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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08-08 (日) | 編集 |
文案:

  一场迷离的梦境,一张愤怒而扭曲的面孔以及诡异的猫叫声。

  聂行风从梦中惊醒,却是心神不宁。
  垃圾桶还扔著张玄那小神棍给的两张道符,说他有什麽血光之灾!?
  去他的血光之灾!聂行风现在面临的灾难只有他这个小神棍。
  虽然上一次的离魂事件,张玄确实出过力,但神棍就是神棍,就算换了个皮相还是神棍!

  豪华别墅的油画、被腰斩的血衣男子;
  消失的黑猫、接连不断的诡异命案……
  可恶!就算他不想承认,但要厘清这些事情,似乎又得要小神棍来帮忙了……




  
  第一章

  红罗灯下,烛光摇曳。
  柔纱软帐不断发着有节律的轻颤,一只纤纤玉手从帷帐里探出,抓住罗帐狠命地搅拧,女子喘息道:「好棒,那家伙连你一半都不如,亏得在沙场上号称什么无敌将军,上了床,没一炷香就交了货,还整日的不回家……」
  「喵……」
  煞风景的猫叫打断了女子的讨好,透过半透明的丝帐,她看到窗台上蜷着的黑猫,绿莹莹的猫眼儿正冷冷盯住他们。
  「叫春的死猫,滚开!」
  黑猫低嘶了一声,躬身窜开了,女子的心思也随即被男人的大幅度动作牵引了回去。
  「这时候你跟只猫较什么劲儿?」
  正沉浸在欢愉中的两个人谁也没注意到窗外一闪即逝的身影,下一刻,门被人一脚踹开。
  「该死,你们居然在这里鬼混!」
  雷霆一喝震醒了正在销魂的男女,男人久历沙场,反应迅速,立刻伸手去抄搁在床旁的挂刀,然而那刀早被人拨到地上,红纱帷帐随即旋开,目光闪过,他看到一张因极度愤怒而扭曲的脸庞,跟着寒光一闪,明晃晃的钢刀向他当头砍来……
  「喵……」

  聂行风一声大叫,从梦中惊醒,床旁窗帘半开,清朗月光从外面洒进,静谧淡然。
  他茫然坐起,靠在床头闭上眼好一阵喘息,悸动不停的心才从恶梦中解脱出来。
  时钟指针指在凌晨两点,同样的时刻。
  最近这个相同的梦境就不断出现,在梦中他跟女子私通,然后被捉奸,最后恶梦在那柄钢刀砍来时惊醒。
  记不清女子的模样,记住的只有那双嗜血眼眸,充满了苍凉、激愤,还有……绝望。
  聂行风手抚额头,也许那里应该有条很长的刀伤,但摸到的只是一层细密汗珠。
  他走出房间,去吧台里倒了杯酒,坐下,将酒一饮而尽。
  旁边垃圾桶里扔了两张道符,是今天在公寓附近碰到的云游道士硬塞给他的,还一脸郑重的告诫他,说他近日必有血光之灾,要他凡事谨言慎行,莫招惹桃花,并赠他道符避祸,他嗤之以鼻,回到家,就将道符扔进了垃圾桶。
  他身边就有个三流天师整天晃来晃去,如果真有什么血光之灾,为什么都没听那家伙说起过?只要有钱可赚,张玄的法术还是很灵光的。而且,招惹桃花?
  聂行风的眼神掠过放在吧台上的一份娱乐时报副刊。
  医药界巨头顾先明的独子顾澄和女明星的私照几乎占了整版,而且每张照片的女主角都不是同一人。
  招惹桃花,说的该是顾澄这种人吧?自己可是从大学毕业后,连女朋友都没交过呢。
  聂行风顺手将那份无聊报刊也扔进了垃圾桶。

  早上聂行风来到公司,新任总经理助理张玄早在外间办公室忙碌了,见到他,立刻堆起像中了彩券一样灿烂的笑容。
  「董事长好。」
  「好……」才怪!
  自从他弟弟把这小神棍调来给他当助理后,他就没好过!
  张玄在之前的离魂事件中是出过力,不过不代表聂行风对他的观感会有所改变,更别说让他做自己的助理,一个没资历阅历的人根本无法堪当此任,而事实也证明聂行风判断无误。
  这些都是他那个好弟弟聂睿庭一手搞出来的,还美其名曰为他创造天时地利,董事长办公室的大门一关,近水楼台先得月,人尽其用,他要是忍不住,随时可以就地解决。
  聂睿庭之后是头上顶着两个大包出去的,凶器是聂行风办公桌上那个当摆设的烟灰缸。
  不过,张玄最终还是留下了,因为调职令都已下达,无法更改。
  调来那天,张玄表现的倒很乖巧,一句怪力乱神的话都没说,只是在聂行风把有关注意事项交代完毕后,问了一句话。
  「如果我做得不好会不会被解雇?」
  聂行风当时没反应过来,「解雇?」
  看他神情,张玄笑了。
  「原来不会哦,嘿嘿,那我就放心了,今后还请董事长多多指教。」
  在之后的几天里,聂行风终于明白那句「多多指教」的真正含义。
  张玄以前在总务部工作,习惯于被人安排,现在整个倒过来了,需要他为别人安排,包括聂行风的工作日程、会议前的文件准备、甚至宴会应酬等等,这对毫无经验的人来说,确实吃力了一些。
  还好,聂行风从一开始就没对他抱太大希望,每每看到他整个脑袋都钻在公文堆里忙得天昏地暗,就自行将他的工作接手过来,并在心里安慰自己——权当养只小狗好了,至少这只小狗可以帮他看门,顺便还有貔貅的作用——镇宅子。
  聂行风进了自己的办公室,刚坐好,张玄就泡了清茶热情地端给他,一脸笑眯眯。
  「董事长,明晚是周末,你好像要参加一个私人酒会哦。」
  「嗯。」聂行风品了口茶。
  明晚聂家的世交冯邴成在郊外别墅举办酒会,他爷爷聂翼被邀请参加,他刚从国外回来,礼节上也该去拜访的。
  张玄脸上笑容加深。
  「作为总经理助理,我是不是也该陪同参加呢?多认识一些董事长社交圈里的人,有利于今后的工作协调,这个我不要求加班费啦!」
  香喷喷的茶水里渗满了很浓的阴谋味道。
  这家伙想去蹭吃蹭喝还敢提加班费?
  懒得去戳穿他的小把戏,聂行风再次「嗯」了一声。
  「可是呢……」张玄皱皱眉,「把小离一个人丢在家里,我有些不放心,他一个小孩子,带过去也没关系吧?嘿嘿,我知道董事长不会那么不近人情的。」
  高帽子都送过来了,聂行风「哼」了一声。
  「不会,不过……如果你敢在宴会上提半个有关算卜的字,下周就不必再来公司了,OK?」
  「谢董事长!」

  周末聂行风陪爷爷来到冯府时,酒宴已经开始了,聂睿庭早到了,正跟几位漂亮小姐畅谈正欢,看样子他是来钓美女的,在那里眉飞色舞侃侃而谈,把花花公子的形象发挥得淋漓尽致。
  别墅平时空着,似乎只有这个时候才能派上它的用场,酒会采自助式,夜幕刚刚落下,花园空地上炽灯高挂,临时雇来的服务生们来往穿梭着递送饮料。
  冯邴成请了不少名媛美女,用他的话说,没有美女和美酒的人生不算是完美的人生,两年不见,冯邴成显得老态了许多,见到聂行风立刻拉着他的手,笑眯眯地问长问短,那架势完全就像在看上门女婿。
  这热情让聂行风有些招架不住,幸好中途有人过来找冯邴成聊天,他才得以离开,正想找地方休息,忽然看到角落里有个小男生正趴在桌上努力选菜,看模样是张玄的表弟霍离。
  「小离。」
  听到叫声,霍离本来要放进购物袋的甜甜圈落在了桌上。
  聂行风走近,扫了一眼小家伙手里提着的大购物袋,里面塞满了各式糕点,糕点旁还放了两瓶酒。
  额头三条黑线立刻蹦出。
  那个可恶的神棍,不仅把弟弟带来蹭吃蹭喝,还外带打包,难道他公司的薪水真低到了这个程度?
  霍离将购物袋很巧妙的移到了身后,向他弯弯腰,脆生生的声音说:「董事长好。」
  只当没看到那袋子,聂行风摸摸霍离的头,这孩子长得乖巧伶俐,在他被那神棍同化之前,自己有义务把他教育好。
  「你哥哥呢?」
  「在那边呢。」
  霍离手往前一指,那边张玄正在跟几名女生聊天,还很热络的牵着人家的小手。
  聂行风正要过去,霍离突然脚下一绊,他刚从服务生那里取来的葡萄酒溅到了聂行风身上。
  「对不起。」
  霍离手忙脚乱地帮他擦拭,眼圈开始泛红。
  「我不是故意的,请不要生气,不要炒我大哥鱿鱼……」
  「没事、没事。」
  聂行风没介意,转身去了别墅里的洗手间。眼瞅着他离开,霍离立刻一通电话打给张玄。
  「大哥,董事长我帮你搞定了,要算命趁早,先说好,之后要五五分账哦。」
  「了解!」

  这栋别墅之前曾重新装修过,是现在流行的仿古装潢,白天典雅别致,晚上便显得有些阴暗。聂行风从洗手间出来,穿过走廊,忽然听到一个尖锐女声从客厅那边传来。
  「顾澄,你敢不认账!我告诉你,如果你要分手,我立刻召开记者招待会告诉所有人,我肚子里的孩子是你的,到时候我看你怎么解释!」
  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顾澄,不过他的私事聂行风没兴趣听,正要转身离开,忽听顾澄怒道:「余茜,你闹够了没有?到我公司烦还不够,还跑到人家家里来闹,这段时间我们根本没在一起,鬼知道这孩子是谁的?」
  「好啊,那我们就等孩子生下来后做亲子鉴定好了,看到时候谁更丢人,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现在跟邱理嫣混在一起,所以想不认账。」
  「你敢威胁我!」
  「你要干什么?放开我……」
  一阵东西坠地的声响传来,接着是余茜的尖声大叫,不知出了何事,聂行风忙奔过去。
  余茜被顾澄掐住手腕推在墙上,墙上一幅油画受到撞击,落了下来,幸亏镜框挂的不高,又是垂直落在墙边,并没打伤人,不过镜面一角却震成蛛网状,余茜手按在镜框边缘,锐利的框边把她手心划开了一道口子,鲜血直流。
  聂行风忙上前拉开顾澄,把摔倒在地的余茜扶起来。
  见有外人来,余茜就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趴在聂行风怀里嚎啕大哭,顾澄却站在一边,手插在裤兜里,一脸冷笑。
  听到吵架声,冯邴成的独女冯晴晴跑了进来。
  「出了什么事?」
  「没什么,刚才镜框落下来,这位小姐不小心被划伤了,晴晴你带她去敷药。」
  「好啊。」
  冯晴晴跟聂行风从小一起长大,对他的话一向唯命是从,立刻爽快地答应,扶余茜出去。
  聂行风把镜框拿起来,顾澄帮忙和他一起将镜框重新挂到墙上,聂行风擦去滴落在画框边缘的血迹,又看看镜面,刚才似乎有血滴落下的,不过却没有找到痕迹。
  「谢谢了。」顾澄在旁边很不自然地说。
  顾澄是聂行风的大学学长,两人又都出身商界,所以彼此认识,不过这两年聂行风一直在国外,没什么接触,没想到重逢会是在这样一种场合下。
  「与我无关,都是那女人缠着我,想弄个奉子成婚出来,真好笑,你看她那肚子,像是怀孕吗?」
  顾澄生性风流,在学校里就是这样子了,聂行风不置可否,淡淡道:「抱歉,我不是妇产科医生。」
  顾澄噗哧笑出来,「几年不见,你也会开玩笑了。」
  他把目光移到油画上,没话找话道:「这油画很漂亮。」
  油画里是位穿旗袍的美丽女子,靠坐在藤椅上,怀里抱了一只黑猫,黑猫的双眸发出蓝幽幽的光芒,画得十分传神,女子却面容憔悴,眼露哀伤,像是大病初愈。
  「这是晴晴的曾祖母,她丈夫仙逝后她一直郁郁寡欢,所以家人请洋画师替她作画,想逗她开心。」
  聂家和冯家是世交,这些往事聂行风自然知道,他记得幼时他带弟弟和冯晴晴玩捉迷藏,偶然在阁楼里见过这幅画,结果被冯邴成训斥了好一顿,以后就再没看到过,没想到现在又被挂了出来。
  顾澄取出一根烟递给聂行风,见他摇手拒绝,便自个儿点上火,深深吸了一口,揶揄道:「你跟以前一样,一点都没变,不喝酒不抽烟不玩女人,过得像苦行僧,真不知这样的人生有什么意思,当年程菱跟你分手,其实也不能全怪我。」
  「苦吗?我倒觉得乐在其中呢。」聂行风微笑回答。
  当年因为程菱甩了他,改投顾澄的怀抱,他还跑去跟顾澄大打了一场,那是他至今为止唯一的一次失态,可是现在,程菱的长相甚至这个名字都相当陌生了,要不是张玄身上的CK味道,他可能连那段回忆都会忘却。
  好奇怪,同一品牌的香水,男人和女人用起来给人的感觉却完全不一样。
  「你走神了,没想到你还眷恋那个女人。」
  顾澄误会了,讥讽道:「那女人根本配不上你,我不过招招手,她就自动送上门,女人都是这么的水性杨花。」
  他吐着烟圈,打量那幅油画。
  「以前的女人真是痴情啊!丈夫死了,就巴不得跟着一起去,哪像现在的女人,眼里就只有钱,行风,你别看刚才余茜哭的那么伤心,其实都是假的,她是演员出身,那眼泪是说来就来。」
  聂行风笑了笑,正愁找不到合适的回应,有服务生进来说冯邴成请他们过去。
  走到门口,突然听到有声凄厉叫喊从身后传来,聂行风忙转过头。
  客厅里灯光幽暗橘黄,却是悄无声息。
  胸口有些烦闷,他问顾澄,「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没有啊。」
  也许是他听错了吧。
  灯光在他们身后忽闪了一下,油画里的小黑猫盯住聂行风的背影,嘴角向上弯了弯,发出诡异的微笑。

  冯邴成喝醉了,一见聂行风出来,就拉着他不断劝酒,跟着又有几位欧巴桑围上来问长问短,比相亲还热闹,还好冯晴晴及时出现,美女救英雄,把他从欧巴桑堆里解救出来,告诉他余茜包扎好伤口后,已经离开了。
  聂行风道了谢,让冯晴晴帮忙挡驾,然后又返回别墅里。
  他刚才被劝了不少酒,酒劲儿上来,有些头晕,于是来到冯晴晴说的二楼休憩室,坐在沙发上闭目养神。
  谁知闭上眼就睡了过去,这一觉睡的很沉,等醒来,墙上挂钟已经指在十二点了,他忙起身走出去。
  楼下异常寂静,聂行风猜想酒会可能已散了,爷爷没找到他直接回去了,冯晴晴不知跑去哪里玩,忘了叫醒他。
  地板在踩动下发出吱吱响声,给人简陋不堪的感觉,长廊阴暗,只有尽头挂了盏大红灯笼,看着那灯笼,聂行风哑然失笑。
  这仿古风做的太真实了,纸灯笼在风下很容易着火的。
  他伸手去按墙上的照明开关,楼房设计的开关位置大同小异,可是摸索了半天,也没找到开关。
  吱、吱……
  摇椅的晃动声从客厅传来,聂行风走过去,见一名身穿旗袍,头挽发髻的女子坐在摇椅上,怀里抱着一只刚出生的黑猫仔,小小的却圆滚滚很可爱。
  这猫怎么这么像油画里的那只?
  聂行风下意识的转头去看墙上那幅油画,却惊奇的发现画上女子的腿上根本没有黑猫。
  难道是他记错了?
  聂行风狐疑地看那女子,越看越觉得她像一个人。
  「晴晴,你在搞什么鬼?」
  难怪看她面熟,如果把头发散下来,再换上时装,不就是活脱脱的冯晴晴吗?
  冯晴晴经常恶作剧捉弄聂睿庭,没想到这次居然捉弄他,聂行风好笑地走上前。
  「别装了,早知道是你,打扮的古古怪怪的,还穿旗袍……」
  旗袍!
  聂行风心里一凛,油画上的女子也穿旗袍……
  她不是冯晴晴,虽然容貌有些像,但她脸上这份落寞孤寂冯晴晴绝对装不出来。
  「请问你是冯家的亲戚吗?」
  他立在这里,女子却对他视而不见,似乎眼睛有问题,聂行风虽然感到奇怪,却不敢唐突试探。
  女子没有应他,甚至连看都没看他,依旧轻轻抚摸着腿上的小猫,低声哼着歌谣,倒是小猫发现了他的存在,喵呜了一声,弓起身子,戒备地盯住他。
  「小白,你在看什么?是不是感觉到你的主人来了?」女子发现小猫不对劲,惊喜地问。
  回应她的是小黑猫毛发尽竖,朝着聂行风发出警戒的呼噜声。
  明明是只小黑猫却叫小白,女子的眼睛似乎真有问题。
  聂行风好笑地看着小白,小猫弓起身发威,让它看起来更加圆滚滚,虽然声音很有气势,但可惜它太小了,这副架势只会逗人大笑。
  女子却激动起来,站起身在房间里来回走动,喃喃自语:「一定是阿生回来了,一定是!小白你告诉我,浩生现在在哪里?」
  小白跳到了地上。
  它四肢很短,颤巍巍的似乎还站不太稳,只盯住聂行风不断嘶叫。
  看女子的动作完全不像是眼盲,聂行风疑惑起来,忍不住问:「小姐,请问你是冯家的什么人?」
  「喵!」
  小白突然扑过来,聂行风想伸手抱它,谁知送出的手一空,小猫穿过他的身子,落到了他身后的地上。
  聂行风一怔,一瞬间,他似乎有些明白了。
  小白还在愣愣地看他,小爪子抬到脑门上挠了挠,似乎不解自己为何会扑空。
  聂行风走到女子面前,伸手去搭她肩头,果然,在下一刻,他的手穿过对方落在了一边。
  不是女子眼盲看不到他,而是他不知为何来到了另一个空间,这里是属于女子的空间,他可以看到她,却无法触摸到实体。
  为什么睡一觉会睡到另外一个空间里?
  冯家这栋别墅历史久远,装潢摆设又是仿古风,聂行风一开始只是感觉有些怪异,现在才明白怪异在何处,这里的布置不是仿古,而是根本就是古物,比如眼前这个自鸣钟,比如廊下摇曳的灯笼,冯家再怎么仿古,也不会用纸灯笼照明。
  有脚步声传来,进来的是位中年道长,身后跟着一个小道士。
  看到他们,聂行风突然想起张玄,不知那个迷糊秀气的小帅哥穿上这身道袍,会是种什么感觉?

  第二章

  女子迎上前,喜道:「玄光道长,谢谢你,那张招魂符真的很好用,浩生刚才好像回来了,小白看到他了,黑猫通灵,小白一定是看到了阿生,才会变得这么古怪。」
  聂行风低头看小白,它依旧在自己身上窜来窜去,并不时发出几声喵叫,似乎对扑不到他颇为不甘。
  玄光神色一变,急问:「你可有照贫道的吩咐等上九个时辰?」
  「应该有吧?」女子有些迟疑,「时辰真那么重要吗?我都等阿生一年了,实在等不及……」
  玄光立刻手指飞动,掐算起来,脸色越来越凝重,女子被吓到了,急问:「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玄光连连摇头,「时辰不到,招魂便有差池,你既已等了一年,为何几个时辰却等不及?」
  「那会怎样?马上就到时辰了,阿生会不会不来?」
  见玄光不断摇头叹气,女子急了,求道:「道长,求你一定要帮我试试,最多我多加香火钱,加多少都无所谓。」
  她哀求了半天,玄光才勉强道:「贫道答应帮你一试,不过,成功与否就看你的造化了,祭坛可有摆好?」
  「都照道长吩咐摆好了。」
  「算算时辰也差不多了,请夫人前面带路,你也莫太过担心,只要有诚心,必会诚感动天。」
  女子连声道谢,很殷勤地引道士穿过长廊,来到院中。
  很好奇他们要做什么,聂行风也跟了出去。
  月升中天,院里稀稀疏疏立了几名佣人,正中央的祭坛上摆满这种供品,两旁黄色招魂幡随风轻摆,静夜里透出一股阴森。
  趁女子去下人那边交代事情,小道士向玄光悄声问:「师傅,你真能招到魂吗?」
  玄光哧的一笑。
  「招魂?人走了一年,早投胎去了,上哪里招魂?待会儿照往常一样随便做场法事就好,那女人没照我的话去做,招不到魂也只会以为是自己的过错,怨不到我们头上,你机灵点儿,别露馅。」
  聂行风站在他们身旁,将这番话听的清清楚楚。
  很显然女子请道士作法,想与亡夫见面,却被这两个无良术士所骗,听他们的对话,聂行风已知道她是画中那位女子,也就是晴晴的曾祖母李琬。
  无法阻止道士的无德行径,聂行风只能恨恨看着他们来到祭坛前,装模作样地作法,李琬立在旁边焦急观望,小白则在她脚边来回踱着步,并不时看看聂行风,绿莹莹的瞳仁中闪烁着诡异的光。
  小道士将招魂幡舞的呼呼直响,玄光脚踩九宫八卦,手摇金铃,口中念念有词,半晌,一口黄酒喷到祭坛两道符上,登时火光四起。
  「天灵灵、地灵灵,冯家有人将来行,四方神明听吾号令,铺阴路,开鬼门,为吾显灵,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
  一番咒语念下,不多时,祭坛上两道烛光突然一明一灭,冷风骤起,聂行风不由打了个寒颤。
  玄光被风吹的左右摇晃,竟踩不住九宫,李琬又惊又喜,叫道:「是不是招到了阿生的魂魄了?」
  「噤声!」
  玄光脸色阴霾,突然扑到祭坛前,挑起毛笔,点起朱砂便要下笔,手却在下一瞬骤停,笔管似乎被一股无形力量揪住,任他用尽力气,也挪动不了半分。
  小道士发现不对劲,忙低声叫:「师傅?」
  「撤幡,快!」
  小道士慌忙将招魂幡落下,谁知啪的一声,幡杆从中折断,断落的一节横倒在祭坛上,将两旁烛火一齐打灭。
  「燃上烛火!」
  玄光大叫着,伸手去拿那半截断幡杆,谁知伸出的手被拧住,随即向外翻转成一个奇怪的角度,他痛得咧歪了嘴,李琬看在眼里,吓得失声尖叫。
  冷风卷过,摆在祭坛上的一碗鸡血剧烈颠簸起来,随即旋到空中,在几个回旋后重重跌摔在地,下人们看到这诡异情景,都惊叫着跑开,李琬也吓得脸无血色,身子抖个不停,不断向后退。
  不断震动的祭坛终于被邪风彻底卷住,案上祭器倾倒下来,祭坛也被砸得粉碎,小道士早吓的失了魂魄,大叫一声,抱头就跑。
  阴风将他卷起狠力摔到旁边围墙上,落地后又再卷起重新抛出,他被摔的头破血流,尖叫道:「师傅救我!」
  玄光自救不暇,哪里顾得上他,口中大叫:「南斗六星、北斗七星,吾奉仙命斩妖魂,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一切魑魅魍魉化风尘!」
  左手双指一并,指到自己眉间,这招血光咒是用来对付亡魂恶灵的,玄光见情形诡异,已知是自己无意中招来了恶鬼,便想祈符驱邪,谁知他道行不够,咒语念完,一口血随即喷出,身子飞跌出去。
  聂行风只觉胸口突然间烦闷不堪,知道有异事发生,忙上前想扶李琬离开,手送出后才想到自己根本无法触到对方。
  惨叫声传来,聂行风转过头,见玄光身子抖若筛沙,一只苍白手臂从地面伸出,紧紧扣住他的脚踝,因用力过猛,那细长削瘦的手指骨节绷露,发出卡卡脆响,夹杂在低低呻吟和惨叫声中。
  李琬跌跌撞撞奔回房里,聂行风急忙跟上,谁知刚进房,窗棂便被击散,玄光血淋淋的躯体从外面飞进来,摔到地上,他的一条腿被活生生拧断了,趴在那里发出凄惨叫喊。
  经不住一再的刺激,李琬身子晃了晃,终于软倒在地,晕了过去。
  聂行风忙奔到她身边,却见小黑猫也跟了过来,紧紧盯住自己,身子弓起,呼呼闷叫,猫眼幽绿绿的,发出骇人怒气。
  聂行风一愣,但随即发现小白盯的其实不是他,而是他身后……
  一阵莫名寒意从脊背上猛然窜起,竟不敢冒然回头,立住身子,隐约听到窸窸窣窣的声音由远及近传来,像是物体爬行,低低的喘息呻吟夹杂在铁链滑动的金属声之间,分外刺耳。
  小白突然嘶叫一声,聂行风被尖声震得心神一晃,眼神扫过前方一面落地铜镜,竟看到一张死灰脸孔在镜里晃动,血红眼睛狠狠盯住他。
  心不由自主的发毛,聂行风一咬牙,转过了身去。
  不远处地上有一个红衣怪物趴在那里。
  那究竟是张什么样的脸?到处是交错斑驳的伤疤残痕,看不出原有模样,只瞪着一对血红眼眸狠狠盯住他,长发散乱搅杂在身后,大张的口里似乎只含着半截舌头,一双狰狞手骨间用粗重铁链相连,狠扣在地上,慢慢向前移动。
  怪物好像是从窗棂爬进来的,手上铁链随着他移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血迹从窗下一直延伸过来,呕人的腥臭气瞬间弥漫整间房屋。
  他应该是人,不过已没了人的模样,腰身以下空无一物,血不断从截断的腰间流出,瞬间流了一地,随着移动,聂行风周围很快便形成一圈血泊。
  流了这么多血的人绝不可能还能支撑着活下来,这是常识。
  偏偏这个人是活着的,而且还不断爬向他。
  聂行风阻不住身子颤抖,只觉手心发冷,心痛得厉害,突然脸颊一热,眼泪流了下来。
  他不是头一次见诡异事物,却从未怕过,怕到无法移动,眼睁睁看着怪物爬近。
  铁链声响间,那怪物向他猛然跃来,恶臭传来,聂行风突然发现这人其实只剩一个骨架,掌骨枯槁惨白,抓向他咽喉。
  颈下传来卡卡怪声,怪物腾上半空,也将他整个人带着脱离地面,那种紧窒,似乎随时可以将他喉骨掐断。
  聂行风奋力抬起手,挣扎着将衣领扯开。
  一抹金光倏地自他颈根处射出。被光芒击中,怪物发出一声凄厉嘶叫,向后跌去。
  「邢风,你是邢风……」
  幽暗空间隐约有嘶哑声音传来,小白突然向怪物窜去,聂行风只觉眼前一晃,便看到小白和那怪物同时撞到了对面墙上。
  墙上油画里,李琬正忧郁的端坐在藤椅间……
  
  聂行风猛然睁开眼睛,心脏激烈跳动着,全身已被冷汗浸湿。
  休憩室的壁灯发出柔和的光芒,外面隐约传来喧闹声,他静默半晌,这才明白自己是作了场恶梦,看看手表,刚到十一点,他差不多睡了一个多小时。
  出门时,聂行风特意在穿衣镜前看了看,脖颈上并没有被抓伤的痕迹。
  冯晴晴正在楼下跟朋友聊天,见他下来,立刻迎上来。
  「你醒了?爷爷已经回去了,听说你在休息,就没叫你,这里有给客人准备房间,不如你今晚就留下好了。」
  「不,明天还有工作,我坐计程车回去。」
  被刚才的梦扰得心神不定,聂行风回绝了冯晴晴的好意。
  廊下只亮着一盏橘黄小灯,影影绰绰,如梦中一般,聂行风心里一动,转身来到客厅,油画依然端正挂在墙上,只是……
  那只叫小白的黑猫呢?
  聂行风冲上前,发现自己并没看花眼,李琬膝上空空如也,那只黑猫已不知去向。
  「我记得这画上好像还有只黑猫。」
  「有吗?我没注意过耶,这画一直放在阁楼里,最近这里重新装潢,才把一些旧东西摆了出来。」
  「晴晴,你的曾祖父是不是叫冯浩生?」
  「不,我曾祖父叫冯烨,行风哥哥,你怎么突然对我的祖辈感到有兴趣了?」
  「哦,没什么,随便问问。」
  心神稍稍放松了些,也许刚才那一切真的只是一场梦吧。
  
  已近午夜,宾客差不多走了大半,聂行风跟冯邴成道别,来到预约好的计程车前,正要上去,忽听顾澄叫他。
  「行风,坐我的车回去好了,计程车留给别人吧。」
  聂行风回过头,见顾澄正揽着一个女生的腰,指指旁边的私人轿车向他发出邀请。
  顾澄似乎喝多了,聂行风想回绝,却被他上前拉住,硬塞进车里,女生跟着也想上车,被他拦住了。
  「宝贝,你先回去吧,回头我们再约时间。」
  女生走后,顾澄坐到聂行风身旁,点起烟,深吸了一口,开始发牢骚。
  「女人真是麻烦,随便聊几句,就整个人都贴上来。开车。」
  车开出车位,刚缓缓跑起来,突然一个黑影扑到车窗前,司机吓的猛踩刹车。
  「Shit,是谁不长眼往车上撞!」顾澄身子向前猛晃了一下,立刻大骂。
  聂行风低下了头。
  这场景实在太熟了,他早就领教过,敢这么不要命拦车的家伙只有一个——他的现任助理。
  果然,身旁车门被打开,张玄笑嘻嘻凑过来。
  「董事长,不介意我们搭个顺风车吧?这里离市区太远,计程车超贵的。」
  张玄似乎喝了不少酒,脸颊红彤彤的,身子有些摇晃,霍离站在他身后,手里吃力的提着两大袋东西,看那分量足够他们兄弟打几天牙祭了。
  聂行风用目光征询顾澄。
  车上还有两个座位,他倒不介意载张玄一程,反正是顺路,不过这是顾澄的车,要看他的意思。
  张玄发现了坐在里侧的顾澄,立刻叫起来。
  「先生,你气色看起来很差啊,近期一定有祸事发生,这道平安符送给你,带在身上,可保你平安……董事长,你让让,先生,这符平时要五百块,不过既然你是董事长的朋友,我就半买半送,二百五,不,二百块如何?」
  张玄半个身子探进车里,压在聂行风身上,凑到顾澄面前努力推销商品。
  这家伙果然把他的话忘的一干二净!
  原本想让他搭车的意图被狂风吹到了天边,聂行风揪住张玄,将他推出车外,然后关上车门。
  「开车!」
  车开出好远,还看到张玄在后面朝他们不断摇手,聂行风想了想,接通聂睿庭的电话,让他替张玄叫计程车,顺便先帮他付车费。电话对面在一阵暧昧笑声中答应下来。
  顾澄瞥了聂行风一眼,等他关了电话,问:「你的朋友?」
  「我的助理。」
  要是张玄是一个人,聂行风不会多管闲事,只是看霍离拿那么多东西,小家伙太可怜,才打的电话。
  「看不出你这么关心下属。」
  顾澄似乎醉得厉害,嘟囔着歪到聂行风身上,出于礼貌,聂行风没推开他,谁知他的手有意无意搭到自己大腿上。
  聂行风皱皱眉,把他的手推到一边,有些后悔上这辆车了。
  车在道路上飞快行驶,顾澄唠叨着些无聊艳事,却引不起共鸣,正觉无聊,忽然车身猛地一晃,在发出一阵刺耳刹车声后,停了下来。
  后座的两个人都不由自主向前猛冲,顾澄的头撞上前排椅背,大怒:「搞什么鬼?你怎么开车的!」
  「对不起。」司机结结巴巴地解释:「前面突然窜出一只猫……」
  「是猫又不是人,开过去不就好了,你怕什么?」
  顾澄正愤愤不平,司机突然指着车头叫:「就是那只猫!」
  车窗前蹲着一只小小的黑猫,阴恻恻地盯住他们,半晌,仰头叫了一声,凄厉的猫叫在空静车道上回荡,分外可怜。
  聂行风的心猛跳起来。
  小白,对,是画中那只叫小白的黑猫!
  「还不下去把它赶走!」
  被顾澄怒斥,司机连忙下去赶猫,聂行风也紧跟着下去,可是冰冷路灯下,车头上空空如也。
  司机脸色发白,看看聂行风,颤声问:「怎么一晃眼就没了?是不是我看花了眼?」
  「猫怕人,可能是跑掉了吧。」
  聂行风安慰这位可怜的司机大哥,同时也在安慰自己。
  「这条车道上野猫很多的。」
  两人上了车,顾澄仍在嘟囔:「三更半夜看到黑猫,真不吉利。」
  回到市里,司机把聂行风送到住处的公寓楼下,聂行风下车后,向顾澄道谢,顾澄摇摇手。
  「有空一起喝茶。」
  看着聂行风步入公寓,顾澄眼中闪过微笑。
  有了新的玩伴,看来今后很长一段日子都不愁寂寞了。
  
  周一聂行风刚进办公室,张玄就立刻跟进来打招呼。
  「董事长气色很好啊,周末玩的是不是很愉快?下次如果有酒会,别忘了叫我哦!」
  还有下次!
  不过听张玄说自己气色好,聂行风倒是略放下心,这两天他耳边好像总能听到猫叫,看来是庸人自扰了,要是真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张玄一定会察觉到,三流天师也是天师对不对?
  浏览着张玄交给自己的行程表,聂行风随口问:「我听说人说,黑猫是邪恶的化身,它的突然出现是人即将遭到不幸的征兆,是这样吗?」
  「噢,倒是有这样的说法,你怎么突然想起问这个?」
  「没什么,随便问问。」
  「真的吗?」
  对上张玄疑惑的淡蓝辉瞳,聂行风没好气地道:「出去做事。」
  「不是啊,董事长,你是不是在哪里见过黑猫?小问题要及时解决才不会酿成恶果,这是百顺平安符,要不要来一张?不贵的……」
  看着张玄兴致勃勃从口袋里掏符推销,聂行风大清早的好心情被破坏的干干净净。
  这家伙,那晚上的帐还没跟他算,他还敢明目张胆地推销商品。
  「张玄。」聂行风平静地说:「那晚的计程车费我会从你薪水里扣除,你如果不想被多扣,现在就立刻从我面前消失!」
  聂行风话声刚落,张玄已经如一阵风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上午开完例会,聂行风接到顾澄的电话,约他晚上去自己家聚会,那边盛意拳拳,他推托不过,只好答应下来。
  下班后,聂行风照顾澄说的地址来到他家,顾澄穿了套居家休闲服出门迎接,见到他,想来个热情拥抱,被他不动声色的闪开了。
  顾澄的家在公寓最顶层,屋里收拾的清亮整洁,可是不知为什么,一进去,聂行风就觉得很不舒服,胸口似乎被种东西沉闷闷地压住,连呼吸都感到窒闷。
  顾澄已经把晚餐准备好了,银质餐具整齐摆在桌上,中间是淡红色烛火,纯西式料理,旁边还放着红酒,看上去很像情人聚餐。
  「别误会,都是厨师的手艺,我对料理可完全不在行。」
  顾澄拉开椅子,让聂行风坐下,又开了红酒替他斟上,笑道:「我知道你在国外待久了,喜欢吃西餐,所以特意让厨师做的,尝尝看,绝对不比那些洋厨师差。」
  「谢谢,不过我开车来的,酒就不喝了。」
  「晚餐怎么可以没有酒?回头我让司机送你回去好了。」
  顾澄将酒硬塞给聂行风,和他碰了下杯沿。
  「为友情干杯。」
  聂行风酒量不佳,礼貌性的小啜一口就放下酒杯,开始用餐,顾澄则兴致勃勃开始讲述大学时代的往事。
  晚餐吃的很乏味,聂行风对那些陈年旧事不感兴趣,他的大学生活不像顾澄那么丰富多彩,唯一交的一个女朋友,最后还被对方横刀夺爱。
  好不容易结束了晚餐,聂行风正想措辞离开,顾澄却起身去吧台替他调酒。
  「度数不高,你一定喜欢。」
  顾澄把调好的威士忌递给他,又转身去为自己调酒,道:「这个周末我有个高尔夫聚会,要不要一起参加?」
  「我周末很忙。」聂行风小饮了一口酒,婉言拒绝。
  酒水在玻璃杯里流淌出诡异的红,突然,一阵痛苦喘息声在耳边响起,聂行风恍惚看到暗红酒杯上映出一个浅淡影像。
  阴狠眼眸正透过酒水直勾勾地盯住他。
  「喵……」
  似有似无的猫叫传来,聂行风循声望去,见半开的窗帘外幽莹莹寒光一闪,隐约有个小生物正紧盯住自己。
  小白!
  突然涌上脑海的直觉,聂行风的手不自禁微颤,酒水泼了出来。
  「你怎么了?」顾澄拿着调好的酒在对面坐下。
  「没什么,是我看花了眼。」
  聂行风看向窗外,薄薄窗帘被风吹起一角,轻柔飘荡,外面夜色沉沉,哪有猫的影子?
  这里是十几楼,正常情况下,一只刚出生的小猫不可能出现在阳台上吧……
  心里惴惴不安,聂行风拒绝了顾澄的劝酒,起身告辞:「不早了,我还要回去做事,今天就喝到这里吧……」
  突然感到有些头重脚轻,他看着顾澄似笑非笑的神情,心里一凛。
  酒的度数不高,他也没喝多少,不会晕成这样,除非……
  顾澄凑过来,搂着他的腰扶住他。
  「你醉了,今晚就不要回去了,我们彻夜长谈好不好?」
  「你卑鄙!」
  那只不规矩的手在下一刻被反拧住,只可惜聂行风身上乏力,无法制住对方。
  不理会他的怒视,顾澄将他拦腰抱起,送到了卧室里的大床上,跟着俯在他身旁,伸手轻柔抚摸他的脸颊。
  「其实,以前我抢你的女朋友只是希望能引起你的注意,谁知你一走就是几年,不过也好,现在的你看起来更有味道了,放松一点,让我好好疼你。」
  在大学时,聂行风固然出众,却依旧不过是个青涩少年,而他这几年在商界闯荡,透着沉稳干练的气韵,顾澄越看越觉心痒难当,只想立刻将他吃下去。
  看着顾澄手指在自己脸上划来划去,聂行风厌恶的把头别到一边,他虽然对顾澄的热情有些疑惑,却怎么也没想到他是在打自己的主意,还在酒里下药。
  顾澄叹了口气,问:「你讨厌我吗?或者是讨厌男人?我想应该不会,这么多年你连个女朋友都没有,其实你心里是喜欢男人的吧?相信我,今晚一定让你满意,说不定还会食髓知味……」
  伏到聂行风身上,轻轻舔动他小巧的耳垂,感觉到他呼吸急促起来,顾澄很得意。
  「是不是很兴奋?哎哟……」
  额头突然剧痛,跟着小腹被狠狠顶了一下,顾澄惨叫着滚倒在床边,抬手触摸额头,发现有血流下来。
  「你疯了吗?玩玩而已,你居然动手!」
  聂行风扔掉了手里的青铜花瓶,那花瓶好重,与其说他用花瓶砸顾澄,倒不如说是他没力气拿动,导致花瓶自然落下,砸到了顾澄脑袋上,当然,在这种情况下,他不会表现出自己的狼狈。
  他下了床,淡淡道:「我只是想让你记住,我的便宜不是那么容易占的。」
  顾澄怕被看出破绽,药没敢下太多,再加上聂行风也没喝多少酒,所以虽然乏力,却还不至于无法活动,更重要的是顾澄现在头痛腹痛,只忙着抽纸巾止血,早没了做的兴致。
  怕他再用强,聂行风撑住身子摇晃着走出去,没察觉到颈下的墨晶坠子被扯落在枕旁。
  
  「Shit!」
  看着聂行风离开,顾澄恨恨的大骂了一句。
  他一直对这个素来不苟言笑的小学弟有好感,心想一夜欢情后,以自己的手段必可让对方贪恋上这种热情,却没想到聂行风会在体力明显不支的情况下反击,甜头没吃到,还见了红,只能自叹晦气。
  那个青铜花瓶的棱角很锋利,顾澄连用数张纸巾都没止住血,只好匆匆跑去洗手间,有几滴血珠落在地板上,突然剧烈滚动起来,随着一声悠长低缓的呻吟,血珠渗进地板,瞬间化于无形。
  顾澄用水清洗好伤口,又用条干毛巾按住,过了好久才感到疼痛渐缓,血总算止住了。
  他将拭过血的纸巾扔进垃圾桶,正要转身出去,忽然看到水盆里积了不少水,由于浸了血迹,发出淡红色。
  他疑惑地伸手拨了拨水管旁的揿钮,水槽是通的,水却囤积在盆里流不下去。
  滴答……
  一滴鲜血静静落下,在平静水面上晕开,正胡乱摆弄揿钮的人一愣,下意识抚摸额头。
  额上的血早已止住了。
  滴答、滴答……
  血珠不断滴下,越滴越多,水槽里瞬间满是殷红,随之传来的,是夹杂着喘息声的呼唤。
  「谷城。」
  顾澄觅声抬起头。
  一个大红颜色的人体正悬在他头顶上方,蓬乱长发下是张扭曲斑驳的面孔,瞪着他的血红目光里透着恶狠怨毒。
  这、这是什么鬼东西?
  「我终于找到你了……」
  声音嘶哑刺耳,咬字不清,却刺激得顾澄回过了神,抖如筛糠的双腿瞬间变得灵动起来,在惨叫声中连滚带爬奔出洗手间,冲进卧室。
  狞笑声从他身后紧追过来,伴随着剧烈的喘息咳嗽。
  「认命吧,这次你别想再跑掉。」
  顾澄刚奔进房间,脚踝便被一只冰凉手掌紧扣住,他站立不住,一个前倾,摔在了床上。
  回过头,眼前冷风一闪,沾满血迹的面孔贴到了他面前,锁在铁镣下的一双手环扣住他的脖颈,冲他大笑。
  血丝从怪物口中流出,咫尺距离,顾澄骇然发现,他口中空空,舌头竟被断去了半寸。
  怪物用铁链卡住顾澄的喉咙,左右绞缠,顾澄只觉胸间憋闷得剧痛不已,挣扎间隐约看到对方半截身子悬浮在空中,腰部以下被齐齐截断,大片浓血汹涌流出。
  不要……
  慌乱中右手触到一件事物,他抓起来随手抛出,小小银链穿过怪物的身体落在了地上,随着撕裂般的惨叫响起,加附在他颈上的重力顷刻间消失,他瘫软在床上,大声咳嗽起来。
  夜风拂来,窗帘一角轻然卷起,一只体形轻巧的小黑猫正在窗台边缘优雅踱步,默默看着发生的一切。
  「喵……」
  
  第三章
  
  聂行风踉跄着走出公寓。
  头晕无力,这种状态下他根本无法开车,摇摇晃晃来到路边,想叫辆计程车回家,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董事长,你现在在哪里?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张玄的电话来的很及时,不过聂行风不想让他看到自己的狼狈相,道:「我很好,正在回家的路上。」
  「我送你的墨晶呢?」
  「哦……」
  聂行风摸摸颈下,发现墨晶失落了,多半是刚才和顾澄纠缠时遗失的。
  「不要离开,我马上去接你!」问清了聂行风所在位置,张玄挂了电话。
  张玄来的比预期中要快多了,在看到他的车停在自己身旁时,聂行风突然有种莫名的安心,坐到副驾驶座上,身子很自然歪靠在他肩头。
  「我有些困,让我睡一会儿。」
  「喂,招财猫!」
  聂行风表现出的意外亲密把张玄吓了一跳。
  不过他不排斥就是了,看着已熟睡的人,张玄笑起来。
  他送给聂行风的墨晶加有护持,所以在墨晶失落的同时,他就心神不定,不过现在看来,他的招财猫除了有些嗜睡外,倒没什么不妥。
  车开了一路,聂行风就睡了一路,他身上有浊气,但气息不重,张玄也没在意,聂行风命数阴格,少了墨晶护持,浊气容易侵身,属正常现象。
  张玄将聂行风送回家,抱到床上,又像剥虾子一样把他的外衣脱掉。搞定后,自己也把衣服脱了,抱住招财猫入眠。
  King Size床的感觉果然不同啊!
  
  「邢风,你受伤了。」
  聂行风睁开眼,见有人在为自己的腿裹伤,半条腿都是麻的,放在旁边的一盆水已呈红色,可以想见自己受的伤有多重。
  给他包扎伤口的男人抬起头,温雅英挺的面庞,眉间透着笑。
  「还好箭头毒性不重,否则你这条命就保不住了。」
  是那个梦中向他挥刀的男人!
  心头猛跳,聂行风挣扎着想坐起来,男人忙按住他,笑容温和,和砍杀他时的模样判若两人。
  「好好躺着歇息,我陪着你,这次死里逃生,我们再不会分开!」
  抚上他脸颊的手指冰冷粗糙,聂行风一惊,睁开了双眼。
  窗外阳光和煦,提醒他刚才不过是一场梦境。
  他起身来到客厅,厨房有响声传来,一条火红毛皮玩具似的东西在厨房门口来回摇摆,他揉揉眼睛。
  「张玄?」
  火红毛皮一闪就不见了,霍离应声出来,身上系了件黄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
  「是我啦!大哥把我叫过来,说你不舒服,要我给你做早饭。」
  霍离将烹调好的早点一盘盘端上桌,热气腾腾的八宝粥、火腿煎蛋、小笼包,这早餐有够丰盛。
  张玄怎么搞的,居然让个孩子过来给他做饭?
  「这都是你做的?你大哥呢?」
  「董事长别生气,我做饭时有小心使用你家厨具,没有弄坏哦,我大哥有事出去了。」
  霍离以为聂行风在生气他擅用厨房,忙讨好说:「你家厨房好大啊,餐具也好齐全,我们家可没这么好。」
  看着小离熟练地摆弄炉灶餐具,聂行风想象得出他平时是如何被张玄虐待的,不过这饭菜做的还真是美味无比,不知这孩子本来就是天生的美食家,还是张玄长期训练的结果。
  「张玄有说去哪里吗?」吃着饭,聂行风问。
  「去老姜头那里了。」
  「老姜头?」
  「就是天华寺的庙祝,他人好小气,不过藏货很多,大哥经常向他买。」
  没再问下去,聂行风知道,他的助理又在经营副业了。
  一阵画眉鸟的啼叫声轻快响起,霍离跳起来。
  「糟糕,大哥忘记带手机了,他总是这样糊涂。」
  他跑去客厅,把手机拿来递给聂行风,「董事长,你帮忙接电话。」
  萤幕显示的是号码,显然不是张玄的朋友,不过聂行风没打算接,手机属于个人隐私,他没权接听。
  「你是他弟弟,接听比较好。」
  「不可以啦,大哥不许我接听客户电话,一定会被他骂的,不过董事长可以接听,杀了他他也不敢骂你,送上门的生意,千万不能丢掉!」
  霍离抢着按开接听键,硬塞进聂行风手里,柔和腼腆的女声从对面传来。
  「请问是张玄先生吗?我是从你的网站中了解到你的,有些灵异方面的问题想向你请教,不知是否方便?」
  声音异常熟悉,初时聂行风还不敢确定,但听到最后,故意做作的腔调让他了然。
  「冯晴晴!」
  对面沉寂了一下,跟着惊叫:「行风哥哥!」
  
  张玄一回家,就嗅出空气里不平常的气息,小狐狸乖乖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聂行风在上网,那是个灵异网站,画面底色一片漆黑,字目是血红颜色,旁边还有几道白影子捧场的飘来飘去。
  再熟悉不过,那是他经营的网站。
  有些心虚,张玄打了个哈哈,「没想到董事长也开始对灵异事件感兴趣了,快到上班时间了,再不走我们就要迟到了。」
  「我打了电话,说今天有事,不过去了。」聂行风一脸平静地道:「刚才我帮你接了笔生意,我想你一定很有兴趣。」
  张玄把目光转向霍离,小狐狸开心的连连点头。
  「是笔大生意哦,就是上周末我们去吃饭的那户人家,他们家闹鬼哦,董事长帮你接下了,大哥说的对,董事长果然是招财猫,有他在,我们唔……」
  下文半路夭折,小狐狸的嘴巴被狠狠捂住,张玄看着聂行风,小心翼翼问:「你不会是打算跟我一起去吧?」
  「不行吗?」
  「行,绝对行!」
  一听是冯家,张玄眼前顿时元宝锭锭飘,早做好了磨刀霍霍的准备。
  
  半小时后,张玄开着他那辆差不多快进资源回收场的车,载着聂行风来到指定地点——冯府别墅。
  冯家父女已在客厅等候了,冯邴成本想请在道学界很有名望的林纯磬,谁知冯晴晴查到张玄的网站后,立刻指名找他,理由只有一个——这帅哥天师很酷。
  不过他们怎么也没想到接听电话的会是老熟人,那晚冯家宴请的宾客太多,谁也没注意到张玄,更没想到聂氏总裁的助理还兼职天师。
  聂行风也很尴尬,还好冯晴晴先打破僵局,上前向张玄伸出手。
  「你好,我是冯晴晴,上周末我们应该见过面的,这世界还真是小哦,你好像没带法器来,我有提醒行风哥哥的。」
  小帅哥真人比照片更俊俏,眼睛居然是淡蓝的,说不定是混血儿,要是这样的帅哥做天师,她情愿自己家天天闹鬼。
  「我们只是来看看有什么古怪,不需要法器。」
  聂行风淡淡说着,顺手将从口袋里掏名片极力推销自己的张玄拉到一边。
  名片居然烫金边、喷香精,比聂氏助理的名片都花俏,看这家伙掏名片的熟练手法,他做这一行历时已久。
  张玄没在意聂行风的霸道,环视四周,道:「这房子主屋不正,震位有缺,好像还曾出过异事,不利于家主,还好只是别墅,冯先生你印堂阴暗,近日怕有血光之灾,最好不要在这里多作停留。」
  「是啊是啊,你看该怎么破解?」
  小帅哥一语中的,冯邴成收起了小觑之心,忙让佣人端茶敬客,又殷勤地交换自己的名片。
  「冯先生既然跟我们董事长是世交,这点儿忙我当然义不容辞,至于价钱嘛,你可以参照我名片后面的价目表,不过大家都是朋友,意思意思就行了。」
  聂行风额上黑线直冒,忍不住直接进入主题。
  「冯伯伯,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让你这么担心?」
  「唉,都是那幅画的问题啊。」
  冯邴成叹了口气,开始述说往事。
  当年,冯邴成的祖父冯烨因病过世后,他妻子李琬便开始迷神信道,请了许多道士作法,希望能令丈夫回魂。后来,在一次法事中,作法的两个道士一个被活活撞死在院里,另一个被扯断了腿,醒来后人就疯了,下人们也都病的病,疯的疯,没人知道那晚发生了什么事。
  李琬在大厅昏厥了一整夜,醒来后就神智恍惚,吵着要那只黑猫,冯家的人知道这是触犯了神灵,不敢再住下去,于是举家迁移到了别处。
  事情过了很久,才有人注意到油画的古怪——洋画师为李琬作画时那只猫还没出生,不可能被画在画中。大家都说是黑猫作怪,提议烧了那画,李琬却死不放手,日子一长,这件事便不了了之了。
  李琬过世后,有关她的东西都被搬进阁楼封了起来,那幅画也一起被束之高阁。后来,别墅装修,冯邴成将一些旧物古董搬出来作装饰,油画也鬼使神差的挂到了墙上,那晚油画框面玻璃打碎了,冯晴晴找人修理,顺便问起冯邴成有关黑猫的事,他这才发现画的诡异。
  关于黑猫的传说冯邴成从小便听过无数遍了,他清楚的记得画上是有只黑猫的。
  他本来对传说半信半疑,现在发现黑猫消失,这才感到惧怕,所以便想请人做法事驱邪。
  聂行风越听越吃惊,这段传说跟他的梦境完全吻合,只要把他在梦中看到的讲出来,整个故事就连接上了。
  张玄的目光落在冯邴成身后的墙上,「画本来是挂在这里的吧?」
  冯家父女看他的眼神里充满崇拜。
  「是啊是啊,连这都能看出来,简直太神了!」
  已经预见冯家被狠宰的场面,聂行风将脸埋进掌心——
  挂钉还留在墙上呢,冯伯伯。
  
  「可以带我去看看那幅画吗?」
  「当然可以。」
  冯邴成请张玄和聂行风来到阁楼,里头的气息有些阴晦,张玄耸耸鼻子,打了个喷嚏。
  是他讨厌的气息,还好不重,可见不是恶鬼,以他的道行应该很好打发。
  油画被随便搁在地上,一进门就看到了,张玄来到画前凝视良久,掏出一道黄符,口念咒语。
  谢天谢地,法术没在关键时刻出问题,手一抖,灵符很捧场的燃起,在油画前化出一道白烟。
  油画像是个无形气场,将白烟逐渐吸进,很快地,整幅画便浮在烟雾中。透过烟雾,可以看到那只小黑猫出现在李琬的膝上,更诡异的是,画的左上方有个红衣人形也隐隐显出,人形只露出上半身,双腕被铁镣扣住,头微微低垂,眼睛却斜向画外,整张脸都溢满血迹。
  冯家父女同时发出一声惊呼。
  烟雾散后,诡异影像已然消失,整幅画恢复了最开始的模样。
  冯邴成脸色灰白,喃喃道:「原来那传说是真的,是不是要烧了这画?」
  「不,那只是偶然被封印在画里无法轮回的怨灵,现在他们都已经离开了,这画烧不烧没什么关系,我给你几道符,分别挂于门厅四周,其阴气自散。」
  冯邴成从张玄手中恭敬接过道符,仍心有余悸。
  「有没有驱鬼符?要是怨灵回来,还可以挡一挡。」
  「驱鬼符当然有,就是贵了些,而且怨灵既然离开,证明冯家跟他没有牵连,放心吧,鬼跟人不同,不会恋家的,哈哈……」
  「再贵也要,各种道符都来几张,以防万一。」万一那恶鬼恋家,又回来怎么办?
  一想到这点,冯邴成就恨不得把张玄身上所有的道符都买下来,贴到自个儿身上。
  冷眼看着张玄教给冯邴成各种符录的使用方法,又眉开眼笑的接过对方开的支票,聂行风心里突然有种莫名其妙的反感。
  其实刚才冯家父女再惊恐,也不如他感受到的恐惧和震撼,也是在那一刻,他知道自己那晚不是在作梦,而是亲眼目睹一场惨剧的发生。
  「那个到底是什么怨灵?为什么会被封印在画中?」冯晴晴好奇地问。
  她刚刚参加了学校一个灵异小组,就碰到这么古怪的事,当然想多了解一下内幕,虽然有些怕,却还是忍不住发问。
  「腰斩吧。」
  「什么?」
  「我说,那个灵只有半截身子,又是红囚牢犯打扮,可能是死于腰斩,他死前必受了极大的痛苦,心有怨气,无法轮回是很正常的,至于他怎么会被封印在画里,呵呵,既然他已经离开,现在探讨这个似乎没什么意义了。」
  冯邴成送张玄和聂行风离开,上车时,聂行风突然问:「冯伯伯,你祖父的字是不是叫浩生?」
  冯邴成一脸见鬼的表情,「他叫冯烨,浩生是他的字没错,不过这事连晴晴都不知道,你从哪里听说的?」
  「我听爷爷讲的。」
  最后的疑惑也解开了,聂行风叹了口气,坐上车。
  看着小车跑远,冯邴成问女儿。
  「你觉不觉得行风今天好像不太对劲儿,他刚才问我话时笑的很诡异,他不会也撞鬼了吧?」
  「安啦,行风哥哥身旁有帅哥天师,不会有事啦!」
  
  张玄一上车就开始笑,「赚到喽、赚到喽!冯家出手好大方,董事长,中午想吃什么?我请客。」
  聂行风冷眼看他,「刚才你说的腰斩怨灵可是真的?那只黑猫又是怎么回事?」
  「黑猫通灵,出现也不奇怪,不过腰斩嘛,我只是随便说说啦。」
  「随便说说?」
  「是啊,那个灵只有上半身,又全身血淋淋,不是腰斩是什么?说的恐怖些,大家才会怕嘛,不过你不用担心,即使那个是恶灵,也不会找冯家的麻烦,否则他们根本活不到现在。」
  那晚李琬满心期待,却被欺骗的场景浮上脑海,聂行风冷冷问:「那你还说冯伯伯印堂发暗,有血光之灾?」
  「这句话凡是道士都会说了,不然我们怎么赚钱?其实大家都是花钱买个心安,不过说起印堂发暗,董事长你的要暗得多,回头我得帮你多写几道符……」
  「停车!」
  「这里标示不能停车……」
  「我说停!」
  小车在聂行风的怒吼下乖乖停住。
  张玄还不明白发生了何事,脸上就被狠狠击了一拳。
  聂行风一拳打完,又揪住他的衣领大吼:「你知不知道你信口开河会害死人?你知不知道那些人求你时,是种怎样虔诚和期待的心情?你居然心安理得的拿他们的钱,再随口编几句谎言打发掉人,这钱是他们的命钱,你怎么敢拿!?」
  「冷静冷静、风度风度,我快被你掐死了……」
  聂行风松开手,下了车,好不容易脱离制锢的人在车里拼命呼吸氧气。
  「咳咳,我的那些符每道都是货真价实的,没白拿钱,就算要价高了些,可是没你说的那么严重吧……」
  「你被解雇了!」聂行风打断他的话,冷冷道:「我不想再看见你!」
  张玄立刻停止咳嗽,淡蓝眼眸疑惑地看向他。
  「你、你开玩笑的吧,大家凡事好商量,最多我把支票退给人家……」
  「我现在再认真不过,今后别再在我面前出现!」
  聂行风重重带上车门,迳直向前走,小车不死心地跟在他身后慢慢开,他只当没看见,在前面路口上了一辆巴士。
  坐在巴士车尾,见张玄的电话打来,聂行风关掉了手机电源,透过前窗默默看着他的车跑远,这才收回视线。
  他失态了。
  张玄的为人怎样,他不是不知道,可刚才却控制不住自己。他厌恶道士,甚至可以说是憎恨。
  怎么会有这种感觉?
  微风拂来,似乎有只手搭上他的肩,聂行风转过头,见梦里那个人正淡笑看他。
  「邢风,你做的很好。」
  惊然回神,聂行风愣愣看着车窗,上面只映着他一个人的侧影。
  
  聂行风在下一站下了车,这里的路他不熟,只是想一个人随便走走。走没多远,有辆车在他身旁停了下来,车上人摘下墨镜,向他热情的打招呼:「聂先生。」
  余茜穿了一身火红短裙,开着拉风跑车,她按了键让车门自动打开,示意聂行风上车。
  「要去哪里?我送你吧,这里可是叫不到车的。」
  聂行风看看余茜,这女生看不出有半点怀孕的迹象。
  那晚别墅灯光太暗,余茜又一直在哭,他没有注意,今天看她,突然有种似曾相识的熟悉感,于是他打消原本要回绝的念头,道谢坐上了车。
  「我刚出外景回来,还以为自己看错了人,上次的事真要谢谢你,那个该死的混蛋……」
  余茜开朗健谈,骂完顾澄,又问聂行风。
  「真看不出聂先生年纪轻轻,已是聂氏财团的总裁了,年轻有为,一定有很多女朋友吧?」
  聂行风刚回国不久,行事又低调,大多数人都不认识他,上次他帮余茜解围,余茜回头一问,居然是赫赫有名的聂氏总裁,为人又不像顾澄那么花心,于是立刻开始动心思,今天偶遇,简直就是天赐良机。
  「我没有女友。」
  聂行风反应冷淡,余茜正觉泄气,忽听他问:「我觉得余小姐很面熟,我们好像在哪里见过。」
  「是啊是啊,我也有这种感觉,跟聂先生一见如故,一定是有缘啦。」
  这种老套搭讪余茜早听腻了,不过说的人不同,感觉自然不同,她现在巴不得跟聂行风很熟,最好熟到床上去。
  车开进市里后,余茜想送聂行风回公司,谁知道她的经纪人来电话,让她马上回经纪公司,为了给聂行风留下好印象,她只好很爽快的应下。
  她将车停在路边,等聂行风下车后,要了他的名片,又很关切地说:「行风,你脸色看起来不太好,要多注意身体,再联络哦。」
  见聂行风一脸吃惊,余茜回了他一个妩媚微笑,开车离开。
  女人要懂得矜持含蓄,还要体贴,才能收住男人的心。看聂行风的反应,她就知道自己的措辞绝对成功。
  目送余茜的车离开,聂行风伸手摸摸自己的脸。
  他脸色真这么难看吗?小神棍这么说,余茜也这么说。
  「行风」两个字叫得他心惊肉跳,明明和余茜是初次接触,可听到她这样叫自己,竟有种诡异的熟悉感。
  梦里那个人也是这样称呼他的。
  抬头再看那车,聂行风骇然发现原本应该空着的副驾驶座上竟坐着人。
  似乎察觉到聂行风在看他,那人回过了头。
  车已行远,只隐约看到一张清雅面庞,但瞬间便被血色蒙住。
  血影向余茜凑过去,将一条铁链狠狠绞缠在她的颈上……
  
  第四章
  
  余茜回到经纪公司,她的经纪人才告诉她所谓急事只是晚上一个酒会的准备工作,顾澄也应邀出席,女伴是邱理嫣。
  她的经纪人可能是怕她失态,才提前打招呼,还委婉地说可以帮她推掉这应酬,被她拒绝了。
  她还不至于在公共场合跟人争风吃醋,尤其是在刚钓到一只更好的金龟后。
  晚上顾澄携邱理嫣出席酒会,邱理嫣打扮得光彩照人,顾澄却一脸萎顿。换作平时,这种美女如云的酒会是他的最爱,可今晚他根本提不起精神,要不是怕独处时再看到诡异幻象,他也不会接受邱理嫣的邀请。
  人多阳气盛,即使是厉鬼也不敢来行凶吧,他自欺欺人地想。
  「你今晚好像状态不佳啊,不舒服就别逞强了,想为女朋友撑场面也不急于一时嘛。」
  顾澄从洗手间出来,在走廊里跟余茜撞个正着,看着女人春风得意的一张脸,他很佩服对方的善变。
  「我很好。」
  「是吗?可刚才我看你拿酒杯的手好像在发颤呢。」
  要是有个血红怪物总在面前闪来闪去,相信没人还能安之若素吧?
  从来没觉得余茜的笑这么令人憎恶,仿佛是在嘲笑他的倒霉。
  顾澄冷下脸,道:「我警告你,别想诅咒我,我好得很,比任何时候都好!」
  「你在说什么啊?」
  余茜有些发愣,她只是好意问候,对方不领情也罢了,怎么还一副吃人的架势?
  顾澄正忿忿不平,视线不经意掠过余茜身后的水晶壁,竟骇然发现那个红衣怪物正匍伏在她肩上,鲜血从半阖的口中流下,一滴滴落在她的晚礼服上,一条铁链穿过他白森森的手骨缠在女人颈处,血红目光看的却是自己,更露出诡异的笑。
  「这领子好像做紧了。」
  看到余茜扯动领口,一脸不适,顾澄顿时毛骨悚然,捂住嘴努力止住尖叫,转身便跑。
  「怎么了?」
  顾澄那惊恐之极的眼神让余茜很不舒服,转头看身后,光滑的水晶壁上没有半点儿瑕疵。
  分手就分手,有必要搞的像见鬼一样吗?这混蛋刚才的表情还真生动,不混演艺界太屈才了。
  不过话说回来,今天聂行风下车后的表情也很怪异。
  想起当时从后照镜里看到聂行风一脸诡异神情,余茜疑惑的想。
  酒会结束时已近午夜,经纪人帮余茜叫了计程车,司机是个中年秃顶男人,一路上不断从后照镜里偷瞟她,跟平时粉丝们的疯狂眼神不同,那是种探询的目光,让她很不舒服。下车后,余茜付了钱就匆匆进了公寓,连对方找给她的钱都没拿。
  余茜的公寓在大厦十楼,附近没有其他楼房,当时之所以选择这里是为了避开狗仔队的偷拍,累了一天,她需要一个安静的场所。
  回到家先冲了澡,回卧室时,余茜突然看到有只小黑猫蹲在外面阳台上,刚才为了乘凉,她把阳台的门打开了,只关了一道纱门。
  起初她还以为是自己看花了眼,小动物不可能跑到这么高的阳台上来,但随即就发现自己并没看错,那真是一只黑猫,隐在黑暗处,几乎和暗夜合为一体,猫眼在灯光映照下发出妖异的光芒,乍然看去,像极了茔地鬼火。
  余茜忙跑到阳台,但猫已不见了。她在阳台上转了一圈,又将放在角落里的几坛盆栽移开,也没找到那只猫,只好转身回房,将阳台的门锁上了。
  说不定是最近流行的那些整人节目,把明星整得狼狈不堪,聊以讨好观众。
  余茜忿忿猜测着,将落地窗帘也拉上了,她就不信整人节目的主持人敢越窗偷拍。
  她回到卧室,从皮包里掏出聂行风的名片,准备把他的电话号码输入手机,以便日后联络。
  跟顾澄相比,这个沉稳持重的男子似乎有些无趣,不过要嫁人的话,还是这样的男人比较可靠,所以,主动追击是很必要的。
  手机响了起来,萤幕显示是邱理嫣,想到酒会时她的得意神情,余茜很不爽,犹豫了一下,才接听电话。
  一接通,就听邱理嫣急忙解释:「茜茜,你是不是误会我跟顾澄了?其实我们只是朋友,在一起吃过几顿饭而已,千万别信那些狗仔队信口雌黄。」
  余茜已经另有打算,对顾澄也就没那么执着了,她和邱理嫣同属一家娱乐公司,不想把关系弄僵,随口道:「你想多了,其实我跟顾澄也没什么,都是那些花边新闻搞出来的噱头。」
  「可是,听说你们好像在酒会中争吵过。」邱理嫣明显不信。
  本来顾澄答应酒会后带她回家的,谁知中途变卦,跟几个朋友约好打通宵麻将,她听说顾澄曾跟余茜有过争执,所以特意打电话来探虚实。
  「哪有争吵,是顾澄一个人在发癫……」
  突然传来的尖锐猫叫打断了余茜的话。
  「怎么了?」
  「可恶,不知从哪里跑来的野猫。」
  被那古怪叫声弄得心神不定,余茜气哼哼站起来,想出去把猫赶走,回身时她突然看到身旁的化妆镜里有个红色影子一闪而过。
  「你在开玩笑吧,你住的地方猫可爬不上去。」
  没理会邱理嫣的玩笑,余茜心有余悸的看看那面镜子,刚才她的确是看到有个东西映在上面的。
  身后有衣架,也许是衣架的投影。
  她刚自我安慰完,突然看到镜里倒垂下一缕黑发,紧接着黑发下一张惨白的脸整个映在了镜上,滴血眼瞳紧盯住她。
  「啊……」
  手机在极度惊恐下被摔出很远,余茜踉跄向后退,跌坐在床边。
  手机那头传来邱理嫣的呼叫:「出了什么事?」
  「没事……」
  余茜惊魂未定,飞快看看周围,什么都没有,难道刚才那东西是整人剧组做出来的道具?
  镜子里映出的是自己苍白失色的脸,余茜重重呼了口气,走过去想把手机捡起来。
  一股恶臭传来,跟着脖颈一凉,好像有雨点落下,地板上也啪嗒啪嗒滴下雨点,有几滴落在手机上,稠稠的,殷红的雨点……
  血!
  余茜尖叫着连滚带爬想跑出房间,可是一抬头,便从那面光亮镜里看到了有个红衣人正直勾勾地盯住自己。
  满脸血疤,看不清模样,只听到夜枭般凄厉的笑声。
  「于倩娘,我们终于见面了……」
  「救命,救命!」
  红衣人开阖的嘴间只余半截舌头,话说的很不清楚,可余茜偏偏听懂了。
  腿被一只枯骨狠命拽住,是那人的手掌,握紧她的脚踝向外拖,呼吸也随即停滞,余茜从化妆镜上看到有条粗重铁链缠上自己的脖颈。
  「咳咳,放开……」
  「不,一个我都不会放过!」
  狞笑声在寂静空间里回响,雪白手骨死死锁住余茜的脚踝,向外拖去。
  化妆镜被笑声震裂成数片,破碎的片片玻璃里映现出一个极度疯狂的女人,她十指弯曲,竭力扣住地板,指甲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嘶嘶声,以阻止自己向外移动,然而,挣扎在诅咒下显得那么无力,她的双脚被一股无形引力牵住,不断地拖向阳台。
  「你怎么了?茜茜……」
  邱理嫣惊慌的声音不断从电话那头传来,回答她的是余茜发出的最后一声呼喊。
  「李显廷……」
  临死前的灵光乍现,余茜眼前突然映出一张清晰的男子面容,于是往事如电影胶卷一样,迅速倒转回去。
  终于知道这个欲置自己于死地的人是谁了,也明白了聂行风为何会说她面熟,只是她再没机会说出原因。
  余茜的身子随着嘶喊腾空而起,在撞破阳台的玻璃门后向外翻去,她的手只堪堪在阳台边缘稍做挣扎,便失去了控制,溢满鲜血的铁链紧紧揪住她,扯着她不断坠落下去……
  
  「余小姐昨晚真的很古怪,从她上车我就发觉她不对劲,我是她的粉丝,本来还想请她签名,可是见她气色不好,就打消了念头……」
  聂行风坐在电视机前,默默看着计程车司机对着采访镜头大肆描述。
  早上一起来,他就看到了余茜坠楼身亡的新闻,一刹那,他想起昨天余茜被人用铁链锁住的诡异画面。
  也许那不是错觉而是预兆,在告诉他,余茜从那时起已注定会死。
  记者打断了司机喋喋不休的话,「那么先生,你为什么说余小姐当时很古怪呢?」
  「因为她上车后一直盯着我的后照镜看啊,还用手掐自己的脖子,并做出很诡异的微笑表情。」
  司机把手放在自己脖子上,做了个紧掐的动作。
  「普通人这样掐自己脖子应该很辛苦吧,可余小姐却一直在笑,这是不是很古怪?我猜她一定是撞邪……」
  画面一转,转到余茜的单身公寓,也是她的死亡现场。
  卧室里凌乱不堪,化妆镜整面被打得粉碎,有些碎片上沾着点点血迹,地板上有数道极深的抓痕,从卧室一直延伸到阳台门前,抓痕上的血迹被证实是余茜的。
  余茜头着地坠楼,当场死亡,现场已被封锁,新闻里几个一晃而过的镜头都拍得相当模糊,然后是余茜坠落处的大特写,记者现场报导说从余茜剧烈挣扎来看,像是入室行凶杀人案,不过从计程车司机的证词和住宅房门反锁等迹象推断,她又像是自杀。
  「其实大家都没注意到有第三种可能——那就是有鬼哦,我们刚得到一份重要情报,在余茜死亡前,她家阳台上曾出现过一只黑猫,大家都知道黑猫代表着邪恶,黑暗和死亡,尤其是在这么高的公寓阳台上,黑猫的出现不是显的很诡异吗?所以我们有理由相信,余茜的死亡有灵异的说法存在。」
  一个漂亮女生在镜头前侃侃而谈,她跟着把话筒转给身旁一个戴金丝眼镜的男生,男生继续说:「灵异其实无处不在,不能因为我们大家无法看到,便固执的去否认它,虽然……」
  聂行风将遥控器摔到了一边,拿过手机接通电源,没理会张玄的一连串骚扰来电,直接将电话拨到冯晴晴那里。
  一接通,他就大吼:「你在搞什么?为什么去余茜公寓接受采访?」
  那边传来一声欢呼。
  「你看到我了?我是不是很上镜?我们不是接受采访,而是在做调查研究,你有看到那个眼镜男吗?他叫楚歌,是我们灵异小组的组长……」
  「黑猫的事你从哪里听来的?」打断废话,聂行风直接切入主题。
  冯晴晴的话音立刻低了几分贝。
  「楚学长在警局里有熟人,探到了内部情报,好像是余茜出事前曾跟邱理嫣通过电话,说看到了黑猫,你不觉得奇怪吗?我家那幅画里的黑猫刚消失,这里就出现命案,会不会真的是那只猫做的?太恐怖了……」
  「除了黑猫,还有说到什么?」
  「没有……哦,对,好像余茜最后有叫一个人的名字,说是姓李,我们只打听出这么多,你千万不能对外说,让我们组的人知道我泄密,会杀了我的。」
  姓李?黑猫?
  聂行风毛骨悚然,回想那晚在冯府的一幕,他感觉自己好像抓住了什么,可是暂时又无法串连起来。
  挂了电话,铃声随即响起,是张玄锲而不舍的骚扰来电。
  聂行风犹豫了一下,关了手机电源。
  这个时候他需要一个人静下心好好思考,如果那家伙不是神棍还可以通融,可是现在他潜意识中极度憎恶神棍天师这类人。
  他匆匆换了外衣出门,目的地——市立图书馆。
  这是本市最大,也是最古老的图书馆,也许在这里他可以查到一些可以解惑的东西。
  图书馆的古书文库里人异常的少,反衬出柜列的宽大,也让聂行风感到自己的天真,上下五千年的历史,他该从哪里开始寻找刑案事例?
  腰斩废除于雍正年代,如果那人真如张玄所说的死于腰斩,那至少该是清朝之前的人。
  聂行风来到明朝系的列柜前,随手翻了些书籍,不过除了浪费几小时的光阴外,一无所获。
  他将书放回书架,又顺着列柜往前走,在走到拐弯处,突然发现书架上有一排空了大半。
  阅读处有个男人面前放了一堆书,似乎是从这架上取走的,聂行风看看附近文书目录,是明朝前期的相关文典及吏狱。
  那人翻得很急,看样子似在查找什么,很快,翻动的书页停下来,男人看了很久,终于合上书目,摘下眼镜,闭眼靠在了椅背上。
  聂行风顺手拿了本书,坐在男人对面,那人看相貌不过而立,下巴较尖,斯文中带着属于商人特有的精明。
  有些面熟,不过聂行风敢肯定他不是商界中人,男人有份优雅的气质,可惜他现在焦躁的神情破坏了那份气质。
  男人起身将书籍回归原处,匆忙离开,聂行风眼神落在那张座位上,发现那里遗落了一个黑色公文包。
  他忙拿起公文包追上去,在滚梯前叫住了男人。
  「先生,你忘了东西。」
  男人回头看到他的一刹那,脸上立刻笼起恐惧神情,身子一晃,差点儿摔下滚梯,聂行风忙伸手拉住他。
  「小心。」
  「谢谢。」
  男人接过公文包,不过力度之大,几乎像是抢过去的,道谢中也透着慌乱,他没有乘电梯,而是转了方向,向楼梯口走去。
  显然男人现在正处于极端惊慌中,而自己的出现更加深了他的恐惧。
  「先生很面熟,我们以前见过吗?」
  「不,我们素未谋面,我有急事,请让让。」
  男人不客气地推开聂行风,匆匆走下楼梯。
  有一种直觉,男人是认识自己的,他的眼神泄露了一切,不过,他是谁?为什么和自己一样,跑到图书馆来查找文献?
  眼神不经意扫过角落处的报纸架,聂行风眼睛一亮,突然想起那晚自己无聊时翻阅过的娱乐报刊。
  他记起来了,这男人曾出现在顾澄和几位明星的花边照片里,他立在邱理嫣身旁,替她遮挡狗仔队的跟踪采访。
  是邱理嫣的经纪人,只有这一种解释。
  邱理嫣被警方侦讯,作为她的经纪人不为她挡驾,却跑到这里查古书,不是很滑稽吗?
  聂行风迅速转回刚才男人还书的地方,将那几本书都取出来,找到疑似是他最后翻看的那本书,那只是本普通的年献资料,不过有一章提到了连坐,刑狱等案例。
  聂行风随便翻着,眼神落到其中一页。
  武宗荒游逸乐,暴敛成性,导致变乱频生,正德五年,陕西安化王朱置鐇谋反,连累数千人入狱。
  下面有列举的官名,当看到飞骑将军李显廷的名字时,聂行风拿书的手猛然一颤。
  李钺,字显廷,都指挥使司,骁勇善战,有飞骑将之称,后为朱置鐇谋反之事所累,被处腰斩,三族尽流放……
  书上有关李显廷的记载不多,只称他面貌俊雅,有儒将之称,这让聂行风想起梦中那人的面容。
  轻裘翩翩,面含微笑,与其说他是将军,倒不如说他更像位书生。
  若他便是李显廷,那与书上所记载的便可以吻合。
  聂行风对古代官衔不太了解,查阅后才知道都指挥使司相当于现在地方最高军事长官,李显廷既有飞骑将之称,他的身份一定很尊崇,也许功高震主,被冤枉致死也未可知。
  冤情、极刑,导致李显廷死后怨气不散,以至于无法轮回,沦为恶灵。
  那么,这一切与邱理嫣的经纪人又有什么关系?
  出了图书馆,聂行风立刻打电话给弟弟聂睿庭。
  「帮我查一下邱理嫣经纪人的名字和电话。」
  对面发出一阵暧昧的笑声,「邱理嫣?那个小明星?」
  「对,快点!」
  等电话的途中,聂行风查看了一下来电和留言,一行行显示的都是张玄的名字,留言里先出现的是一个大拳头,后面写道:我算不出你的方位,证明你现在很危险,招财猫没有九条命,我在你家门口等你,马上给我回来!
  从来电频率可以看出,小道士的心情有多焦急,不知他现在是不是还笨的在门口等人。
  心里突然有丝难以言喻的温暖。
  看在他算是个有良心的小道士份上,就原谅他吧。
  聂行风盯住萤幕很久,突然笑起来,拨了电话过去,很不凑巧,对面是关机语音留言。
  聂睿庭的电话在这时打了进来。
  「邱理嫣的经纪人叫朱尧,电话号码是××××××××××,你喜欢上邱理嫣了?那张玄怎么办……」
  聂行风挂上了电话。
  放弃了给张玄回电的想法,他先打电话给朱尧,接电话的却是个女生,他一愣,忙问:「请问这是朱尧先生的电话吗?」
  女生很不耐烦。
  「你是谁?想见我就明说,别拿朱尧做借口,从昨晚到现在我还没见着他呢。」
  「你是……邱小姐?」
  聂行风突然明白为什么刚才弟弟笑得那么暧昧了,那笨家伙一定是以为自己对邱理嫣感兴趣,才找借口要朱尧电话。
  邱理嫣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
  「我是,不过今天我没什么心情聊天,改天再打吧。」
  「等等,我是顾澄的朋友,他听说你有麻烦,不过现在无法直接跟你联络,所以让我帮忙问候一下。」
  聂行风很了解顾澄的品性,有麻烦的时候他躲的比谁都快,绝不会主动找邱理嫣,所以试探性地说。
  邱理嫣果然信以为真,她这支手机号码知道的人很少,只以为是顾澄关心自己,托人来询问,口气立刻柔和下来。
  「他消息还真灵通哦,请告诉他我没事,就是被那些警察缠的心烦,还好他们答应不把情报外泄……」
  「这么说余茜出事前真跟你通过电话?」
  「是啊,太恐怖了,凶手一定是变态狂魔,黑猫说不定也是他带去的,还好余茜最后叫出了他的名字,希望警方能尽快抓到人,不,我还是先去庙里拜拜比较好……」
  一想起昨晚的事,邱理嫣就开始发抖,断断续续说了好半天才讲了个大概。
  有件事她没对警方提起,其实当时除了余茜凄惨的求救声外,她还听到一种很古怪的喘息呻吟声,那声音很难用语言形容,吓的她当场就想挂掉电话,却怎么都关不掉。
  有时候看不见比看见更恐怖,她当时都快吓晕了,警方还不断追问她各种细节,还好老板一直陪着她,这才将此事低调处理。可是在这关键时刻,她的经纪人却不知去向,她忿忿地想,回头一定跟他解约,这种不负责的经纪人不要也罢。
  听完邱理嫣的怨言,聂行风问:「余茜叫的名字是不是李显廷?」
  「是啊,你怎么知道?」
  推断终于被证实,聂行风却没半点儿开心,他问了朱尧的电话号码,正准备挂断电话,一阵剧烈喘息突然在耳边回荡起来,他手一颤,手机差点落到地上。
  他定定神,这才把号码拨过去,铃声在响了数声后被接通。
  「朱先生吗?我叫聂行风,有一件事我想跟你谈一下。」
  朱尧的回答出乎意料的平静。
  「这么快就找来了,不愧为聂氏董事,也好,想知道李显廷的事就到我的别墅来,我讲给你听。」
  他告诉聂行风别墅的地址,约好结束工作后,晚上在别墅会面,便挂了电话。
  
  现在才下午两点多,聂行风关了手机,打算先去吃饭。
  车行到一处红灯前,听到路边一家小炸鸡店里传来叫卖声,聂行风转头去看,突然发现有个小熟人在里面。
  店面开着,可以清楚地看到里面的光景,霍离正忙着把鸡块扔进锅里烹炸,动作娴熟无比。
  聂行风立刻将车拐到附近的车位,冲进炸鸡店。
  小餐馆不大,却十分干净,霍离看到他,甜甜一笑,脆生生叫:「董事长好。」
  被店里所有人目光同时扫射,聂行风头一次有了汗颜的感觉。
  自己身上这套高档西装与小吃店实在不搭嘎,偏偏霍离还叫得这么响亮,让别人不注意都不行。
  他忙凑过去小声说:「叫我聂大哥就好,别称呼什么董事长了。」
  「好啊,反正我大哥也被你炒鱿鱼了,没必要再叫你董事长。」
  即使不回头,聂行风也能清楚感觉到身后十几双鄙视目光的扫射,显然所有客人都认为这孩子在这里打工,是为了贴补家用,而原因则是因为他随意解雇员工。
  霍离漂亮的眼睛弯成月牙状,还在问:「你还没吃饭是不是?我们家的炸鸡口味绝对是最正宗的,来一份炸鸡饭吧,我请客。」
  聂行风额上立刻暴出三条粗粗的黑线。
  小神棍的弟弟果然跟他一个德行——完全没神经。
  小狐狸把倒霉的董事长引到一处空位上坐下,这期间聂行风又经历了一场眼神飞刀的洗礼。坐定后,一杯茶水重重砸下来,他抬起头,见一个老板模样的人正冲自己冷眼以对。
  趁霍离跑去盛饭,聂行风问他,「你怎么让小孩子在这里做事?雇用童工是犯法的。」
  「好过阁下炒人家鱿鱼吧。」
  老板呛完声后转身走人,只把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的聂行风留在那里继续接受大家的目光鄙视。
  炸鸡饭端来后,霍离又跑去锅前炸鸡,看那熟练手法,显然是做惯了的。
  不过,这跟他炒张玄鱿鱼好像没关连吧,小神棍太过分了,再怎么喜欢钱也不能让弟弟做童工……
  炸鸡饭味道的确不错,只可惜聂行风食不知味,在众人的怒瞪下好不容易才吃完生平最尴尬的一顿饭。
  饭馆比刚才清闲了一些,霍离把余下的工作交给老板,倒了杯可乐,送到聂行风面前。
  「董事……不,聂大哥,喝饮料。」
  小家伙很热情,完全没把他炒自己家人鱿鱼的事放在心上,让聂行风汗颜。
  「别在这里做事了,你还小应该去上学,张玄的事我会重新考虑。」
  「真的吗?」
  霍离两眼亮晶晶,又笑成了小月牙。
  「太好了,大哥就不用像昨天那样窝在报纸堆里找工作了,他说现在工作太难找,尤其是像聂氏这样薪水好福利好,又好混的公司就更没有了。」
  原来他的公司在张玄心里是这种定义?
  没看到聂行风额上三条亮亮的黑线,小狐狸继续说:「现在是暑假,待在家里太无聊,我就过来给梁老板帮忙了,我喜欢在这里做事,每天只要能闻到鸡排的味道,不给工钱都可以啦,不过老板很好,有给工钱的,不像聂氏的董事长,总是苛待员工,炒人鱿鱼……啊,聂大哥,对不起,最后一句是大哥说的,不关我的事……」
  「我明白。」聂行风微微笑。
  他决定了,让张玄重新回去上班,然后在今后漫长的岁月里,狠狠苛待他!
  
  第五章
  
  聂行风离开小餐馆时,霍离正好下班,拿着老板给的两份鸡排跑去前面公车站牌等车,聂行风叫住了他,「我送你回家好了。」
  他记得张玄曾说过家住在霞飞花园六路,时间很充裕,可以先送霍离回家。
  霍离道了谢,跳上车后,忽然兴奋地大叫,将蹲在车座上的一个物体抱起来。
  「聂大哥,是你养的小猫吗?好可爱。」
  聂行风看到霍离手里抱着一只小黑猫,小猫正瞪着鬼火般莹绿的猫眼看他,眼瞳里似乎还闪着诡异的嘲笑,他心一抖。
  是那只黑猫,专给人带来不幸的黑猫。
  「快丢开猫!」
  「为什么?唉哟……」
  小猫嘶叫一声,小爪子狠狠地抓在霍离的手背上,跟着飞身一窜,从半开的车窗中跳出去,跃到车头上左右踩着猫步,示威似的朝聂行风叫了几声,这才身子一扭,跑远了。
  「小猫好凶。」霍离摸摸手上被猫爪划出的血痕,心有余悸。
  「野猫都这么凶。」
  聂行风被黑猫的突然出现弄的心神不定,随口说道。霍离附和着点点头,没敢说刚才自己清楚地听到小猫在骂他。
  『讨厌的笨狐狸!』
  来到张玄住的公寓,车位里没有他的车,看来是还没回来。
  霍离下了车,道别后走出几步,突然又跑回来。
  「聂大哥,你脸色很难看,周围气场也很弱,还是在天黑之前回家比较好。」
  嘿,神棍的弟弟也是小神棍。
  从黑猫出现后,聂行风的脸色就没好过,他笑笑:「我跟人有约,现在要赶去赴约,你大哥回来后,你告诉他,说我没事。」
  「啊,不可以,气场弱的人晚上在外面会很危险,我看我还是陪你一起去好了,虽然我的法术经常不灵光,不过保护人的能力还是有的。」
  「不用……」
  他要去跟人询问一件极重要的事,不想带个小跟班。
  聂行风头开始痛,他知道小家伙是好意,不过他可不可以选择不接受?
  霍离已跳上了车,并自动自发系好安全带,「放心吧,我不会打扰你做事的。」
  连这赖人的本事都跟张玄像了个出奇,聂行风只好认命。
  朱尧的别墅靠近海边,开车要一个多小时,霍离闲着无聊,很快就把一块鸡排吃下了肚,一阵犹豫后,属于张玄的那块也成了他的腹中餐。
  吃完后擦干净手,小狐狸窝在座位上开始睡觉。听到耳边传来的小小鼾声,聂行风苦笑。
  果然还是个孩子。
  别墅不太好找,聂行风开车在附近转了很久才找到朱尧说的那栋房子。
  很偏僻,周围没有住户,让这别墅看起来有些荒凉。
  远处惊涛拍岸,带着海风的潮气,还不到六点的天空,已经阴的可怕,四处灰暗一片,是暴风雨即将来临的征兆。
  别墅里面亮着灯,在聂行风的车到达的同时,房门打开,朱尧走了出来。
  「抱歉,我好像比约定时间来早了。」
  「没关系,正好我办完事刚回来,还好没让你吃闭门羹。」
  朱尧开了句玩笑,不过他金丝眼镜后面闪烁着焦虑的光芒,让玩笑显得很不协调。
  他看看车里,「咦,怎么还有个小男生?」
  「是我朋友的弟弟,非要跟着一起来。」
  霍离醒了,揉揉惺忪的眼,随聂行风一起进了别墅。
  别墅里布置得雅致堂皇,摆设不多,但一眼便可看出都是真正的古董,价值不菲。
  朱尧带聂行风来到客厅,把煮好的咖啡端来,给霍离的则是一瓶柳橙汁。
  「小弟弟,要不要玩游戏?我家有PS3最新的游戏软体啊。」
  他指指隔壁房间,透过落地窗,可以看到对面摆的各种游戏机型。
  「好啊、好啊,我们家的游戏机到现在还是最原始的红白机呢!」
  霍离很喜欢电玩,一听到这话,立刻拿着柳橙汁乖乖跑过去。
  聂行风道了声谢,朱尧摆摆手,「我们要说的事,还是不要让孩子听到比较好。」
  他在聂行风对面坐下,品着咖啡,道:「抱歉让你走这么远的路,不过这里可以避开狗仔队的追踪,邱小姐刚出事,我们都被人盯着呢,还是低调一些好。」
  「没关系,其实我突然给朱先生打电话也很冒昧,我想向你打听有关李显廷的事,还有他与余茜被害是不是有关联?」
  朱尧推推鼻子上的眼镜,笑了笑。
  「当然有关联,聂先生想必已看了有关李显廷的文史,被冤致死,无法轮回,才来找人索命,我听了邱小姐说的半截怪物时,就联想到古代的腰斩之刑,我对历史一向很感兴趣,尤其是明史,你看,我这里摆了不少古董呢,我把钱都花在这上面了。」
  「仅凭腰斩就断定是明史?」
  「当然不,我给你看一样东西,我对明史的兴趣就是因这件东西而起。」
  朱尧出去,回来时手里握了柄颜色深黝的弯刀,看到那刀柄处虬龙狰狞,聂行风心一跳,想起梦中砍向自己的刀锋。
  见聂行风的咖啡杯空了,朱尧放下刀,先替他斟上咖啡,然后将刀横置于桌上。
  「这是三年前我在一次古董拍卖会上买回来的,自从买来以后,我就一直被些很古怪的梦缠绕,开始是零零碎碎的片段,后来越来越清晰,查证过后我确定在梦中看到的那些人的服装属于明代。」
  聂行风拿起刀,缓缓抽出,刀鞘阴森,触手冰冷,靠近刀柄的地方刻了小小的「李」字,刀刃晦暗,似抹了层漆墨,有些地方呈暗褐色。
  这柄刀该杀过很多人,那是敌手留下的血迹,或许……上面还有自己的。
  「是李显廷的刀吧?」
  「应该是,刀柄处刻有龙形,普通人绝不敢用,证明是武宗所赐,能得到武宗赏赐的李姓将军屈指可数,都指挥使司是其中最有可能的一个。」
  朱尧在一旁轻声解释,眼中却射出阴狠的光芒,手举起,掌里握着的纸镇猛地向聂行风颈处挥下。
  「当!」
  纸镇砍在硬物上,发出刺耳的撞击声。
  聂行风回过头,将架住纸镇的刀鞘向旁一挥,轻松化解了朱尧的攻势,淡淡道:「这刀锋虽然不很明亮,但照出你的动作还绰绰有余。你故意把我引到这里来,又想动手杀我,到底是什么意思?」
  被看穿,朱尧本来带着微笑的脸庞阴冷下来,问:「你没喝咖啡?」
  「你话中马脚太多,让我不得不怀疑你的用心,所以把咖啡倒给那盆绿色植物了。」聂行风扫了一眼旁边那盆绿竹。
  「我的马脚太多?在哪里?」
  「中午我们见面时你还避我如蛇蝎,傍晚我来拜访,你却殷勤的跑出去迎接,态度反差太大。我想当时你是看到除我之外还有其他人,所以才特意跑出去确认对不对?你这里的确摆了不少古董,可没一件是明朝的,我有个对古董很在行的祖父,要判断朝代对我来说不难,这与你的话相矛盾吧?一个对明代极感兴趣的人怎么可能连一件明朝古董都不摆置?」
  「这只是巧合!」
  「那么,就说不巧合的,你从哪里听说余茜是被半身怪物所杀?事实上,邱理嫣只听到李显廷的名字,至于凶手的模样她并不知道,我找你之前曾跟她通过电话,这是她亲口告诉我的。」
  朱尧沉静半晌,突然大笑起来。
  「聂行风,你比前世聪明了许多,不过结果还是一样,这一世,你同样要死在我手上!」
  他扔掉纸镇,从口袋里掏出手枪,聂行风忙闪身躲避,旁边的宋瓷雕瓶被打得粉碎。
  对方手中有枪,聂行风不敢硬拼,躲避着跑出客厅,来到隔壁房间,却见霍离抱着游戏遥控器,身子软软歪在一边。
  那杯柳橙汁果然也被下了药。
  他上前抱住霍离,突然眼前一眩,站立不稳,摔倒在地,朱尧狞笑着踱进来,枪口抵在了他头侧。
  「智者千虑,必有一失,你没想到我为了保险起见,在房间里放了很重的迷药吧?」
  聂行风摇摇头,头晕的厉害,四肢也使不上力。
  冰冷枪口抵在头上,居然并没感到害怕,他抬头看朱尧,「给我一个杀我的理由。」
  「其实我刚才并没说谎,在三年前买下这刀后,我就一直被噩梦纠缠,最开始我还以为是凶兆,后来才知道是老天帮我,让我提前知道前生的事,好早做防范。你是李显廷可以滞留人间的唯一牵引,你死了,他自然也就消失,当年的事都因你而起,现在也应该由你做了断。」
  「前世你到底是谁?我又是谁?」
  「快死的人,知道那么多也没什么意义,不是吗?」
  朱尧收起手枪,将钢刀举了起来。
  冰冷刀锋在灯下耀出烁人光芒,聂行风神智一恍,眼前仿佛浮现出梦中的那幕。
  「放过这孩子,所有事情都与他无关。」
  「抱歉,我不能放过他,别怪我,是你带他来寻死路的。」
  钢刀挥下,聂行风只觉脑后一阵剧痛,便失去了知觉。
  
  神智在晃晃悠悠地飘,聂行风勉强睁开困涩的眼皮,发现自己坐在副驾驶座上,安全带绳索般紧缚住他,因药力的关系,他连稍微移动都觉得吃力。
  颈部有些黏稠,领口处被血浸湿,朱尧刚才用刀背敲晕他,下手很重,伤口处不断有血流下。
  车外暴雨倾盆,暗如深夜,偶有闪电划过,骤亮之下,响雷滚滚奔来,发出震耳怒吼。
  车慢慢开动着,雨点击打着窗玻璃,带着令人心寒的凌厉。
  「小离呢?」神智稍稍清醒,聂行风立刻问。
  「在后座睡着呢,放心,我会让他陪着你,不让你旅途寂寞。」
  「混蛋……」
  惊涛拍岸声和雷电交杂在一起,将聂行风的喃喃咒骂掩盖下去。
  他已明白了朱尧的意图,这也是他特意邀自己来别墅会面的目的——沉海,还真是个好办法,连处理尸首的麻烦都省了,自己太大意了,还连累了小离。
  车在一阵颠簸后停下来,朱尧侧头看他,镜片在雷电下泛出诡异亮光,连微笑都显得狰狞。
  「我们就在这里分手吧,到前方悬崖还有很长一段路,慢慢走好。」
  他将钢刀扔在了聂行风身旁,「这是李显廷的东西,我已经不需要了。」
  朱尧下了车,向聂行风做了个再见的手势,然后头也不回转身离开。
  刹车失去阻力,开始缓缓向前移动,这里离海岸尚有一段路,但最终还是会滑进海里。
  大海将永远把他们吞没,暴雨也会将罪行湮灭的干干净净,别说警察,就算是神仙,也未必能找到他们的踪迹。
  「小离、小离!」
  从后座传来呓语般的回声,霍离还在沉睡。
  聂行风只好放弃叫醒他的打算,努力将手移到安全带扣上,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把安全带解开。
  身子暂时脱困,得以将手慢慢移到手煞车上,只要将手煞车拉起来,就可以阻止车子继续往前滑。
  聂行风向后倒,利用惯性将冲力贯在手上。
  偏偏,手煞车纹丝不动,他却因用力过猛而撞到头,一阵剧痛袭来,意识瞬间湮灭。
  眼前骤亮,聂行风忍不住伸手遮了下眼睛,一刹那,他以为是闪电的光亮,但随即便发现是室内灯光。
  此刻,他正立在宽敞明亮的大厅里,刚才他跟朱尧聊天的大厅。
  身边不再有暴雨惊涛,隔音良好的建筑物将一切尘嚣都遮在了屋外。
  聂行风吃惊之余,立刻明白自己是移到了另一个空间。
  楼上传来惊惧的嘶叫声,紧跟着枪声传来,有人连滚带爬的冲到了楼下。
  朱尧方才那份优雅消失得无影无踪,眼镜斜挂在脸上,嘴角溢着血丝,下楼后不断看向四壁,吼道:「出来,你这个怪物,活着我都不怕,死了还敢来装神弄鬼,滚出来!」
  拿枪的手不断发着颤,泄露了他的恐惧,听到身后有响声,他回手就是几枪,将一套古茶具打得粉碎。
  聂行风怜悯的看着他,他现在草木皆兵,却没发现恐惧的对象现在就攀附在他肩上。
  看来他最终还是没有躲过,李显廷找上了他。
  朱尧突然发出一声惨叫,向自己肩头方向开了一枪,原来他在玻璃碎片的反射中看到了李显廷的身影。
  血点一滴滴落下,浸血的铁链突然锁向朱尧颈处,向上一拎,朱尧身子便飞上空中,几个回旋后,重重撞向一旁的书架,他跌到地板上大咳起来,枪也脱手而出。
  李显廷雪白的手骨卡在朱尧颈上,闪电过处,朱尧突然看清压在自己身上的血色人体,吓得挣扎摸到落在一旁的手枪,举枪便射。
  子弹穿过李显廷的身躯射在了后面的墙上,几声枪响过后,卡嚓声从枪身传来,弹尽粮绝。
  「你、你究竟想怎样……」脖子被卡紧,朱尧惊恐问道。
  李显廷张嘴大笑,看到他口中半截舌头,聂行风突然感到眼中一热,似有泪滴落下。
  「死!你们全都该死!瑶王爷,你想不到将我魂魄从冥界招来的人,就是当年奉你之命封印我的道士吧?这是天意,来让我们了结当年的恩怨!」
  舌头短去一截,他的话说得含含糊糊,看到他血肉模糊的半截腰身,又想起当年对他施加的酷刑,朱尧只吓得魂飞魄散,突觉胸口一痛,冰冷尖锐的手骨抵在他心脏部位,似乎随时都有刺穿的可能。
  「喵……」
  突然传来的猫叫让李显廷动作一滞,朱尧趁机推开他,奋力向前跑去。
  他的脚踝随即被铁链缠住,扑地倒下,又连滚带爬的躲闪,聂行风站在他前方,看到他嘴角浮上的古怪笑容,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果然,待李显廷扑来时,朱尧突然从怀中掏出一张道符甩了过去,李显廷躲闪不及,痛叫一声,被打中的地方腾起一道白烟,血影随即淡了许多。
  朱尧狞笑着站起来,擦去嘴角的血迹,将另一张道符拿出对向李显廷的魂魄。
  道符凌空展开,金字光芒四射,将李显廷罩在当中,他发出痛苦嘶声,灵体在空中剧烈颤抖起来。
  朱尧嘿嘿冷笑:「我早有准备,你没想到吧?我都把聂行风送去阴间陪你了,你却还不死心,跑来纠缠,那魂飞魄散也就怪不得我了。」
  「卑鄙……」
  李显廷喘息着,字咬的痛苦万分。
  聂行风这才明白刚才朱尧那些举动都是在做戏,目的就是为了让李显廷放下戒备,好一举得手。
  李显廷的灵体落在地上,随着金符的逼近,他半截躯体在血泊中痛苦呻吟,聂行风看在眼里,突然感到一阵揪心的难受,泪水止不住的落下来。
  朱尧走到李显廷面前,将那道符纸贴向他灵台,眼露微笑:「再见,李将军。」
  「住手!」
  聂行风冲上前,探手去抓那道灵符。
  不可以让任何人伤害到将军,不管他现在是厉鬼或是恶灵。
  探出的手居然没有落空,而是将灵符牢牢握在了手里。
  灵符半途消失,突然看到聂行风出现在面前,朱尧脸露惊恐,眼睁睁看着他将灵符撕得粉碎。
  「不要!」
  那是他的救命符,是他……
  朱尧没机会再去多想,在金光消失的一刹那,眼前黑暗笼来,有个冰冷无比的硬物狠狠刺进他的胸膛……
  聂行风却被股强大力量甩了出去,消失时他只看到眼前一片血光,朱尧惨叫声中,肢体被活生生扯开。
  四周陷入无边黑暗,只觉身体在空间浮游,恍惚间他突然想起霍离。
  对,小离还在车里,他必须回去救人。
  心念甫定,再睁开眼睛,他发现自己已回到了车中。
  震耳欲聋的轰响声在耳边回旋,四周却是漆黑一片,身后传来霍离疑惑的叫声。
  「好黑啊,我们现在在哪里?」
  在哪里?
  没有雷雨声,没有车驶动的感觉,反而有股力量在拉着他们不断下沉……
  不好,原来在他离魂时,车已坠下了悬崖,他们现在是在海中。
  「在海底,不过别怕,我会救你出去。」
  药力似乎已经过去,聂行风拿过旁边的钢刀,向窗口奋力敲去。
  玻璃硬如钢铁,纹丝不动。
  「好棒啊,我们在海底耶,可是为什么四周这么黑,都看不到热带鱼?」
  霍离意外的回应让聂行风差点儿吐血。
  「聂大哥想出去吗?让我来。」
  霍离毛遂自荐,嘴里念动咒语,手掌按在玻璃上,喝道:「开!」
  车窗完好无损。
  「咦?我的法术居然不灵,聂大哥别着急,我再试试。」
  两个人一个在后面念咒,一个在前面用力拍窗,折腾了半天仍是徒劳无功。
  聂行风的动作渐渐慢下来,车内氧气稀薄,剧烈动作下他只觉胸口闷涨,虚汗不断涌上。
  身后传来霍离低低的饮泣声,「我喘不上气来,怎么回事?会死掉吗?」
  「不会,再坚持一会儿。」
  聂行风渐感力不从心,敲动车窗的手终于垂下,靠在椅背上大口喘息。
  神智在缺氧下变得恍惚,隐约看到有束光亮自黑暗中射来,有人贴在前窗上,冲自己拼命挥手,眼瞳湛蓝,闪烁着焦急慌乱的光芒。
  不是幻觉,那是张玄,他背后还有两个巨大活物在游走,翼角银光,虬须金麟,鳞中金光绵文,将整片海水照得通亮。
  坚固如铁的车窗在下一瞬飞溅破散,海水汹涌扑来,张玄伸过手,将他拉出车子。
  「还有小离!」
  聂行风紧张回头,没看到小家伙,只有个大大的、毛皮玩具似的东西在海水中浮游。
  「小离……」
  聂行风想返回去找人,眼睛却被张玄捂住,金光闪过,将他的意识瞬间掳走。
  
  唰!
  凌厉刀锋凌空劈下,伴随着女子的惊呼。
  他没有躲避,冷眼看着寒光逼近,只是微眯了眯眼。
  钢刀重重砍在床帷架上,男人一双喷火眼眸怒瞪住他,朝一旁惊恐发颤的女人喝道:「滚!」
  女人哆哆嗦嗦套上外衣,奔了出去。
  「将军……」
  男人冲他冷笑:「邢风,我提携你,你才有今天的地位,你曾言必报知遇之恩,原来这就是你的回报!」
  他恼怒起来,忿忿道:「没错,我今日的荣耀都是你给的,但我也陪你上过床了,大家各取所需,两不相欠。」
  「好一个两不相欠!」
  男人冷笑声中,拔出钢刀,挥刀斩断衣袂一角,刀势不减,刀锋在地面上划过一道亮光。
  「如你所愿,今日你我恩断义绝,再无纠葛!」
  男人提刀转身便走,刀锋在灯下泛出冷芒,柄处那个小小「李」字清晰可见。
  
  「等等……」呼喊声中,聂行风猛然睁开双眼。
  眼前随即一黑,被一只手遮住了眼帘。
  闻到CK清香,他怒道:「张玄,你搞什么?」
  「没什么。」张玄闲散的声音说:「你说过以后都不想再见我的,我现在只是帮你达成所愿而已。」
  是自己的错,忍!
  「对不起,我为那天的失态跟你道歉。」
  「道歉?半点道歉的诚意都看不到哦。」张玄火上浇油地嘟囔。
  聂行风额上的青筋成功的暴起两根。
  「这就是我的诚意!接受,继续上班;不接受,我会帮你开离职证明!」
  「接受。」
  不甘话语吐出的同时,手瞬间移开,让聂行风得以享受温暖阳光的照射。
  没有沉海时的黑暗,那是他憎恶的颜色,如同地狱一般的暗。
  他坐起来,后脑勺传来的剧痛让他皱了下眉,伸手摸摸,那里已经包扎过了,并在额上缠了几圈纱布。
  很真实的痛,在不断提醒自己,他还活着。
  「昨晚你流了不少血,我带你去医院包扎时,大夫说你可能会有轻微脑震荡,不过我在你伤口上下了止痛咒,应该没什么大问题,话说回来,最近你可真有够倒霉的,总被人敲脑袋。你怎么了,发什么呆?不会真有脑震荡吧?」
  「没事。」
  聂行风晃晃头,把刚才那场梦境晃开,下床来到客厅。
  「小离没事吧?」
  「他啊,受了点儿惊吓,现在在隔壁房间睡觉呢,嘿嘿,董事长我擅用你的房间,不介意吧?」
  很清爽的笑,跟昨晚在海底见到时的惊惧脸孔判若两人。
  「你怎么会找到海边去的?」
  「唉,说来话长,为了找你,我把手机都打爆了。」
  张玄给了聂行风一个恨恨的眼神,可惜他那淡蓝眼瞳却把恨意演绎成无限风情。
  那天突然被无理由炒了鱿鱼,张玄并没慌张,而是一颗红心两种准备,当晚翻报纸找工作,另一方面,准备等过几天聂行风气消了,再去求情。
  可是第二天余茜被杀的新闻登出后,冯晴晴打电话给他问了一堆问题,交谈中他才知道那夜油画发生古怪时,余茜和聂行风都在场,事情大条了,他怕聂行风有危险,便开始找他。
  可是聂行风的手机却一直打不通,他百试百灵的寻人咒也不起作用,最后,总算在聂睿庭那里打听到消息,便赶去了海边别墅。
  能顺利找到聂行风还要归功于霍离,他戴着他给的天罡镯,于是顺着两人的气息张玄一路追到海底。
  「我后来有回电给你,不过你关了机。」
  「什么关机?那是给你打电话打爆了,这是我刚买不久的手机,你要负责赔偿!」
  张玄把做好的早点端过来,米粥熬的有点儿糊,煎蛋也焦了,不过还能勉强入口。
  昨晚出了那么多事,张玄肯定没休息过,聂行风口中不说,心里却有些感动。
  「那个……谢谢。」
  「不谢,我应该做的。」
  为了金灿灿的钞票,他绝对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更何况开支明细表都一项项记着呢,秋后一起算。
  
  第六章
  
  吃完饭,张玄打开电视,里面正在报导朱尧被杀事件,镜头是别墅外围的一个特写。
  「他死得很惨。」
  当时张玄只顾着救聂行风,等赶到别墅时,惨剧已经发生,他只好打电话报警,把头痛的事留给警察叔叔们。
  别墅被警戒线封住了,看不到具体情况,能看到的只有一晃而过的镜头——溅满血迹的墙壁,和走廊处拉出的血线。
  那该是朱尧逃命时在地板上擦出的血线,聂行风脑海中浮现出他拼死挣扎的场景。
  这个人也算是他间接害死的吧。
  萤幕上有位警员正对着镜头大肆宣传。
  「我们警方认为这是一宗有预谋的连环杀人事件,凶手相当残暴,我们呼吁广大市民,如果发现有任何可疑人物或情报,请随时与我们联系,我们争取尽快将凶手捉拿归案。」
  张玄耸耸肩,「警察要是能捉住恶灵,那还要我们这些学道人干什么?」
  旁边卧室的房门被推开,霍离揉着眼走出来。
  「大哥,早。」
  「咦,你怎么这么早就起来了?快去睡觉!」
  一眼瞅见霍离身后那条不断摇摆的大尾巴,张玄吓得立刻跑过去,揪住他衣领,将他拎回卧室,啪的一声将房门关上。
  小狐狸的法术太差,一受到惊吓立刻就现出原形,现在身子是变回来了,可是却忘了藏尾巴。
  卧室里传来霍离抗议的捶门声:「放我出去啦,我肚子好饿……」
  「乖,先睡觉,回头大哥给你做饭吃。」
  张玄还在劝诱,却被聂行风拉开。聂行风打开门,让小家伙出来,按住他肩头让他转过身。
  霍离正在迷糊中,没看到张玄使的眼色,还特意扭了扭屁股,炫耀:「我的尾巴很漂亮吧?」
  张玄连忙将小狐狸拉到自己身后,朝聂行风打了个响指,「请相信,你现在看到的一切都是幻觉。」
  聂行风扫了他一眼,淡淡道:「我不知道你还有养猫精的爱好。」
  「我才不是猫精,我是狐狸精!」
  霍离急了,从张玄身后窜出来努力辩解,生怕聂行风不信,身子一转,已变回了圆滚滚的小火狐狸模样,身上还穿着刚才那套睡衣。
  「笨蛋弟弟,董事长在诓你呢。」
  见聂行风一脸计谋得逞的微笑,张玄呻吟连声,从牙缝里挤出字来:「昨晚朱尧那刀为什么不砍得再狠一些!」
  「你说什么?」
  「呃,没什么,我说,那把刀我拿回来了。」
  小狐狸变回了人形,自动跑去餐桌前吃饭,张玄则把弯刀拿过来,抚摸端详。
  「真正的古物耶,一定能卖个好价钱。」
  聂行风接过那柄弯刀。
  刀锋清幽,寒气逼人,正配得上李显廷那样的将才。
  看来之前他并没猜错,他的前世不仅跟李显廷有关系,还是那样的关系。
  可是他并没死在对方刀下,那之后又出了什么事,而导致李显廷受腰斩之刑?
  「董事长?」
  聂行风回过神,看着坐在餐桌前一脸幸福享用美食的霍离,不由自嘲一笑。
  自从认识了张玄,他坚持了二十几年的无神论便被全部打翻,鬼灵精怪都让他碰上了,亲眼所见的事实,想不信都不行。
  「霍离,是『火狸』的谐音吧?」
  「嗯,小狐狸来这里找他的爸妈时迷了路,我看他可怜,就收留了他。」
  张玄一语带过,又问:「那晚在冯家你是不是还碰到了其他什么怪事?我突然想起,自从那晚起,你就变得古里古怪。」
  不再隐瞒,聂行风将自己回到李琬的时代,并亲眼目睹李显廷出现的事说了一遍,听完,张玄一脸艳羡。
  「老天,你不仅可以随心所欲闯入其他空间,甚至还能接触到那个空间的人,改变他们的命运,这已经不是离魂,而是穿越时空了。」
  「什么意思?」
  「离魂,通常只发生在重病或将死之人身上,就像上次我们遇到的陈冰儿事件,可是昨晚你却能帮李显廷拦下灵符,证明当时你不是离魂,而是真正去了属于他们的空间,如果之后你不是担心小离,你根本不会再回到车上,换言之,你可以利用意念任意去你想去的地方,如果好好加以训练,你去侏罗纪时代都没问题,好酷……」
  聂行风可一点儿都不觉得这种能力有酷的地方,「我没兴趣去和恐龙交流。」
  招财猫完全没有开玩笑这个概念。
  张玄一脸无力,立刻转换话题:「一定是因为你这古怪的能力,我才算不出你的行踪,这只金表给我,东西戴久了会带有主人的气息,下次寻你就简单了。」
  聂行风腕上那只价值万元的金表被张玄强行掳下,戴到了自己腕上,啧啧道:「浸水都浸不坏,不愧是名表。」
  「大哥,寻人咒不需要这么麻烦,一根发丝就能解决问题了。」
  小狐狸刚说完,就被张玄按住脑袋,压进饭碗里。
  「吃饭吧,这么多话!」
  他转头又继续说:「李显廷被腰斩,又被人用法术封印,导致无法轮回,成为怨灵,那只小黑猫能将他封印到油画里绝对不简单,不过可惜,几十年后,余茜的血又为他解除了封印。」
  「你说黑猫每次出现不是预告杀人?」
  「当然不是!人们通常都把黑猫看作是邪恶的化身,其实恰恰相反,黑猫是邪恶的死敌,它的出现只是为了给人们带来警告和昭示,难道你不知道古埃及曾把猫当作神灵供奉吗?不过有件事解释不通,李显廷早已魂魄不全,只靠一口怨气结成恶灵,他怎么可能化成人形跟踪余茜?」
  「也许我们忽略了什么。」
  聂行风闭上眼,极力回想这几天发生的事。
  事情先由余茜而起。那天他无故对张玄发脾气,然后莫名其妙的中途下车,接着就遇上了余茜,似乎冥冥中注定他跟余茜会在那里相遇,接着李显廷的恶灵就跟上了她。
  聂行风脑里电光一闪。
  也就是说,李显廷一直是跟在自己身边的,那晚黑猫的出现不就是征兆吗?
  可是,如果李显廷跟随自己,在左右自己意志的话,为什么张玄没看出来?
  先撇开这个问题,再向下想。
  他跟余茜接触后,余茜出了事,之后是朱尧,同理,朱尧也没有逃过……不,之后他接触过的不是朱尧,而是邱理嫣。
  突然想起他挂断邱理嫣的电话时,耳边传来的那声喘息,那不是在他耳边传出的,而是从邱理嫣的话筒那边,也就是说那个时候,也许李显廷就在邱理嫣身边……
  「马上去找邱理嫣,她有危险!」
  聂行风回卧室随便换了套衣服就跑了出去,张玄忙交代小狐狸看家,也跟出去。
  「你现在还是伤患呢,就别折腾了,我来开车。」
  坐上车,聂行风不放心聂睿庭,先给他打电话,一接通,就听到他在对面扯着嗓子问自己昨天跟邱理嫣过的愉不愉快,又说她的经纪人出了事,让他好好安慰佳人等等,聂行风听到一半就挂了电话。
  邱理嫣的手机却怎么都接不通,见聂行风紧张,张玄伸手拍拍他的腿,笑道:「别担心,天师在此,再大的问题都能迎刃而解。」
  心情居然异样的平静下来,聂行风问:「免费的?」
  「当然不,亲兄弟明算账,何况我们还只是上下级关系,这次可是个大CASE,收费比较高啦。」
  「那你通常的收费标准是什么?」
  张玄去掏名片,半天才发现没带来,于是口头解释:「大致上从五万起价,上限不等,你如果多付,我也来者不拒。」
  这家伙居然敢跟自己的衣食父母漫天要价。
  聂行风哼了一声,「你去抢好了,这么赚钱,干么还要在聂氏工作?」
  「因为聂氏有公积金、住房津贴、养老津贴,所谓凡事不能只看眼前,别忘了,我还有一只小狐狸要养。」
  敢情他是把自己的公司当长期饭票了?
  为免被气得吐血,聂行风停止了继续发问。
  
  他们终归还是晚了一步,来到邱理嫣的公寓,聂行风看到公寓下面围满了人,一些警员在进进出出,他知道自己的预感成真了。
  「小姐们,出了什么事?」张玄堆起甜甜的笑,问身旁几位欧巴桑。
  被小帅哥搭讪,那几位发福欧巴桑骨头酥了一半,立刻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是邱小姐被害了,就是那个明星,被歹徒杀死在卧室里,喉咙被活生生勒断了,好恐怖。」
  「听说邱小姐的经纪人昨晚出了事,他们公司老板不放心,今天来找她,这才发现她也……一定是连环杀人案,凶手变态,专门对付演艺界的人。」
  「不一定,说不定是她的经纪人求爱未遂,所以杀了她,然后畏罪自杀,昨天我在电梯里碰到她,见她跟一个很俊俏的男人在一起,我问是不是她男朋友,她居然不理我,派头大得很。」
  聂行风脸色难看,将张玄拉到一边,小声说:「那男人是李显廷。」
  邱理嫣不是派头大,不理会那个搭讪的女人,而是可能她根本不知所谓,她看不到李显廷的跟踪,但与此无关的其他人却看到了。
  「所以说,这是不可抗力的因素,你无法阻止恶灵的怨念。」
  「可是,你有办法吧?」
  「呃,理论上讲,钱到位的话,我是可以的。」张玄打哈哈。
  这个恶灵与以往他接触过的普通灵魄不同,可以聚成人形,可以任意让人察觉到他的存在,同理可证,他不仅怨念极深,还有其他强大力量在为其支撑,这案子好像是棘手中的棘手。
  回程途中,张玄在心里盘算着让小狐狸去老姜头那里多买些武器回来。这年头,连恶灵都升级了,他们做道士的也要加强武器装备才行,反正招财猫答应付钱,所以,他就一往直「钱」的冲吧。
  回到家,张玄把正津津有味看电视的小狐狸打发出了门,又将自己的玉珠手链给了聂行风,见那玉珠由十八颗串成,每颗都雕有罗汉头像,该是辟邪之物,聂行风收下了,心里却在想,不知这串手珠,日后张玄会问自己要多少钱。
  电视正在播放有关邱理嫣的新闻,邱理嫣被人用担架抬出的镜头一晃而过,接着是她生前的照片,之后又依次播出余茜和朱尧的照片,媒体记者正在大肆推断凶手跟被害者之间的关联。
  看到余茜一张古装扮相的照片,聂行风的心猛地一跳。
  原来梦中跟他厮混的那个女人是余茜的前生。
  一直以来,梦中女人的出现似乎只是陪衬,他从没去多想,直到这一刻,当他看到余茜的古装照片,那张容颜才突然清晰起来。
  眼前似乎浮出一幅画面,李府被官兵包围,老幼妇孺在鞭索下被押解出府,为首的官员正笑的得意,那张脸他很熟悉,是朱尧。
  牢房里传来不曾稍停的鞭打声,一个刑狱官将画好押的认罪状交给酷似朱尧的人,官吏身材不高,脸廓有着女子的阴柔,手里长鞭溢满了鲜血。
  「不负王爷之托,我趁那家伙昏迷时按了手印,他真是够倔的,手骨腿骨都被敲断了,硬是不招。」
  「裘利,你做得很好,不过,之后他会不会翻供?」
  裘利阴阴一笑,「王爷多虑了,一个被割了舌头,手脚已断的人怎么去翻供?」
  似乎看到有人将烧红的钩子刺进李显廷的喉咙,惨痛呼叫惊彻心肺。
  「不!」
  
  「醒醒!」
  肩膀被用力摇动,聂行风睁开眼,见张玄立在面前,紧张地看他。
  「没事,我没事。」
  垂下眼帘,遮住里面的泪水,聂行风道:「让我一个人静一下。」
  张玄意外的没聒噪,走开了,把他留在安静的小天地里。
  不敢闭眼,生怕再看到那惊人一幕,聂行风拿起弯刀,默默端详。
  当年,诬陷李显廷下狱的那个人是自己吗?
  他、余茜、朱尧、邱理嫣,前生彼此是认识的,也都是合谋造成李显廷冤狱的罪魁祸首,而他也许是罪责最大的那个。
  与主帅小妾私通,是不义;陷害他入狱,是不忠,像这样的他,连他自己都唾弃,可李显廷却一直没有来找他索命。
  原因只有一个,他还有要杀之人。
  所以把自己放在最后,让自己在充分体会到憎恨、恐惧、绝望后,再慢慢折磨自己死去。
  那,李显廷的下一个目标是谁?
  方才幻觉中,那个手拿铁钩的人影一闪,看不清模样,但嘴角勾起的笑容却再熟悉不过。
  那个人是顾澄,前世是酷吏的顾澄!
  一切都对上了,聂行风忙抄起电话打过去,顾澄的手机却无人接听。
  也许自己又晚了一步,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躲不掉的,即使过了几世,该欠的东西也一样要还。
  手机铃声打断聂行风的沉思,见来电显示是顾澄,他忙按下接听。
  「行风,我刚看到你的来电,抱歉!我在医院,没法第一时间接你电话。」
  「医院!」
  聂行风的叫声立刻将张玄引了过来,用眼神向他探询,他忙摇摇头,示意没事。
  「你别紧张,我只是胃病犯了,吃不下东西,所以在医院里吊点滴,反正是老爷子的医院,住进来让人伺候也不错。」
  聂行风松了口气。
  这几天接连不断的变故让他草木皆兵,完全失去了以往的冷静。
  「对了,行风,警察有没有去找你的麻烦?」
  「找我的麻烦?」
  「是啊,邱理嫣和朱尧出事前,都曾跟你有过联系,余茜的出事现场里还有你的名片,这些难道你都没注意到吗?」
  聂行风握电话的手猛地攥紧。
  以顾家的手段,弄情报出来并不难,可能是顾老爷子见死去的三个人与儿子都有关系,所以才去打探,没想到打听到的却是有关自己的消息。
  警方发现他与死者们有过联系,却不找他询问,可见是已把他当成了嫌疑人,只是碍于聂氏的声望,不敢轻举妄动,说不定现在他公寓下面就有便衣警察在候着呢。
  「不是我做的。」
  「我知道。」
  顾澄的话声在听筒里听起来有些怪异。
  「是那个恶灵做的。这几天总有只猫在我附近转,那晚从冯家酒宴离开后,我们曾在路上见过那只黑猫,你还记得吧?」
  「我记得。」
  聂行风声音平淡,心里却疑问翻滚。
  顾澄怎么知道李显廷的事?难道他跟朱尧一样有前生的记忆?这样说来,他一定知道李显廷会找上他。
  「就是说,他杀了余茜他们后,还会来杀我们,今晚你能到我这里来吗?就你一个人,我们一起商量,看怎么躲过去。」
  聂行风看看坐在不远处的张玄,他正瞪着蓝瞳目不转睛的看自己,想从自己的话语中探听出什么来。
  「好的。」
  「那晚上九点,你来圣安医院的病房六楼栋,从侧门进,密码是××××,我的病房在三楼,不见不散。」
  聂行风挂断电话,张玄立刻窜过来,「是谁?」
  「顾澄。他胃不舒服,在医院吊点滴,我们随便聊了两句。」
  聂行风回望张玄,一脸淡然。
  招财猫在撒谎!
  张玄微眯了下双瞳,心里忿忿不平。
  他的直觉一向百试百灵,就算聂行风的神情表现得毫无破绽,也不能让他信服。
  这家伙绝对是狸猫!
  狐狸+猫等于狡猾无比的招财猫!
  
  顾澄关上手机,看看病房里的两个人。
  他父亲顾先恺沉不住气,急忙问:「怎么样?行风说他会来吗?」
  顾澄却把头转向另外一个人,「晚上九点,他说他来。」
  男人四十出头年纪,长相平常,衣着平常,唯一不平常的是他那对黑瞳,晦暗深邃,发出冷森光芒。
  「他一定会来吗?」
  「会,聂行风从不失约。」
  顾澄拿出打火机,想点烟,可手指不断发颤,半天都没打着火,男人替他打着了,道:「镇定点儿,过了今晚,一切都会结束的。」
  顾先恺忙问:「林先生,行风真能把那个恶灵引来吗?」
  「从种种迹象来看,恶灵跟他似乎有很大关联,而且他体质奇阴,易引魂魄现身,且命相富贵,亦能镇住恶灵,所以,有他在事半功倍。顾先生,放心吧,除恶务尽,我会帮你度过这一劫的。」
  顾澄不作声,只是狠力吸着手中的香烟。
  自从那晚在宴会上看到伏在余茜身上的鬼影后,他就一直处于极度惊恐状态,黑猫总诡异的出现在他视线里,一次两次还可以说是巧合,但是……经常呢?
  他看到了余茜死亡的新闻,然后是朱尧,然后邱理嫣。
  接下来的那个就该是他了吧。
  林纯磬是他父亲请来帮他收服恶灵的道者,他接受了林纯磬的安排,打电话给聂行风,诱他来医院,这栋楼里的病患都转到了其他医院,晚上九点以后它会变成死楼,以便林纯磬做结界,将恶灵瓮中捉鳖。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他必须要留下,聂行风是饵,他也是,为了永远结束恶梦,他只能硬着头皮应下。
  现在只希望如林纯磬所说,一切都会在今晚解决。
  
  聂行风在医院的停车场停好车。
  刚才他跟张玄说要去附近便利店买东西,张玄正忙着跟小狐狸争电视遥控器,半点儿没怀疑,只塞给他两道符,要他别在外面多耽搁,早去早回。
  他撸下腕上的玉珠,和那两道符一起放在车上,今晚他来这里,是为了跟李显廷了结前世恩怨的,不需要什么护身符。
  看看后照镜,一辆极普通的小轿车也跟着驶进来,在不远处停下。
  那车自他出门后就一直跟着了,应该是便衣警察。
  聂行风下车,来到跟踪他的那辆车前,敲敲车窗,车窗立刻拉下来。
  两名警员岁数都不大,一个面色沉静,带着精于世故的圆滑,另一个长的清清秀秀,对他的出现一副措手不及的反应,很明显的菜鸟。
  聂行风冲他们笑笑:「就跟到这里吧,如果明早我还没出来,麻烦通知我的家人。」
  看着聂行风离开,菜鸟警员立刻问他的上司。
  「头儿,被发现了,还要不要跟?被害人死前说的名字是李显廷,不是聂行风。」
  「当然跟!」他的上司楚枫说:「他头部受伤很蹊跷,而且这么晚来医院,一定有问题。」
  「可是,刚才他笑的很诡异,说不定里面有埋伏,要不要再叫几个弟兄来?」
  「常青,你要是害怕,就留在车里把风,我一个人去。」
  楚枫按按腰间的枪枝,下了车,常青毫不犹豫,立刻跟上。
  一个人留下更恐怖,还是跟着头儿比较安全。
  聂行风来到顾澄说的侧门,用密码打开门,走进医院。
  夜间的医院灰暗冷清,值班前台里连护士都没有,聂行风觉得有些奇怪,乘电梯来到三楼,推开顾澄的房门。
  顾澄正坐在沙发上看报,脸色苍白,下眼睑透着乌黑,一副大病初愈的样子。
  「你总算来了,咦,你的头?」
  看到聂行风头上缠着纱布,顾澄满脸的欣喜变成紧张。
  「是不是那只黑猫干的?还有那个只有上半身的怪物。」
  「他不是怪物,他叫李显廷。」
  「李显廷?谁啊?」
  见顾澄一脸茫然,聂行风立刻明白自己误会了。
  朱尧能恢复前生记忆,不等于顾澄也可以恢复,显然他不知情,那他约自己来……
  「你约我来,是想商量如何除掉他?」
  「当然是要除掉他,否则死的就是我们,这是符水,可以帮我们抵抗恶灵的阴气,先喝了它,然后照林先生的话去做,就一定能除掉那家伙。」
  聂行风推开顾澄递来的茶杯,「我不喝符水!」
  符水是他的恶梦。
  幼年因符水差点丧命的阴影就不必说了,前不久那个白目天师用吻强迫他喝符水的场景还历历在目。
  所以,毒药尚可考虑,符水免谈。
  「我今晚来这里,不是为了对付李显廷,而是想化解他的怨念。」
  「你疯了吗?」顾澄一脸见鬼的表情,「你命数极阴,不喝符水,别说化解怨念了,只怕立刻就会被恶灵附身。」
  「你从哪里听说我命数极阴?」
  「是我说的。」
  房门被推开,一个中年男人走进来,向聂行风伸出手。
  「聂先生你好,我是林纯磬,曾与令弟打过交道。」
  聂行风知道林纯磬这个人,他们公司的墙上到现在还挂着林纯磬给的辟邪镜,那都是白痴弟弟的杰作。
  林纯磬没有传闻中那么仙风道骨,身材不高,相貌也很普通,只是双目锐利,给人一种无形的压力。
  「你好。」
  聂行风礼貌性伸过手去,谁知手在下一瞬被紧紧攥住。
  林纯磬反手扣住他的内关脉,另一只手并指,迅速在他面门前方凌空虚画,喝道:「冥冥玉皇大帝玉尊,斩断十方路,行令邪法化土,人来有路,恶鬼无门,天罗地网不容情,吾奉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
  聂行风眼前一晕,以他跆拳道黑段的身手竟挣脱不开,只能听任林纯磬将自己拉到沙发上坐下。
  「你想做什么?」
  「抱歉对你无礼,你既然不喝符水,我只能用这个法子让你与我们合作,我在这里做了结界,又设了天罗地网咒,相信可以困住恶灵,请放心,我会尽自己所有力量保护你们平安。」以为聂行风担心自己的安危,林纯磬解释道。
  「你想以我为饵,诱他出现?」
  法咒的作用下,聂行风神智恍惚,隐约看到林纯磬和顾澄走出去,他喃喃叫道:「我可以做饵,不过,不许伤害他,我不许任何人伤害他!」
  
  第七章
  
  ……嘶嘶……
  追踪器在发出一阵诡异嘶叫声后,寿终正寝。
  窝在一楼的两名警员面面相觑,常青的声音有些发颤。
  「头儿,这追踪器是上头刚配给我们组的,还是第一次用,不可能坏的,是不是有……」
  「别吵!」
  楚枫用力拍打听筒,却得不到半点反应。
  该死。
  追踪器是聂行风出门时,他们组里的警花偷偷放进他口袋里的。刚才他们跟随聂行风进来,在解密码锁时花了些时间,那密码设置的繁琐程度让人怀疑这里到底是医院,还是金库。
  好不容易进来了,医院里却半个人影都没有,沉寂的像座死城,还好四处都有亮灯,他正在为跟丢聂行风恼火,就听到追踪器里传来他们的对话声,并且提到了李显廷。
  同党、密谋,进行下一次犯罪。
  楚枫这样推想。
  「不是吧,我听他们的对话,好像是在商量捉鬼。」
  「那是密语,他们控制住聂行风,然后利用他引李显廷出现。在医院里密谈,这帮犯罪集团有够狡猾,立刻上去抓人!」
  楚枫一马当先,常青殿后,就在这时,灯光闪了闪,然后全部熄灭,整个大厅顿时沉入黑暗。
  常青吓得一抖,立刻握住楚枫的手腕,被他甩开,低声喝骂:「胆子这么小,你在警校是怎么受训的?」
  「警校里没有训练怎么捉鬼……」常青再次握住上司的手,死也不放。
  事情很诡异,说不定是罪犯发现他们在跟踪,所以故意关闭了电源,这么大的医院,却连个病人都没有,很明显的不对劲。
  敌明我暗,他们的跟踪又是突发性的,没有外援,现在情况很危险,偏偏身边搭档是个刚出警校没多久的菜鸟。
  楚枫在心中大叹命苦,示意常青放轻脚步,在黑暗中慢行,并掏出手枪,准备随时出击。
  前方传来细微脚步声,看不清人影,只听脚步声越来越近,眼见到了身边,却突然消失无踪。
  握住楚枫手腕的那只手抖得像筛沙,楚枫痛得直皱眉,心想明天得买几副虎骨麝香膏来敷了,前提是,还有明天的话。
  「头、头儿,你别在我耳边呼气,凉飕飕的好恐怖。」
  混蛋,这时候他哪有那份闲情逸致逗小菜鸟玩?
  楚枫没好气地刚想完,立刻觉得不对,忙将常青拉到一边,凭着敏锐的耳力,手枪对向发出呼吸的方位。
  「不许动!」
  「啊……」
  三声呼叫同一时间响起,其中属常青的嗓门最大,楚枫连忙捂住一边耳朵。
  「是、是警卫吗?我们不是坏人……」一个娇柔女声说。
  黑暗中有微弱灯光亮起,楚枫发现对面站的是对年轻男女,看到他手里的枪,男生一声惊呼,手电筒落到了地上。
  见是人,常青胆子壮了起来,恶声恶气说:「我们是警察,你们是什么人?在这里鬼鬼祟祟的。」
  男生捡起手电筒,小心翼翼说:「我们是燕通大学灵异社的社员,我叫周林林,她叫赵小薇,我们来这里实地考察,中途和社长他们走散了。」
  楚枫看看那女生,好像在余茜公寓见过,一帮小毛头,跑到现场吵嚷说那是灵异事件,赵小薇头发很长,他有印象。
  搞什么嘛,害得他虚惊一场,不愧为灵异社的,刚才搞的那个小动作有够吓人。
  楚枫收起了枪。
  「搞灵异怎么搞到医院来了?这里是病房大楼,不是停尸间,常青带他们马上离开。」
  「什么病房大楼?这里明明是七栋,解剖尸体的大楼,我们查到余茜的尸体被送到了这里,所以来找线索。」赵小薇说。
  「胡闹!」
  楚枫有些恼火,他进来时有看楼号,楼栋上面清清楚楚写着六的字样。
  「马上离开,否则我联系你们学校负责人,你们偷偷进医院不说,还装神弄鬼,吓唬警务人员,到时记你们大过。」
  「才没有,我们刚来就被你用枪指着了。」两人异口同声地说。
  一阵牙齿打颤声传来,常青看着楚枫,一脸惨白。
  「不是他们,刚才冷风在我左耳吹过,就是你站的那边,可是,他们站在我的右边……」
  看到前方的路,楚枫也抖了一下。
  他们现在站的位置差不多已是走廊尽头了,前方是雪白墙壁,可是从刚才传来的脚步声的距离算,那个人至少离他们有五十米以上,那么,那个人是从哪里走来的?
  突然传来的沙沙声吓了楚枫一跳,其他三人又是同时大叫,楚枫忙打手势让他们安静。
  声音是从追踪器里传来的,沙沙声中夹杂着男人的低语。
  「将军,你终于来了……」
  是聂行风的声音!
  是他的同伙被引上钩了,一定要趁机一网打尽。
  楚枫就近奔进旁边的电梯,常青紧跟,另外两人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也莫名其妙地跟上。
  
  聂行风被林纯磬施法控制住,等他们离开,他勉强站起身,走过去推推病房的门,不知林纯磬用了什么法术,门无法推开。
  似乎有凉风从窗外拂过,聂行风转过头,见窗户是关着的,玻璃上映着一个颀长身影,立在他身后,默默看他。
  很熟悉的一双眼眸,似乎很久很久之前,也有双执着眼神默默注视他,就像现在这样。
  心居然没有一丝惧怕,他道:「将军,你终于来了……」
  那身影似乎点了点头。
  聂行风脸上浮出微笑,「如果你是来要我的命,就拿去好了,别再伤害别人。」
  有只手掌从后面搭上他的脖颈,冰冷阴寒,却没有掐紧。
  「不,我还有其他事要做,在这里等着,我会回来找你。」
  「不要去,他们会害你!」
  聂行风急忙转头,却发现那身影已消失无踪。
  李显廷说的其他事一定是去找顾澄索命,可是,林纯磬已布下了天罗地网等他出现,他斗不过那道士的,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阻止他。
  聂行风冲到门口,这次房门轻易便被打开了,走廊里一片漆黑,没有李显廷,更没有林纯磬他们的身影。
  「林先生,不要伤害他,我答应你说服他去轮回!」
  声音在长廊里飘荡,却得不到半点回应。
  聂行风打开手机,借着微弱光芒往前奔,正巧有个值班护士端着针器托盘走过来,他忙抓住对方。
  「小姐,有看见顾先生吗?」
  「顾先生?」小护士歪了下头,「是谁啊?」
  连少东家都不知道,这护士当得有够好。
  聂行风懒得多问,直接顺楼梯奔下去,还好这一层有灯光,一道长廊前后贯穿,昏晃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两名护士正在一间门前探头探脑,看到他,慌忙作了个噤声的手势,小声说:「里面有声音,会不会是小偷?今天有人被送进来,听说是明星,很有钱。」
  也许是李显廷。
  聂行风忙推门进去,伸手摸索到门旁的开关,将灯打开。
  里面是一间医药室,靠墙壁柜里摆放着各种医疗器具,壁柜旁边有道侧门,隐约有灯光闪动,他忙奔过去,推门的同时,房里骤然暗下来,似乎有异样冷风迎面扑来,他心里发毛,下意识躲闪,却随即发现是自己的错觉。
  暗骂被张玄影响,自己也变得疑神疑鬼,忽听脑后风响,他忙侧身避开,腿向后踹出,便听惨叫声随扑倒声一起传来。
  聂行风双掌疾出,将紧跟上前的两个人也击倒在地,正想乘胜追击,忽听有人大叫:「住手、快住手!」
  挥出的拳头半路停下,聂行风苦恼的皱起眉。
  为什么在任何时间,任何地点都能碰上这位大小姐?
  桔黄光芒亮起,冯晴晴揿开了手电筒。
  三个男生很狼狈的趴在地上哼哼,冯晴晴和一个女生则站在墙角处,看到他,眼睛眨了眨,大叫:「行风哥哥,是你?我们在这种地方都能碰上,好有缘哦……咦,你的头怎么了?」
  「没事,不小心撞的。」
  别过脸,在冯晴晴看不到的地方,聂行风呻吟:「冤家路窄!」
  被摔趴在地的男生们爬起来,大家把各自的手电筒打开,房间里亮了许多。
  冯晴晴拉着聂行风给他们介绍:「聂行风,我大哥,行风哥哥,这些都是我们灵异社的成员,这是我们社长楚歌,这是秦鹰、罗彦,这位漂亮的女生叫程可心,本来还有两位的,半路走散了。」
  「请多关照。」五个人异口同声弯腰说。
  「了解,明天我会关照一下你们校方,手下留情,给你们记小过。」
  「不要!」
  冯晴晴急了,拉住聂行风的衣袖乱摇,「我们这是在为理想奋斗,手下留情,拜托拜托。」
  「为理想奋斗?」
  聂行风皱皱眉,很想说这理想实在太前卫了。
  楚歌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道:「其实我们是想来确认一下余茜和丘理嫣的解剖情况,她们的死亡显示跟灵异有关,我们来做调查,请放心,我们不会乱动这里任何东西,这是对死者的尊重。本来以为半夜不会有人来,刚才听到你的声音,还以为你是来巡视的管理员,所以才想吓唬你一下,趁机逃走真是对不起。」
  聂行风大脑有些混乱。
  「下次你们做调查最好先确认好地点,余茜和邱理嫣的尸体现在应该还在法医那里,这里只是普通医院病房大楼,而且现在正是护士们查房的时间段,你们最好马上离开,刚才她们已经发现你们了,还说要通知警卫。」
  那两个小护士会不会找警卫他不知道,不过李显廷的恶灵正到处飘荡,还有林纯磬布下的天罗地网,这帮菜鸟留下的结果可想而知,所以,唯一办法就是逼他们离开。
  回应聂行风的是大家异常惊讶的表情。
  罗彦结结巴巴地说:「你搞错了吧?这里是圣安医院,解剖研究栋四楼,这里不可能有病房,更不可能有护士,哪有护士这么大胆,三更半夜跑到解剖楼里来?可能是已过了一周,警方那边没查到什么线索,才把尸体转到这里来的。」
  冯晴晴也笑道:「你一定是在开玩笑,想吓走我们对不对?」
  聂行风一愣,突然发现自己可能又犯了同样的毛病,无意中来到了其他空间,难怪刚才从病房出来时没看到林纯磬和顾澄。
  可是,还有其他不对劲儿的地方。
  聂行风习惯性抬起手腕,腕上空空如也,才想起自己的手表已被剥削走,忙再掏出手机,发现萤幕一片空白。
  「有谁戴手表了,可以告诉我现在几点吗?」
  「午夜两点,我们是专门挑这个灵异时间来的,咦!手表停了,现在还在两点上。」程可心看着手表奇怪地说:「还说脉冲手表永不停,被骗了。」
  推想没错,这是另一个时间段,另一个空间,还有……
  「今天几号?」
  「二十八号,星期六,周末没人,比较不容易被发现。」这次是娃娃脸的罗彦回的话。
  今天应该是十九号,他绝不会记错。
  「咦,我的手机好像坏掉了,萤幕没显示。」冯晴晴说。
  「糟糕,我的也是。」
  大家纷纷看手机,萤幕都出现空白,还好功能键没坏。
  胆子最小的罗彦开始筛糠,「怎、怎么回事?手机坏了,手表也坏了,一定有鬼。」
  「啧,我们本来就是来捉鬼的,有鬼有什么好奇怪。」秦鹰反驳。
  抬头看学生们,大家的脸色在手电筒的映照下有些惨绿,让聂行风不寒而栗。
  这次他不是误闯别的空间,而是因为某种奇怪的力量,造成这里时空错乱,他跟九天后的学生们在混乱的时空相逢,所以,显示时间的各种仪器才不能正常使用。
  「这里很危险,马上跟我离开!」
  聂行风的话遭到所有人反对,冯晴晴叫道:「我们刚来还没做调查呢,怎么能离开?至少要照两张相。」
  哔哔!
  奇怪声响从秦鹰口袋的仪表中传出,那是他们带来的灵异测试仪,秦鹰拿出来,见指针斜指在玄位上,楚歌很兴奋。
  「这里果然有不明物体,秦鹰,试试看哪里反应最强烈?」
  「不要再胡闹了,马上离开。」
  大家对聂行风的话置若罔闻,秦鹰慢慢向前走,指针摇动的很厉害,学生们兴奋欢呼起来,那兴高采烈的模样不像是见鬼,倒像是发现宝藏。
  顺着声源方向走,最后在一间侧门前停下,秦鹰转动门把手,门在发出一声生涩响声后打开了,胆大包天的探险者们奔进去,聂行风拦都拦不住。
  门在他们后方关上,还没来得及看清房里的摆设,众人齐声惊呼中,手电筒的光芒消失了。
  黑暗中传来大家手忙脚乱拨动开关的声音。
  「奇怪,都没电了。」
  「罗彦背包里有蜡烛,罗彦。」
  视线一时适应不了黑暗,罗彦摸索了半天,摸到类似桌子一样的摆设,把背包放上去,开始找蜡烛,楚歌和秦鹰则随灵异测试仪的波动声响在房间里缓慢移动。
  周围出奇的冷,冯晴晴打了个寒颤,问:「你们谁开空调了?这么冷,罗彦,还没有找到吗?」
  回应她的只有窸窸窣窣的翻找声。
  聂行风觅声上前,帮罗彦一起找,他看得出这个小男生吓坏了,心里打定主意,找到蜡烛后,立刻带他们离开。
  背包里东西很多,他找了半天也没找到蜡烛,反倒和罗彦的手不断碰在一起,有种异样的冰冷。
  聂行风突然颤了一下。
  敏锐的听力是习武者最基本要素,他对自己的听力一向很有信心,正因为有信心,才可以肯定,立在自己对面的人没在呼吸。
  罗彦一直很紧张,呼吸应该粗重才对,可是恰恰相反,他没有任何动静。
  终于找到了蜡烛和打火机,聂行风却在犹豫要不要点亮。
  一只冰冷的手握上他的手腕,从距离来看,应该是罗彦,但罗彦不会有这么纤细的手指。
  冷风扑面,那手突然狠掐向他的咽喉。
  闻到一股腐臭气息,聂行风挥拳将对方击开,随即按开打火机,点亮蜡烛。
  罗彦窝在一张床的床尾早晕了过去,那个被他当成桌子的物体其实是床,不,确切地说,那是个解剖台,台上的布透着惨白的颜色。
  「罗彦!」
  楚歌和秦鹰忙上前扶起罗彦,聂行风则查看刚才自己击打的地方。
  烛光微弱,看不太远,不过可以确定那里无人。
  冯晴晴和程可心也奔上前照顾罗彦,就在这时,聂行风突然看到一只雪白的手紧攥住程可心的胳膊,刚才被冯晴晴挡住了,他没看到。
  手的主人此刻就站在程可心身旁,侧头看她,那头侧的很古怪,几乎无骨一样,歪垂在颈下,立不起来……
  是邱理嫣!
  「啊!」
  程可心终于发现了不对劲儿,当看到一个披散长发的头颅紧贴在自己身旁时,她发出尖锐惨叫。
  惨叫半路被遏止,邱理嫣双手环过,狠狠掐住她的脖子,嘶叫:「救救我、救救我!」
  「尸变了!」
  冯晴晴这声尖叫跟邱理嫣的恐怖模样堪称完美组合,随即醒过来的罗彦的呐喊更是不遑多让,让聂行风突然发现这些灵异小组成员的胆子其实比普通人大不了多少。
  楚歌和秦鹰总算还镇定,上前合力想把邱理嫣拉开,谁知邱理嫣手劲很大,瞬间将秦鹰甩到后面墙上。
  她又腾出一只手掐住楚歌的脖子,一阵捏骨声中,楚歌一米八几的个子甚至被她抬了起来。
  聂行风忙将蜡烛塞到冯晴晴手中,喝道:「拿稳!」
  他从罗彦的背包里掏出一柄木剑,挺剑直刺向邱理嫣。
  这是他刚才在找蜡烛时发现的,桃木刻成的剑,剑身上还雕有各种古怪纹络,应该是驱邪法器。
  一尺多长的桃木剑刺进邱理嫣的后背,她发出一声嘶吼,松开了对两人的制缚。
  楚歌跌落在地,聂行风忙上前扶起他,谁料桃木剑一阵颤抖后,落在地上,邱理嫣低垂的头拧成一个诡异角度,又扑上前攻击他。
  聂行风顺手抄起那柄落在身旁的木剑,又是一剑穿胸,谁知邱理嫣挥掌将木剑击开。
  「嘛哩嘛哩哄!」
  眼看涂着猩红指甲油的双手即将卡上自己的脖子,聂行风一声大喝,双指并起在空中一通乱画,心里暗想自己这种驱鬼架势可千万不能让张玄看到,否则就等着被他嘲笑吧。
  似乎从没见过这么诡异的道符,邱理嫣停下攻击,歪头看他,聂行风趁机一拳打在她头上,让她本来歪垂的头颅瞬间在颈部绕了几个麻花。
  他从来不打女人,不过女鬼例外。
  「行风哥哥,你好厉害!」忘了害怕,冯晴晴在旁边一脸崇拜的大叫。
  「该死的假冒伪劣产品!」
  聂行风将桃木剑扔到一边,朝早已吓呆的学生们大吼:「发什么愣?还不快逃!」
  众人惊回了神,跌跌撞撞跑向门口,聂行风接过蜡烛,挡在最后,那枚烛火很暗,照在晃晃悠悠向他们走来的邱理嫣身上,分外诡异。
  「门打不开……」
  黑暗中传来罗彦带着哭腔的声音,跟着是大家疯狂拍门的声响。
  聂行风眼前一晕,今年不是他的本命年,为什么他会这么倒霉?
  「谁都不可以走!来救我!有人要杀我!」
  哀求声在静夜里听来分外阴森,聂行风一阵犹豫,拿起背包里那个注定也是假货的照妖镜,亮到她面前。
  「邱理嫣,你已经死了。」
  邱理嫣接过镜子,笨拙的照向自己,好半天,突然发出一声凄厉哀吼,颤抖着手去摸自己的麻花脖子。
  「不、这不是我,我应该很美的……」
  「是你,一个星期前,你被人掐断了脖子,已经死了,所以才会被送到这里。」
  聂行风突然觉得自己很残忍,不过却不得不这样说,如果邱理嫣心有牵挂,一定不肯轮回,到时只怕会变成另一个李显廷。
  「你骗我!」
  照妖镜没发挥出使命就寿终正寝,邱理嫣将它狠狠掷在地上,跟着掐住聂行风的双臂,尖叫道:「你们都骗我!」
  剧痛传来,聂行风手中的蜡烛跌落在地。
  学生们又齐齐发出一连串惊呼,聂行风吼道:「踹门!踹门难道不会?」
  大吼下,秦鹰奋力一脚,居然将房门踹开了,但随即一阵更恐惧的叫喊声响起。
  外间没有拉窗帘,不像里间那么漆黑一片,聂行风一冲出去,就觉冰冷刺骨,窸窸窣窣的喘息声从四面八方传来,那些倒霉的学生们被一团团白影围在当中。
  房里多了许多护士小姐,还有些穿白袍的人,聂行风忽然想起刚才邱理嫣似乎也穿着同样的袍子。
  想到这些人白袍下被解剖过的样子,他头皮一阵发麻。
  那个刚才跟他打招呼的小护士见到他,立刻笑嘻嘻地飘过来。
  「原来你跟坏人是一伙的。」
  又一个浮游生物,不过他还算幸运,这位护士小姐不太恐怖,假若不看她护士裙下半离地的双腿。
  那帮学生们却没这么好运气了,被一大帮病患兼护士追的鸡飞狗跳,什么桃木剑,乾坤索,照妖镜都轮番上阵,倒是那个灵异探测仪被扔在地上,嘶嘶尖叫个不停,却没人理会。
  聂行风懊悔的拍了下额头。
  早知如此,还不如待在里面房间,几个人对付一个鬼总强过对付一群鬼吧。
  他来到外间门前,握住把手,刚把门打开一半,忽然一阵冷风吹来,将门又带上了。
  伴随着浓郁的药液气味,一个人站在他面前,阴恻恻看他。
  「聂行风,我们又见面了。」
  
  第八章
  
  「朱尧?」
  
  没想到朱尧也在这里,看到他,聂行风有种穷途末路的感觉。
  挥拳击去,触到的却是粘糊糊的一片,朱尧胸腔陷入,化解了他的拳力。
  朱尧的尸身曾被修补过,但生拼硬凑出来的肢体反而更令人恐惧,脸上脖颈都是用线缝过的痕迹,带着血肉模糊的狰狞。
  他出现的太突然,后面立刻传来学生们此起彼落的尖叫,跟其他浮游物相比,朱尧算是重量级了,震撼力太大,想不叫都不行。
  朱尧抓住聂行风击来的拳头,冲他冷笑:「是你害死我的,现在自动送上门来,算不算是报应?」
  「若这也算是报应,那当年被你害死的李显廷又怎么说?」
  「他是自作自受!」
  朱尧怪叫着将聂行风击出,力量太大,聂行风站立不住,向后摔去,跟着又被赶上来的邱理嫣拦腰抱住,他忙反掌将邱理嫣打开。
  这边秦鹰和楚歌正在和鬼缠斗,奈何鬼影接踵而来,越聚越多,渐渐将他们逼到了墙边,玻璃窗像是装了遥控一般纷纷自动拉开,只要一不小心,随时都有撞出去的危险。
  朱尧桀桀笑着走向前,罗彦还不知死活的拿着照妖镜冲上去,结果在看到他那张诡异脸孔后,一声大叫,照妖镜甩手抛出,转身就逃。
  朱尧伸出斑驳双手抓住罗彦的后衣领,聂行风忙冲上将罗彦撞开,他自己却被朱尧顺势掐住,透骨冰凉从那手掌上传来,聂行风浑身一颤,急忙闪避,却被冷风旋住撞到旁边墙上。
  「聂行风,你去死吧!」
  头部又受到撞击,聂行风摔落到地上,只觉眼前金星直冒,他身后就是大开的玻璃窗,见朱尧又冲自己抬起手掌,心里不由万分后悔褪下了张玄送给自己的护身符。
  来之前是做好了赴死的准备,不过他可不想这样死,瞅到被撞落在地的手机,突然眼睛一亮。
  「我们不会死,死的是你!」
  探手按开手机的来电音乐,那是专属张玄的来电铃声。
  手机无法显示时间不等于其他功能失灵,就比如说播放音乐。
  庄严恢宏的唱经声在空间中回旋起来,顿时嘈扰叫嚣消失无踪,鬼影们瞬间消失的干干净净,邱理嫣扑地倒下,朱尧脸露惊恐,却不甘心就范,抱住头用力大叫。
  「你已经死了,还是应命投胎去吧。」
  聂行风拿着手机慢慢走向他,看着他的身子越来越抖,终于支撑不住,扑地倒下,原本缝合的躯体七零八落地碎开,散了一地。
  五名学生惊魂未定,冯晴晴颤声问:「这是什么东东?比我们那些法器都厉害。」
  「金光神咒。」楚歌心有余悸地说。
  的确是金光神咒,是张玄自作主张给他手机做的来电设定。网上就能免费下载的玩意儿,硬是被张玄赖了两顿高档西餐作回报。
  不过,他从来没像现在这样庆幸张玄的多事。
  「马上离开这里!」
  这次再没人反驳,五个学生灰溜溜跟着聂行风跑出去,冯晴晴本来想拿蜡烛,看到倒在地上的尸身,吓得一阵尖叫,跳了出去。
  刚奔进长廊,音乐又响了起来,冯晴晴忙问:「是不是还有阿飘?继续放,不要停。」
  这次不是播放,而是真正的来电,聂行风忙按开接听键。
  「董事长,你在哪里?」
  张玄的声音听起来很古怪,像是装了变声器,再放慢几十倍速的感觉。
  他们果然在不同的空间,因此导致声速传达出现了迟滞。
  「我在解剖栋,你呢?」
  他的声音在对方听来,应该也是极度缓慢的,好半天张玄才说:「我来医院找你啊,现在刚进大楼,出了什么事?你的声音这么古怪。」
  「我不知道,这里所有时空都发生了错位,可能跟李显廷有关。」
  「是很不对劲,我身边有好多钞票到处飘。」
  看到鬼怪,张玄职业病犯了,直接把它们归类为钞票。
  不过这时候聂行风没心情追究他财迷心窍的毛病,道:「我马上去找你……」
  一声清脆响声在对面响起,跟张玄的超慢速说话不同,这响声很清晰,接着是重物倒地的声音。
  「张玄、张玄……」
  那是枪声,他不会听错,不久前他还在朱尧那里听过,是谁在开枪,张玄有没有事?
  聂行风冲着手机吼了半天,回应他的却是一阵沉默,然后,手机被挂断了。
  
  楚枫在听了追踪器的反应后,一马当先冲进电梯,剩下三人也紧随而上,还好电梯照明没问题,也可以正常运转。
  来到三楼,这一层有灯光照明,不过长廊空荡荡的,静得让人窒息。
  楚枫直奔顾澄的病房,房门大开,里面却空无一人,他气的掂掂手中还蜂鸣个不停的追踪器。
  「什么最新式追踪器,半个人影都没有,鬼叫个什么?」
  他关了追踪器,又跑出病房,常青早把枪紧握在手了,另一只手托手腕,左右逡巡,警匪片里的架势学了个十足。
  周林林不甘示弱,双手握桃木剑,赵小薇手中则是一面铜镜,这些道具他们灵异社人手一个,现在这状态明显不对劲,就算没鬼,出现个恶人什么的,木剑铜镜都能当武器用。
  楚枫回过头,看到他们这副架势,吓了一跳,甩手给了手下一巴掌。
  「你们在搞什么?让护士们看到,还不第一时间报警?」
  「你觉得这里像是会有护士存在吗?」常青差不多快哭出来了。
  两个学生连连点头,周林林道:「我灵感一向很准,这里应该有阿飘,可能我们社长他们失踪也跟这有关。」
  「阿飘?」
  「就是那种东西啦。」常青用手做了个波浪形状。
  他只顾着做解释,不小心撞在一个匆匆走来的护士身上,把她手里的药瓶托盘全撞翻在地。
  护士惊叫起来,弯腰去捡药瓶,楚枫忙示意两个学生赶紧把木剑镜子收起来。
  「对不起、对不起……」
  常青忙将手枪放好,蹲下身帮护士小姐捡滚落一地的药瓶,药瓶形状有些奇怪,他拿起一个看了看。
  「一九〇八年……」
  身后传来周林林犹豫的话语,「你们刚才有听到脚步声吗?」
  常青手一抖,立刻将药瓶摔了出去。
  见鬼了,哪有出厂日期一百年以前的药?
  手没顺利缩回,被护士一把抓住,凑向他,一脸惊喜:「太好了,你们都可以看到我……」
  「啊!」
  在对上一半是骷髅的脸庞后,常青怪叫连声,站起身撒腿就跑,人是种本能的动物,在看到有人逃跑时,其他人也下意识的跟着一起跑,只听骷髅在后面喊:「别走啊,我还有话要说……」
  楚枫给她的回答是回手两颗子弹。
  似乎有跌倒声传来,不过没人敢回头确认,看到常青奔进还开着的电梯里,其他三人也紧跟进去。
  电梯门在常青大力按键下迅速关闭,看到有个白影飘忽过来,楚枫又是一枪,子弹在电梯门闭合的瞬间射出,将白影打散。
  「一楼,按一楼!」
  大家都看到常青按的是一楼,却偏偏很不情愿地发现电梯在往上升,盯着他疯狂按键的手指,周林林突然慢吞吞道:「我来之前查过资料,这家医院的前身是家战地医院,有一百多年的历史了。」
  没人搭话。
  「要是有相机就好了,一百多年的鬼,不容易碰到。」
  这次再没人能忍住,周林林头上瞬间挨了两记巴掌,是楚枫和赵小薇拍的,还好常青只顾着按键,没注意他的白痴发言。
  电梯瞬间到达顶层,在发出悦耳响铃后,停了下来。
  灯光散出惨烈的青白色,众人面面相觑,除周林林外,个个眼里都充满恐惧,常青颤声问:「怎么办?要不要出去?」
  楚枫有些拿不定主意,赵小薇则一个劲儿的摇头。
  「其实,我们应该选择出去的,你们忘了电梯里四面光,是最容易见鬼的吗?」
  好半天,周林林作了回复。
  这次没人打他,不是不想打,而是接下来突发的变故容不得他们去打人。
  电梯在稍作停顿后,突然以极快的速度向下坠去。
  伴随着四人的齐声尖叫,电梯里的灯光开始忽明忽暗,有个娇滴滴的声音说:「胆子好小哦,不如别做人了,到我们这里来吧?」
  一声巨响,电梯似乎停了下来,常青松了口气,刚睁开眼睛,就看到刚才那个骷髅护士正面对面立在自己前方。
  「鬼呀!」
  惨叫声中,一拳挥出,拳头却穿过了护士的身躯,周林林忙将桃木剑直刺过去,其结果则是被护士一把抓住,向旁一带,把他轻易搡开。
  「桃木剑怎么不管用?难道百年老鬼道行太深?一定是这样,普通鬼只是魂魄,怎么可能聚起形体?」
  周林林在旁边的嘟嘟囔囔让楚枫火大,抬起枪想给那只鬼来一下,微微一犹豫,又放了下来,这空间太小,别打不到鬼,先打到人。
  他灵机一动,忙从领口掏出老妈逼自己戴的十字架,对向女鬼。
  「先生,我不是基督徒哦。」
  女鬼冲他微笑,不过楚枫宁可看不到,可惜事与愿违,另一张放大的骷髅脸孔突然从头顶上方倒垂下来,看着他说:「这个男人比较帅,我要了。」
  「是我先发现的,应该归我!」
  「不,是我的!」
  窄小空间里瞬间同时响起数个声音,跟着电梯猛向上直升,有鬼叫道:「他死后谁先抓到就是谁的。」
  电梯在升到一定高度后又猛然下坠,楚枫突然明白这帮鬼的意思了,这次绝不会再有幸运发生,电梯会直坠底层的。
  他发誓,这次要是能活着出去,这辈子绝不再坐什么云霄飞车了。
  带着嘶声尖叫,电梯流星般直坠向地面。
  良久,死一般的寂静。
  四人都抱着头窝在角落处,感觉时间有种永恒的停滞。
  不是幻觉,电梯好像停下来了,在看到一只手骨摸过来时,楚枫毫不留情地挥出拳头。
  一声轻脆响铃后,电梯门打开了,外面黑洞洞一片,隐约听到有说话声,常青立刻抬枪向那影子射去。
  「不要!」
  子弹先楚枫的阻止声射了出去。
  黑暗中有重物倒地的声音,电梯门随即关上,将里外两个世界隔开。
  一阵死一样的沉默,对在自己面前不断晃悠的鬼魂视而不见,常青的手越抖越厉害,终于手枪落到地上,哽咽道:「头儿,我杀人了,刚才那人……」
  刚才那个是人,楚枫比谁都清楚,跟常青这种菜鸟不同,他曾在特警队伍里受过训,特警的基本要素就是在任何时候都要保持极度冷静。
  正常情况下,他绝对有能力阻止常青的失措,可是现在是非正常情况,在乘坐了数回合的云霄飞车后,他如果还能保持正常的话,那就是神了。
  「不是你的错,任何人在这种情况下,都会作出你这种反应……」
  不知道自己这话算不算是安慰,楚枫刚说完,就听到跟班发出惊天动地的一声恸哭,抱住他,死也不肯松手。
  「头儿,你杀了我吧,给那人偿命……」
  「喂,你是不是男人,杀个人就哭成这样,想当年……」
  骷髅护士没说完,就被楚枫一脚踹了出去,当然,鬼是不怕踹的,她只是在空中晃了晃,身形暂时变浅而已。
  「我死了之后,把我的银行存款都给那个人,我工作没多久,没多少薪水,希望他们家人不要嫌弃……」
  叮……
  电梯门打开,一个穿休闲服的小帅哥立在门口,横扫里面一眼,最后焦点落在几个浮游物身上。
  「七月早过了,三更半夜跑出来晃,等着吃消夜吗?」
  他劈手夺过周林林手上的木剑,看看上面纹络,「符都画错了,难怪没用。」
  双指并起,在剑身上重画一番,看到那几只鬼冲上来,便随手劈去,惊叫声中,鬼魂立时消失在空中。
  电梯里四个人均呈白痴状,看着小帅哥漂亮眼瞳里闪烁着勾魂般的蓝色,在常青身上游走。
  「刚才是你朝我开的枪?」
  常青神智尚处于迷糊状态,「你、你没事?」
  「你该庆幸在外面的是我,像你这样的警员也能配枪,简直是对我们市民生命的严重威胁。」
  「你是谁?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把还抱住自己的鼻涕虫推开,楚枫审视小帅哥。
  刚才虽然只是一瞬,但他发誓自己看到子弹是穿过男子的胸膛射出去的,常青的射击水平和IQ成反比,尤其是这么近的距离,不会失手。
  可是男子白白的休闲服上半点血迹都没有,他现在活蹦乱跳立在这里,就是最好的证明。
  看来回去后,得重新测试一下视力了。
  「我叫张玄,是来找我们家董事长的,聂氏总裁聂行风,就这样,回头见。」
  张玄说完便退出电梯,换了平时,这么好的应景机会,他一定会大肆宣传自己的副业,不过可惜,现在招财猫很危险,那是他财富的泉源,绝不可以弃之不顾。
  张玄在聂行风离开很久后才发现不对劲,他神经一向很粗,更没想到聂行风会在这种危险时候擅自行动,还摘下了自己送给他的护身符。
  还好,靠着金表做出的寻人咒发挥了作用,他第一时间就断出聂行风去了哪里,钱果然是最佳法宝,用金表算行踪比用什么发丝饰物有效率多了。
  张玄以最快速度赶到医院,却发现六栋大楼都被人做了结界,而且等他进来后,居然发现到处都是好兄弟,还以实体存在,他便知道事情大条了,好不容易才和聂行风联络上,关键时刻却被一颗花生米打断了。
  「喂,你别走啊!」
  刚才张玄露的那手在四人眼中实在是帅呆了,现在他就像是个移动护身符,没人想放他离开。
  张玄跑去楼梯口,他们也紧跟而上,一楼没灯光,可现在偏偏看的再清楚不过,走廊上到处都是病号和急救人员,有很多还是军装打扮,想起周林林刚才的话,大家都头皮发麻。
  「这种东西看多就习惯了,只要不招惹它们,它们不会主动骚扰你们的,一人一道符,两位警官先生,一人一千元,你们俩好像是学生吧,那半价,美女再半价,回头别忘给钱哦。」
  张玄边攀楼梯边做生意,四道符塞给他们,顺便又开始打电话,手机在响了数次后突然传来接通的信号。
  「你没事吧?」
  两人在接通同时问出同样的话。
  「我没事。」
  又是同样的回答。
  语速似乎比刚才快一些了,证明他们的距离在靠近。
  「我先说!」这次张玄抢了发言权,「你现在在哪里?别走开,我去找你。」
  那边传来迟疑的苦笑:「我不知道。」
  「不知道?」
  「嗯,到处都是一片黑暗,就我一个人,不……我看到它了……」
  「看到谁了?」
  「小白!」
  在电话断线的同时,张玄听到对面传来低低的猫叫。
  
  「喵……」
  手机不知为什么再次断线,聂行风站在幽长走廊上,看到那只小黑猫正蹲在对面,猫眼墨绿,像极了鬼火。
  轻轻的猫叫在长廊里显得分外阴森,尤其是现在只有他一人的情况下。
  刚才担心张玄,聂行风边打电话边往前奔,在拐过一个拐角后,突然静下来的空间让他惊然回神,转头去看,自己面对的是幽暗长廊,空中飘荡着许多白影,那几名学生却都不见了。
  该死,他一定是在时空交叉的某一个点处又到了其他空间,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才能让时间空间混乱成一团?
  好在今晚阿飘也见的不少了,虽有些阴森,却不觉得有多可怕,聂行风无视他们,慢慢向小白靠近,察觉到他的用意,小白窜起身向楼上跑去,聂行风忙紧跟而上。
  楼上两侧都是病房,像是回到了病房大楼,他刚上楼,就觉肩头一紧,一双冰冷的手从后面扣住他的脖子。
  「顾澄你这混蛋,我看你还想跑去哪里?」
  聂行风额上立刻蹦出三道黑线。
  真是故人无处不相逢啊,他居然在这里碰到余茜,不过既然邱理嫣和朱尧都出现了,余茜不出现,反而说不过去。
  只是,拜托不要把他当成顾澄,他可不想替顾澄背风流债。
  余茜手劲颇大,比起刚才邱理嫣发疯时的状态有过之而无不及,聂行风一时挣脱不开,只能按动手机,偏偏连摸几次滚动键,传出的都不是金光神咒的音乐。
  不知道如果在这不知名的空间被掐死,以后找不找得到尸首?
  生死关头,聂行风脑子里突然冒出很无厘头的想法。
  就在这时,前方突然传来一声猫的狠厉嘶叫,余茜吓得立刻松开了手。
  小白从黑暗中冲出来,冲到余茜面前,弓起腰又一声高嘶,聂行风趁机退开,这才看到余茜整个人漂浮在空中,这是她的灵,而非躯体,看来她是死时充满了强烈恨意,才能聚起灵体。
  「你看清楚,我不是顾澄。」
  「看出来了,我刚才追顾澄追到这里,没想到会碰到你,不过你也一样,我是被你们害死的,我要你们都下来陪我!」
  小白又恶狠狠叫了一声,但随即被厉风卷到一边,聂行风也被风卷倒,余茜冲上前,抓住他衣领。
  「退开!」
  凌厉一声当空喝来,随即金光闪过,打在余茜胸前,把她打得怪叫着撞到后面墙上,瞬间消失。
  「张家第七十二代弟子张玄在此,恶灵游魂还不速速退下!」
  张玄立于正前方,身子微侧,双指伸出,指间拈着一道灵符,湛蓝眼眸再加上帅气POSE营造出的绝对帅哥天师风范,小白颤微微站起身,歪着脑袋看他,亮晶晶的猫眼里发出崇拜光芒。
  四处游走的魂魄顿时乖乖避到一边,腾出一条路给张玄,张玄向前走几步,突然脚下一绊,凌空扑向前方,正压在聂行风身上,发出一连串呻吟。
  「是谁这么没公德心,乱扔垃圾!」
  小白伸出猫爪掩住眼睛,不忍卒睹。
  表面现象果然是骗人的。
  「从今天起你给我节食!」
  虽然他现在很迫切希望看到张玄,但绝对不想以这种方式,凌空一个大飞人活生生摔趴在他身上,没被压晕真是奇迹。
  「招财猫……不,董事长,我终于找到你了,你有没有事?」
  「我现在就很有事!」
  聂行风揪住还趴在自己身上不愿起来的人,将他甩到一边,揉揉胸口,正想爬起来,谁知张玄又扑过来,昏暗空间里聂行风只隐约看到他似乎把什么东西灌进了嘴里。
  「喂……」
  只来得及说出一个字,就觉双唇一热,被吻个正着,接着非常熟悉的液体气味瞬间充满口中,张玄灌药灌出了经验,驾轻就熟压住他的舌,迫使他不得不把符水再度喝下去。
  这次聂行风下手没留情,一脚将灌完药还不舍得松口的家伙踹开,跟着又是一记猛拳,张玄抱着肚子滚到一边,用手比划暂停。
  「停停停,我是为你好,你也不想被恶灵附身吧?你体质极阴,头又受了伤,身体磁场呈最弱状态,这时候跑到医院来,简直就是羊入虎口。」
  最痛恨的符水气味在胸腔间盘桓,聂行风有种作呕的烦躁,他用力搓嘴唇,骂:「难道你就没有正常一点的灌药方式吗?」
  「有,但对你不适合,你把我给你的护身符都摘下来了,摆明就是不合作,那我只能强制执行了。」
  张玄一脸委屈,让聂行风无言以对。
  见招财猫脸色稍缓,张玄知道自己又蒙混过了一关,小狗一样巴过去,从口袋里拿出几道灵符和一个小瓷瓶给他。
  「是什么?」
  「辟邪符和黑狗血,紧急时说不定能用上,这栋大楼邪气得很,糟糕!那两个菜鸟警察和学生呢?」
  张玄后知后觉,现在才发现那几个人跟丢了。
  「警察?」
  听了张玄的叙述,聂行风立刻明白学生是楚歌社团的人,他们一定是在某个交叉点上误闯进了医院的空间,至于那两个警察就不必多说了,只希望他们的尽忠职守能物有所值。
  「喵!」
  被无视,小白耳朵转了转,不甘心的叫了一声。
  没人理它。
  聂行风问:「你们道教的天罗地网结界有没有扭转时空的能力?」
  「扭转时空?如果法术有那种能力,那我们这些学道之人岂不个个都能穿越时空了?」
  张玄嗤之以鼻,突然想到了什么。
  「是喽,这里被人做了结界,能拥有这么强力量的道者不多,是……林纯磬,对,一定是他。」
  他推理了半天,突然怒视聂行风,被盯得莫名其妙,聂行风问:「怎么了?」
  「你太过分了,不管你前世跟李显廷有什么恩怨,都是以前的事,他没有权利打扰你的今生,可你居然为了和他了结恩怨就跑来送死,你把你的家人和公司都放在哪里?完全没有责任心,要是你死了,我今后赚钱还靠谁……」
  前面一番话让聂行风满是惭愧,后面越听越不对劲,见张玄一脸义正辞严,只好道:「欠他一条命,终究是要还的。」
  「欠命,我替你还!有难,我替你当!」
  CK香气传来,似有似无的清香感觉不错,张玄看着他,萤蓝如水晶的双眸里似有水波漾过。
  「……支票,提前准备好!」
  小白四脚趔趄,摔倒在地。
  好心情被飓风扫的干干净净,聂行风一脸黑线,暗骂自己白痴,有这小神棍在,任何惊悚场面都能让他搅成喜剧。
  「如果你不说最后那句话,我会比较感激你,喂,你干什么?」
  「别跟我谈感激,谈钱!」
  张玄拉住聂行风的手向前跑。
  「得快些找到李显廷和林纯磬,天罗地网虽然没有扭转时空的能力,但今晚时空交错的起因一定跟他们有关,你也不想李显廷被林纯磬打得魂飞魄散吧?」
  「你能找到他们吗?」
  这一点聂行风持怀疑态度,张玄的爱财跟他的灵力一向成反比。
  「怀疑一个道者的灵力是对他最大的侮辱,即便是衣食父母,也不可原谅!」
  张玄掏出一道符纸,信手一挥,灵符点着,燃起一团金焰向前飘去。
  「尤其是到目前为止,金钱面前,我法术不灵的次数尚未有过,跟我来!」
  他拉着聂行风随金焰往前跑,小白喵了一声,窜起来紧紧跟上。
  
  第九章
  
  昏暗幽长的走廊里不断有伤员病号穿行,战地医院的事聂行风曾听说过,没想到今晚会亲眼目睹。
  「你说,什么情况下沉睡的灵魂会被唤醒?」
  见张玄奇怪地看向自己,聂行风又问:「医院里即使有许多阴魂,也不可能每晚都出来游荡,林纯磬设结界施法是用来对付恶灵的,怎么反而会把其他不相干的魂魄都引了出来?」
  「我不知道。」张玄想了想说:「与林纯磬的结界无关,可能是李显廷……」
  急促脚步声传来,还伴随着大呼小叫,随即是两声枪响。
  是楚枫和常青,还有一个居然是顾澄,他们身后跟着余茜和数个阴魂,周林林和赵小薇却不知去向。
  常青一边跑还一边拿着法器向后面招呼。
  「照妖镜!斩妖剑!有没有搞错,那帮学生从哪里买来的法器,怎么一样都不好使?」
  张玄噗哧一笑:「没开过光当然不好使了,看来我又要做义工了。」
  挥指弹出,一道金线闪过,将阴魂打散,楚枫和常青终于得以停止长跑,立在旁边呼哧呼哧喘气,余茜却追着顾澄不放,视张玄于无物。
  「救我!」
  见张玄露了一手,顾澄立刻求救。想到自己被他们设计困住,聂行风没好气地问:「你不是跟大师在一起吗?怎么狼狈成这样?」
  「林先生结界出了问题,怕到时照顾不到我,就把我安置在安全地带,没想到余茜会找来……」
  顾澄边跑边说,看着一人一鬼在长廊里来回奔跑追赶,场面有够滑稽,却没人能笑出来。
  聂行风叹了口气,「先救他吧。」
  金光闪过,打在余茜的肩头,魂魄清烟般化开,但立刻又重新聚拢,继续追赶顾澄。
  「呵呵,这鬼比较厉害,一下子捉不住很正常。」
  不敢看招财猫的怒视眼神,张玄忙集中精力再次将灵符弹出,谁知余茜跑得太快,灵符打在了其他阴魂身上。
  两次失手,张玄急了,拈指喝道:「路开两边,左阴右阳,魂魄归齐令!」
  敕令挥出,这次总算成功了,将余茜阴魂打在墙上,用灵符钉住,阴魂发出狠厉怪叫,不断变换形状,却始终挣脱不开灵符的制缚。
  张玄奔上前,小声道:「我混口饭吃也不容易,你就别折腾了,反正人都死了,合作些让我收了你,回头为你超度。」
  拈住灵符,在余茜极不情愿的恶叫中将她的魂魄收进了一个小玻璃瓶里。
  楚枫和常青连忙道谢,张玄笑嘻嘻摆手说:「小CASE啦,咦,我那道金符怎么不见了?」
  聂行风冷眼旁观,懒得说自从这几人出现后,寻路的金符就凭空消失了,不过当时张玄急着卖弄,没有发现。
  「那两个学生呢?没出事吧?」
  「刚才和你走散后不知为什么他们也不见了,不过有你的护身符,应该没事的。」
  被人关心着,常青感动的连连作解释,听完后,张玄松了口气。
  「那就好,出了事,账单,哎哟……」
  脚背被聂行风踩了一脚,他立刻打住话题。
  「现在我们该怎么办?」
  楚枫当警察多年,心理承受力比平常人强得多,他已适应了现在这种被鬼魂追赶的非正常现象,提出一个根本话题。
  「是啊,要怎么出去,行风?」顾澄拉住聂行风的手,惊慌问。
  那手异样冰凉,让聂行风极不舒服,想挣脱,却被对方扣的死紧,手心有些刺痛,似乎对方的指甲陷进了他的肌肤。
  他对顾澄的胆量很鄙夷,同时体内的不适感也让他怀疑张玄给自己喝的符水是否真有用。
  看向张玄,张玄脸上露出少有的郑重,眼瞳湛蓝如海,警觉地看向周围。
  「是不是不舒服?」
  他知道张玄体质有异,有时会对阴气很敏感,就像自己现在这样。
  张玄摇摇头,「没什么,就是感觉很不对劲,跟在我身后。」
  「抱歉,我不习惯站在别人身后。」
  聂行风站在张玄身旁,张玄看了他一眼,似乎在埋怨他逞强,顾澄却有意无意立在了他们之间,挡住他的视线。
  长廊寂静,好半天,楚枫突然说:「好像地在摇晃……」
  突如其来的剧烈震动打断他的话,随即两旁门窗发出刺耳声响,天崩地裂瞬息而至。
  「趴下!」
  楚枫发出机警喊声,众人趴下的同时,碎裂玻璃飞溅而来,散了一地。
  建筑物摇晃得厉害,其间夹杂着阴魂的悲切嘶喊,五个人像保龄球一样不由自主随房屋摇晃四处翻滚。
  「地震……」常青抱着头喊。
  「不,是林纯磬的天雷地火阵造成的震摇。」张玄嘟囔。
  一定是林纯磬为对付李显廷设下的法阵,本来这种阵势对付厉鬼没什么不妥,可是现在偏偏时空交错,他们这些还处于混乱时空的人很容易因此变成炮灰的。
  他伸手去拉聂行风,握住的却是顾澄冰冷的手,气得他立刻松开。
  可恶,这家伙居然敢跟他抢招财猫。
  动荡不息,似乎整个空间都在翻转,几个回旋后,突然像是落到一处断崖,身下失陷,众人大叫着向无边黑暗跌落下去。
  眼前骤暗骤亮,他们很快落在了一个明亮空间,下坠速度颇慢,聂行风落地时翻身稳稳立住,可惜刚站稳,迎面就见一团黑影扑下,张玄将他抱个正着。
  「招财猫,有事我罩你,」
  手被顾澄拉住,身上又承接了一个人的冲力,随即小白好巧不巧的摔在他和张玄之间。
  聂行风被一人一猫压得闷哼一声,心想自从认识这小神棍,他就没一天平安度过。
  「喵呜!」
  小白刚站稳,就抬起爪子抓了过去,锋利的爪尖在顾澄手背上划出几道血痕,张玄慌忙提着它脖子将它拎到一边。
  楚枫摔在墙角一排沙发上,缓解了冲力,常青稍微偏了偏,头撞在沙发边缘,晕了过去,楚枫忙扶住他,环视四周,问:「这是哪里?」
  前面是服务台,看布置像是医院一楼大厅,正中当空有个金辉圆形,圆圈外轮不断耀出金线,将整个大厅空间照的金碧辉煌,金光层层消长,宛若一张罗网,将一个半截人形紧罩在当中。
  随着罗网紧缩,那人不断发出痛苦嘶声,罗网每缩紧一分,他的身形便浅淡一分。
  「李显廷!」
  张玄刚叫出,胳膊就被聂行风紧紧扣住,叫道:「快救他!」
  「这个……」
  张玄看看立在罗网前方正脚踏九宫,念动咒语的林纯磬。同时运用两道法力最耗心神,林纯磬显然已尽了全力,自己要是敢从中破坏,没准日后会被他用天雷地火来烘烤。
  「李显廷杀了很多人,已沦为恶灵,林纯磬驱邪并没做错,而且他们林家的阵法好厉害,我……」
  「救他,否则我立刻Fire你!」
  这个Fire可比林纯磬的天雷地火厉害多了,张玄当下二话不说,掏出灵符凌空抛出,口中喝道:「白雷黑气,馘灭邪踪,神将速听吾令,撤天雷,去地火,急急如律令,敕!」
  符如疾风,射向前方金网,顿时,轰然一声巨响,金光四射,宛若烟花在空中散开,眩人眼目,林纯磬惊呼一声,摔了出去。
  「张玄!」
  林纯磬摔倒在地,见是张玄阻扰,立刻发出一声怒吼,张玄忙指指聂行风,做了个告饶的手势。
  「磬叔抱歉,不听我家董事长的话,我会被他用天雷地火烧烤的,您大人有大量,别见怪。」
  聂行风冲到前方,但见金网瞬间化成灰烬,当中一个人形阿飘悠悠落下,消失在空中,他忙抓住张玄,问:「怎么会这样?李显廷呢?是不是被你用法术震散了魂魄?」
  张玄吓得连连摇手,「冷静冷静,那只是个幻影而已。」
  「不关他的事。」
  林纯磬站起来,望着那个逐渐消失的金环,一脸懊悔。
  「是我失策了,没想到恶灵竟然拥有这么深的灵力,令魂魄与灵体分离。」
  见聂行风面露疑惑,张玄连忙解释:「就是说,磬叔耗尽心力对付的其实只是幻影灵体,而魂魄去了别处,李显廷这样做是为了削减他的实力,而后反戈。」
  「喵!」
  尖锐的猫叫声中,一股异风平地旋起,张玄忙拉聂行风避开,林纯磬却被卷住摔了出去,他刚才为镇恶灵消耗太多体力,已是强弩之末,轻易便被击倒。
  「你只说对了一半,魂魄与灵体分离的另一个好处是,可以任意进入任何人的躯体,就比如,顾澄。」顾澄立在大厅中央,微笑说。
  此时金光已散,大厅只有几盏萤光灯照明,灯光将他脸庞映得死白,的确,这种苍白不属于生者,而这份笑,从容傲然,更不属于顾澄。
  「你是李显廷?你附了顾澄的身?你一个被法术禁锢的小小灵体,怎么能做到这一点?」张玄好奇心大起,好学宝宝一样连声反问。
  「想附他的身很简单,其实我更希望他死,不过为了达成计划,只好委屈自己一下了。」
  「将军!」
  聂行风正要冲上前,被张玄一把拉住,拈出一道灵符,喝道:「不管你用了什么手段,都立刻退出顾澄的身体,否则我打散你魂魄!」
  「哈哈,你尽管打,看是我的魂魄先散,还是顾澄的先散!」
  被李显廷看出顾忌,张玄气的在心里骂了句三字经,却当真不敢轻举妄动。李显廷扫了一眼抬枪指向自己的楚枫,大笑:「开枪啊,看看能不能把我打出来。」
  楚枫当然不敢开枪,犹豫间,忽觉阴风扫来,枪柄拿捏不住,飞上空中,一个回旋后,枪口自动对向张玄。
  「不要!」
  从李显廷阴冷的眼神里读懂了他的用意,聂行风忙挡在张玄身前,谁知胳膊一紧,却是被张玄拽着甩到旁边。他看到张玄身子猛地震了一下,摔了出去。
  「张玄!」
  张玄一动不动匍匐在地,聂行风仿佛看到有炙热鲜血从他身上流出,很难相信前一刻还笑语不绝的人,此时已没了气息,他恍惚上前,颤抖的手伸过去,想抱住他。
  那柄枪枪口一闪,对准林纯磬,李显廷嘴角勾出得意的笑。
  「试试看,道家高深的法力修为是否能挡住一颗子弹。」
  「住手!」
  来不及照顾张玄,聂行风闪身挡在林纯磬面前,面向李显廷,一脸决然。
  「别再杀人了,我今晚来这里,就是想跟你了结所有恩怨,我的命你随时可以取走,只是,请你放过他们。」
  小小枪身在空中发着轻颤,良久,终于落到了地上,李显廷不说话,只向聂行风伸出手来。
  「别过去!」
  聂行风向林纯磬摇摇头,走到李显廷面前,看着他伸出手,摸向自己脸颊。
  冰冷的触觉,让他想起狱中李显廷被诬陷成罪时的绝望,当时他的心,该也是这么冰冷吧。
  「也放过顾澄好吗?所有人欠你的,由我一人偿还!」
  李显廷似乎笑了笑,很快,一个颀长人体从顾澄身上移出,顾澄随即栽倒,那身影却立在聂行风身旁,身形浅淡,如隔了层薄雾,只能依稀看到他的俊朗容颜。
  脑中似乎闪过一个画面,一个身着戎装的英俊男人正骑在马上跟他说话,斜阳照在那张方正脸上,清俊刚毅,男人说的很慢、也很温柔,可是他却听不清楚。
  李显廷目不转睛看着他,忽然笑了。
  「这么多年,你一点儿都没变,看似冷静,其实性子却冲动得很,血气上来,连命都可以不要。」
  「对不起,我只是希望我的死可以化解你的怨气。」
  「不,你并没做什么对不起我的事,我也没想过要伤害你。」
  聂行风愕然看李显廷,不明白他话里的意思。
  厚实手掌拂向他额头,那个温和话语道。
  「而且我从未怪过你。」
  眼前一恍,似乎看到牢狱中那残忍阴狠的一幕,他去探望李显廷,李显廷紧握住他的手,坚持说自己无辜,他自然相信。也许他不爱李显廷,但多年来共同的戎马生涯,出生入死,李显廷的为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是他的主帅,他不能容忍别人诬陷他。
  于是,他变卖了所有财产,用钱上下打点为李显廷伸冤,却一次次被驳回,直到腰斩的处决下来,他才知道诬陷李显廷的不是别人,正是与他相好过的于倩娘。
  人真的不能踏错一步,哪怕只是一小步,他为自己的一时意乱情迷付出了昂贵的代价。
  那女人被撞破奸情,生怕李显廷会对她不利,索性报官说他与叛党勾结,王爷正需要这样一个口实,而于倩娘就帮他达成了这个愿望。
  怕他会意气用事,于倩娘偷偷给他下了一种能令人昏睡的药,等他醒来,已是李显廷被腰斩几日后的事了,之后他才知道那些人怕李显廷屈死会回来报复,于是割去他的舌头,并请人做法拘住他的魂魄。
  于倩娘并没活多久,在一次郊游途中,她乘坐的马车受了惊,落入悬崖摔得粉身碎骨。
  那是他做的,他接着又杀了裘利等人,但在刺杀瑶王爷时,失手被擒,被乱箭射死。
  这就是他的前生吗?
  聂行风睁开眼,见李显廷冲他点头。
  「你对我也算是仁至义尽,都是那个女人的错,所以我不怪你,只要今后你永远陪着我。」
  聂行风茫然点头,忽听一个清亮声音道:「我不同意!」
  张玄从地上爬起来,挥挥身上灰尘,手腕一转,一缕淡金丝索垂下,握进掌中。
  「他是我的招财猫,谁都别想带走!」
  「喵!」小白在旁边发出同仇敌忾的叫声。
  聂行风大惊:「你怎么没事?」
  张玄堆起的笑脸立刻垮下来,「你好像很希望我有事!」
  不,他只是太过开心。
  聂行风正要解释,忽觉胸口一痛,被李显廷抓住反锢在身前,冰冷手骨抵在他心口处,似乎随时都会刺下。
  看到聂行风眉间一闪而过的痛楚,张玄心里叫了声该死,就是想破脑袋也想不出一个小小恶灵,怎么可能魂魄和灵体分离,并且能随意控制人的意志和行动。
  瞟瞟周围,楚枫和林纯磬正从不同方向包抄,他匆忙对李显廷摇摇指头,借此引开他的注意力。
  「李显廷,别想用花言百巧语骗我家董事长,你最初附身顾澄接近我们,是想上董事长的身吧,要不是我提前给他喝了符水,说不定他已被你控制了。」
  说到这里,张玄有些佩服自己的先见之明,李显廷却只是冷笑:「与你何干!」
  张玄晃晃手中的索魂丝,笑得一脸狠厉。
  「当然有关,攸关我的后半生幸福!所以现在放了他,我助你去轮回,否则我索你魂魄,让你永不超生!」
  聂行风气得吐血,只觉自己在张玄眼里,活脱脱就是一只大大的招财猫,这多半就是他所谓的后半生幸福。可惜这话在李显廷听来完全变了味,手指更狠的抵在他胸前,叫道:「不管你是谁,都别想带走邢风!」
  附着银龙双符的金索闪电般射出,凌空化作数道,分别缠上李显廷四肢,张玄喝道:「松手!」
  李显廷发出一声愤怒低吼,魂魄因索魂丝的牵制开始扭曲变形,却仍不肯放过对聂行风的制缚。
  看到紧扣在自己胸前的手指在金索下已有轻烟撩起,似乎随时会燃成灰烬,聂行风大急,叫道:「住手!」
  「董事长……」
  「你是选择住手,还是选择被Fire?」
  这招对张玄最见效,金索瞬间不见,他恨恨地看着李显廷,叫道:「恶灵,你到底爱不爱他?如果爱,就该放手!」
  「闭嘴!」
  无视聂行风的怒斥,张玄继续说:「你已经死了几百年,现在还硬拖着他陪你一起死,这根本就不是爱,而是占有!难怪董事长以前会跟你的小妾私通,是个男人,就受不了你这种感情……」
  「张玄,我要你闭嘴!」
  「等我说完,自然会闭嘴,你想Fire就Fire吧,只要你能活下来,我让你Fire!」
  别看张玄平时温顺乖巧,发起怒来一点儿不比聂行风弱势,反而是聂行风,被他堵的无话可说。
  李显廷看着聂行风,突然问:「他说得可对?」
  「我不知道,不过,我会陪你……」
  「他说他陪你,只是觉得对你抱歉,不是因为爱你!」张玄自作聪明的翻译。
  没人理他,李显廷搂住聂行风,嗅着他鬓前秀发,忽然笑了,凑在他耳边轻语:「那个男人很在乎你……」
  聂行风愕然看他,李显廷却将眼神移到别处。
  「其实,我本来打算杀了你,让你永远陪我的,仇报完了就该还情,可是如今,我却不明白自己在坚持什么。」
  「将军……」
  围裹在身上的冷意消散,李显廷松开了他。
  「也许他说的对,那不是真正的喜欢,只是种占有吧,你该有属于自己的人生,而我也该去应该去的地方,啊……」
  一道寒光射进李显廷背心,符上金光闪闪,将他罩在正中,正是林家的诛魔咒。
  李显廷发出一声痛苦嘶声,形体顿时散开,聂行风大惊,连忙上前拉他,也随之一起落入金光之中。
  「糟糕!」
  没想到林纯磬会在这时候下手偷袭,要不是情况危急,张玄只怕三字经早已爆出,急忙叫道:「快撤符!」
  林纯磬双手执符印,道:「除恶务尽,是道家根本,让你的朋友立刻出来,莫再被魔所迷惑!」
  见他所执法印,张玄就知道他是拼了全力,没时间跟他多说,忙纵身跃入金光中,挥掌将聂行风推出,跟着双指拈住那道灵符,用金索遮住它的灵光,索丝如银龙盘桓,缠绕住李显廷被灵符打散的三魂七魄。
  「随我来,我渡你轮回!」
  有索魂丝牵引,扭曲消浅的魂魄重又拢固,李显廷的形体在金光中飘飘忽忽,疑惑看他。
  「为什么要帮我?」
  「为了钱!」
  「张玄!」
  林纯磬气的刚大吼出声,一声喵呜传来,小白跃到他手上,利爪一挥,他痛得松开手,法印顿破。
  李显廷的魂魄渐渐浅淡,眼看要渐融于索魂丝中,张玄突然大叫:「一个问题,你怎么可以随意幻成实体?」
  一粒东西抛到他面前。
  「这是邢风送给我的,入狱后,我吞了它、它陪了我几百年,你帮我还给他,也替我照顾他。」
  「喂,你还没告诉我……」
  魂魄已归于索魂丝中,张玄忙伸手握住那粒珠子。
  猫眼大的绿珠,非玉非石,他还要仔细看,诛魔咒的法力已失,他从金光中跌了出来。
  聂行风立刻上前抓住他,急忙问:「将军呢?」
  「去轮回了。」看看林纯磬,张玄答。
  「心软是天师的大忌!」
  林纯磬气得脸色铁青,没再多话,转身便走,连昏倒在地的顾澄都不管,小白在他背后示威性的挥挥猫拳头,可惜空间太暗,谁也没看到。
  「事情好像都结束了……」
  好半天,有个战战兢兢的声音打破沉默,常青醒了。
  「嗯。」楚枫给他回复。
  「咦,这里好像是医院大厅啊,我们怎么在这里?对了,那两个学生还没找到吗?」
  「不用找了,他们应该回到属于自己的空间了。」张玄攥着绿珠道。
  应该在他们落入这个空间的时候,时空就完全归位了,不属于这个空间的人自然会消失。
  至于时空交错,也许跟林纯磬和李显廷斗法有关,也许跟他手中这粒珠子有关。
  嘿嘿,赚到喽!能穿越时空的灵物,打死他都不会还给招财猫的。
  
  第十章
  
  几个人把昏迷不醒的顾澄随便拖进一间病房,然后走出医院,外面其他楼栋依然灯火通明,看看大门上的时钟,还不到十一点。
  常青回头看看医院,黑幽幽的一片,不由得打了个寒颤,「头儿,今晚的报告怎么写?」
  他怎么知道?
  楚枫转头看张玄,李显廷射杀张玄时他看的很清楚,子弹斜穿过张玄的心肺部射了出去,他的经验告诉自己,这个人应该当场死亡,所以,当张玄重新站起来时,他比任何人都吃惊。
  刚才他仔细找过,却没找到那粒子弹,张玄体内也不可能存留,那么子弹去了哪里?
  「今晚我们不是去唱KTV了吗?写什么报告?」
  楚枫耸耸肩,扬长而去。
  看来余茜等人的案子可以结了,毕竟他们只是警察,不是天师。
  
  「我想一个人走走,你先回去。」在医院门口和楚枫他们分手后,聂行风突然说。
  张玄挑了挑漂亮的眉,没有多话,转身上了自己的破车,一个黑影突然从半开的车窗里窜进来,蹲在副驾驶座上,瞪大眼睛看他。
  扫了一眼不速之客,张玄拉过安全带给它系上,小猫被卡得发出喵呜抗议。
  「坐车要系安全带,否则就下去,别害我被开罚单!」
  张玄把车开出去,问:「你去哪里?我送你。」
  「喵!」
  没得到回答,他没再多问,一口气开回自己家,在楼下停了车,揪住小猫脖子上的毛皮,将它扔了出去。
  「我到家了,你该去哪里去哪里,别跟着我!」
  「该死!」
  被摔痛了,小白终于忍不住朝张玄恶语相向:「你一定是在折腾我,没听说猫坐车还要系安全带的,亏我还帮你对付那个老道,你却翻脸不认人!」
  「你只是只猫!」
  张玄淡淡说着,脚下不停,小白连忙跟上,冲他亮了亮握在爪子里的子弹头。
  「我知道你的秘密哦,别人也许没注意,可我一直在看着你,我亲眼看到这子弹穿心而过的!」
  张玄下意识捂捂胸口,嘟囔:「现在钱越来越不好赚了,真倒霉,为了招财猫,一晚上挨了两枪,也不知能不能捞回本。」
  小白洋洋得意,又扬扬爪子道:「不想秘密泄露的话,就收留我吧!」
  「收留你?才怪!你尽管去说吧,看到时被解剖研究的那个是谁。」
  「喂……」
  见张玄越走越快,小白急忙跟上,求和:「我在那幅画里封印了几十年,现在无家可归,看在同道中人的份上,你就收留我吧。」
  「原来你前世也是道士,难怪懂得怎么破解林纯磬的法术。」
  小白开心的连连点头,谁知张玄又道:「不行,同行是冤家,我怎么可以收留一个同行?而且,我讨厌黑猫,如果你会法术的话,我还可以考虑。」
  「记住,我叫小白,猫会说话算不算一种法术?而且我还会好几个国家的语言耶。」
  小白转头看看周围没人,连忙极力推销自己。
  「现在电子字典有的是,我不需要一只猫做翻译,不过……」
  张玄停下脚步,捏着下巴,低头看小猫,「你才出生就被封印,看来是长不大了,这个样子应该可以逗小离开心。」
  「小离?」
  「你将来的主人,如果你答应做他宠物的话。」
  「我前世好歹也是斩妖除魔的道士,绝不做宠物!」小白喵呜抗议。
  张玄耸耸肩,「那就没戏了,我想小离也不会喜欢养只黑猫做宠物的,拜拜。」
  「喂,你给我站住,你这是种族偏见,喂!凡事好商量嘛,我做宠物还不行吗?」
  见张玄越走越快,小白急了,四只小腿不断奔跑紧追,可惜它实在太小了,对于一只刚出生没多久的小猫来说,张玄的脚步不是它所能追上的。
  还好张玄及时停步,问:「同意当宠物?」
  「呼呼……同、同意!」两只猫爪擎到天空,指天发誓。
  张玄回到家,霍离正在玩游戏,一看到他手里的小猫,立刻开心地跑过来。
  「好可爱的小猫,好像是聂大哥车上的那只,大哥,你从哪里捡来的?」
  「它叫小白,死缠烂打硬赖上我的,从今天起它就是你的专属宠物了,喜不喜欢?」
  「好喜欢!可是它是黑猫耶,为什么要叫小白?」
  小狐狸伸手去摸小白的头,结果手背上挨了狠狠一记猫抓。
  小白跳到地上,愤怒地看张玄,「你没告诉我,要我给一只狐狸做宠物!」
  「大哥,它会说话耶!」
  霍离的大惊小怪让小白更气愤,不屑地看他。
  「你这种笨狐狸都可以化为人形,我为什么不能说话?张玄,我不同意,凭什么一只狐狸都能跟你称兄道弟,而我只能做宠物?」
  「很简单,我喜欢红色,有本事你也变只火狐狸,让我叫你大哥都行。怎么样?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气势立泄,猫在屋檐下,小白耷拉下脑袋。
  想当年他也是受人景仰的道士,一生斩妖除魔,只可惜一次错将无辜魂魄打散而造了恶业,今世才沦落到畜生道。当年为救李琬,它使出唯一的灵力将自己和恶灵封印在画中,正因如此,它现在不仅灵力全无,还变成了一只永远长不大的小猫,它跟普通动物唯一的区别仅是会说话而已。
  对于一只会说话的猫,最好的住处就是张玄这里,至少不必担心别人听到它说话后,把它当怪物烧烤。
  「同……意……」
  见小白答应下来,霍离开心的不得了,问:「大哥,我好喜欢小白,以后我打工时可不可以带它一起去?」
  「可以,如果你不介意它被做成『龙虎斗』的话。」
  「白痴!」
  小白嘟囔了一句,自动自发跳上沙发补眠。
  「小白,别睡觉,来陪我玩吧。」
  「我不要跟狐狸玩!」
  「可是,游戏很好玩,要不我们吃消夜吧,这么晚了,你饿不饿?」
  「走开,笨狐狸,别妨碍我睡觉!」
  「那我们一起睡吧。」
  霍离完全没有做主人的气势,立刻变回狐狸,讨好的凑到小白身边,于是,两只圆滚滚的毛皮动物占领了整张沙发。
  张玄摇摇头,回了自己房间。
  有个伙伴陪着,小狐狸以后就不会再寂寞了,虽然那只宠物脾气似乎不怎么好。
  靠着床头坐下,拿出那粒绿珠仔细看,李显廷能聚成人形也许是因为吞了这颗珠子的缘故,可是他越看越平常,有种被骗了的感觉。
  如果是玉的,还能换几个钱,可这个怎么看怎么像是玻璃弹珠,这东西要是能有移转乾坤,穿越时空的能力,那他就是真神了。
  他拿起手机,想了想,又放下了,这个时候即使打电话,招财猫也一定不会接的。
  还是走一趟吧,否则心老是悬着,觉也睡不好。
  一路飙车来到聂行风的公寓,从下面看,他家里一片漆黑,张玄犹豫了一下,决定自行进去等人。
  房门紧锁,不过难不倒他,他用钥匙环上的小铁丝开了门,大模大样走进去。
  「别开灯!」黑暗中突然传来聂行风的声音,低沉嘶哑。
  「你回来啦。」
  没想到聂行风居然在家,张玄不敢开灯,慢慢挪到沙发前,靠着他坐下。
  「嗯,今晚出了这么多事,我睡不着,就过来看看你,你太糊涂了连门都不关,要是有贼进来怎么办?」生怕被追究开锁问题,张玄信口雌黄。
  「是报应吧……」聂行风风马牛不相及的说。
  「什么?」
  「可能,我前世做错过事,所以今生才会注定孤老终生,这是老天对我的惩罚。」
  「别胡说!」
  不喜欢聂行风自暴自弃的口吻,张玄立刻打断他。
  「谁规定李显廷喜欢你,你就一定要喜欢他?男人,当然是喜欢女人了,只不过你所遇非人,被那女人害了,说到底你也是受害者。再说,人是要向前走的,过去不重要,未来也不重要,重要的是现在……」
  发香传来,聂行风把头轻轻靠在他肩上,声音里充满疲倦,「肩膀借我靠一下。」
  张玄愣了愣,随即连连点头。
  「靠吧靠吧,喜欢的话,靠一辈子都行!」
  聂行风靠了多久,张玄不知道,折腾了一晚上,他早累了,靠在软软的沙发上,很快就沉进了梦乡。等第二天醒来,睡在沙发上的只有他一人,聂行风已恢复常态,依旧一副冷淡的董事长脸孔,让他倍感伤心。
  怎么说大家也共患难过,哪有过完河就拆桥的,没良心的招财猫。
  趁出去办事的机会,张玄跑了趟警局,见到他,常青活像见了鬼,一脸惨白地把灵符的钱给了他。
  那两个学生的钱要不回来,张玄倒没太在意,楚枫捧场多买了他好几道符,还顺便把他介绍给警局里的学弟妹们,让他大乐,感到今后副业道路又拓宽了不少。
  欠账收回,他又去天华寺老姜头那里,请他帮忙超渡朱尧等人,顺便又跟老姜头买了一亿冥币。
  这是他来天华寺的主要目的,这几天聂行风虽然看起来很正常,但他看得出他并没从那件事里走出来。聂行风在自责,可是又不知道该如何做补偿,所以每晚都工作通宵,活像是过劳死的优秀典范。
  所以还是帮帮他吧,怎么说他也是自己的招财猫,他没有元气,也妨碍自己生财是不是?
  周六凌晨,聂行风还在沉睡,就听一阵急促门铃传来,跟着,张玄从外面冲了进来。
  他家的门对小神棍来说等同虚设,不过现在太困,没精神去追究。
  「快起来,有件事很重要,是有关李显廷的。」
  一听与李显廷有关,聂行风的睡魔立刻消散,忙起床洗漱完毕,随张玄出门。
  小车一路飙出市里,在近郊一片荒墓前停下,墓地古树参天,风吹叶起,带来阴冷气息。
  「你搞什么?大早晨带我来墓地!」
  嘴巴被捂住,张玄小声说:「没办法,只有这种四阴之地比较容易见到鬼差,我本来还想两点叫你来呢,不过你体质已经够阴了,不用那么麻烦。合作点儿,我可是花了一大笔银子请人家上来的呢。」
  他把聂行风带到墓地后一间小石屋里,关上门,里面漆黑一片,聂行风只隐约看到有个白衣男人立在前方,手里拿了本书册,样子却模模糊糊看不清楚。
  张玄将他拉到椅子上坐下,指着白衣男人道:「这就是传说中的白无常,你只能看到他的形,看不到他的长相,有关李显廷的事我就是从他那里听来的。」
  白无常?
  聂行风额上顿时三道黑线冒出,不过那人面目的确看不清楚,不知道张玄做了什么手脚。
  白无常上下打量他,问张玄。
  「你把我像召唤使一样召唤上来,就为了让我确认他是不是聂行风?」
  「召唤使?有这么贵的召唤使吗?花了我半个月的薪水才能见上你一面,你们阴间犯了错,害得我家董事长差点儿没命,这笔账我还没跟你们算呢。」
  一听这怨言,白无常立刻闭嘴,翻开手中账册,看了一会儿,又看看聂行风。
  「他是聂行风,是我们搞错了。」
  见这两人煞有介事的模样,聂行风有些好笑,「搞错了什么?」
  「身份。」
  白无常继续翻看册子,道:「你前生叫聂朔,可是役官一时失误,把你的命数和邢风的搞错了,你顶他的名投了胎,而真正的邢风因愧疚,自请在炼狱里受刑,现在还在阴间,尚未转世。」
  他把册簿递上前,聂行风扫了一眼,纸上文墨生香,时隐时现,只是「聂朔」两字下方却是一片空白。
  聂行风忍住笑,继续问:「你想说什么?」
  张玄急忙解释:「就是说,你前生不是邢风,与李显廷毫无关系!你好好想想,顾澄他们的名字都与前生的谐音,只有你不同,我问过了,你本来叫聂睿风,行风这个名字是以后改的,这是最好的证明。」
  白无常点头称是。
  「可能是你在黄泉路上飘荡时遇到邢风,听说了他的恨事,错将它当成自己的记忆,阴差也因此把你当成邢风送去投胎,追根究柢,这次恶灵事件与我们的失误有关。不过放心,阎王会让邢风和李显廷一起去投胎的,下一世他们会有好结果,你就不要再担心了。」
  聂行风抬头看他,明明人就近在眼前,却看不清容貌,只有股诡异的阴冷气息不断袭来。
  白无常眨眨眼,问:「你还有什么不明白?」
  「我只想问一件事,有关我前世的记录,为什么会是一片空白?」
  白无常脸色一变,为难地挠挠头。
  「这个的确很奇怪,不过下面人手不够,误写遗漏也在所难免嘛,就像你们人间用电脑储存数据,不是也会有纰漏吗?神仙也不是万能的啦。」
  
  出了石屋,外面已是旭日东升,空中飘着乡间清晨固有的清新之气,让人心情很自然的放松。
  两人默默走了一会儿,聂行风脸上浮起微笑,「谢谢。」
  「咦?」
  张玄转头看他,一脸疑问。
  「你怎么笑的这么古怪,哦,我知道了,你是不是在想,刚才我们是在演双簧骗你?我告诉你,人家那可是如假包换的正牌无常,你要信我!」
  这一点一定要解释清楚,天知道为了召那个只认钱不认人的无常鬼上来,他花了多少精力,差一点连色相都出卖。要不是阴间记录出了差错,白无常也不会这么乖乖听话,把生死簿给聂行风看。
  「我信你!」
  聂行风笑了笑,不准备再在这个话题上纠缠,事实怎样都好,最重要的是那份心意。
  请人装鬼做戏,还把场景弄的那么玄乎阴森,张玄为安慰他可是花了不少心思呢,这份心意,他会好好记住的。
  「你根本就是在敷衍!」张玄气鼓鼓的瞪他,「嘴上说信,其实根本没信,从你眼神里就能看出来,你有什么不明白,尽管问,我负责解释到你相信为止。」
  「其实我……」
  「提问!」
  难得见张玄这么认真,聂行风举手投降,随口问:「不是说投胎之前都要喝孟婆汤吗?为什么我还会把不属于自己的记忆记得那么清楚?」
  「孟婆婆那么老了,忘了给谁喝也在所难免。」
  张玄很体贴地作解释:「这就像复制光碟一样,你的记忆只是从邢风那里拷贝来的,后来忘了洗去,虽然内容完全相同,不过你要明白,人家那才是正版,你只是盗版而已。」
  「……」
  好吧,这个问题当他没问过。
  「对了,这个还给你。」
  出了墓地,张玄把那颗绿珠交给聂行风,本来他想占为己有的,不过这几天去了好几家古董店估价,被人家明言说半文不值后,他便放弃了大捞一笔的打算。
  「是李显廷让我转交给你的,说是你送给他的信物,他保留了几百年。」
  聂行风接过去看了好久。
  绿珠晶莹剔透,透过珠身,依稀看到当年他将珠子交给李显廷的情景,绿珠只是一场战役中得到的战利品,并没什么价值,没想到李显廷会这么珍惜它。
  其实很希望刚才那个白衣男人说的都是实话,他的前世是另外一个人,而真正的邢风和李显廷这一世可以得到幸福。
  「既然李显廷把它送给了你,你就留下吧。」聂行风将珠子还给张玄。
  张玄撇撇嘴,他对一粒玻璃弹珠可不感兴趣,不过招财猫都说给他了,总不能拒绝,只好委委屈屈的收下。
  「你说,我前世到底是谁?生死簿上一片空白,真是阴差失职吗?」
  张玄脸一白,搞不清聂行风是在开玩笑,还是真想刨根问底把事情问清楚,该死的招财猫,有问题为什么不在白无常面前一次问完,现在再召唤他上来,一定又要破费许多……
  聂行风打开车门,坐上车,脸上笑意淡淡。
  「其实我想说,那晚你说得很对,过去、未来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现在……好饿,大清早就被你拖出来,还没吃早饭呢,想吃什么?我请客。」
  「真的吗?那我就不客气了。」
  一听说老板请客,张玄立刻笑逐颜开,踩油门把车飙了出去。
  招财猫前世的问题,还是等下次碰见白无常时再问吧。
  
  趁周末休假,聂行风去医院看望顾澄,顾澄精神很好,不过对那晚的记忆却很模糊,聂行风也没再多提,聊了几句便告辞出来,回到家,又给冯晴晴打电话,警告她医院周末会加强警卫巡逻,不许他们去探险,否则后果自负。
  听聂行风把他们的行动计划说出,冯晴晴大惊失色,怎么也猜不透他们灵异社刚刚定下的探险方案为什么会泄露出去。
  打完电话,聂行风伸了个懒腰,眼神落在墙上那柄弯刀上。
  他拿过弯刀,刀身沉暗阴冷,韬光养晦,千年古器,透着属于它特有的锋芒。
  就算所有人都把事情搞错了,那么李显廷呢,对于一个自己深爱的人,他怎么可能认错?
  如果张玄和那个神秘的白衣人没骗他的话,那么当年究竟是种什么样的力量,把属于邢风的记忆复制到他的记忆中去?
  刀身凌厉冷光闪过,让聂行风惊然回神,看着古器,他忽然笑了,起身将它重新挂到墙上。
  已尘封了数百年的记忆,何必再苦苦追寻它的真相?也许,守住现在,才是最聪明的选择。
  周一,聂行风来到公司,刚坐下,就看到桌上赫然摆着一份账单,上面明码标价写着:
  驱鬼费二十万,物品费四万,法事超度费四万,慰问费四万,共计三十二万。
  「张玄!」
  整栋大厦随着聂行风的厉喝抖了三抖。
  好半天,张玄探进头来,问:「什么事?」
  「这是你的账单?」聂行风指指那张纸。
  「是啊,你请我驱鬼时讲好付账的,难道想赖账?」
  张玄走进来,皱起眉,一脸委屈。
  是讲好的,可这个价钱也太天方夜谭了吧?
  聂行风咬牙切齿道:「这次的价钱比上次好像整整多了三倍。」
  「那当然,这次是厉鬼,收费自然要高一些,而且还要负责超度,再说你以为白无常是动物园里的猴子,说见就见?召唤他两次花了我两亿……冥币,不信你可以问问林纯磬,他开口一定不下四十万,要不我再给你打七折好了。」
  「慰问费是什么?」
  「那晚你靠着我肩膀睡觉,害得我第二天一整天都抬不起胳膊,没办法只好去推拿,这都需要钱的,现在我家又多了只小猫要养,光靠那点儿薪水完全不够……」
  见张玄委委屈屈的说着,淡蓝双瞳里漾着水波,似乎随时都会溢出来,聂行风突然有种无力感。
  好吧好吧,这些费用他认了,可物品费呢?
  懒得开口去问,他用手指指那三个字。
  「物品?就是我给你的辟邪符啦,黑狗血啦,黑狗血最灵验,虽然你没用,不过你收下了,就算交易成功。」
  「你怎么不去抢?几毫升黑狗血你要我四万?你就是买整只黑狗回来,也不用四万!」
  「冷静冷静,风度风度。」
  香茗很体贴的奉上,聂行风眼神扫过张玄的手腕,曾属于自己的金表在阳光下泛出漂亮的辉芒。
  张玄缩回手,不动声色的把金表掩住了。
  「我先出去做事了,钱你想给的时候再给好了。」
  目送张玄出去,聂行风想起那晚在海底被他救助的情景。
  对他来说,张玄同样是神秘的,生死关头他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天神一般,幽暗的海底,雪银的光亮,将有着碧蓝双瞳的人裹在当中,那幕妖艳诡异的画面他知道自己这辈子是无法忘记了。
  他没有向张玄问起这件事,有些事不需要多问,也许有一天,当他们彼此之间没有任何保留时,他相信张玄会亲口告诉自己。
  办公室外间突然传来一声惨叫,随即张玄风一样的旋进来,将一张纸递到他面前,瞪大碧眼狠狠看他。
  「我这个月的薪水怎么会这么少?我记得你有打电话请假的,为什么财务小姐会给我做旷职处理?」
  聂行风扫了一眼张玄的薪水明细单。
  「我没有帮你请假,我只打电话报备自己的日程安排……」
  「够狠!」
  提到钱字,张玄绝对六亲不认,冲他的顶头上司放肆大吼:「我不管,我这次是为了你才旷职的,情有可原,你立刻通知财务小姐付薪水给我,否则我去工会投诉你!」
  「我没提醒你打电话请假是我的错,不过,公司有公司的制度,薪水不会加付,如果你要投诉,我不会阻拦。」
  聂行风在眼光飞刀中淡淡把话说完,张玄沉默半晌,气的将明细单摔给他,冲了出去,大门在他身后发出愤怒的低音。
  小神棍这次真的生气了。
  很喜欢看张玄气鼓鼓的样子,聂行风笑了笑,从抽屉里拿出支票,抬笔写金额。
  旷职扣薪水是公司的制度,他不能擅作更改,不过,驱鬼报酬他没说不付。
  金额写了三十万,也许是多了些,不过,值。
  字写到最后一笔,门突然被推开,张玄探进头冲他大吼:「董事长,你这只大蝴蝶!」
  笔一滑,聂行风抬起头,门已经关上了。
  看着那个歪斜的笔画,他皱皱眉,又撕下一张新的空白支票,写了几个字,突然停下,拿起电话,打给秘书李婷。
  「如果有人说你是蝴蝶,是什么意思?」
  对面大笑起来,「是在骂你变态啦,毛毛虫变蝴蝶,不就是完全变态吗……啊,董事长,我不是在骂你……」
  聂行风已经把电话挂断了。
  微笑变得狰狞,他把快写好的支票撕得粉碎,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报酬还是下次再付好了,如果这该死的见鬼经历还有下次的话!
  
  《待续》
  
  后记
  
  亲爱的读者们,你们好。
  首先,多谢在百忙中阅读拙作,希望这个不太恐怖的灵异故事能给你们带来快乐。
  《鬼忆》是天师系列的第二集,经常被鬼追得到处逃的张天师这一集里依旧在为了钱努力奋斗,总裁总算不那么铁齿了,不过还是一副连恶鬼都不怕的酷酷形象。
  所以,要想从他那里搜刮到钱,对张玄来说,仍是个不可能的任务,当然,所有辛苦也不是毫无所获,至少他把金表赖到手了。(笑)
  这一集里出现了一个很重要的角色——小白,在今后的见鬼事件里,它会跟大家一起并肩作战的,虽然小白这个名字很可爱,不过很可惜,它是黑色的(好像我跟天师一样,都有种族歧视)。
  话说黑猫给人的感觉真的很诡异,尤其是晚上看到,不小心的话会被吓一跳,樊小落就有被吓到的经历,不过刚出生的小黑猫应该会比较可爱吧。
  其实我真的很想把它写成毛茸茸的折耳猫,可是为了剧情需要,只能委屈它变成黑猫了。
  此外,文中还出现了两个熟悉面孔——楚枫和常青,很多读者说想看他们的小番外,番外没有,不过让他们在这个系列里跑龙套了,依旧是搞笑的两个角色。
  那么,我们下一集再见喽。
  再次感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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