办件事,如何?”
  桂子点头:“少爷说,桂子就去做。”
  “还记得我从山间小屋里带出来的那方镇纸么?”
  “记得。一直都放在少爷的书桌上。桂子晓得少爷一定能回来,便什么也不曾动,还是原先模样。”桂子微笑道。桂子从来相信少爷一定无恙。
  “那好。写封信教人快马加鞭的送来。此事成败与否,就端看它了。”
  为何成败由哪一枚小小的有是在不起眼的镇纸决定,桂子自然不明白。但是他也不曾多问,少爷这么说久一定有它的道理,桂子只要按着少爷的吩咐去做就是了。
  



 ˇ第四十七章ˇ 


  桂子回了客栈,按照少爷说的写了封信给管家。却不直说要那方镇纸,只说送些银两和几件什物,镇纸的事只在末尾捎带一提。这也是少爷的吩咐。如今帝都不平静,就是进进出出的信鸽也不得安生,小心驶得万年船。
  桂子将鸽子从客栈的窗户放走,远远看着它消失在南方碧蓝的天里,心里默念着,一定要顺利。
  少爷答应了的,帝都的事一了,就带桂子隐居去。桂子,心心念念的盼着呢。
  管家办事果然利落,没过几日桂子要的东西就送到了。桂子取了那方镇纸,小心在怀里收着,心里惴惴的去了路府。
  少爷在牢里与他说,教桂子去寻守缺山人。夏未央也晓得要说动山人不易,要桂子去怕是办不成,少不得还是要见上一面才好。但是如今夏未央出不了牢房,如何得见。
  桂子犯难,担忧起来。
  夏未央却似乎不担心的样子,教桂子先去会一会守缺山人,什么也不必说,也不必提起魔教,只要说一句话。
  “家是那个人的家,国是那个人的国,如今大厦将倾,那人如何能安息。”
  桂子守缺山人面前将这话说了,原本漫不经心喝着茶的老者一下子就顿住,手一抖,将茶水泼出了杯子,沾湿了身上的衣袍。
  桂子听少爷说过,无论山人听见这话后有什么反应,都不必去理会,只要将镇纸取出来放在他面前,转身就走。桂子按这话做了,走出门去的时候遇见进来送茶点的路放,那人本来喜怒都是平平淡淡的,此时却是一脸慌乱哀伤的神情。
  桂子记着少爷要他快走的话,也不曾多理会。
  这一夜桂子又潜进牢房里去陪伴少爷,话还没说上几句,少爷忽然停了话头,看向牢门外。
  桂子顺着他的目光瞧去,却见守缺山人不知何时已经站在门外,隔着铁栅栏定定的看着二人,表情莫名。
  桂子忙起身要为他打开牢门,却教他一个手势止住。“不必,我说几句话就走。”
  夏未央起身行礼:“师父请讲。”
  守缺山人倒是不说话了,只是瞧着夏未央。那神情也不像是真瞧见什么的样子,只是将眼睛放在一点上,仿佛,其实什么也没看进眼底。
  夏未央也不催他,静静回望。
  半晌,还是守缺山人起的话头。“你,知道多少?”
  夏未央头微微一侧:“不多,只晓得,师父你……其实不是守缺山人的事。”
  守缺山人了然的点一点头:“是因为那方镇纸罢。”
  夏未央却笑着摇头:“不。徒儿从一开始就怀疑了。江湖传言,真正的守缺山人是个左撇子,所以寻常兵器都不合用,才独创了落英锏。若是当真是在武斗中失去一臂,那也应当是不拿兵器用以抵挡的右臂。但是师父,缺的,却是左臂。”
  “师父,其实是当年与守缺山人一道被人称作‘医缺毒残’的用毒高手,抱残居士罢。”
  抱残居士吃惊的猛一瞪眼,直直瞧着夏未央云淡风清的脸。半晌,咬牙道:“你小子倒是玲珑肚肠,这也教你看出。不错,老夫便是抱残居士,真正的守缺想必你也猜到,便是山间小屋里的那位。死去很多年了。”
  抱残居士深深叹一口气,仿佛追忆往昔时光一般,喃喃道:“数十载的别离,再见面居然就是一具坐化金身……当真世事难料。”片刻看向夏未央:“老夫晓得你求老夫什么。老夫不会答应。”
  夏未央也不急,缓缓道:“当年魔教长老硬逼得师父与守缺山人分道扬镳,又教皇家逼得数十年不得相见,从此竟然就是阴阳相隔。师父心中有气,也是应该的。”
  抱残居士猛地伸手掐住夏未央脖颈,狠狠道:“不许再提从前的事!我该不该气,不必你来讲!”
  桂子被他吓一跳,扑上去拉扯抱残居士掐着夏未央的手,叫道:“少爷!快放开少爷!”
  夏未央却连手都没抬一下,给了桂子一个安心的眼神,虽则被掐得几乎无法呼吸,声音却还是淡然:“头上三尺有神明。守缺山人在看着呢。他会答应皇家一世不见师父,他对家国的用心,师父自然也明白。”
  抱残居士的手渐渐松开,缓缓的滑落下去,垂在身旁。
  桂子连忙给少爷顺气。夏未央脖颈上教抱残居士掐出了数条血印子,教桂子心疼不已。夏未央拉下桂子抚在自己脖颈上的手,握在手里细细□,悄悄朝桂子摇头,向抱残居士一努嘴。
  桂子看去,却见抱残居士垂着脸,整个人仿佛矮小了不少,原本就嶙峋的身形此时益发的单薄。
  “……所以老夫就活该如此,一世守着一具不言不动的尸身?如今他中原皇家有难,倒是还有脸来寻老夫?”抱残居士的声音极低,带着几许沙哑,幽幽的仿佛是从黄泉地府传出,教人不寒而栗。
  会说这话,显见是不再对夏未央瞒什么了。夏未央心底一振,看出抱残居士已有松动的迹象,面上却还是不动声色。
  “来寻师父,是徒儿一个人的主意。当今皇帝对上一辈的事一无所知,又怎会想到师父。”夏未央叹气,“五十载,着实长了些。中原皇帝都换了好几代。都说世事无常,倒也不是。人心易变不假,但是最恒久的恰恰也是人心。”
  抱残居士惨笑一声:“恒久又如何?老夫的心思,除了小子你,还有谁知?哈!守缺一生都只当老夫是好兄弟,哈!”
  桂子见他狰狞的神色,心底泛起凉来,向少爷身上靠了一靠。抱残居士在两个晚辈面前居然会说出这样的话来,桂子从他看来可怖,实则透着悲凉的眼中,仿佛能看见这些年来他心底的苦。
  一直听得糊涂的桂子忽然就明白个中关节。别的什么还是不清不楚,但是这两位老者的羁绊,却是再清楚不过的了。
  桂子与他的少爷,也有过分离,也有过险阻,所以桂子懂得抱残居士此时眼中复杂的光。
  身子被少爷浅浅拥住,桂子回头,向他笑一笑。桂子何其有幸,能与心尖儿上的人心意相通。
  夏未央也回他一个浅浅的笑。
  “不,师父,守缺山人定是晓得的。”夏未央看着面前一身萧索的老者,微微摇头,“师父也晓得的罢,要炼成坐化金身,在离世之前要受多少苦痛。帝王自古求万世长存,耗去多少资财做了多少件其实毫无用场的金缕玉衣,但也从不曾有谁动过这念头,太折磨人。但是残医前辈却不顾苦楚炼了,师父您想想,他为的,又是什么?”
  抱残居士抬头看他,眼中复杂的神色,明明灭灭。
  “若不是心底有什么放不下的人,又怎肯遭这般罪?便是死后业要相见,这般念头,这般情意,当真入海深呢。”
  抱残居士身子微微战栗起来。
  夏未央看在眼里,接着道:“还有,那方镇纸,是师父送与他的罢?上头还刻有您的名。师父您看,这‘抱残’二字,都已模糊不清,要多少年的抚弄,才得将这坚硬青石上的字迹磨成这般光滑模样?”
  啪。啪。啪。
  桂子敏锐的耳朵清晰的听到仿佛水滴打在地上的声音。循声望去,不可置信的张大眼,回头看向他的少爷。
  夏未央又是摇头,还将一根指头竖在唇上。桂子会意,扭过头去装作没看到。
  但是心底还是诧异。那么行事乖张不将世俗礼法放在眼里的抱残居士,居然会落泪,只因了少爷一句话。
  许久之后,抱残居士才抬起头来。面上的泪痕犹在,他也不去擦。明明在晚辈面前落了泪,这般会教常人难堪的事,他却似乎毫不在意。
  “西夷魔教老夫已有十年不曾回去,当年的老人还在不在也未可知。我试一试罢。”抱残居士淡淡道,仿佛刚才的泪水不过是夏未央与桂子看错了。
  夏未央与桂子一听,俱是欢喜非常眼中都放出欣快的光芒来,连忙向抱残居士一揖到底,口里称谢不止。
  抱残居士却是看也不看这二人一眼,径自回身离开了牢房。
  夏未央与桂子双手交握,这会儿才发觉彼此的掌心凉凉的都是冷汗。
  



 ˇ第四十八章ˇ 


  数日后,夏未央就被请出了大牢,带上了皇宫正殿。
  龙椅上,皇帝眉目间有掩不住的喜气。别人瞧不出,桂子海发觉不了么。此时正是判决乱党的时候,台阶下头密密的跪满了文武百官,涉案的几位臣子单独在西边跪着,大厅四周都是守卫,持枪荷剑的严阵以待。
  桂子原本是不能上这正殿的,但是皇帝特许,就在大殿一角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占了个小太监的位置。一身水绿的太监衣袍,穿在身上实在不好看。
  桂子自然不会在意这些,一心瞧着半座大殿以外,跪在西头的他的少爷。
  今天桂子特意为夏未央挑了一件月白的袍子,腰间挂一串白玉的佩子,垂在身侧清清白白的招人喜欢。少爷本就生的好,稍稍打扮就能好看了。
  皇帝霸气天成,不过一个眼神,整座大殿就安静了下来。
  皇帝教刑部尚书一一细数那臣子的罪过,桂子在一边,看着那些叛臣面色由原来的倨傲自若到有些紧张,后来大叫来人却没有一人回应之后还垂死挣扎。最后,一个个都面如死灰,教人拖下去的时候浑身都是瘫软的,仿佛没有骨头。
  后来大殿门外不知怎的闯来几个余孽,当真是乌合之众,西夷魔教的,中原武林的,还有几个朝臣也夹杂在里头。居然雷霆也在,披头散发的十足的疯样,冲在了最前头。
  禁卫军总管慌慌张张的跑进大殿重重跪下,满头是汗:“启禀陛下,禁卫军大都派去对付叛臣军队,此时大殿空虚,属下该死,教这群贼子闯了进来,请陛下回宫一避!”
  皇帝却是气定神闲,面对满朝大臣惊慌的眼神微微一笑。
  “抱残居士何在?”
  抱残居士自后殿悠然走出。此时他已变换了模样,还是一头雪白的发,容貌却是完全不同了,高鼻深目的,果然是西夷人长相。
  抱残居士在台阶下站定,只向皇帝微微抬一抬独臂就算是行了礼,当真是礼数全无。皇帝却毫不为忤,反而立起身来向着下头抬手也回以一礼。
  满堂轰然,何曾有皇帝向一个无名老者行礼的事?这独臂老者究竟是什么人?看长相竟是西夷人,难不成是叛党的同伙?又怎会听令于皇帝?
  一时间议论纷纷,但是皇帝靠在龙椅上一手支着下颌,丝毫没有要解释的模样,那老者一身寒气逼人,看着就绝非善类,自然即便众人满腹疑问,也无人敢问。
  看来抱残居士虽则不出世已久,但在魔教中威信仍在。何况抱残居士的身手当今武林早已无人能望其项背,他一出山,哪个敢说个不字?
  于是殿外的众人头一个,气势就短了不少,只有早已入魔的雷霆,还是不管不顾的往里头冲,头一个,就成了抱残居士独臂下的鬼魂。也不算冤枉。
  其他人见抱残居士身手几乎可称神技,哪里还敢出手。毕竟做着刀口上舔血的事,追根究底也不过为的是荣华富贵,谁也不想真教这刀伤了性命。
  但是此时哪里还是由他们说了算。全军覆灭也不过半刻钟的事。
  桂子站的远,殿外的事看不清。只是声音倒听得分明,果然像一出戏。
  桂子看的有趣,仿佛在听说书先生将传奇。唇角是掩也掩不住的笑,待得皇帝大声道“夏未央夏爱卿平叛有功,擢左丞相”之后,他的少爷伏地谢恩,然后长身立起,回头向这立在角落里的桂子微微一笑,桂子只觉得自己的心都要化了。
  立在桂子旁边的小太监不住的拿眼角看他。这人好生古怪,原先好好的还在笑,一下子,怎么就忽然掉泪了呢。
  又是一年将尽。桂子原是最怕冷的,今年却在不觉得了。一则,是有少爷陪在身旁,二则,这江南太湖里的小岛,本来气候也温润。
  夏未央答应了桂子的,等平定了叛党,就带着桂子和念深隐居去。晓得桂子畏寒,就在太湖上买下一座小岛。二人计划在岛上建起一个小苑,名字也想好了,就叫舒卷居,栽上几株月桂梅花,养一只小兽,最好像燕子一样的,不知向路放讨,他会不会给。金鱼就不必了,环着小岛都是水,要看鱼哪里没有。从此就远离了世事纷乱,安安心心的看天边云卷云舒,观庭前花开花落。偶尔觉得闷了,就请杜其锋一家来住上些日子。如今公主已与皇帝交涉过了,公主的名分还有,但是不再是十七,只是皇帝的义女了。从此只跟随夫君快意江湖,将从小在深宫里成长错过的景致一一补回来。
  夏未央问桂子可要一同走走,桂子看着少爷的眼,下了决心摇摇头。其实桂子还是担心,见惯了精彩红尘的少爷能否忍得下隐居的寂寞。少爷还在向往繁华世界的年纪,终是会觉得寂寞的罢。
  但是少爷说了,桂子可以按照自己的心愿来作决定。所以桂子久难得胆大的摇了头。
  少爷笑起来,说正巧,他也只想在湖光山色间休养生息,不愿意再起外头跑呢。
  桂子看着少爷,心头是甜的,舌尖却尝到了咸味儿。
  “怎么又掉眼泪了……还以为这些日子以来桂子坚强许多了呢。”夏未央无奈的拿手巾替他擦泪,“别咬嘴唇,哎呀,眼泪都吃进嘴里了。”
  桂子抽噎几下勉强将泪止住。在少爷身边,桂子永远都坚强不起来。桂子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转了话题:“少爷为何不去抱残居士的小屋里去?还费这许多事,舒卷居何时才建得完。”
  夏未央一笑:“那里是抱残居士与守缺山人那二人的地方,咱们做什么凑热闹去?”
  “说到此处,桂子还是不太明白,那二人以前是怎个情况?抱残居士为何一下不愿帮,一下又愿帮了?好生古怪,桂子都糊涂了。”桂子忽的想起件事来。这些日子忙乱的紧,一直留在肚里忘了问。
  “他们?那就说来话长了。具体如何其实我也不太分明,我晓得的多半是猜的,”夏未央早知桂子会问,笑道,“大约是五十年前,那两人在江湖上邂逅,一个是魔教教主,一个是闲散王爷,却都是隐姓埋名游走江湖,日子久了就生了情,但是谁也没说。”
  “后来身份暴露,二人就成了夙敌。一边皇家要守缺山人发誓一世不见抱残居士,一边魔教要抱残居士利用守缺山人。二人不得不从此陌路。这一离别,就是十年。后来魔教在西夷受创,也就没力量再管这二人的事,抱残居士就来了中原寻他,但是对方是铁了心的不见,隐居起来,就是抱残居士用守缺山人的名号行走江湖也没能把他引出来。”
  “这么说,四十年前的守缺山人,就是抱残居士了?路神医拜的师,从来就是抱残居士?”桂子诧异道。
  “不错。直到十年前守缺山人坐化,才教抱残居士找到。从此抱残居士也离开江湖,隐居山林。”夏未央在桂子又开始泛水光的眼角点一点,“也是无奈。好在谁也不曾说破,还可以装做没这回事。”
  “如何能装做无事?”桂子一下子抬起头来,声音也扬起些许,“心意不明,最是伤人。”
  夏未央不说话了,半晌,才轻轻叹道:“桂子,少爷委屈你了……”
  桂子慌忙道:“不曾,桂子不觉得委屈。只是……为他们可惜。桂子想,桂子何其有幸,能与少爷一生厮守。”
  夏未央看着桂子从来只印着自己的眼,一时说不出话来。
  远远的不知哪座寺庙里的暮钟声响起,惊起湖面上一片鸥鹭。桂子轻轻向前,将耳朵贴在少爷胸口,细细数那一声一声心跳,唇角浮起一丝微笑。
  悄悄抬起手,掌心向上。
  啪,一颗水珠儿落在手心,在夕阳下泛起温暖的颜色。
  



 ˇ尾声ˇ 


  数月之后,舒卷居落成。夏未央与桂子只请了杜其锋一家与夏老爷,没有爆竹,没有红绸子的花结,安安静静的就搬了进去。原本也请了抱残居士与路放,但是那二人果然没来。倒是皇帝,不远万里的来吃这一杯酒,没过夜就又急匆匆的回去了。夏老爷笑他何苦折腾,但是到头来自己也跟着走了。
  皇帝过来,本也不是为了那一杯酒。
  当夜送走了杜其锋一家,又好容易将难得不听话的念深哄睡着了,累了一天的桂子才得以歇息。想唤少爷更易洗漱,叫了几声却没人应。
  少爷不见了好一会儿了,晚餐过后就不知去了哪里。桂子满腹疑惑,却瞧见少爷与自己的屋里透出烛光来。
  怎么,少爷先休息了?
  桂子过去推开门,就呆立当场。
  满眼的大红,只有被子是藕荷色的。喜烛正燃着,桌上有些小菜点心,还有一对用红线系起来的合卺杯。
  少爷一身大红喜服,手里也拿着一件。见桂子进来,便递去给他。“来,桂子,试试合不合身。”
  “桂子,这是第三个洞房花烛夜了呢。这次最周全,花烛也终于能用了。”少爷笑意盈盈。
  桂子抖着手接过喜服,用力抱住,将脸埋在大红的衣裳里。
  耳边是少爷轻轻的带笑的叹息。
  “又哭了,哎……”
  



 ˇ番外 楔子ˇ 


作者有话要说:皇帝和夏老爷的故事哦~  三月三,上巳节,四处文人墨客都在做那曲水流觞风流事,早不是为了寻常百姓所求的拔褉,一则聚一聚,二则也比一比才思。文人雅事,也不都是幽篁清角醉卧枫桥的超脱,闹闹腾腾的也不少。
  帝都自古繁华地,自然少不了热闹一番。加之这一年正逢殿试,天下才子莫不云集于此,怎么肯不好好闹一闹。
  帝都城郊的澜水旁,一群文人褪去了平素儒雅拘谨的模样,正做着种种游戏,投壶,六陆,饮酒,还有少不得的流杯吟诗。
  着一群欢腾不已的文人里头,两位中年墨客尤为醒目。一侧是因了年纪,二则,也是因了那青袍男子天成的气度。明明是微笑着的,回头对身旁那着杏黄衣衫的男子说话的时候也极是温和,甚至是有些亲昵的,可就是教人不敢亲近。
  “世奇,这几日江南快入梅了罢?所幸帝都天候还好,难得能出宫一次就遇上个好日头,也是老天疼人。”青袍男子轻声对身边的人说,眉眼弯弯,是夏卓多年不见的轻松。
  夏卓点点头,身子往一边侧了侧,瞪那男子一眼,却没说什么,只是抬眼去看不远处正吟着诗的一位美髯客:“这般好年景,多少年也不曾见一次呢。便是那时候,表面上繁华的紧,其实也不过是文人的天真,私底下早就一团乱。现在想来,还真真浑如一梦。”
  青袍男子沉默的拿目光细细的在身边男人脸上逡巡,眉眼依稀,只是多少也生出了几分细细的纹,不禁将牵着男子的手紧了紧。
  毕竟,离“那个时候”也已有二十余年的光景了。
  



 ˇ番外 第一章ˇ 


  那时亦是阳春三月,正是踏青时节。洞庭千顷碧,这会儿原本应是好天气的,只是今年却不寻常,时晴时雨,闹得人出游都没了兴致,好生恼人。
  又是一宿寒雨,湖边的三两梨花越发的稀稀落落。一地雪白,倒像是未化的残雪,在阳光下兀自流辉。三三两两的踏青客都在鬓边拈一枝春花,嬉闹不休。
  夏卓坐在块大石头上,半倚着身子远眺湖面。碧空如洗,春波似玉,一时分不清彼此,当真是水天一色。远远的有数点白帆画舫,想是富贵人家等不得天大晴便出来游湖了。
  夏卓原本不姓夏。母亲出身望族,父亲是入赘的,都是苦命人。夏卓年幼时母亲因故带着他离了家,不久就去世了。后来才晓得,父亲也在母亲离开后不久离世。所幸有个好心的师父,夏卓才得以成人。大约也是因了这不寻常的身世夏卓才抛了原本姓氏改了夏,平素也不喜着家,仗着家底子颇厚也不愁生计,便四处游玩,一年十二个月倒是有十个月不在家里头。
  夏卓自幼受了师父熏陶,又是常年游历,虽说行千里路未必就真如读万卷书,但也真真将夏卓练出个脱俗性子来。师父自己本是江湖人,偏偏还惦记着夏卓母亲的愿望,教他去读书应试,考个功名也好光宗耀祖。可惜夏卓偏生是个简慢的主,只想和三两知己游山玩水快意天下,为此没少挨师父的骂,他只当是三月春风耳边过,面上唯唯称是,一转身又拎上壶酒出门去了,气的师父咬牙切齿却也奈他不得。
  这几天有些回暖,熏风夹带着些许花香惹人欲醉。夏卓索性在大石头上躺了下来。不远处有游春的少女侧目嬉笑,夏卓理也不理,任自舒展了身子,一吐胸中闷气,惬意无比,一时不知今夕何夕。
  不想这天气变得比娃儿的脸还快,上一刻还是晴阳万里,下一刻就乌云密布,一时不察,竟是豆大的雨点噼啪的往下砸,夏卓一个激灵翻身而起,衣裳已经湿了大半,在看着四周一马平川的哪里有避雨的去处,心里暗骂一句,跟在奔走的游春客后头向林子里跑去。
  环佩叮当里却听得一个比玉声更明澈的声音:“这位兄台,风急雨骤,到在下船上一避如何?”
  夏卓回头,码头边停着一支画舫,说是画舫却也不同于一般的雕梁画栋,没有浓丽的飞禽花草,只是浓淡墨色缠绕在皓白的船身上,倒似江南小楼,白墙黛瓦说不出的秀致。船头立着一个修长的人影,隔着雨帘也看不真切,只道一身白衣,撑着把素色的伞,模糊的脸也是白皙胜雪,只是那一双如黑耀石一般的眸子,穿过万千雨丝,一下子就印进了夏卓眼底。
  夏卓有一瞬间的恍惚,回过神来时已经在画舫之上了。惊觉自己还是一身精湿的狼狈模样,赶紧敛容称谢:“多谢兄台,在下这一身狼藉,恐污了公子的画舫。”
  那人一笑:“哪里的话,三月天乍暖还寒,兄台若是受了寒就不妙了。”又唤小厮备衣裳来。夏卓也不推辞,径直进了船,换了衣裳又被那伶俐的小厮劝下一杯参茶才得坐定,这才能细细打量这画舫。
  画舫里头也是秀雅非常,不多的几件书画玉器皆是极品,可见这主人出身非凡。
  片刻,主人就出来了,手里还拎着一壶酒。夏卓起身道谢,那人把白玉的酒壶放下,携他入了座,笑道:“雨天游湖也别有一番情趣。都说十年修得同船渡,你我也是上辈子的缘分。还不曾请教,兄台贵姓?”
  夏卓见这人说话间颇有几分不羁,心下生出些许亲近,作揖道:“免贵姓夏,单名一个卓字。那公子是?”
  “在下姓叶,名繁缕。是个杂草名字,真不知家父如何作想的。来,刚好备了壶酒,尚不曾尝过,还请夏兄品品。”
  夏卓接过酒杯,杯作白玉梅,触手微温,晓得是罕见的暖玉,更是疑惑此人出身。微抿一口杯中物,入口清香回味绵长,也不知是什么酒。叶繁缕自己也斟了一杯,道:“这是西域的名产,唤作霜草露,倒不似一般的西域酒品来得性烈。可还合夏兄口味?”
  “嗯,清冽芬芳,绵长而醇厚,好酒。”霜草露是西域贡品,除却皇家,便也只有高官能得。这叶繁缕竟能得着,果然身份非凡。叶乃国姓,莫非……只是他说话举止,亲近但不戏狎,教人实在生不出戒心来。
  二人一杯一杯你来我往,话题也是天南海北不拘一格,甚是投机。酒逢知己千杯少,不知不觉一壶酒尽,天色也晚了。夏卓见雨早已停了,便告辞回家。叶繁缕颇是不舍,约了十日后,碧螺山下清泉亭见,这才放夏卓回家去。夏卓上岸走了几步,又听得身后呼唤,一回头,见叶繁缕立在船头,微笑着看他,眼波流转五彩光华。
  “下次会晤,夏兄就唤小弟青浓罢。”
  夏卓一路都是连惊带愣,直到回了家,心却像是还留在那支画舫里头,在那雪衣青年身边。说叶繁缕这名字确实陌生,可说到青浓公子,这天下哪个不知哪个不晓?他是三王爷的独子,自幼聪慧誉满帝都,是天子亲赐的第一才子,对夏卓来说几乎是传说中的人物。
  今日与他相谈甚欢的青年,竟是如此厉害的一个人么?
  夜色凉如水,夏卓却莫名的睡不着,想着第二日与人有约,怕到时候没精神,叹了口气,熄了书桌上的灯回去睡了。
  书房里,月华流素。桌上一摞白纸,面上的头一张,写着几行凌乱恍惚的字。
  三月三,卓与青浓公子初遇与洞庭湖畔。四目相接,公子立于船头白衣胜雪;卓立于岸上,一身狼狈。
  



 ˇ空ˇ 


  



 ˇ番外 第二章ˇ 


  等待的时间分外漫长,夏卓一天不晓得要看多少回天色,好歹是把这十日之约给盼来了。提了壶好酒,小厮也不带,独自早早的就去了。
  清泉亭才入眼帘,夏卓脚步就忍不住加快了。隐约亭中有个人影,似乎是见着了夏卓,站起身来。果然是叶繁缕。
  入了亭子,夏卓气还没喘匀,就笑道:“青浓公子来得早,在下还以为等的必定是在下。”又见叶繁缕手上也提着一壶酒,二人一齐笑起来。
  这回叶繁缕带的是醽醁,和夏卓的牡丹酿相较各有千秋。坐定了寒暄几句,叶繁缕道:“夏兄唤小弟青浓就好,添了‘公子’二字总嫌生分。坊间青浓公子青浓公子唤得紧,小弟总得提神应对,夏兄还不教小弟松快些?”
  夏卓笑着斟酒:“那青浓叶不要一口一个小弟兄台,在下小字世奇。”叶繁缕似是将夏卓看得与他人不同,夏卓心里头莫名生出欣喜来。
  夏卓本来也是疏放之人,叶繁缕叶从来不以显贵自居,二人聊得海阔天空,频频暗道相见恨晚。
  傍晚时分,二人才各自回去。叶繁缕在马车里望着,直到那杏黄的身影瞧不见了,才催马离去。
  *  *   *   *   *   *
  叶繁缕原本打算在洞庭留上半月就回京,却在最后的几日里遇上了夏卓,就这么耽搁了下来。初见夏卓,雨珠纷落间那人一身精湿,皱着眉头骂老天的模样如同孩童一般,不知怎的,就想结交这个朋友。
  叶繁缕生在皇家长在内苑,又是先帝最宠爱的小皇侄,连皇子都要让他三分的。自幼看惯了阿谀奉承的嘴脸,这回见着了个不把“青浓公子”当回事儿的,不免新鲜。数番交谈,愈发觉得夏卓与他人不同。倒不是说夏卓才情多高姿容多好,而是他那份豁达坦率,着实教叶繁缕心生好感。
  人道是青浓公子才高八斗不免清高了些,神仙似的人物眼中怎容得下凡夫俗子。殊不知,叶繁缕最恨的便是这“超凡脱俗”四个字,总觉着隐隐含着暗讽,再怎么皇亲贵胄,就算是真龙天子,还不是肉体凡胎,谁能真个超脱物外?叶繁缕只求滚滚红尘中能觅得三两知己,三不五时的跳出樊笼快意江湖。可偏偏小王爷的名头顶着,谁敢平起平坐?抬眼看去尽是乌压压一片伏低的人头,教人气闷不已,所幸摆了清高的姿态教人说去。
  虽是无可奈何之举,到底还是有几分孩子气。
  这时节却冒出个夏卓这么个不把叶繁缕当王爷看待,又旷达的颇合他胃口的人物来,叶繁缕自然一见如故,心底还有几分自愧不如。皇家事纷繁凌乱,叶繁缕哪能瞧不见?所幸娘家权倾朝野,父亲又懂得保身之道,叶繁缕这才得以置之度外。
  但是那些个龌龊事哪里说不理就不理。叶繁缕面上笑得云淡风轻,肚子里已是一片灰败。
  夏卓却是这灰暗世界里唯一的花火。那喜怒毕现的清澈眸子,不知不觉中,冲淡了叶繁缕心中的烟瘴。
  隐隐的似乎有一丝线,将二人系在了一起。
  叶繁缕此时并不曾细想为何会有这般念头,也不晓得这念头究竟代表着什么意思,只是隐约有预感,此后的半生,已与那个总着杏黄衣裳的男子缠在一起,理不清,分不离。
  



 ˇ番外 第三章ˇ 


  转眼间叶繁缕的行程已经拖了有一月之久,皇帝四十大寿将近。这等大事耽搁不得,纵是不舍也只有一别。
  离别那日天晴得可恨,夏卓在长亭外备了酒席为叶繁缕饯别,席间谁也不曾提到再会之事。夏卓素来自诩率直,这会儿却莫名的闹起别扭来了,几度欲言又止,心底恨恨的埋怨,怎生跟姑娘家似的扭扭捏捏,却终究也不曾说什么。叶繁缕见他不安,想宽慰又不知如何开口,如簧的巧舌在夏卓面前生生的就成了木鱼。
  行行重行行,长亭复短亭。夏卓一路且送且随,不知不觉竟过了五六里。叶繁缕见天色不早,便劝夏卓回去:“送君千里,终有一别。还请世奇回了罢。”一句话,说得居然有几分艰难。
  夏卓点头,心底气自己的豁达之气不知何往,却也终究忍不住插了枝柳枝在叶繁缕的马车上,这才离去。
  见那杏黄衣衫的身影去得远了,叶繁缕自马车里头探出身来,取了那柳枝,放在手里把玩许久,嘴角挑起一丝清澈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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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叶繁缕回了京城,也顾不上车马劳顿,向父亲请过安后就照例进宫面圣了。当今圣上叶瑾贤十分看重这个堂弟,早派了贴身的侍官到三王爷府中候着了。
  照着皇帝的吩咐,叶繁缕跟着德安径直入了御书房,门一开,就见叶瑾贤负手立在窗边,一身明黄的便袍更衬得他气宇轩昂。只是大约国事实在累人,面色倒有些不好。
  “臣叶繁缕叩见皇上,吾皇万……”
  “繁缕,朕不是说过了么,又不是朝堂上就省了这些个规矩。数月不见,礼数倒是见长。”
  “谢皇上。那皇上召见臣,所为何事?”叶繁缕起身,按着皇帝手势坐下来。自小惯了的,便是昔日的堂兄此时已是天子之尊,也没那么多讲究。
  叶瑾贤叶入了座,轻笑道:“怎么,没事就见不得你了么?你才从洞庭回来,按说该让你歇息,只是这些日子朕实在气闷。为了朕的四十大寿,宫里上下忙得团团转,又说嫔妃要献艺,又说邻国要入朝,母后又来催着要立太子。说是为朕祝寿,那个不知是为了在朕面前露个脸?朕是想不理,又不好真的不管。你说朕该如何是好?”
  叶繁缕这些要么是皇家自家的事,要么是政事外交,都不是他这个闲人插得上嘴的。想来皇帝也只是管得烦了想找个人倒倒苦水,未必真的要他意见,只好笼统的宽慰:“皇上,这也是大家一片心意。陛下大寿,少不得要热闹热闹的。”
  叶瑾贤苦笑:“你也这么敷衍朕?”
  叶繁缕赶紧赔罪:“微臣岂敢。陛下是社稷之主,陛下好了便是万民之福,普天同庆也在情理之中。谁不知陛下操劳,臣带了些洞庭特产的春茶来给陛下醒醒神,比不得贡品,倒也别有一番滋味。”话音刚落,德安就捧出一个精致的藤编盒子来。
  叶瑾贤抚掌:“还是繁缕贴心。德安,撤了旧茶,换小王爷的茶来泡上。”
  德安喏了一声退了下去。
  叶瑾贤叹了口气:“繁缕,你看朕这几个孩儿,哪个能担当大任?”
  叶繁缕若有所思:“若是太后娘娘,必定瞩意二皇子罢?”
  “那是自然,血浓于水么。皇家虽素来亲情淡薄,但总是人之常情。”
  叶瑾贤非太后所出,二皇子却是太后的亲侄孙,这是朝□知。叶繁缕明白皇家对这些事讳莫如深,叶瑾贤说到这个地步,想必也是积怨已久。皇帝偏爱三皇子,叶琪深年少足智,也是叶瑾贤三个儿子中长得最像他的。只是叶琪深生母兰妃只是秀女出身,在朝中无权无势,立他为太子定不能服众。叶繁缕苦笑:“皇上英明,二皇子伶俐非常,也是个人选。”
  叶瑾贤听他说得模棱两可,晓得他不愿搅和进这浑水里,也不再提,转了话题:“此次游洞庭,可是风景如昔?”
  叶繁缕心中当下映出夏卓的身影来,唇角的笑意也浓了些许:“自然。该说今年景致较往年更好才是。”
  “怎么说?”
  “今年天候不寻常,倒是别有情致。一场春雨,洞庭湖水碧蓝如洗,北国可见不到。都说江南出美人是因了水,兴许有几分道理。”想起初见夏卓,那人一身的狼藉,实在称不上美,又是扑哧一笑。
  叶瑾贤眉一挑:“怎么,遇见意中人了?是哪家小姐能叫青浓公子看中?”
  叶繁缕心里忽的一跳。怎么,皇帝这无意的一句话,怎么教他想起夏卓来了?中意,中意,他与夏卓,该说是相知罢?
  可是这么说,为何有有几分不甘愿?
  叶繁缕赶紧扬起唇角:“哪里有意中人?只是美人如云风景如画,实在赏心悦目。倒是陛下,如今后宫空虚的紧,可要到洞庭选秀女?”
  叶瑾贤垂下眼睛:“后宫佳丽要那么多作什么?这几个就已经教朕头疼了。倒是繁缕,你也二十有二了,可想过终身大事?若有中意的小姐,朕给你赐婚。”
  这时新茶端了上来,叶繁缕端起杯子细细瞧着,笑道:“臣性子散漫,谁家小姐跟了臣怕也只会受委屈。就不劳陛下费心了。”
  叶瑾贤不语,也细看着白玉杯里的茶水,薄薄的水汽漫开,模糊了他的面容。
  又聊了些无关紧要的游湖趣事,叶瑾贤才放叶繁缕回家歇着去。叶繁缕一路都在思忖皇帝召他的真实目的,总不会是单为了聊天罢?为了立太子一事么?他早就表明不参与朝政的了。
  罢了,九重帝心,哪里是他一个闲散小王爷参得透的。兴许真是皇帝心里烦闷找他说说。多日的舟车劳顿教叶繁缕眉梢都染上了掩不去的倦怠。还是歇了罢。
  歇了几日,帝都那些故交都找上门来了。叶繁缕一如既往的八面玲珑,只是自己却是晓得,虽则身在这群贵公子间周旋,心,却早飞到洞庭湖畔去了。
  与夏卓畅谈过后,更觉这些纨绔子弟的言谈苍白无趣,便生了邀夏卓入京游玩的心思。
  



 ˇ番外 第四章ˇ 


  夏卓的师父正纳闷。想来不愿回家的夏卓竟在家里头连着十数日大门都不曾出过。夏卓也正兀自烦闷,叶繁缕离去后的这些日子,明明与往常没什么不同,他就是莫名的提不起兴致来,做什么都郁郁寡欢,极好的脾气也变得急躁,仿佛是在等待什么,却又等不来一般。好友费心思寻来的西域奇珍,若在往常必定教他欣喜不已,这会儿却引不起他一点兴致来。
  莫离续无趣的收起前日得来的古格银眼像,原本是来邀夏卓出游的,却见那小子一脸的魂不守舍,觅得至宝的欣喜都被冲淡了不少。
  “世奇,你这是怎么了?可是有了意中人,这般惆怅。长吁短叹的,可真真不像你。”
  “知音难觅。这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的滋味,可教我尝到了。”夏卓端起酒杯在手心转着。这会儿,青浓在做什么呢?也在品酒么?窗外桃花开的这般好,帝都想必也不差,青浓,可有在案上插上三两枝桃花?
  莫离续听他答非所问,倒是生了兴致,何时见过这个散漫的好友对什么这般上心过。双眉一抬,手撑在下巴上,笑道:“怎么个知音?说来听听。”
  夏卓欲言又止,心里隐隐的有些不情愿将叶繁缕的事说出来。再者,说他结交了青浓公子,哪个会信?大约也只能换回好友一句痴人说梦罢?
  “洞庭湖上遇见一个过客,当真是文采风流,教我好生佩服。如今一别怅然若失,不知可有缘分再见。”
  莫离续见他说得惆怅,不禁调皮心起,眨眨眼道:“当真不是佳人?”
  “是与佳人相配的才子。”不过那眉眼姿容,天下又有哪个女子能有这般风华。
  莫离续颇感无趣的摇摇头,端起酒杯来一饮而尽。难得花花世界里头教他寻到这么个豁达随兴的朋友,这会儿又扮起多情公子悲秋伤春起来了。
  还说什么才子知己,这情态,分明是堕入情网了还不自知。
  又不知所谓的过了十几日,夏卓收到一封信来,帝都寄来的。信封作月白,有手绘的一枝墨兰,隐隐的散着淡雅的清香。夏卓的心跳,无端的就乱了几拍。信封上没有落款,可猜也猜得出。
  赶紧拆了信,只是一张雪白隐纹的素笺,几行清俊的小字,却让夏卓欣喜起来。
  世奇兄:
  展信平安。小弟一切都好。五月初四皇上大寿,届时帝都会有游园会,世奇可有兴致光临?
  洞庭一别,甚念。谨盼世奇赏个面子。
  小弟青浓叩首
  甚念二字教夏卓心头一暖,当下打点行装上京去。心底那几丝焦躁此时不翼而飞。原来,一直在等待的,就是青浓的这一封信啊。
  快马加鞭赶到帝都已是五月初一。夏卓纵然急着见叶繁缕,还是在客栈稍事歇息,将自己收拾齐整了才去王爷府。叶繁缕已等候多时,下人才来通报夏公子求见,立刻就从里屋迎了出来,见到那似是清瘦些许的杏衣男子,竟有几分恍如隔世之感。
  此时王爷府为了准备皇帝大寿的事,上上下下都是乱糟糟的,叶繁缕便将夏卓迎到自己在城郊置下的别庄里头。这里依山傍水的,风景十分秀丽,此时正是夏花初绽时分,后山上繁花似锦,用风景如画四字尚不能形容其景致美妙的万一。
  夏卓进京的这两日,二人常在后山闲逛,并肩走着,也很少言语。却仿佛有一种默契,教二人便是不言不语,也能明了对方心思。
  五月初四皇帝大寿,叶繁缕早早的入了宫。闲杂人等如夏卓自然不好跟了去,纵是不舍也只好在别庄等着,连上街走走都嫌费事。
  那厢叶繁缕在朝堂之上打点起精神应对着,一会儿是西胡使者,一会儿是北戎皇子,好容易偷得一刻歇息,又冒出个安国公来。皇帝高居龙座一遍遍重复着无趣的应酬话,苦了他这个皇帝面前的红人,应付着一干想在皇帝面前露个脸的人。
  不知世奇可好?帝都他不熟,可知道有什么游乐处?福生可有好好伺候着?
  正午,龙辇备着了,依照惯例皇帝要到天坛祭天祈福。歌吹开道金戈镇尾,一派皇家风范实在恢宏。叶繁缕跟在龙辇之后百官之前,一步一顿的随着,左右都是皇亲,此刻都收起了爪牙锋芒,面上是一派肃穆。叶繁缕心底暗暗叹息,也只有这会儿,皇家才会一片兄友弟恭君臣相得的模样。想起两个时辰千,众人在皇帝面前那一番暗斗,有是一声叹息。
  天坛脚下乐师舞者早已备好,一见浩浩荡荡的大队人马到来,乐舞声起,肃穆敬畏的祈天舞被一千多人的阵仗舞得风生水起,叶繁缕却被初夏的烈日晒得目眩,只觉得那些玄衫的舞者扬手顿足都似群魔乱舞,口干舌燥间不禁想起与夏卓分享的那壶酒。
  叶瑾贤登台,冗长的祝祷辞,繁琐的礼节,本来都是叶繁缕早已习惯了的,今年却莫名烦躁起来。
  三拜五扣,礼成。摆驾回宫。叶繁缕下得天坛,立得僵直的双腿仿佛临了大赦,总算回了点儿生气。
  晚上叶瑾贤在御花园里大宴宾客,还有焰火助兴。叶繁缕勉强撑起精神应对西胡使者的殷勤,心里头叫苦连连。那使者不知是真看不出还是假看不出他的勉强,一味的斟酒布菜,真真反客为主。叶繁缕叶不好拒绝,只有任他缠着不放。抬头看向主座,叶瑾贤也正看着他,眼中,似是别有深意。
  世奇,这会儿你在做什么呢?
  酒至半酣,焰火声声里,叶繁缕忆起洞庭的水色,没有焰火这般的热烈妖娆,但是清澈温柔得教人沉醉,就像……就像那人的眼。
  世奇的眼。
  一丝清澈的笑意爬上叶繁缕的唇角,倒是教对面的西胡使者看愣了神。高高在上的龙座里,御宇天下的君王也正望着叶繁缕,深沉的眼,读不出一丝心绪。
  



 ˇ番外 第五章ˇ 


  回到别庄时已是深夜。夏卓房里灯火未熄。叶繁缕见着那昏黄的烛光,醉眼中幻化出点点光彩。
  房门忽的打开,夏卓站在门口,望着半醉却仍旧记得来寻他的叶繁缕,唇角浮起一丝轻笑。
  院子里头月正明。二人谁也不曾说话。夜风中,隐隐有夏虫低吟,一声声,静了夏夜,乱了人心。
  皇帝大寿,普天同庆九日方休。叶繁缕总算是得出空来陪陪夏卓。想来是自己邀人入京的,却又将他一人丢在别馆近十日夜太说不过去。虽说夏卓没有怪罪的意思,他自己也觉得不像话。
  帝都繁华自然不是别处可比,叶繁缕是自小看惯的也不觉得如何,夏卓早年四处游历,也是进过京的,只是当年光顾着惦记城郊的栖凤山跃龙湖,倒也未曾好好看过,此番竟生出许多新鲜感来。
  朱雀大街是城里最热闹的地方,名字起得恢宏神圣,其实不过是商贾聚集之地,热闹是热闹,终究还是乱了些挤了些,平素叶繁缕是从来不去的。
  只是夏卓好奇京城风物,自然要逛它一逛。他是见惯市井的人,在人群里如游鱼似的穿来穿去,再度回到叶繁缕身边时怀里抱着好些东西。帝都的小吃玩物是有名的,夏卓每样都买了一件,双手都几乎抱不过来。叶繁缕看他如孩童一般,一只竹编的蚱蜢一包松子糖都能教他欢喜。如此单纯的快乐,教叶繁缕自己也不禁欣喜起来。
  夏卓玩得开心,帝都物产果然有趣,虽则都只是些小玩意儿,却是意外的别致。就单拿这糖葫芦来说,不像别处成串的插在竹签子上,裹着一层冰糖,风里一吹,又裹上一层沙。这里的糖葫芦都是挑了上好的山里红,一个个都是硕大无疵,裹的冰糖都是和了蜂蜜的,再撒上一层糖霜,仿佛雪球般晶莹剔透。那一粒粒小儿拳头大小的山里红都是三枚一串,用油纸垫上放在纸盒子里,沾不上风沙自然干干净净。夏卓看得欢喜,央着大师傅现做了两串,多给了一倍的钱,提上盒子回去找叶繁缕。
  街上行人来来往往,虽说还称不上摩肩接踵,但是要寻到一个人还是不易。夏卓回头,却一下子就从万千行人里寻到了叶繁缕。那人一身素白的衣衫,执一把熟绢的山水画扇,身在闹市却是一派从容,依然是清清静静的一个人,与嘈杂的街道仿佛格格不入,又好似意外的和谐。
  夏卓看得恍惚,定定的看着他半晌。那人若有所思,不曾察觉。
  街上为皇帝大寿所设的幅幡未撤,说是要立上九九八十一天才好,吉利。幅幡在风里头猎猎作响,噼啪一声。夏卓一个激灵回过神来,险些教手里的东西撒了一地,赶紧定了定神,向叶繁缕走去。
  叶繁缕一抬头,就看见一串晶莹剔透的糖葫芦在眼前晃,眨眨眼,糖葫芦后头是夏卓微笑的脸。
  “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叶繁缕接了糖葫芦,也不往嘴里放,倒是举在眼前细细的看。“喜致斋的罢?许多年不曾吃了。”
  夏卓咬一口山里红。蜂蜜冰糖甜而不腻,和上山里红爽口的酸,和润的口感恰到好处,果然不错。
  “好吃。青浓,以前吃过的,与现在相比如何?”
  叶繁缕也咬一口,细细的在唇齿间转一转,笑道:“那会儿都是瞒着太傅从宫里偷溜出来,到朱雀大街吃一串糖葫芦喝一碗莲子羹,还得提防着不可教人瞧见,匆匆忙忙的哪里吃得出真滋味,只觉得只要不是宫里头的吃食就分外美味。如今想来,大约还是当年滋味。”
  夏卓晓得先帝最宠叶繁缕,将他接到宫里去与皇子一齐随太傅念书,说是伴读,其实也算是同窗。叶繁缕自幼聪慧过人,也懂得进退,和众皇子一块儿玩大的,倒是关系不坏,就是当今皇帝也把他当亲弟看待。
  夏卓本来对这宫闱之事敬而远之,这会儿倒是生出些许兴趣来,笑问道:“都说皇宫九重天,禁林军是个个骁勇,怎么就让你溜出来了?”
  叶繁缕一笑:“那是对宫外头来说。宫里,总有办法出去的,要不怎么说内贼难防——从前我是这么想的。后来次数多了才发觉,总有几个暗卫偷偷跟着。想来是先帝怕我在宫里憋着了,又不好坏了规矩,这才教我能‘溜’出宫玩去。恐我会遇上危险,总教暗卫跟着。”
  “先帝倒真是疼你,恐怕皇子都不见得有这番礼遇。”暗卫时皇帝身边的贴身侍卫,从来也没有离了皇帝保护旁人的先例,先帝对叶繁缕倒真是非比寻常。
  “先帝宠我,有谁不知?就说皇帝和几位王爷都是深沉严谨的主,哪有我这般活泼讨喜?”叶繁缕一笑,眼中波光流转,竟有几分孩童撒娇的模样。
  夏卓看那人人称羡的青浓公子竟会露出娃子一般的天真情态,不禁也笑了:“这般自夸,有几分蹬鼻子上脸呢。仔细被旁人看了去,教你青浓公子一世英名尽毁。”
  “哪里会,旁人只会说青浓公子浊世之中还能保得一分赤子之心,谁会说我的不是。”叶繁缕挑一挑眉梢,说得随意,却也掩不去那似有若无的无奈。
  也是,青浓公子是皇帝身前的大红人,哪个不知深浅的会说他不好?何况叶繁缕本来也是文采风流的漂亮人物,更难得有人说句不好听的。想来自己与他这般没大没小,教人看去,不晓得要惊掉多少下巴。夏卓想着,颇替叶繁缕难过,又不知该如何宽慰,只好轻咳一声换了话题:“听闻皇帝要立太子,青浓可得着什么消息?”
  叶繁缕瞥他一眼:“你耳朵倒是灵得很。皇上头疼着呢。其实总共也不过二皇子与三皇子可用,但是真要选个哪里都合意的,也没那么容易。皇家事,谁说的明白。”
  “说得好似你不是皇家人似的。想来皇上也真真辛苦,亲政这许多年还是得看太后眼色。”
  “这话也就你敢说。御宇天下说得好听,日日都对着奏折真能把人给催老了,皇帝哪里是好当的。”
  夏卓托了托怀里一堆东西,笑道:“小的该打。对了,此次皇上大寿,说是番邦都进贡来了,可有什么好玩的?”
  叶繁缕丛夏卓手里接过些物件替他拿着,挑出一支紫竹的发簪仔眼前比了比,嘴角一挑:“哪有好玩的。西胡北戎都是游牧为生,进贡的不是牛羊就是牛羊皮,那羊毛毯子驼皮垫子哪里有蜀锦杭绸来得精致。倒是匈邦进贡的血珊瑚串珠链还有几分看头,不过也就是妇人颈上的装饰。”说着将那紫竹簪子向夏卓发上一插,“要我说,还比不得这支簪子。”
  夏卓被他的亲昵举动弄得一惊,倒也没躲闪,反而伸手扶了一扶,笑道:“饰物罢了,好不好看有什么打紧。美人便是插颗葱也是美人,丑八怪就是绫罗绸缎穿着,金步摇玉搔头戴着,也成不了西施。”
  叶繁缕回头看他,那人一身惯穿的杏黄衣袍有几分潇洒,怀里抱着一堆物件又有几分滑稽。只是那对清澈的眸子却是没人比得上的,好像冬夜里的寒星一般的好看。
  眼看着日头将西,二人也就打道回府。一路上还说着明日里少不得还要再来,还不曾尝过春满楼的素菜呢。
  却不曾瞧见,远远的街角,一身布衣的德安静静立着,对那二人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ˇ番外 第六章ˇ 


  这日叶繁缕又不得闲,才用过早膳不久,正想带夏卓去听弄晴居的新戏,就教一道圣旨召进了宫。
  德安将他引到御花园里头,叶瑾贤正坐在凉亭里看着折子。叶繁缕在亭子外站定,躬身请安。
  叶瑾贤见他来了,将手里的折子往案上一放,免了他的礼,教他到下首坐着,道:“繁缕,上次与你说的事,你可有想好?”
  叶繁缕一愣,什么事?念头一转也就明白了,说的是赐婚的事罢,还当是说着玩的的,不曾想这会儿皇帝又提起了。
  “皇上说笑了。臣还不曾动过这般心思。”
  叶瑾贤面上不动如山,眸子却黯了黯,喝了口茶才开口:“三皇叔可是说过好几次了。别家的小王爷在你这个年纪上就算没有正妻也有好几个侍妾了,有的儿子都抱上了,就你还是孤家寡人。你是皇叔唯一的宝贝儿子,你不急,皇叔还急着抱孙子呢。”
  叶繁缕听他说起父王的事,心里莫名的不舒服起来。低头喝一口茶,讪笑:“皇上疼我,可是这一时半会儿的微臣哪里找人选去。”
  “人选我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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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叶繁缕出得宫来还惊疑不定。皇帝怎么忽然就关心起他的婚事来。叶繁缕心底隐隐觉着不好去问,只好拿探寻的眼瞧着皇帝。但叶瑾贤兀自把玩着杯子,似乎颇有兴致的瞧着杯中叶繁缕上次带来的洞庭春茶,也不看他,隔着朦胧的水雾轻飘飘的抛出一句话来,却教叶繁缕百思不得其解。
  “北戎有意和亲,你觉得,那小公主如何?”
  真真匪夷所思。北戎皇子带着公主入朝,在皇帝的寿筵上又是吟诗又是歌舞的,明眼人都瞧得出是为了什么,怎么扯上他来?那小公主不过二八年华,小是小了些,但两国联姻也不在意这些,何况小公主也真真活泼可爱,皇帝又有什么不满?就北戎而言,既然是和亲,自然是嫁给皇帝的好,就算他叶繁缕氏能得皇帝青眼相待,终究不过是个闲人,哪里比得上直接入主后宫的好。
  叶繁缕素来心思清明,这会儿倒是真真糊涂了。皇帝这般安排,到底所为何为?
  心底还有另一般不明白的事,为何他如此不甘愿?生在皇家,婚事本来也自己做不得主,叶繁缕晓得自己终究会迎娶一位陌生女子共度一生,原本早已默认了的,这会儿,怎么又抗拒起来?
  叶繁缕难得心乱,回了别庄就想找夏卓为他指点,可是真当见着了夏卓,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了。
  夏卓还是一身杏黄的衣衫,正高高的站在凉亭顶上远眺。叶繁缕抬头看他,背着光也看不分明,只觉得夏卓如临世神祗,又好似三月间的清风,吹皱了他一泓心湖。
  夏卓也发现了他,低下头来对上他的双眼。叶繁缕被那如同洞庭湖水一般的潋滟眸子恍了心神,心中那一团乱麻似乎抓到了些许头绪。
  夏卓轻轻一纵身,从凉亭上跃下,稳稳的立在地下,对叶繁缕一笑:“青浓,你回来了。”
  叶繁缕听他柔柔的一句“青浓”,一时间失了言语,心头原本乱糟糟的一团忽的一下子就疏通了,顿时如暴雨过境轰然作响,然后一下子云收雨歇,又是风轻云淡,晴阳万里。
  原来如此。
  为何不想与那公主成亲,为何不愿提起父亲抱孙子的愿望。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啊。
  是从何时开始的呢,双眼一直追随着那杏黄的身影。又是从何时开始,心底就只容得下那个有着温柔双眸的男子了呢。
  可是在骤雨乍降的洞庭湖边?还是在飘着酒香的清泉亭里?或是在野花遍开的后山上?
  是在何时,他,爱上了这个杏衣男子呢?
  叶繁缕看着夏卓,玲珑心思百转千回,才豁然开朗的心,又蒙上了一丝苦涩。
  他,备受皇恩的青浓公子,爱上了,他,同为男子的夏世奇。
  叶繁缕是皇家人,什么事不曾见过,男风,也偶有所闻。但毕竟,他有的不是狎玩娈童的风流,而是一份真心。
  前者不过是街巷里讲过即忘的谈资,后者,却是不可容忍的皇家禁忌。
  他是青浓公子,不是一介布衣,不是一个农人。宫墙之外,任何一个人都能与世俗一搏,但是宫墙里的他,不能。
  叶繁缕用尽全力扬起唇角。皇帝丢来的莫名差事,前一刻还教他避之不及,此时,却成了他救命的稻草。
  叶繁缕望进夏卓清澈的眼,心中挣扎,话说出口却是平稳:“世奇,我从宫里带来好消息。”
  “嗯?什么好消息?”夏卓笑着,几乎教叶繁缕湿了眼。
  “皇上有意赐婚,我,要成亲了。”
  “成亲?”夏卓心头一跳,音调也扬了几分,“和谁……谁家小姐?”
  “北戎的公主。”叶繁缕依然笑着。就这样罢,世奇,恭喜我,然后教我死了心罢。我会给那个小公主幸福,然后看着你,给另一个女子幸福。
  “恭喜。”
  叶繁缕唇角笑意更深。絮絮的讲起小公主的好,讲起和亲后中原能得几多好处。仿佛只有这般憧憬似的仰起头,才能忍住眼中欲落的水光。
  



 ˇ第 58 章ˇ 


  夏卓回得房里,还有些许恍惚。好友要成亲了,他本该高兴才对,可是为何,那一声恭喜,竟说得那般勉强?听青浓讲那小公主,为何他的心,会这么闷呢。为何……呢。
  夜半月华似练,夏卓抬头望着窗棂,了无睡意。
  “我要成亲了”,多么简单的一句话,却像一把锤子般的敲击着他的心,一下,一下。
  闭上眼,那日的洞庭湖边,水墨浓淡的画舫头,那个白衣的身影,挥之不去。
  隔着万千雨丝,那双如黑曜石的眸子,一下子,就印入了夏卓心底。
  原来,不仅是眼底,那双眼,早已直达心底了啊。
  青浓青浓,你若晓得世奇爱上了你,你可会厌恶世奇呢?会的罢。你该有的是如花美眷,浩荡皇恩,你该是意气风发,立于无人可及的顶端。
  也是世奇,所无法触及的啊。
  夏卓忽然从床上一跃而起,在明月里舞一段剑舞,凭吊自己尚未开始,就注定夭折的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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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下来的日子依然平静。叶繁缕进宫回复了皇帝,叶瑾贤听得他的愿意,神色不变,眼底却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三王爷得知消息,叹了口气,似是解脱,似是无奈,自然也有些许欢喜。
  青浓公子大婚,阵仗自然小不了。王爷府里上下一片忙碌,下人们胡乱猜测着小王妃是如何相貌,与小王爷可相配,为人又可好。
  书房里,叶繁缕冷眼瞧着下人嚼舌根,面上一丝喜气也不曾有。案上的洞庭图波光飘渺,好似,那人的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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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日叶繁缕又应召入宫,留下夏卓独自在小院里发呆。三王爷府从来好礼数,主子大婚何等的繁忙也不曾冷落了客人,依然有伶俐的小厮照料着。只是夏卓心里头有事耐不得人声,遣退了下人,躲在院里求个清静。
  这会儿却来了个意想不到的客人,皇帝的贴身太监,德安。
  德安也不和他寒暄,进了门半晌也不说话,四下看着屋里的摆设。许久,叹一口气,倒也直截了当:“夏公子,你可知道小王爷近日大婚的消息?”
  夏卓心头又是一阵抽痛,勉强笑一笑:“这等大喜事,在下自然晓得。”
  “那你可知道,和亲大事不同平常亲事,小王爷担此重任,容不得半点马虎?”
  “在下……知道。”
  德安定定的看了他一眼,忽的又深深叹了口气,道:“我也晓得你们辛苦,可是皇家是容不下私情的。伤心也不止你们,谁,都不容易啊。”
  夏卓抬头看着这个内官,心里不解他说这番话的意思,又似乎有些头绪。本就烦闷,此时更是纷乱难理。
  “公公,这话,到底什么意思?”
  德安拍了拍他的肩:“夏公子,咱家明人面前也不说暗话。你是明白人,该晓得与小王爷相恋是没有好果子的。这般,最好。若在寻常人家也不过教人嚼嚼舌根子,但在皇家就不同,便是皇上,也容不下的。天下悠悠众口哪里堵得住,切不能教私情误了家国。夏公子,咱家言尽于此,你……自己想开些罢。”语毕,转身就回去了,隐隐的似乎摇头叹息了一声。
  都是苦命人呐。
  夏卓愣住了。相恋?与青浓?如何说得上。他是恋慕着青浓。可青浓,分明是恋着那小公主啊。
  



 ˇ番外 第八章ˇ 


  又过了几日,忽的三王爷府上下都慌乱起来,正筹备着的婚事也耽搁下来。日日上门的客人络绎不绝,连皇帝都驾临王爷府来看望小王爷来。
  听得下人议论,夏卓这才晓得,叶繁缕得了急病卧床不起了,御医是来了一拨又一拨,就是束手无策。
  夏卓得了消息急白了脸,匆匆的赶去探望叶繁缕。这么巧,老王爷才送走一批贵客,又累又急又担忧,眼看着也要倒下了。教人扶回去歇息,下人们也都忙着,叶繁缕屋里竟没有一个人。
  夏卓站在叶繁缕床前,见那人正睡着,本就如白玉一般的脸此刻更是白的毫无血色,一动不动的没有一丝生气。夏卓看得心惊,一瞬间还以为那人要消失了,一个箭步上去紧紧握住了叶繁缕的手。
  自己的手是极冷的,叶繁缕的手更冷。夏卓强压下心头的不安,低声道:“青浓,明明前几日还是好好的,怎么一下子,就成了这般模样?青浓,我还等着看你迎娶美娇娘,生好些孩子,幸福一辈子呢。你若好起来,我一定送一份大礼,听见没有?”
  说着说着,话音里就掺进了几丝哭意,渐渐哽咽起来:“青浓,青浓,你可晓得,我,我……喜欢你啊……”
  直到房里的小厮端着药回来,夏卓才迈着深一脚浅一脚的步子回去,满心都是叶繁缕苍白的脸。
  进了小苑,忽的想起自己的师父是江湖上有名的神医守缺山人,欣喜的一下子立起身来擦擦濡湿的脸,当即打点行装预备上路。苦于师父这些年也是行踪不定,也不晓得从何找起。
  罢了,先上路再说。
  但是还来不及迈出门去,叶繁缕的贴身小厮就来寻他,带来口信,说是小王爷昏迷之前再三叮嘱的,要夏公子务必在王爷府里好生住着,不要上别处去。
  夏卓不明其意,见那小厮说得恳切,犹犹豫豫的点了点头。青浓这么说一定有原因。先看看再说。
  又是几日过去,叶繁缕的病是愈发的重了,三四日都未曾睁过眼,气息微弱的几乎察觉不了。夏卓每日都去看他,饭也吃不下,觉也睡不沉,若不是惦记着叶繁缕的叮嘱,好几次都想出去寻师父去。几日下来瘦了一圈,那脸色倒比叶繁缕还像病人。
  是日夏卓才睡下,就听得房门被人打开。坐起身一看,竟是叶繁缕。他面色虽还有些许苍白,但精神甚好,哪里还有方才气息奄奄的模样。
  夏卓惊得连话都说不利索,结巴了半天才憋出一句:“青,青浓,你病,病得不要紧么?”
  叶繁缕见他吃惊的样子十分逗趣,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怎么不要紧。没听见旁人说么,青浓公子暴病,几日工夫就出气多入气少,御医也看不出是什么病,眼看是不行了。”
  夏卓愣愣的看着他:“可是,可是你现在,不像是有病的样子……”
  叶繁缕走过去坐在夏卓身边,笑道:“这事还没完。北戎小公主听说未来的夫君是个病鬼,死活不同意这门亲事,怕刚进门就得守活寡。皇上没法子,只好改教十一小王爷叶若望和亲,小公主这才不哭闹。”说完了,转头定定的看着夏卓,瞬也不瞬。
  夏卓呆了半晌,才猜出个大概来:“你……是故意装病,逃避和亲……”可是,为何呢?会,会和自己有关么?不会的罢……但是心底的期待,怎么越来越多了呢……
  叶繁缕轻轻牵了牵夏卓的衣袖:“你说呢?”语声近似呢喃,撒娇似的拖长了调子,听得夏卓面上浮起一片红霞。
  “那日你来探病,说得那些话,我都听到了哦。”
  慢慢的,夏卓的脸全都红了。
  叶繁缕看得有趣,凑近夏卓的耳朵,轻声道:“青浓的心意,与世奇,是一样的呢。”
  轰的一下,夏卓连脖颈都红了。
  第二天,叶繁缕就和夏卓收拾行装南下洞庭,对外说是青浓公子病重,回到风景秀丽的母亲老家养病去,其实是与夏卓双飞去也,免得帝都人多眼杂,坏了他计谋。
  马车里头,夏卓终究没憋住,忍不住开口问道:“你到底如何装出这般模样?连御医都骗过了。”
  叶繁缕吃力的抬起苍白的脸,气若游丝道:“你可晓得唐小娴?”
  “唐门的毒仙姑?自然晓得,我师父还教过她两招的。怎么,江湖上的人物你也认得?”
  “自然,天天在朝堂里周旋多没意思。唐小娴有一味药。服下后教人虚弱的如同得了重病,但是意识倒还清晰。”叶繁缕眨眨眼,“所以才能将世奇的表白听得一字不差。”
  夏卓面上有红起来,掩饰般的将头一扭:“真任性,你可晓得别人有多担心。”
  叶繁缕伸手轻轻环住夏卓,将下巴搁在他肩头,对着他耳朵吹气:“在说世奇自己么?这不就好了。”
  夏卓别扭的左动右动,忽然想起了什么,一下子将挂在自己肩上的叶繁缕拉开,道:“你装病是在我……我表白之前,又如何得知我心意?”
  叶繁缕笑着又挂了回去:“那日德安来找你,我就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后头。本想,你若无意我便娶了小公主,也好死了心。可是瞧你那会儿的面色,怎么也不像是无意的模样,我就想啊,无论如何也要拼它一拼,否则岂不辜负了两个人的心意。”
  说着,就向夏卓颈子上亲了一口。
  就不知,德安是如何晓得的了。不过帝都里头皇家耳目众多,德安自幼在宫内摸爬滚打惯了的,生就一双凌厉的眼,倒也不稀奇。说来若不是德安的来访教他明白了世奇心意,他哪里下得了决心,德安也算是他们的媒人了。
  夏卓红了颈子,将脖子缩一缩倒也没真避开。这些日子青浓亲昵举动不少,夏卓还是一时习惯不了。可是脸红归脸红,心底也是欢喜。
  



 ˇ番外 第九章ˇ 


  重游洞庭,兴许是多了个人的缘故,心境也不同,连带着眼中看到的景色也分外明丽。此时已是八月,初秋的天气清明如洗,湖水共长天一色的碧蓝。
  夏卓在湖边置有个小小的院落,三进三出的称不上富丽,但是依山傍水的清静秀致远非大宅子可比。夏卓遣人给家里报个信就与叶繁缕在这里住下,晓得师父素来不喜皇家人,也就不回去碍他老人家的眼。
  何况,私心里还是想与叶繁缕独处。
  跟来的下人遣退了大半,只留下贴身的小厮伺候着。洞庭没有认得青浓公子的,叶繁缕乐得轻松。
  二人便似散仙一般的过了两个月,眼看秋色已深。隔上几日叶繁缕便遣人捎信进京,说青浓公子病情稳住了,说青浓公子病又重了,说青浓公子的病又有些许起色。夏卓看他脸不红气不喘的写着莫须有的事,取笑他是城墙面皮捅也不穿的。叶繁缕斜他一眼,笑道:“面皮不厚,如何能与世奇厮守。”夏卓立时就说不出话来,脸却慢慢红了。
  这些天才真叫神仙日子,每日里就是游湖爬山垂钓,一刻也不得闲。名扬天下的青浓公子也不过是个大孩子罢了。
  这日二人打算去素华山赏红叶,酒食都已备下,却有客人来访。
  夏卓一见是德安就心道不好,叶繁缕也来不及服药装病,再说桌上放着食盒酒器,说主子病着有谁会信。
  叶繁缕心里暗叫苦也,面上还是笑脸迎人:“德安公公,这是什么风将你给吹来了。想必累了罢?刚好备了酒食。”
  德安行了礼,直直的站着,面色整肃:“小的不累,不劳小王爷费心。倒是小王爷有病在身,该歇着去。送进京里的信上可是说,小王爷的病又重了呢。”
  叶繁缕笑得有几分尴尬,干咳一声:“这几日又好些了。公公来,不知所为何为?”
  德安定定的看着叶繁缕,好一会儿微不可闻的叹了一口气:“小王爷,皇上惦记着您的病,教奴才带几味药来,看来小王爷是用不上了。”
  叶繁缕说几句感谢的话,停下来看着德安。只是送药来断不必内侍总管亲自走一趟,叶繁缕晓得他必定还有其他事要讲。
  也约摸猜到,要讲的是何事。
  德安也不与他虚与委蛇,一挥手,一个小内官捧上一卷明黄的锦帛来,德安双手接了,小心展开,果然是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小王爷叶繁缕玉体大愈,请速速回京,以助庙堂。钦此——”
  叶繁缕领了圣旨,不言不语的将德安送出门去,回转身来望着面上仍旧带着惊疑神色的夏卓,一时不晓得如何言语。
  半晌,才苦笑起来:“世奇,看来洞庭我是在待不下去了。不知皇上召我回京是为了何事。只是怎么想,也不会是好事便是。”
  夏卓不说话,心底也隐隐有不祥的预感。
  便是百般的不乐意,公然抗旨的事还是做不得。叶繁缕皱着眉,着手打点细软准备上路。
  夏卓一边帮他将衣物归拢,不解的问:“青浓,皇上又是如何得知你是装病的?明明都瞒过去了的。”
  叶繁缕自他手里接过一件月白的雪缎窄身袍子,叠来叠去也总像是个花卷,只好又丢回夏卓手里,斜斜往床柱上一靠:“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皇上要点儿什么消息,哪里有得不到的。你见着没有,德安来时带着的侍卫,和离开时带走的,面孔可不同。想必是将原本随在你我身边的侍卫带回京述职去了。”
  夏卓眉梢直跳。按说他与叶繁缕虽在江湖上还排不上名次,但身手也不弱,这么多时间居然都不曾发觉。想起来一身的冷汗。
  “那么说,其实皇上一直都是晓得的?你也好大的面子,教皇上费这许多心思。”
  叶繁缕瞥他一眼,低头去理一串八宝錾金璎珞,却是如同他此刻的心思一般的越理越乱,眉梢上不禁也多了一丝暗沉:“这浩荡皇恩我可受不起。生在皇家本来就有许多身不由己,连这一点自在都不许我留着了。”
  夏卓一把夺过那条卷成一团的璎珞,理顺了丢进包裹里:“你一边儿去,尽添乱。”顿了顿,抬起头又道:“既然皇上晓得你是在装病,怎么还让你离京?”
  叶繁缕摇摇头:“不明白。我这病来得蹊跷,想必皇上早有所觉否则也不会派人跟着了。其实我本来也没打算瞒过皇上,也就是表明各态度,不想和亲。”还以为都已经好了的,这会儿怎的又生出事端来了。
  “这么说来,皇上放你出京这些日子,还是为你圆谎来着。皇上还真真疼你。”
  叶繁缕抬了抬眉,不置可否。
  



 ˇ番外 第十章ˇ 


  回到帝都已是寒冬时分。北地苦寒,此时已经下过两场雪,屋顶上树枝上一片白,阳光一照,刺眼得很。
  叶繁缕照例又是一回府就被召进了宫。御书房里暖炉燃得正旺,叶繁缕却觉得背脊有些凉。
  “皇上,您这是在说笑么?赐婚予我?”叶繁缕站在龙案前,望着那君临天下的帝王,手脚都有些发木。
  叶瑾贤端坐在龙案之后,一身整肃。叶繁缕自幼与这位堂兄交善,从来不曾见过他这般严肃的模样,心底也不禁有一丝惊慌。
  叶瑾贤慢慢站起身,转过龙案立到叶繁缕跟前,沉声道:“你可知你这次闯了什么祸?北戎公主这一闹,险些就惹恼了北戎王。”
  叶繁缕自知理亏,也不好再像往常一般糊弄过去,念头一转,老老实实低头:“微臣知错。请皇上责罚。”皇帝看来脸色都有些发青,看来是气得不轻。
  叶瑾贤见他乖乖认错,纵是有怒气也发不得,闭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眼神色已是缓和下来:“这事若闹大了,就不是一句责罚就过得去的了。所幸还有个若望在,这事儿算是了了。你也该收收心了。”
  叶繁缕心里暗道不好,赶紧面露沉痛神色:“皇上所言甚是。微臣明日就打点去白马寺,焚香念佛三月,不再胡闹。”
  叶瑾贤目光灼灼的瞧着他,暗地里咬牙:“你这还不叫胡闹?成心要朕生气不是。你明明晓得朕说的是要你成亲的事。”
  叶繁缕躬身:“臣不敢。只是成婚一事甚为不妥,北戎公主成婚不久,我这原本该是新郎的人却娶了别人,这教旁人作何感想。”
  叶瑾贤久久不作声。
  这么简单的道理,皇上如何会不明白?叶繁缕心下疑惑,偷眼向皇帝瞧去,却见他紧紧皱着眉心,面色极是难看,已不是生气能讲得过去的了。
  叶瑾贤双手握成拳头,许久才道:“朕圣旨都写好了,这事就这么定下了。明儿早朝就宣读,下月你就与骁骑大将军的独女成婚。”见叶繁缕急急的要说话,手一摆,“你也该累了,回去歇着罢。”语毕转身就回了内室,头也不回,一身凝重。
  留下叶繁缕依旧立在龙案前,如堕冰窟。
  恍恍惚惚跟着德安出了御书房,一路直向北门。叶繁缕正要上轿,忽见德安欲言又止半晌,终于开口:“小王爷,奴才晓得您委屈,但是……皇上心里更难受。如今皇上身子大不如前了还硬自撑着,我们做奴才的都看在眼里。小王爷没发觉,皇上他心里头……一直都有您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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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叶繁缕回得家中,心中依旧惊疑不定。皇上心中……一直都有我么?所以,无论如何也见不得自己与世奇在一起,要我成亲么?
  叶繁缕苦笑。果然是帝王气度,那双深沉的眼,教旁人看不出一点心绪,可旁人有个风吹草动却又瞒他不过。与世奇的事,皇上果然是晓得的。那么还有其他的,是否……也晓得呢?叶繁缕心惊,不觉出了一身冷汗。
  德安,你真真说了不该说的话呢。
  夏卓听到“赐婚”二字,心都凉了。他本以为自己会惊慌失措,却只是冷静的问:“那,你会奉旨成婚么?”
  叶繁缕眼中流转着复杂难明的光芒,低低的苦笑道:“数月之前与皇上聊天,皇上无意中说了一句‘你如今与世无争的模样大约也是先帝最为乐见的’,我惊疑了许久。”
  夏卓不解,微微皱眉。
  叶繁缕靠在窗棂边,仰起头来:“世奇,我予你讲个故事罢。从前,有一个英明的君主,毕生唯一做错的事便是爱上了弟弟的妻子。正是年少气盛时,一时冲动就与那女子有了孩子。无趣的闹剧不是。”
  夏卓若有所思的望着他。叶繁缕轻轻一笑。
  “说是君临天下,但是帝王真正的力量其实实在渺小,尤其是明君。弟妹永远只能是弟妹,明君终究还是做不出唐明皇那般的事。所以这个孩子也只能是弟弟的儿子。他的皇弟是个过于善良或是过于狡猾的人,守着这个秘密,直到妻子死去,君王驾崩,孩子长大,一口一个父王。”
  夏卓想说些什么,张了张口,终究还是闭上了。
  叶繁缕脸上浮起一个笑容来,空无一物:“猜到了罢,我就是那个孩子。呵,为何一脸难过的样子?皇家不知有多少龌龊事,这一件,几乎称得上高尚的了。”
  夏卓轻轻握住叶繁缕冰冷的手,不晓得如何才能抹去叶繁缕此刻面上教人心疼的笑容。
  “我是好运的,有一个好生父,一个好养父,只是不晓得,是否也有一个好兄长。”明明在笑,但是叶繁缕的眼却是极深的晦暗。
  “……然后?”
  “皇上绝非愚昧之人。我都察觉的事他必定也是晓得的。世奇,我是极自私的人,不想教这事儿来毁了我与父王这下年来辛苦构建的平静生活。”
  “……所以?”
  “所以,恭喜我罢,我要成亲了。”叶繁缕扭过头去不看夏卓,朦胧的眸子瞧着窗外,仿佛是雾中的残月,素华流转也无力,无端的……悲伤。
  夏卓唇角扬起一丝微笑,眼中却是一片空洞。他不晓得一个人在听得这般话时该作何反应,许是暴跳如雷,许是痛哭流涕,但他,什么也没有,只是空洞的看着逃避自己目光的叶繁缕,微颤的唇,吐出两个字。
  恭喜。
  然后转身走出屋子,头也不回。
  叶繁缕拿手支起额头笑了起来,从无声到有声,从低沉到高亢。最后回落成一缕低呜,被寒风撕开,碎在冬阳灿烂的午后。
  梦里花开,梦醒花败。终究是敌不过那霎而晴霎而雨,只能眼睁睁的瞧着那西风吹散一地红英。
  谁又留得住谁。
  



 ˇ番外 第十一章ˇ 


  夏卓再度南下洞庭。许是风太利,许是身边少了一个人的温度,夏卓觉得旅途分外的冷。一路毫无停歇的回到家里,连难得在家的师父也不及见一见,一头就扎进了自己房里,谁也不理。
  没有胃口,数日粒米未进,却教下人点上许多暖炉,直把屋子烤得如同炉膛,夏卓却还缩在厚厚的杯子里,战栗不止。
  数日后夏卓才有力气起来。打开匆匆卷起的包裹,掉下一枚镏金的银香囊来。夏卓拾起来细看,香囊两片却未扣好,一下散了开来,落下一张薄如蝉翼的帛纸来。
  夏卓盯着落在地上的纸,仿佛那是蛇蝎一般退了好几步。犹豫再三终究还是拾起来展开看了。
  看着看着,夏卓指尖微微颤抖起来,第一颗泪珠如同一枚陨落的寒星,滑过脸颊打在帛纸上,将那原本就被泪痕晕开的字迹化得愈发的模糊。
  世奇吾爱:
  你我情深缘浅,终究不得厮守。是我不好,原本你该有贤妻爱儿,一生幸福。不如忘了青浓,再去寻自己的幸福罢。
  如同数月前那封给夏卓带来无限快慰的信一般,写在暗纹的素笺上。只是这一封,却只能教他心伤不已。
  夏卓将这薄薄的一纸书信贴在心口,狠狠的痛哭一场。哭过之后揩干眼泪,把叶繁缕留在自己身边的所有痕迹全都抹去,干干净净一丝不留。不是无情,这是青浓的愿望。
  他心痛,身不由己的青浓,必定比他更心痛。
  ***********************************************
  夏卓又回到原先的生活。每日里都不沾家,游湖,爬山,赏月,垂钓。只是身边再没了旁人。偶尔回家,在窗外的空地上种上一片不起眼的小草,会开小小的白花。闲来侍弄,会莫名的笑起来。
  那个有着与这小草同样名字的男子,却远非这般平凡,真真是风华绝代呢。
  更多时候还是耗在茶楼里,这是夏卓此次回来才养成的习惯。洞庭离帝都虽远,终究还是繁华之地,来往的商贾总能带来帝都的消息。夏卓喜欢在窗边寻个角落坐下,点一壶清茶,叫两盘茶点,一个人静静听人群喧哗。
  人说,青浓公子与骁骑大将军的千金大婚,大庆了一个月。
  人说,皇上病危,两个能当重任的皇子不知怎的就坏了性命,眼看又是一场风暴。
  人说,皇上驾崩,夺嫡之战真真激烈。
  人说,青浓公子表明了免战,偏偏教一张圣旨推上了风口浪尖。
  夏卓静静听着,藏在袖子里的手却紧紧攥起,掌心一片濡湿。
  知道数月混乱之后,一切尘埃落定。原本被叫做青浓公子的那人,他的姓名再也不能提起。
  夏卓看着街上庆祝新皇即位一片欢腾,心底复杂难言。
  如此,便是了结了罢。
  师父做主,夏卓成了亲。妻子是个温婉的女子,有一双微笑的眼。
  两年后又添了个儿子,取名未央。妻子留下孩子就撒手人寰,从此夏卓便与孩子相依为命。不幸的是孩子竟患了那逼死夏卓父母的顽疾,不得已,夏卓昧着良心寻来一个孩子,按着师父的法子在他眼中种下了痋。数年后领进了门,便是未央的媳妇。
  未央成年,夏卓为他取了字,叫做续断。
  未央,续断。续断,未央。
  这是希求什么不得终结,又是想要继续什么早已割断的物事呢。夏卓轻轻拍拍孩子的肩,要他好生待那个名叫桂子的少年。眼中却早已看到,这两个孩子之间,与自己和那人一般的,不堪一击的浅薄缘分。
  叫孩子考功名,也真真不明白自己时怎么想的。大约,还是想离那人近一点罢?自己龟缩在中原一角时帮不上忙的了,所幸孩子还算伶俐,多少能为那人分些忧。
  若不是那孩子太伶俐,竟弄出这般事端来,也许这就是他的一生。在远离那人的地方,守着古老的宅子,看时光一点点流逝,花白了鬓角,也在他面上画上细细的纹。
  但是那承载了夏卓所有希望的孩子,竟会犯下大不逆的过错,教盛怒的皇帝关进天牢里去。夏卓如何还坐得住,便是为难也少不得上京去求那人一求。
  虽则渺茫,还是希望那人能稍稍记得自己一点,看在往昔情分上,放未央一马。
  心底其实有些期望的,再见那人,不知是怎个情景。梦里早已重复过无数次,可终究只是假的,一睁眼,就又见不到了。
  贸贸然的就跑去宫门,一介平民如夏卓,自然是见不到天颜的。千求万求好话说尽,散尽了身上的钱财,才终于说通一个侍卫,将那原本藏着帛纸的香囊递进去。
  当年将叶繁缕所有留下的物件都埋进了湖畔别院前的那株槐树下,这些年过去,就是真金白银的也微微生锈了。
  人的情感,总比不上这金银罢。那人,可还认得出?
  



 ˇ番外 尾声ˇ 


  “那时,你见到这香囊,心里头是怎么想的呢?”夏卓稍稍紧了紧握着叶繁缕的手,轻轻问道。
  叶繁缕将一直藏在怀里的香囊取出来,托在掌心给夏卓看:“那时我惊了半晌都未曾敢将呈上来的香囊拿来细看,就怕只是我痴心妄想,看错了去。幸好,真的是它。”
  夏卓拿手轻轻摩挲那纹路已有些许模糊的香囊。当初从槐树下头挖出来时有斑斑的黑色银锈,此时却已被磨得发亮,暖暖的带着那人的体温。
  被领进御书房的时候,夏卓的心忐忑不已。这么快就传唤,是认出了么?是否也说明,那人对自己……依然有意呢?
  再见那人,恍如隔世。
  一身明黄的衣袍,那是只有天子才能穿用的颜色。衣裳变了,样貌也不再是当年模样,原本总是清清静静的眉眼间多了几分帝王的气度,唇角似乎也冷硬了不少。
  变了呢。自己也不再是当年那个风流倜傥的公子,已经只是个老头子了。
  “……你,一点也没变啊。世奇。”叶繁缕却这么说。望向他的眼中有他熟悉的温度,唇角微微挑起,那弧度,与当年说着喜欢的那会儿,是一模一样。
  夏卓还没来得及说话,泪就先下来了。没人晓得,在他心底偷偷盼望有这一天已有多少年。从最初离别时,到方才立在御书房的门外,一刻也不曾停过。
  叶繁缕似乎也不知该说什么好。这么多年过去,什么都变了,只有自己思慕他的心,还停留在二十余年前分离的那一天。一闭眼,就能看到那人绝然离去的背影,是他午夜时分最痛的梦魇。
  但是那人的泪水,微微让他荒芜了多年的心,又恢复了些许生气。
  夏卓抬起泪眼,轻轻擦一擦,好将面前人看清。四目相接,一时间仿佛时光回转,又回到洞庭湖畔,属于夏世奇和叶青浓的三月三。
  “再也不要分离。”
  这句话不知是谁说出的,有着经历过挣扎的坦然,说得那般理所当然。
  “好。”
  这一句回答,似乎等了许多年,这一刻,终于能说出口。
  沧海桑田,巫山云雨。
  你我都是不敢坚持的胆小鬼,白白浪费多少时光来思念对方却总也不敢走出这一步。所幸老天疼人,教咱们得以再续前缘。
  这次可说好,就算风浪再起,也不许再放手。
  



 ˇ番外二 端午节ˇ 


  北国似乎是没有春天的,消寒图才画完,夹衣穿上身不过几日工夫就该换单衣了。
  转眼,就是端午了。
  往年的端午都是在江南老宅过的,这一年皇帝忽然兴起,邀桂子和夏未央上京过节。端午节据说是为了纪念楚大夫屈原,桂子虽然听少爷说过,但也不是很明白,只晓得年幼时在家里,这一天兴许可以分到一口半口家人吃剩下的粽子和五毒饼。弟弟有娘亲手绣的五毒肚兜和五彩线,桂子当然是没有的。
  后来进了夏家,端午就变得丰富起来了。他已经不是孩子,肚兜自然还是没有的,但是每个端午的早上也会有下人在他的门口插上一束艾蒿,上头挂着一根五彩线,桂子便将它解下来小心翼翼的系在手腕上。夏老爷说,他老家风俗,五彩线要在端午后第一个下雨天丢在水塘里,叫做弃灾,但是桂子从来舍不得。
  这一天的餐桌上一定会有粽子和鸭蛋,还有雄黄酒。桂子平日都是在自己房里吃饭,这时候也会出来在院子里坐一坐,遥遥的对着夏家主屋举一举杯,饮下那泛着淡淡杏黄色的,其实颇有几分苦涩的酒。
  这时候的少爷,总是穿着奶娘绣的五毒肚兜,衣扣上挂一个五彩丝线编的网,网里头拢着一枚鸭蛋。那时候少爷年纪小还喝不得酒,就由大人用筷子头蘸一点在他额头点一点。
  桂子依稀记得,小小的少爷在他居住的小院门外探出头来,笑着向他招招手。桂子走过去,少爷就踮起脚尖将手里网着五色丝线的鸭蛋递给他。那漂亮的额头上点着一个淡黄色的小点,脸颊上有一个小小的笑靥。
  少爷长大后那个笑靥就消失了。少爷长大后也再没有与桂子分享过端午节的鸭蛋。
  “在想什么?”暖暖的温度轻轻靠过来,将桂子裹住。桂子就是不看也晓得,是他的少爷。
  “在想……往年的端午,似乎没有那么隆重呢。”桂子仰起头,轻轻靠在少爷肩上,唇角微微的勾了起来。
  “皇家气派,自然与民间不同。明日郊外还有龙舟竞渡,可要去看看?”夏未央伸手将桂子圈进怀里。傻桂子,脸上那么明显的落寞,是想起什么不开心的事了么。
  桂子点点头,又摇摇头。
  夏未央忽的笑了:“到底是要还是不要?又点头又摇头的。”
  桂子拿手指卷着夏未央垂落的发,摇摇头:“这些天太热,明天想必人也多,桂子不喜欢。”少爷从来喜静,赛龙舟也太喧闹了些,恐怕是不会喜欢的吧。
  “是桂子不喜欢,还是桂子怕我不喜欢?”夏未央将桂子揉进怀里,紧紧的紧紧的抱着,说话间声音微微的有些抖。
  桂子桂子,你叫我怎么疼你才好?
  桂子垂下头:“桂子是真的不喜欢。还是在宫里吧,老爷说,还会放焰火呢。桂子还不曾见过。”
  夏未央将脸埋进桂子肩窝,胡乱点一点头。
  端午这一天桂子到底是没出宫。一大早就不见了少爷的影子,桂子急急的要去找,却被一个内官挡了下来,说夏公子吩咐的,要桂公子在屋里等着。
  桂子等了半日,外头人声都喧嚷起来了,少爷才出现。
  夏未央双手背在身后,笑着立在桂子面前,要桂子将眼睛闭上。
  桂子心里疑惑,但是少爷的话他从来都是听的,便乖乖的将眼睛闭了起来。
  “可以睁开眼睛了。”夏未央的声音里带着笑意,还有些微的期待。
  桂子睁开眼,就看到一串儿五彩的小玩意儿在眼前晃着,拿着它的,是少爷雪白的手。
  “啊,少爷,你的手……”桂子将夏未央的手拢进掌心,细细放在眼前看,五指尖尖上密密的有好些针眼,透着淡淡的红。
  夏未央将展开的五指一收,无奈的笑道:“桂子,我要你看的可不是我的手。”
  桂子这才看清,那一串红红绿绿的小东西,原来是端午葫芦。中原风俗,端午这一天孩子们不仅要系五彩线,做娘的还要给孩子缝些小老虎,里头填上艾草,叫做艾虎,说是小孩子戴了艾虎可以一整年都不生病的。还有缝做果实样的小鱼儿样的,都是一个意思,但是就不叫艾虎,叫做葫芦了。
  这串葫芦缝的其实不好,原本大概是要做个宝相花模样的,但是缝的有些歪了,一边大一边小的,十分不像样。
  但是桂子却红了眼。他晓得,这串葫芦,必是少爷亲手缝的,那以前从未拿过针线的指头还印着血呢。
  桂子紧紧的将葫芦攥在手里,又怕捏坏了,手松一松,细细的拿指尖摩挲那缝的并不十分整齐的针脚,话,却是一句也说不出。
  “我手苯,桂子可不许嫌弃。”夏未央轻轻在桂子耳边说。昨夜不知怎的就想起年幼时,每一年的端午自己都是全身披挂,五彩线,无毒肚兜,彩网的鸭蛋,艾虎,还有爹亲手点上的雄黄酒。其实那模样是有几分好笑的,但是当时自己当真好得意。彼时不懂事,见到桂子什么也不曾带着,便觉得他可怜,总将自己的鸭蛋与桂子分着吃,看到那个大哥哥素来忧愁的脸上露出微笑,自己心里也会由衷的开心起来。
  不晓得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就再不曾于端午去寻过桂子了。大约是从学会念九章天问开始吧。
  所谓学问,当真误人呢。
  梦里头似乎又看到桂子含愁的眼。纵是已经心意相通的如今,桂子似乎也不敢放肆的愉悦,开心的时候也总留着几分小心翼翼。夏未央晓得这都是自己害的,纵然不是有意,还是愧疚得很。
  忽然就生出个念头,要给桂子缝一个艾虎。桂子恐怕还不曾得到过罢。
  但是跟着宫里的绣女学了好几个时辰,到底也没把艾虎绣出个样子,没法子,只好改做简单些的葫芦。
  可惜忙活了这么许久,辛苦缝出来的东西,就是夏未央自己,也觉得十分看不上眼。
  倒是桂子,将这串不像样的葫芦当做宝贝,小心的贴身藏着。
  大约是夏老爷的意思,端午节不能没有龙舟。皇宫里有个人工挖出来的小湖,有个名字叫映山,其实十分没有道理的。小小的一汪子水,旁边倒是有座假山,玲珑的太湖石堆叠起来的,瘦,皱,透,漏,四个奇处也占了三个,就是块头大了些,瘦上有些欠缺。但怎么说,也称不上山的,就像映山湖其实也称不上湖一般。
  但就是这么个小水塘,居然就浮上数叶龙舟,像模像样的赛起来。小小的龙舟和小山小湖倒是相配的很,个子高些的男子就坐不进去,赛龙舟的都是秀女,穿红着绿的,发鬓上簪着锦缎缝的小玩意儿,腰里系着五彩的丝绦,风一吹就漫天的飞舞,倒也十分好看。
  夏未央带着桂子来到假山旁的亭子里坐定,趁着皇帝还在朝上先睹为快。桂子头一次看到赛龙舟的样子,十分高兴,脸映着五月里的阳光微微的有些发红。
  夏未央看了一眼桂子,目光居然就挪不开了。
  桂子今儿个穿了一身淡青的衣裳,十分素的,只在衣领上有窄窄一道鹅黄的绣花。桂子从来不在意自己的衣裳,也不曾戴过环佩,说是君子比德于玉,桂子大字不识一箩筐,自然称不上君子,也就不用佩玉了。
  夏未央依稀记得,这一句似乎自己什么时候说过,桂子居然就记住了。
  但就是这么朴素到几乎简陋的一身衣裳,穿在桂子身上,夏未央就觉得没有谁比得上他这般好看了。
  桂子不曾发觉少爷近乎痴迷的目光,一味的贪看那热闹的龙舟。大约真是喜欢,桂子这会儿倒十分少见的不只想着他的少爷了。瞧见一叶龙舟后来居上,桂子拍起手来,眉梢眼角满满的都是欣喜,像个小孩子般。
  夏未央也笑起来,抽空看一眼湖面,也拍一拍手叫声好。
  桂子已经坐不住了,立起身走到湖边。船上的秀女难得恣意玩乐一回,自然十分卖力,一时间红翠交错,锣鼓喧天。
  “桂子,明年的端午,就在家过罢?也看一看真正的龙舟。”夏未央笑着说。
  桂子回过头,向着他粲然一笑,眼睛闪闪的好像揉进了五月的阳光一样。还来不及回答,远远的有人曼声说皇上驾到,回头一看,果然是皇帝下了朝,与夏老爷相携着过来了。
  皇帝遣退了内官,说:“今天就咱们一家人好好聚聚,不要那么多人瞧着了。”又叫宫人只管自己去寻乐,观龙舟也好,呼朋聚友也好,不必拘束。
  向来严正的帝王,还是头一次破了规矩呢。
  宫女端上来几盒粽子,都是系着五色丝线的,每一个只有鸡蛋大小玲珑的很,与宫外又是不同。皇帝亲自剥了一个送进夏老爷口中,夏老爷嘴里说着没正经,但是眼角的笑意遮都遮不住。
  夏未央偷眼看桂子,发觉桂子正好也在偷偷看他,对上夏未央含着笑意的目光,红着脸匆匆把脸别过去,那耳朵对着他。
  耳根也是红的。
  夏未央挑了一个火腿的剥开,递到桂子嘴边。桂子红着脸就是不张嘴,眼睛看一下夏未央,再看一下皇帝和夏老爷。
  夏未央干脆自己咬一口粽子,抬起桂子的下巴就嘴儿对着嘴儿渡了过去。
  桂子的脸自然更红了。
  “明明是咸馅儿的不是?怎么这般甜,难不成是御厨错放了糖?”夏未央故作正经道。但是嘴角果然还是收不住的扬了起来。
  桂子已经不敢抬头了。
  那边皇帝还来凑热闹:“是么?那得好好儿的问问。”又向夏老爷道:“刚刚的豆沙的呢?总不会是咸的罢。”皇帝从来不苟言笑,说起玩笑话来也像是真的,四下偷偷留意这边动静的宫人都为御厨捏一把汗,也只有夏老爷还笑得起来。
  “甜得很。怎么不甜?”夏老爷那手巾揩揩脸,装作脸上的红是擦出来的,“天真热呢。桂子也觉着热了罢?脸这么红。”
  桂子眼睛一会儿看看湖面,一会儿瞧瞧假山,就是不敢看人。
  夏未央心疼了。他的桂子,只有自己可以欺负,其他人,就算是皇帝,就算是父亲,也不许。使个眼色过去,那二人都抿嘴笑起来。
  真真为老不尊。
  胡乱扯了个借口夏未央就拉着桂子回院去,桂子低着头,任他拉着,一句话也不说。眼看就要到院门口,桂子忽然挣脱了夏未央的手,低声嘟囔了一句什么匆匆的转个弯向外头跑去。
  夏未央倚在门边瞧着他远去的背影,眼睛都眯成了缝。
  一会儿桂子回来了,手里端着个盘子,盘子里,放着几个大大的粽子,细细的麻绳捆着。故乡的习惯,用麻绳系的,便是肉馅儿的了。
  夏未央笑了起来。
  粽子虽是南北皆有,却总有些许不同。北地什么都硕大,偏生就是这粽子包的小,明明口味咸,却爱用红枣蜜豆。南地正相反,什么都玲珑偏生这粽子个个都有海碗大,平素就是炒青菜也要放糖的,粽子里却填上火腿鲜肉。北人嫌南方粽子全是肉,腻味;南人嫌北地粽子只有米,寡淡。
  倒真真有意思。
  这些年北地也吃得到肉粽,但到底不对味,就是御厨做的也满不是那么回事儿。夏未央抱怨过几次,御厨改来改去还是不满意。
  桂子听在耳朵里,记在心尖儿上。
  夏未央觉得,这全天下就没有比这粽子更美味的吃食了。满口浓香,哪里是什么米什么肉,分明是桂子一片真心呢。
  夏未央抖着手剥一个,自己咬一口,又喂桂子一口。一枚粽子,吃了有半个时辰。
  明明是咸馅儿的,但是吃到嘴里,却有甜如蜜甘如醴,还带着些许酒香。
  这大约是只有情人,才尝得出的味道了。

题目:耽美小说
博客分类:小说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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