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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08-14 (土) | 編集 |
幢影 上

文案:

因为不小心见钱眼开,
张玄签下了敖剑提出的委托协议,
想想那高额的违约金,现在后悔似乎已经晚了。
不过,他没想到敖剑如此大费周章的目的,
竟然只是因为洛阳失踪了。

不过是一个人嘛,
有他张天师出马还怕找不到人吗!?
但他似乎想得太简单了,
洛阳失踪、最后一个见到他的人跳楼死亡,
甚至还有非人介入──
潜藏在暗处的阴谋像是一张密网,
无形的等待着张玄踏入……


幢影 下

文案:

聂行风和张玄再次联手,
疑云却并未因此减少多少,
相关者陆续死亡,
失踪者仍下落不明,
在这样危机四伏的情况下,
敖剑的目的依旧成谜。

可以的话,聂行风真希望能离敖剑远一点,
但张玄不肯罢手。
面对着以令人陌生的神情坚持继续查案的张玄,
聂行风心下泛起某种不安的感觉……



幢影 上





第一章

  「招财猫,起床啦!招财猫,起床啦!招财猫,起床啦!」
  清晨,卧室里一只金灿灿的招财猫闹钟欢乐地叫起来,举起的猫爪一前一后有节奏地摇摆,摇响手里的金铃。
  一只手从被窝里伸出,抓住小猫闹钟,下一刻,闹钟在空中划过漂亮的金弧,落到了King Size大床的床角。
  五分钟的静谧后,相同的叫声重新响起,张玄懒得睁眼,伸脚将呱噪的闹钟踹到了地上。
  世界终于彻底宁静了,张玄的睡意也滚远了,睁开眼,眨眨,他不会是把闹钟摔坏了吧?那可是他送给董事长的礼物耶,虽然董事长一次都没用过,整天跟小招财猫折腾的是喜欢赖床的张玄自己。
  把被掀开,探身趴到床脚把闹钟捡起来,在发现它没摔坏后,张玄把它放回原处,然后重新躺下来。
  对面的壁钟指针指在九点,对张玄来说,在周末,九点只能算凌晨,反正这么早起床家里也没人,霍离和小白到火狐族探亲去了,羿在地下室骚扰若叶练功,最重要的一点——他的招财猫情人去意大利的分公司出差,早起只会让周末更无聊而已。
  张玄闭着眼,摸过放在枕头旁的手机,想打电话给聂行风,犹豫了一下又放弃了,意大利现在还是凌晨,聂行风做起事来又很拼,他不想把他短暂的睡眠时间都剥夺。
  于是张玄扯过被把头整个蒙住,准备再睡个回笼觉,就在这时,手机响了起来,他眼没睁,直接揿下按键接听。
  「喂……」
  『张玄,是我。』侦探社老板左天的声音很有精神地传过来:『听你的声音好像刚睡醒,都九点了,你不会是还在赖床吧?』
  张玄没吱声,直接切断了通话。
  手机很快又响起来,而且是锲而不舍地一响再响,张玄实在被它搞烦了,重新按下接听键,很平静地问:「老板,你知不知道什么叫周末?什么叫劳基法?什么叫过劳死?不知道的话马上去翻字典……」
  『别挂电话!』左天及时阻止了张玄再一次挂电话,笑嘻嘻说:『我手头上有个大案子,你一定很感兴趣。』
  「我只对钱感兴趣。」张玄说完就挂了电话。
  这次铃声没再响起,张玄却平躺在床上睡意全消,两眼瞪着天花板,半晌,大叫:「我要辞职!」

  十五分钟后,张玄出现在左天侦探社的办公室里,秘书杜薇薇将冲好的热可可殷勤地端过来,那胸有成竹的笑,仿佛早料定他一定会来。
  「老板很厉害喔,把生意做到国外去了,这次的雇主是外国人,长得超帅气。」她很兴奋地八卦。
  「有钱吗?」张玄喝着热可可问,这才是重点。
  杜薇薇肯定地点头:「绝对比你我有钱。」
  「薇薇姐,你的标准好低。」
  对张玄来说,至少要比他家董事长有钱,那才算真有钱。喝完热可可,来到左天的办公室门前,准备先看看案子再说,如果又是捉奸跟踪类的,他就立刻抽身走人,反正侦探社也不是只有他一个劳工。
  敲门进去,左天正在跟客人说话,听到响声,一齐转过头来;跟客人视线相对,张玄差点被刚咽下的热可可给呛到。
  『白目!』他在心里大叫。
  敖剑应该很庆幸张玄的悬崖勒马,否则那个为他量身订做的称谓就这么漂漂亮亮冒出来了。他站起身,微笑着朝张玄伸过手去。
  「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敖……先生。」
  白目叫习惯了,要改口一时间还真有些不适应。张玄跟敖剑握了手,转头看左天,心想,薇薇姐说的帅哥雇主不会就是这白目吧?
  「你们认识?那真太巧了。」
  很意外他们的相识,左天目光在敖剑和张玄之间转了转,怎么也看不出他们之间的共通点。
  「是很巧。」
  张玄从最开始的吃惊中缓过来,看看敖剑,总觉得今天的他有些不同,于是问:「敖先生,你知道我们公司是干什么的吗?」
  「当然,否则我就不会来了。」
  敖剑笑吟吟地看他,但张玄从那笑意中品出了一丝焦虑,这让他突然很好奇究竟是什么事能让这位高贵的公爵烦心。
  「既然你知道,那你该去的是西门侦探社,如果是连他们也解决不了的麻烦,我们公司肯定……」
  张玄还没说完,就感觉到一束狠辣辣的X光射过来,发源地出自他家老板,还有老板手里拿着的支票,张玄眼神迅速扫过支票上的金额,再一次被呛着了。
  乖乖,欧元七位数,他从进侦探社还没接过这么大的案子呢,这一票做下来,绝对可以在董事长面前扬眉吐气。
  「……可以解决,不管你有什么天大的麻烦,我都帮你解决!」钱字当头,张玄义不容辞把自己卖掉了。
  「等等。」
  左天把一份合约递给张玄,张玄扫一眼,是违约赔偿合同,这种合约对于常在侦探社跑的张玄来说早已司空见惯,看到上面有标明没顺利完成任务不属违约范围后,二话不说,掏出笔就在下面签上了自己的大名。
  「张玄,等一下,我和敖先生还没谈到案子的具体内容。」
  「还没谈到?」
  张玄秀眉微皱,从老板打电话找他,到他来到公司,这么长的时间,居然还没谈到核心内容?这家伙的工作效率真是有够缓慢。
  「时间就是金钱,老板你要检讨一下自己的工作能力了。」
  张玄教训完自家老板,又随手拿过左天桌上的公司公章,在合约上盖好了;敖剑收起来,把一张名片递给他,说:「两小时后,到这里来找我。」
  张玄诧异接了:「你还没说案子呢。」
  「咦,你没有仔细看合约吗?」敖剑笑容里充满了算计,「好好看看,两小时后再见。」
  张玄背心一凉,像是被毒蛇咬到,越是没有痛觉,后果就越是可怕,他急忙转头看左天,又飞快拿起一式两份的合约仔细看,同时大叫:「老板你有没有搞错,什么都没看就让我签字?」
  「我刚才一直在拦你,你有听过吗?」左天的吼声比他还大:「你眼睛里只看到那张支票!」
  想想,似乎的确是自己的问题,张玄不说话了,飞快浏览完合约书,还好,内容只是要求严守秘密,不负责办案人的人身安全等,并没有太过分的条款。
  「他没说案子内容,如果是让我们杀人放火呢?」左天提点张玄:「一百万的首付款,不可能只是捉奸找人那么简单的!」
  「犯法的事,白目不会让侦探社的人去做吧?」张玄自己心里也没底,看左天一脸不以为然,他嘟囔:「你要是真担心,大不了我们不接这案子。」
  「不接?你字都签了,还想不接?」左天瞪大眼睛看张玄,似乎奇怪他有什么资格叫别人白目,「你没有看到这里的赔偿条例吗?不接的话,我们上哪弄这笔违约金还他?」
  张玄这才看到合约最下方的但书,放弃接案算违约,需支付首付款额的一百倍以作赔偿,一百万欧元再乘一百倍,他大脑回路不够用,算不出那该是个怎样的天文数字。
  「那那那……」
  张玄皱眉想了又想,在发现自己不可能想到好点子后,看左天,满怀期望地问:「如果我让我家董事长帮我支付这笔违约金的话,你认为可能性有多大?」
  「百分之百。」
  张玄眼眸里立刻如烟花般的绚烂,「你也觉得我家董事长是这么通情达理的人?」
  「不。」看着他,左天一脸平静地说:「我的意思是——如果聂董知道了这件事,杀你沉海的可能性百分之百。」

  两小时后,张玄按照敖剑名片上的地址来到他的住所,没办法,既然连老板都认为董事长大人不可能帮自己支付那笔违约金,那他只能硬着头皮上了,有句俗语不是说,明天的风明天才刮嘛,到时说不定还是东风,一路顺畅呢。
  从计程车上下来,看着眼前这栋建筑物,张玄首先的想法就是自己是否有看错地址?典型的欧式住宅风格,看上去也许并非那么富丽堂皇,却有种压人的气魄,淡灰砖瓦的墙壁耸立在阳光下,给人一种勿要冒犯的凌威。
  张玄以前曾送聂行风去过敖剑家,但并不是这里,也许这是敖剑的别墅吧,他思忖着走到大门前,揿响了门铃。
  请张玄进去的是一位老管事,举止中带着训练有素的执事风范,他面无表情地引着张玄来到大厅,伫立在门口的两名保镖上前,请张玄将随身物品交出。
  「我为什么要交随身物品?我是来会客,又不是来探监!」
  「这是主人的吩咐,请张先生见谅。」管事不亢不卑地道。
  「见谅就不必,那等他来找我好了。」
  张玄巴不得不跟敖剑会面呢,找借口正要离开,一个低沉声音在空间响起。
  「暂存物品跟我想委托的案子有关,合作一下,对我们彼此都有好处。」
  是敖剑的声音,张玄抬头看看四壁,猜想他此刻正立在某个镜头前注视自己,想了想,终究对敖剑委托的案子的好奇心占了上风,把公事包和手机手表等随身物品交给保镖,管事向他鞠躬道谢后,请他随自己进去。
  两人乘电梯来到四楼,在一个房间前停下,管事轻轻敲了两下门,然后推开门,请张玄进去后,他在外面把门带上了。
  里面是间书房,古典雅致的欧洲风格装潢,虽然摆设简单,但每套家俱看上去都绝对价格不菲。
  敖剑坐在窗前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根雪茄,房间里缭绕着淡淡的烟香,桌上摆放的雪茄刀在阳光下泛着金色,张玄一下子就被它的漂亮光泽吸引过去了,猜想那刀具绝对不是镀金的。
  敖剑向张玄微微颔首,做了个请坐的动作,他举止从容文雅,但内里却透着属于欧洲上流贵族固有的倨傲,所谓的请坐在张玄看来无异于一种施舍。
  洛阳给这种人当私人医生,一定很难做。
  张玄想完,突然明白了先前的违和感在哪里。他一直没看到洛阳,基本上只要有敖剑出现的地方就一定有洛阳,也许在锋芒毕露的敖剑面前,洛阳的存在并不引人注目,但如果他不在,却一定会让人感到有某种欠缺。
  而此刻,敖剑身边就欠缺了那个冷清温和的影像。
  「说吧,把我叫到这里来,又把我的东西都收走,到底是有什么重要任务要交给我做?先说明喔,犯法的事我可不干。」张玄在敖剑对面坐下,直接说明自己的想法。
  敖剑将吸了半截的雪茄掐灭在烟灰缸里,盯着那个剔透精致的烟灰缸,张玄又开始对它的价值浮想联翩了。
  「隔墙有耳,谨慎一点总没错。」敖剑微微一笑:「虽然我们伯尔吉亚家族除了犯法的事外,其他的做得并不多,不过放心,我这次委托你的案子只是普通的寻人。」
  张玄噗哧笑了,「寻人?我真想知道是什么人值得上一百万欧元的天价首款。」
  「洛阳。」
  张玄的笑声戛然停下,咋舌:「没想到你们意大利的私人医生身价这么高。」
  「私人医生很多,但洛阳只有一个。」盯着张玄,敖剑银亮眼眸里闪过忧心忡忡的光芒,「他失踪了,昨晚,毫无预兆的人间蒸发。」
  有预兆的那叫离家出走,张玄在心里吐槽,不过看在那一百万的分上,他决定无视敖剑贫乏的汉语表达方式。
  思绪转回,难怪洛阳一直没出现,原来是失踪了。从敖剑的反应来看,洛阳对他来说的确很重要,张玄叹口气,顺便想,如果哪天自己失踪,不知董事长舍不舍得拿出一百万来寻人?
  「你怀疑有内鬼?」
  敖剑点头,「洛阳身手不错,能将他轻易绑走,对方对他的行踪一定很了解,所以我约你在这里见面,这里的人都是我的心腹。」
  「你有怀疑的对象吗?」
  敖剑没直接答,而是说:「根据合约,接下来要说的事只有我们两人知道,希望你记住。」
  「我没那么八婆。」最主要的是一百万的一百倍违约金,他实在付不起。
  「要说怀疑的对象,那要从我的家世说起,行风应该有跟你提过我们伯尔吉亚家族吧?」
  董事长才不跟他聊那些没营养的话题呢,张玄说:「我只知道你是世袭公爵。」
  「我是公爵,不过是庶出,上面还有两个哥哥,可是很不幸,他们都先后遭遇意外过世了,所以现在家族产业一半在我手里,还有一半在我叔叔理查德手里,移居这里之前我曾出过一场很严重的车祸,那是场人为车祸。」
  敖剑对他两个哥哥去世的事只是一语道过,不过张玄想他们的死肯定不单纯,如果敖剑也死了的话,最大的受益人一定是理查德,所以那场人为车祸,不用说也知道是谁指使的。
  「所以,我暂时回国内,算是静养,也为了避祸。不过他们似乎不想放过我,由于我身边守卫很严,他们便把目标转到我的医生身上,所以我不能去西门家族的侦探社,树大招风,西门侦探社远没有你们这种三流小公司来得隐蔽,花多少钱我不在乎,我只要洛阳平安。」
  说他们是三流,简直就是诬蔑,他们侦探社的成员哪个不是三流中的一流?
  就冲这句话,张玄决定了,他一定要趁这个机会狠狠敲诈敖剑一笔,反正敖剑自己都说了,不在乎花多少钱。
  一份文件递到张玄面前,最上面的是洛阳平时的日程安排,敖剑说:「我要在最短时间内得到有关他的消息。」
  「我尽力。」
  「是一定!」送张玄离开时,敖剑说:「记住我名片上的电话号码,如果有消息,可以随时打来。」
  在门口管事将张玄的东西还给了他,恭恭敬敬送他出门。
  张玄叫了计程车,在回家的路上把敖剑给自己的资料详细看了一遍,发现洛阳的私人活动很少,几乎是在医院和敖家两点一线打转,即使有活动安排,也是陪同敖剑出席。昨晚他是在离开医院途中失踪的,在驶过一个有交通监视器的路口后,人跟车一起不见了,很诡异的人间蒸发。
  张玄又返回资料前半部分看,注意到洛阳最近有几天回家比较晚,他眉头挑挑,很满意自己这么快就找到了问题关键。
  回到家,张玄先起了副寻人卦,根本不灵,道符没升到半空就自燃消失了,连试几次都不成功,他只好放弃。
  为什么跟董事长在一起后,其他法术日进千里,偏偏寻人咒就从来没灵过一次?张玄不肯承认这是自己的问题,绝对是劫持洛阳的也是个中高手,而导致他无法查到任何线索。
  寻人咒不成功,张玄只好一通电话把羿从地下室召唤上来:「别玩了,我有任务派给你。」
  「捉鬼还是伏妖?」最近日子实在太闲,一听说出任务,羿立刻兴奋起来。
  「只是寻人而已。」
  张玄只是让羿去圣安医院打听有关洛阳失踪前几周的活动情况。羿最近努力练功,人形可以维持比较久的时间,而且打扮起来绝对是个美少年,跟护士小姐打听情报一定手到擒来。
  领了任务,羿兴致勃勃问:「我想叫上长空一起去耶,他总闷在家里,都快霉掉了。」
  「随你,只要你能把他拉出去。」张玄敲着键盘,随口说。
  比起跟人接触,若叶似乎更喜欢跟鬼魂交流,自从住进他家,几乎都窝在阴气较重的地下室里,张玄都不知道现在若叶在那里养了多少鬼魂,羿能叫他出门,那算它有本事。
  没想到羿还真把若叶拉出来了,五分钟后,两人出发,这让张玄突然发现小蝙蝠有时候还是挺有本事的,至少让若叶出门这种事他绝对做不到。
  把式神派走后,张玄在网上随便查看了一下有关伯尔吉亚家族的轶闻,很惊讶地发现他们家族曾在意大利史上拥有辉煌地位,虽然那些辉煌已成昨日黄花,但至今伯尔吉亚这个名号在意大利仍是权力和财富的象征,他们垄断了意大利大半的金融贸易市场,合法的、非法的,各条渠道都渗透着他们的势力。
  正如敖剑所说,他的两个哥哥都死于意外事故,事实上敖剑自己也是堪堪与死亡擦肩而过,现在在家族中可以跟他一较高下的只有理查德,而且理查德的儿子乔瓦尼是黑手党的中坚分子,走私贩毒洗钱,无恶不作,他们父子有劫持洛阳,借此威胁敖剑的理由,至少如果这只是一起普通绑架案的话,以敖剑的能力,绝对能马上查到线索,用不着请自己。
  张玄随意转着滑鼠,本来想查查海关出入记录,转念一想,这种事只怕敖剑早查过了,以理查德的势力,如果绑架人,多半会用私人飞机过境,查询海关记录只是白费功夫。

  羿和若叶很快就回来了,他们也没打听到什么消息,羿把一张纸条递给张玄,「有位护士小姐说洛阳曾向她问起过这间酒吧,不过有没有用就不知道了。」
  张玄扫了一眼,Light Moon,没听说过,常跑情报的经验告诉他,这不是间很出名的酒吧,不过他查了一下酒吧地址,发现从拍摄洛阳的交通监视器到酒吧之间,没再设有监视设备,所以洛阳很有可能是在去酒吧的途中被劫持的。
  傍晚,张玄来到Light Moon,它位于PUB区的一个不起眼角落里,里面布置得还算有品味,但也只能勉强算中档,以洛阳的身分会来这里,本身就透着古怪。
  张玄来到吧台前,把洛阳的照片和一张小钞递到酒保面前,搭讪:「最近有见过这个人吗?」
  「没有。」酒保的回答跟收钱一样快速。
  张玄翻了个白眼,只好掏出一张大钞推过去,这次酒保点头:「来过一、两次。」
  这句话张玄相信是真的,以洛阳的容貌哪怕仅一次也足以让人记住。
  「和谁?」
  「就他一个人来消遣,不过找他搭讪的还真多。」说到这,酒保脸上露出暧昧的笑:「连阿三都不自量力地跟他搭话呢,不过还真奇怪,那么多人中,他只理阿三。」
  「阿三?」
  「常来玩的小混混,喏,就是那个人。」
  张玄顺酒保手指方向转头去看,刚好看到一个矮个男人从外面进来,男人长得獐头鼠目,难怪酒保会嗤笑他,阿三也看到了张玄,似乎感觉到他们是在谈论自己,脸色一变,转身就逃。
  此地无银三百两,张玄立刻追了上去,没想到阿三腿脚很快,出了酒吧一阵狂奔,张玄直追到一个死胡同,才把他追上。
  见前面没了路,阿三回过头,掏出随身携带的蝴蝶刀,对着张玄,不过还没等他玩甩刀,手腕一麻,刀已经到了张玄手里。
  「洛阳找你做什么?」他直接进入话题。
  被人一招就夺了武器,阿三看出了两人之间的差距,脸露惧色,不过还是强撑住问:「你说什么?我听不懂。」
  「心里没鬼,你为什么一见到我就跑?」
  「我以为你是条子嘛,最近风声很紧,看到条子,我当然要跑。」
  看出这是个老油条,张玄不再问话,直接上前搜身;阿三想反抗,被他一拳顶在胸口,立刻老老实实任他翻,口中嘟囔:「你好像不是条子,都是道上混的,你别想黑吃黑……」
  啰啰嗦嗦中,张玄已经把他身上藏的东西都翻了出来,除了一柄刀具外,还有几包药粉,他要打开,被阿三一把拉住,连连摇头。
  「不可以,这东西很贵的,市面上买不到。」
  张玄很少接触到毒品,不过看阿三一脸紧张,似乎这几包药粉真的很贵重,他心一动,停下来,问:「那告诉我洛阳找你干什么?」
  「我真不知道你说的洛阳是谁啊。」
  张玄把洛阳的照片亮到阿三面前,阿三立刻怔住了,随即用力摇头,张玄冷笑一声,作势要撕药包,阿三急忙拦住,苦着脸说:「我见过他几次,不过他只是来跟我买药,其他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他跟你买药?」张玄怔住了,杀了他他也不信那个高傲冷清的男子会吸毒,还特意跑到这里来买药。
  见张玄发愣,阿三脸上露出诡异的笑:「你想不到吧?那些越是看起来有身分的人越喜欢这东西,我手上的可都是好货,来买的人不少。」
  「他昨晚也来了吗?」
  阿三犹豫了一下才说:「来了,不过马上就离开了,我觉得奇怪,就偷偷跟出去看……」
  「然后呢?」
  「然后就看到他跟几个高个男人会合,上了他们的车,他自己的车也被开走了,就在那边。」
  阿三指指小巷前方一个僻静角落,附近没有路灯,那边的景象看起来很模糊,不过张玄完全可以想象出当时的画面——洛阳被几支枪顶住,不得不听从那些人的指令,之后绑架者开走了他的车,能神不知鬼不觉就将洛阳带走,可见那些人有备而来。
  「都是些什么人?」
  「天太黑,看不太清楚,不过那些人头发都是金色,个子很高,像是外国人……」说到这,阿三脸色突然苍白下来,眼里闪过恐惧:「不,也许不是人……」
  「不是人?」
  阿三用力点头,「他们都是没有影子的,看不到影子……」
  张玄下意识地转头看看,月光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他哑然失笑,他又不是鬼,当然有影子。
  「该说的我都说了,快把东西还我!」
  阿三伸手来抢,张玄急忙躲过,打开其中一个药包,嗅嗅,问:「你这药从哪弄来的?」
  「这个可不能说,会死的。」阿三做了割脖子的动作,不过神情已由恐惧转为贪婪,低声问他:「这东西跟普通货不一样,绝对的纯,想不想来点?绝对让你high到。」
  「谢啦。」
  张玄笑嘻嘻地把药包撕开,当着阿三的面将它们扔进了旁边的水沟,阿三目瞪口呆,见药粉瞬间混进了水中,他气得连连跳脚,大叫:「你这个挡人财路的王八蛋!狗屎!我操你十八代祖宗!」
  鬼知道他的祖宗是谁。
  张玄对那一连串的咒骂置若罔闻,转身出了小巷,等骂声渐远,才打电话召唤式神,羿难得的动作迅速,很快就拍着翅膀出现在他面前。
  张玄把留下的一包药粉给了羿,让它带去给魏正义。洛阳特意来买毒品,如果不是吸毒,那就是这毒品有问题,让徒弟查查,看有什么新发现。
  回到别墅,里面一片漆黑,张玄进去,揿亮灯,就听一声尖叫,正在厨房收拾卫生的鬼魂瞬间消失了,若叶闻声从旁边的副客厅出来。
  「抱歉,这只小鬼比较不喜欢亮光。」
  「没事。」
  自从聂行风出差,霍离归省后,这个家的打理工作就落到了羿身上,不过它喜欢偷懒,所以若叶训练了几只鬼做家事,对于张玄来说,工作只要有人来做就好,管他是人是鬼。
  他很崇拜地看若叶,「你的驭鬼术真的很厉害,可不可以教教我?礼尚往来,我教你驱鬼道术怎么样?」
  「您的气场不适合驭鬼。」
  在这里住下后,若叶跟他们说话都非常客气,显然是遵从师命的缘故,他无法直接说张玄内息太弱,气场又邪,镇不住鬼是小事,说不定还会受到反噬,所以驭鬼术他是怎么都不会传授的。
  还好张玄没在意,说:「抱歉,这么久还是没查到木老爷子的下落。」
  其实有关木清风的行踪张玄一直都没停止过调查,却一无所获,这个若叶当然是知道的,忙说:「您说重了,这种事急不得,我相信师父吉人天相,一定不会有事。」
  希望如此,张玄在心中这样祈祷。

第二章

  羿回来不久,魏正义的电话就打了过来,第一句话就问:『师父,你碰到贩毒团伙了?从哪搞来这么纯正的白粉?』
  「碰巧,那毒品很纯吗?」
  『嗯,比地下流传的要纯得多,而且纯度比例跟最近几桩国际毒品大案的很接近,师父你要小心,碰到大案一定要报警。』
  张玄没想到查洛阳会查到毒品,现在如果报出阿三的名字,势必会牵扯到洛阳的案子,想起那份该死的合约书,他忍住了要说的冲动。
  「老大,看起来这次的案子很棘手喔。」等张玄讲完电话,羿说。
  「我们办的案子哪次不棘手的?」
  就算劫持洛阳的是非人类,张玄也没放在心上,把小蝙蝠打发走后,先去洗澡,然后回到卧室,趴在King Size的大床上兴致勃勃给聂行风打电话,意大利现在正是午后,适合聊天,至于案子,明天跟敖剑见面再说。
  铃声响了两下接通了,听到聂行风的声音,张玄立刻叫:「董事长,你在干嘛?」
  『刚吃完饭,跟睿庭在谈工作的事。』
  分公司内部出了些运作上的问题,所以聂行风才会和弟弟一起来意大利,不过问题都解决得差不多了,他们现在正在讨论经营企划,张玄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听到是张玄的来电,聂睿庭知情识趣地起身告辞,等他离开后,聂行风问:『你那边怎么样?』
  「不好。」张玄躺在床上,很无聊地说:「没人做早餐,没人叫我起床,没人接我下班。」最重要的是连看收费电视都没人陪。
  不说他还不知道,原来他平时的菲佣工作做得这么称职,聂行风笑了:『事情差不多都办完了,我想再过两天就可以回去,有想要的礼物吗?』
  「不用着急。」一听聂行风要回国,张玄本能地坐起来,叫:「说不定我马上就得过去,董事长你在那边等我。」
  『你要过来?要来玩的话,我让人安排一下。』跟张玄在一起久了,聂行风早习惯了他做事的天马行空。
  「不是玩。」说到工作,张玄心虚了一下,声音转小:「其实我是刚接了个案子,想让董事长你帮忙一下下。」
  很明显的讨好央求的话声,聂行风心中警铃大作,直觉感到张玄所谓的案子绝对不是帮忙一下下那么简单。
  果然,就听他问:「董事长你以前不是在意大利住过吗?是不是很了解伯尔吉亚家族?我想知道些有关理查德的事。」
  聂行风声音沉下来:『为什么要打听他?』
  「洛阳被绑架了,我接了这个案子。」
  对张玄来说,聂行风根本不是外人,于是把敖剑委托自己办案的事简单说了,最后说:「我查过了,乔瓦尼涉及的贩毒案很多,这次洛阳失踪又牵扯到毒品,我猜是不是乔瓦尼准备把贩毒基地转移到亚洲这边来,被洛阳发现了,董事长你帮我查查……」
  『放弃这个案子!』打断张玄兴致勃勃的推测,聂行风冷冷道。
  被一口否决,张玄有些不高兴:「敖剑来委托案子,你让我把人推出去吗?」
  『推掉!这案子不适合你!』
  「喂,你太武断了吧!这是我的工作,适不适合做,决定权在我手中。」
  『你认为你可以撑起这个案子吗?』
  聂行风的话语越来越严厉,张玄开始不快了,负气说:「可不可以撑起我不知道,不过案子推不掉是肯定的。」
  『为什么?』
  「违约金啊。一百万欧元的一百倍赔偿,杀了我也拿不出来。」
  『你说什么?』聂行风被张玄老神在在的语调弄得大为光火,停了半天,才说:『我有跟你说不要跟敖剑过多接触,你有没有认真听过?』
  「不许我这样,不许我那样,我是在工作耶,难不成我连接什么案子,做什么事都要事先经过你同意?我还没被你包养呢,你就这么霸道,要是看不惯,直接一拍两散好了!」
  『你说什么?』
  问话平静,却带着平时没有的冷飒,张玄声音立刻小下来,「总之我不用你担心就是了,就这样!」
  谈话以兴奋开始,以不快结束,张玄挂了电话,手一扬,手机划了个小小的抛物线,落到床的一角。他下了床,推门出去,在门口偷听的式神小蝙蝠被冲力撞到,啪嗒一声,摔到了对面的墙上,然后贴着墙壁滑到地板上。
  倒楣的式神被直接无视了,张玄看都没看它,转身离开,羿忙拍拍翅膀飞到他面前,问:「老大,你不会真要跟董事长拆伙吧?」
  张玄停下脚步,蓝眸斜瞥它,「你很闲是吗?」
  邪气飞扫,羿不敢再多话,用力摇小脑袋,冲着张玄后背问:「那这么晚你要去哪里?」
  「洗澡。」
  「可是,刚才你好像洗过了耶。」
  「我再洗一遍不行吗?」
  羿咬着小爪子,等张玄进了浴室,立刻飞到吊灯上,从宝贝囊里拿出手机,打给霍离,电话一接通,它就小声汇报:「老大跟董事长吵架啦,吵得很厉害,可能要拆伙,你们要不要回来啊?」
  霍离听完,连忙问在旁边享受月光浴的小白:「羿说大哥要和聂大哥拆伙,让我们回去阻止。」
  「不可能。」
  霍离传话过来:『小白说不可能。』
  「我也希望不可能呀。」
  羿刚叹完气,就见浴室门打开,张玄叫:「小蝙蝠,去跟着阿三,看他接下来有什么动作。」
  羿吓得立刻挂掉手机,刚想问阿三是谁,浴室门已经关上了。
  主人心情不好,倒楣的式神首当其冲成了炮灰,它不敢多问,拍拍翅膀飞出去,决定自行探索。
  把呱噪的式神赶走后,张玄随便冲了一下澡,穿衣服时眼神掠过镜面,在胸膛正中那道疤痕上定住了,看着镜子里面的自己,他伸手抚到疤痕上。
  「又变浅了许多呢。」
  伤痕已经不复最初的狰狞,只是浅浅的一条,像道直线直切心脏,他最初正是从这道疤痕上知道了自己是不死之身,几次验证也证明他的推想没错,可是当时在发现这个事实后,他并没有多开心,有的只是迷惘惶然,直到遇见聂行风。
  手指轻轻抚摸疤痕,最近这道伤恢复得很快,照这个速度,不用多久,它就会完全消失。
  早消失比较好,省得董事长每次看到都会眉头紧锁,那种不开心,甚至压抑的感觉,他一点都不喜欢。
  想起聂行风,张玄眼神柔和下来,穿好睡衣回卧室。
  坐到床上,拿出笔电,把网线拔了,另换了一张磁卡,然后开始打字。手指飞快敲动,将邮件打好送了出去,回信很快传来,张玄看完,眉眼弯弯笑起来,合上笔电,关灯睡觉,快沉到梦乡之前,才想起每晚必说的一句话。
  「招财猫晚安。」

  第二天早上张玄依旧被吵醒,不过这次不是他的招财猫闹钟,而是若叶,把他从梦乡中叫醒的第一句话就是——羿出事了。
  张玄的梦魇立刻飞远了。随若叶下楼,就见小蝙蝠头朝里背朝外,紧靠着墙角,通常这种情况,是它受到了什么打击,在搞自闭,见它的翅膀一个劲的发颤,张玄最初还以为它是害怕,走近了才发现那是杀气,无可遏止的强烈气息从它身上传来,除了杀气,还有浓浓的血腥味。
  「怎么回事?」张玄转头看若叶。
  「阿三死了。」
  自从羿得了聂行风的指令后,几乎二十四小时都跟若叶在一起,昨晚它一直没回来,若叶有些不放心,于是驭鬼去寻它,结果发现它晕倒在一条偏僻路口,周围血迹斑斑,有几个人死在那里,看骨骼身形,不像是普通人,都是喉咙被割断,一刀致命。
  张玄看羿,若叶明白他的想法,说:「是它的刀。」
  「是我杀的人,可是我不记得当时到底是怎么回事,只记得有好多影子,鬼影一样的东西……」羿用脑袋撞墙,沮丧地说。
  又是影子。
  张玄秀眉微皱,虽然小蝙蝠身上阴气戾性都很重,但不会胡乱伤人,他觉得其中一定另有古怪,于是问若叶:「阿三又怎么会死?」
  「找到羿后,我照它说的方向去找,就看到阿三死在一栋大厦下面,他是跳楼死的,魂魄都散了,我不知道是谁那么狠毒收了他的魂魄,让他连轮回都做不到。」
  发现阿三死亡,若叶立刻带羿赶了回来,想跟张玄商量该怎么办,那栋大厦座落在繁华区,现在阿三的尸首应该已经被发现了。
  「你照顾羿,我出去一趟。」
  张玄洗漱完,换好衣服,出去前见羿还闷头缩在墙角里,便说:「少给我搞自闭,现在是怎么回事都还不清楚。」
  「可是,我杀了人。」
  「都是坏人!」
  那些亡者是不是坏人他不知道,但他相信羿伤人一定有原因;被安慰到,羿心情果然好很多,转过身,见张玄已经跑出去了,于是问若叶。
  「长空,你也相信我不会乱伤人的对不对?」
  那些死者都没了魂魄,那是只有羿的弯刀才能做到的,不过见它咬着小爪子,可怜巴巴看自己,若叶那些话便说不出口,把刚拿来的一罐果酒递过去,他不擅长安慰人,这是他唯一能做的。
  「我信。」
  一罐果酒立刻把小蝙蝠买倒了,乐颠颠接过去,点着小脑袋说:「长空,我发现我有点喜欢你啦!」
  「不,请你继续讨厌我。」若叶一脸平静地回答。

  张玄出了别墅,骑着小绵羊去找敖剑。自从搭上聂行风这只纯金招财猫后,他好久都没骑小绵羊了,不过在清晨上班高峰期,比起轿车,小绵羊才是最好的选择。
  途中趁着等红灯,张玄打电话给魏正义,魏正义果然在阿三的死亡现场,张玄旁敲侧击了半天,魏正义才告诉他从现场勘查和阿三临死前曾给朋友的电话分析,他百分之百是跳楼自杀。
  「他临死前打过电话?」
  「是打给一些狐朋狗友的,说什么影子追他,他逃不掉之类的话,他的朋友没在意,谁知几分钟后他就跳楼自杀了,典型的吸毒导致的精神错乱。师父,你怎么会关心我的工作?别告诉我你又在查什么怪案子吧?」
  张玄立刻否认,在魏正义继续追问之前挂断了电话。
  真糟糕,一起绑架案会引起这么多风波,他就知道一百万欧元不是那么容易赚的。
  车驶过国道,在转到一个僻静岔路口时,奇怪低声响起,张玄就觉小绵羊突然失去了平衡,向道边飞速窜去,他急忙跳下车,眼睁睁看着车翻进了水沟,他欲哭无泪。
  没有小绵羊,他根本不可能认识聂行风,那可是他跟董事长的定情之物!
  不给张玄悲伤的空暇,响声又连续传来,他急忙翻身避开枪手的攻击,手探进口袋,摸到的却是一叠道符。靠,道符只对鬼有用,对人来说,只是废纸一堆。
  匆忙之余张玄还不忘诅咒一下自家老板,让他跑这么凶险的案子,却连枝枪都不给配,哪怕是防暴枪也好。
  对手人不少,张玄又没武器,只能狼狈躲避,他是不会死,但不代表不会痛啊,正琢磨该怎么离开,就见一辆黑色轿车飞速驶来,停在他身旁,车上的人说:「上车。」
  张玄翻身上车,车又急速开走,将狙杀他的人抛在了身后,张玄松口气,这才看清前座坐的是敖剑的管家。
  「这么巧?」
  「是主人让我来接你的。」老人一板一眼地答。
  车重新驶进国道,汇入来往车流中,张玄看看外面风景,「这好像不是去敖家的路。」
  「我没说过去敖家。」
  不带一丝感情起伏的声调,让张玄打消了继续追问的念头。

  车在一家五星级饭店前停下,管家将一枚房间钥匙递给张玄,「主人在上面等你。」
  「你们呢?」
  没有回应给他,等他下车后,车转了个头驶远了。
  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张玄进了饭店,按照钥匙编号来到最顶层的一间套房,把钥匙插到锁眼里,开门后,稍微停了停才进去。
  「你这样小心翼翼,是怕中埋伏吗?」
  敖剑上身穿了件西装背心,发式精心打理过,正惬意地靠在客厅的沙发上抽雪茄,看到他,手里的雪茄掐灭了,扔进烟灰缸。
  张玄带上门走进去,悻悻说:「如果你刚经历过一场追杀的话,就知道我为什么会这么小心了。」
  「不好意思,我也是刚从爆炸现场过来的,一个小时前,我家被夷为平地。」敖剑坐正身子,摆手让张玄落坐。
  「你家被安炸药了?」张玄皱眉看敖剑。
  举手投足带足了悠闲气派,完全看不出有被追杀过的痕迹,不过当他明白敖剑不是在说笑后,首先冒出的想法就是——可惜了一栋好房子。
  「还好我机警,否则你现在看到的就是一具尸体了。」敖剑开着玩笑,那副优雅神情诠释了他对这趟死亡之旅的态度。
  「想喝点什么?」他站起身问。
  张玄没回答,只说:「你没说实话。」
  「喔?」
  「洛阳在帮你查毒品的事对吗?阿三经手的毒品据说最近在上流社会很风行,是你们伯尔吉亚家族的手笔吧?」
  敖剑脚步止住了,银眸微眯,淡淡道:「你查到了?」
  「我不聪明,但也没你想得那么蠢。」看着敖剑,张玄继续说:「你想把毒品的销售渠道打进这边的市场,可惜有人捷足先登,那个人不用说就是你叔叔啰?」
  四目相对,半晌,敖剑笑了,「我从来没认为你蠢,否则就不会把案子交给你做。」
  「是啊,还为此特意调查我,包括我讨厌香烟这种不起眼的小事。」张玄淡淡说。
  和他会面时敖剑熄了雪茄,一次他可以认为是偶然,但两次以上他就知道敖剑委托他另有目的,找人不过是个幌子罢了。
  被戳穿了,敖剑没反驳,耸耸肩,慢声说:「不可否认,我没有将实情完全告诉你,但也没有骗你。」
  好吧,对敖剑的话他姑且相信,他的强项是捉鬼,这种推理玩心计的事属于他家招财猫的工作,张玄懒得多想,趁敖剑去吧台倒酒,他把昨晚找到阿三,以及阿三的发现说了,最后问:「你猜是谁杀了他?」
  「天知道。」敖剑开了瓶香槟,倒进酒杯,随口说:「我总不能要求所有手下都忠诚。」
  事事都走在他们前面,证明敖剑的手下有内奸,不过张玄对这个不感兴趣,他只负责查案,内奸这种事让敖剑自己去烦好了。
  「你看上去心情不太好,喝杯酒定定神。」
  敖剑把酒杯递过去,淡雅的香槟酒香在杯口摇曳,张玄接了,却没喝,放在了面前的茶几上。
  「你怎么知道?」他气鼓鼓地问。心情的确不好,昨晚跟聂行风的争吵,今早羿的反常,还有一出门就被人追杀,换了谁心情都好不起来。
  敖剑一脸心领神会:「跟行风闹得不愉快?」
  张玄眼眸猛地一缩,不过马上平复好心情,随口说:「只是小口角。」
  「我想,不只小口角这么简单。」敖剑也把酒杯放在了桌上,轻轻拍拍张玄的肩膀,「你有没有想过你跟行风根本不适合?」
  「为什么这么说?」
  按在张玄肩头的手力道微微收紧,他听到敖剑拂过耳边的话语,「和他在一起,永远都没人会注意到你,因为他的锋芒盖过了一切,你甘心一辈子永远站在别人身后,当他的影子吗?」
  又是影子,张玄皱起了眉。
  低沉磁性的嗓音,带着某种诱惑,让人无从反驳,张玄抬起头,对面玻璃上清楚映着两人的身影,他看到敖剑嘴角间勾起的微笑,气度优雅,同时又带着冷酷强悍的力量,像冲锋战场的骑士,就算知道下一刻也许会死在他的手中,却仍然让人为之驻足吸引。
  「到我这边来吧,我敢保证,行风给你的,我都可以给你,甚至更多。」魔鬼在诱惑他,以轻佻优美的仪态。
  眼神开始游移,张玄犹豫问:「可是跟你在一起,我同样也是影子。」
  「不。」敖剑笑着摇头:「当你卸下伪装,拥有真正属于自己的力量时,你将是无可战胜的,天地万物都在你脚下,而这一点,只有我能帮你做到。」
  「伪装?」张玄奇怪地看他。
  敖剑不答反问:「你不想知道你以前是谁吗?你拥有怎样的力量?」
  张玄眼帘垂下,遮住了眼底深处的微澜,看出他的犹豫,敖剑微微一笑,手拂过他的颈部,那颗妍丽的红钻。
  「这是行风送你的?」
  「他捡的。」
  敖剑噗哧一笑:「现在流行这种调情手法吗?不过老实说,这颗红钻太小了,根本不配你,你值得更好的。」
  他的手还要再向下移,被张玄抬手格开了,淡淡说:「我同意。」
  「嗯?」
  「同意跟你合作,来交换曾经的记忆。」张玄眼帘抬起,蓝眸看他,「这不就是你的目的吗?」
  敖剑剑眉一扬,唇间的微笑勾勒得更深:「我发现我开始喜欢你了,至少你比行风诚实。」
  他知道鱼一定会上钩,只要给它足够的鱼饵,不过,游戏才刚刚开始,接下来一切将会更精彩。
  敖剑伸出手,发出诱惑的邀请:「我保证,你不会为你的决定后悔,跟我去意大利,以你的能力,可以将一切解决得完美无缺。」
  不带丝毫犹豫的,张玄也伸出了手,两人相视而笑,双掌相握,像是一种盟誓,同时也是一种挑战,在彼此都无法窥探到的黑暗领域里。
  「那么,作为朋友,我们是不是该喝一杯,以示庆祝?」敖剑拿起了放在桌上的酒杯。
  张玄眼神扫过香槟瓶,贴着红带的MUMM,是F1专为庆祝胜利准备的御用酒,也只有冠军才有资格开瓶,一瞬间,他似乎明白了敖剑请他喝MUMM的用意。
  「抱歉,我可以先借用一下你的洗手间吗?」
  「当然可以。」敖剑很绅士地做了个请的动作。
  张玄进去一会儿,出来时没有冲水声,他只是进去洗手,手上还带着淡淡的湿意。洗手去秽,以示诚意,敖剑发现这个道术并不高深的神棍在某些地方让自己刮目相看。
  「Cheers!」
  酒杯悦耳的碰响声中,张玄把酒一饮而尽,敖剑只是小抿了几口,微笑着看张玄在放下酒杯后,眉头微微蹙起,然后身子一晃,跌进沙发上睡了过去。
  「还真是一点防备都没有呢。」
  敖剑手一抛,酒杯跌在远处地上,摔得粉碎,伯尔吉亚家族的习惯,他早已完全适应了。
  走到张玄面前细看,喝下了施过法力的酒,张玄已经完全陷入梦中,因为沉睡,原本属于他的张扬气焰才有展现的机会,只要稍加靠近就能清晰地感觉到。敖剑不认为聂行风不知道,也许他正因为知道,才会对张玄这么好,予取予求的依顺,只为了得到他最想拥有的灵力。
  自己看上的东西,就绝不会让别人捷足先登,相较聂行风而言,张玄好对付多了,虽然对于他的灵力,敖剑并没有能完全控制的把握,不过机会就在眼前,他当然不会任它逃掉。
  敖剑伸手按在张玄额前,轻声说:「我在此以名立契,从今后,将主宰你所有灵魂。」
  暗色金光从敖剑手掌散开,汇入张玄的眉间,这只是个简单的缚神咒,但敖剑认为足够了,束缚着对方的灵魂,供自己差遣,以张玄目前的灵力根本无法破开,所以,接下来就有好戏看了。

第三章

  张玄是被一阵轻晃摇醒的,睁开眼,首先看到的是身侧一片蔚蓝天空,他忙坐起来,发现自己正身处在机舱里,里面很空,整个VIP舱里只零星坐了几个人。
  「睡得好吗?」敖剑坐在邻座看报纸,见他醒了,抬头问他。
  「我们这是在哪里?」
  「开往意大利的航班里,才飞了一半,还有四个多小时才能到达。」
  「我怎么上飞机的?」
  张玄一脸惊讶,揉揉额头,似乎喝酒后就睡着了,结果一睡睡到飞机上,连海关检查都在梦乡中直接略过去。
  「我这点办法还是有的。」敖剑笑吟吟看他,「可惜对手追得紧,没法搭私人飞机。」
  这个问题不重要,张玄直接忽略,因为他发现一个更严重的问题,若叶和隐形的羿也在飞机里,就坐在不远处的座位上。
  「我去你家取衣服,你的朋友听说你要去意大利,也想去,所以我就带他们一起来了。」
  追随着张玄的目光,敖剑解释,顺便查探张玄在醒来后是否有感觉自己被迫定契,或是有行动被控制后的不快,可惜那双蓝瞳除了惺忪外,什么都没有,半晌,眨眨眼,说:「我饿了。」
  餐点很快送了过来,是通心粉面包套餐,外加一杯红酒。张玄狼吞虎咽地吃完了,转头问敖剑:「再来一份好吗?」
  敖剑一愣,但惊讶随即便被微笑掩住了,让空姐又拿来一份,看着张玄低头猛吃,他叹道:「我不知你的胃口这么好。」
  「我从早上起来就没吃饭。」
  张玄看看表,指针已指在晚上九点,也就是说从他早上被若叶叫起来,就没静下来过,先被追杀,再跟敖剑碰面,喝酒,然后在睡梦中被折腾到飞机上,不饿才怪。
  不过在进入意大利后,时间会倒转回午后,张玄突然间有些适应不过来,品着红酒嘟囔:「这该死的时差。」
  两份套餐吃完了,他向敖剑举起酒杯,「这酒是免费的吗?」
  「只有一杯免费。」
  「那么,不介意请我喝一瓶吧?」
  对上张玄湛蓝的眼眸,敖剑微笑:「这是我的荣幸。」
  「你比我家董事长可大方多了。」
  「我说过,你不会为自己的决定感到后悔。」
  红酒很快送过来了,空姐在为张玄倒酒时看了他好几眼,显然对这位睡着上飞机的小帅哥充满好奇;他身边的意大利绅士虽然也很帅,但那份威吓气焰让她敬而远之,常年随飞机到处跑,她知道什么样的人不可以搭讪,而敖剑毫无疑问就属于那类人。
  张玄一个人自斟自饮,一瓶酒很快就喝了大半,羿终于忍不住飞过来,落在他面前的桌板上,抱住那半瓶酒,叫:「老大,你到底要喝到什么时候?」
  它隐了身,不过气急败坏的模样清晰可见,张玄奇怪看它,「怎么了?」
  「你还没有解释,我们为啥要跟这白目去意大利!?」
  这声「白目」叫得真是深得张玄之心,差点儿跟羿握爪以示同盟,不过鉴于现在跟敖剑是合作关系,他只好板脸说:「我接了案子嘛,不去的话,光违约金就能把我们俩压成饼,再说顺便去意大利玩有什么不好?难得的机会耶。」
  「我讨厌这家伙!」羿瞪着敖剑,毫不掩饰对他的厌恶。
  羿讨厌敖剑的事张玄知道,但想不到它会讨厌到这个程度,敖剑身上透满邪气,又有钱,本来应该在羿喜欢的范畴里的,可是这两人的气场明显不对路。
  「没人让你来。」敖剑在一旁淡淡道:「而且,任何时候都别忘了自己的身分。式神,不过只是个奴才。」
  「Fuck you!」
  敖剑一点都不介意朝自己伸中指的爪子,微微一笑:「你有那本事吗?」
  被噎住了,羿气得翅膀乱抖,咒骂:「终有一天,我会杀了你!」
  说完,抱住那半瓶酒飞回了自己的座位。
  酒就这样没了,张玄真拿那个任性的式神没办法,叹气:「你生气归生气,别拿走我的酒啊。」
  刚才他有感觉到羿身上传来的强烈杀机,邪佞狠毒的气息,他知道羿没信口开河,如果可以,它真会杀了敖剑,这两人之间以前一定有过某种纠葛,以至于即使羿失忆,那份仇恨却仍然刻骨铭心地印在心头。
  心情突然莫名其妙的烦躁,张玄起身去洗手间,见若叶正靠在吧台的墙壁上,默默看窗外风景。
  「为什么要来?」
  「那个男人,可能跟我师父失踪有关。」若叶轻声说。
  今天若叶在家练功时,被突然传来的门铃声打断了,知道羿心情不好,在搞自闭,他只好出来开门,可是刚走到门口,他就感觉到门的另一边传来的那份强烈的阴气。
  阴冷得让他窒息的气势,就算隔着门板,也无法遮断来访者加附在他身上的恐惧,他很想不去打开这扇门,却又不得不打开,因为那份气息像极了师父被掳走时他所感受到的绝望,纵使害怕,也逼迫他不得不去面对,然后,他就看到敖剑站在了自己面前。
  他记不得掳劫者的模样,但和敖剑面对面相立时,他敢肯定这个男人绝对可以轻易做到。
  敖剑并没在意若叶的怪异态度,只对他说张玄要去意大利,自己是来帮他拿行李的。
  听完后,若叶请求同去,羿虽然讨厌敖剑,但见若叶去,便毫不犹豫地跟来了,说要对他随行保护,于是他们就这样一起坐上了飞机。
  听着若叶的叙述,张玄眉头轻微蹙起。
  如果敖剑真与木清风的失踪有关,若叶他们就更不该来。
  逃命之际,谁还会特意去准备行装?就算要准备,也不用敖剑亲自去做,很明显,敖剑是故意去他家的,而这两个笨蛋就这么乖乖跟着人家来了,让张玄想骂人都提不起气力。
  他不知道敖剑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但有种预感,这次的意大利之行步步艰危,无法预测的黑暗正在等待着他们。
  「一切小心。」停了停,张玄又说:「多注意羿。」
  在若叶惊异的眼神中,他转身离开。
  敖剑正在闭目养神,张玄没惊动他,轻轻在自己位子上坐下。豪华客机飞行得很平稳,但张玄总有种悬空的错觉,眼神掠过窗外,颈下红钻随着移动在玻璃上不断划出一道道炫亮辉彩。
  耀眼的亮,让他开始怀疑自己是否配得起那道绚烂光彩,心神在光彩下散乱了,恍惚想起和聂行风的初识似乎是在飞机上,而且,也是飞往意大利的豪华客机。
  不知道董事长怎么样了?
  张玄把头靠在机舱窗户上,迷迷糊糊想。

  聂行风从公司出来,已是傍晚。刚下过一场雨,阴凉笼罩着整座佛罗伦斯城,在这座古城里,很难分出当地人和旅客,那些沿地盘桓,给路边的装饰小铜像摄影的可能是旅客,也可能是兴之所至的当地人;佛罗伦斯是艺术之都,在这里的每个人都不免浸上浪漫主义的气息,城市里洋溢着安静祥和的气氛,希望在之后的时光里,这样的气氛可以一直持续下去,聂行风走在街道上,自嘲地想。
  在接到张玄的来电,得知他的计划后,聂行风第一时间就把弟弟派去了杜林。
  其实如果可以,他更想让他回国,可惜聂睿庭根本不听他的,说好不容易跟颜开来一趟,希望到处走走。
  为免聂睿庭起疑心,聂行风没再多说,只是暗中交代颜开,让他带聂睿庭到处逛,去什么地方都无所谓,就是别靠近佛罗伦斯。
  颜开很担心聂行风,「我有种不好的预感,还是留下来陪您吧?」
  「你留下来,那家伙会走吗?」聂行风好笑地问。
  「可是这里阴气笼罩,恐怕近期有祸乱发生。」
  「阴气?」
  自从跟张玄在一起后,聂行风就觉得自己对阴气的感应越来越灵敏了,虽然他也觉得以初秋季节来说,城市气温未免有些偏低,但并没有感到不适,所以没往鬼怪方面去想。
  「跟普通阴魂气息不同,但绝不是什么正道之气,您要小心。」
  颜开是阴魂聚集之躯,没人比他更熟知那种气息,所以他能看到聚集在城市里的单薄阴气,就像某种疫病一样,在大家不注意的时候潜伏爆发。生怕聂睿庭有事,颜开这些天几乎跟他形影不离,不过奇怪的是,什么都没发生。
  也许是自己多虑了,不过不管怎么说,提醒主人总没错。
  听从颜开的建议,他们走后,聂行风几乎都窝在公司里不出门,像是躲瘟疫,又像是躲避某些自己无法触摸到的东西。
  不过家总是要回的,工作了一天,回家好好泡个热水浴,然后,给那个不听话的小神棍打电话。
  走进停车场附近的小巷,脸颊有些发凉,是飘下的雨点,聂行风拿出折叠雨伞,正准备打开,身后传来脚步声,随即一个坚硬物体顶在了他腰间。
  「跟我走,如果你不想死的话。」
  带着轻微的意大利中部方言的口音,坚硬冷厉,聂行风没回头,在稍一沉静后突然一侧身,避开腰间的枪口,公事包随即向后抡去,将那人迎面击倒在地,同时将落下的枪踢到了一边。
  其他同伙见状,立刻一齐冲了上来。他们显然是久经训练的打手,出手又狠又快,聂行风以公事包当武器,想找机会冲出小巷,意大利治安很好,游客又多,只要到了大街道,这些人就不敢再明目张胆地抓人。
  几个男人很快被聂行风打倒,他正要跑出巷子,就听空间传来喃喃说话声,眼前突然一晕,身子晃了晃,恍惚看到有个高大身影从后面向自己笼罩过来,异常熟悉的轮廓,就好像是自己的影子。
  聂行风一惊,等回过神来,双臂已被揪住,枪口重新顶在了他的腰间,击锤声响起,伴随着死亡的气息,似乎在无声告诫他,这次对方真的会开枪。
  「别再反抗!」
  冰冷短促的话语,不是刚才威胁他的男人,聂行风微微一愣,身子被猛地推动,他向前踉跄了几步,没再反抗,任由那些人把自己推进了早停在巷口的黑色轿车里,绑架者一左一右坐在他身边,另外几个人则坐到了后排座上。
  轿车垂着窗帘,没等聂行风看清车里的景象,一道黑布蒙过来,遮住了他的视线。掌风挥下,聂行风本能地微闪,化解了落下的力道,掌力只让他晕了晕,垂下头,假装晕过去,很快,引擎声响起,车开了出去。
  聂行风在心中默算着时间,半小时后,车停了下来,外面传来一阵大门打开的声音,车很快又再次驶动,在几分钟后停下,他被扯下车,随那些绑架者走进一栋房子,里面有种淡淡的古朴气息,是古董长期陈放所聚成的固有的沉香气,在经过一条长长走廊后,他被粗暴地搡进一间房间,绑在了椅子上。
  脚步声响起,又有几人走进来,有个低沉声音冷冷说:「聂,我们又见面了。」
  「又」,代表他们认识,但聂行风想了半天也没想到对方是谁,于是问:「为什么绑架我?」
  脚步声踱到了他身旁,随即下巴被个马鞭类的硬物挑起,热气扑来,男人凑近他仔细端详,「你怎么不问我是谁?」
  说的居然是中文,虽然很蹩脚,聂行风淡淡说:「如果你会说的话,就不用蒙住我的眼睛了。」
  一阵沉默之后,小腹突然传来剧痛,男人狠狠给了他一拳,咒骂:「该死的,你敢说我不会说话!」
  聂行风突然觉得自己这拳挨得很冤,身体被打得弓起,但随即又被男人揪住头发提起来,继续用蹩脚的中文说:「听说那杂种对你很感兴趣,不过我真看不出你哪里好。」
  发音还算标准,聂行风勉强听懂了,心里极力猜测对方的身分——和他曾见过的,会说中文的意大利人,范围一下子缩小了很多,而且那个杂种的词汇让他有了某种猜想,脑海里勾勒出一个金发银瞳的男子形象。
  正想着,唇上突然一热,竟被对方吻住,聂行风大惊,急忙用力反抗,唇间疼痛传来,血腥味道渗进嘴里,那个变态家伙故意把他的嘴唇咬破了,然后满意地放开他。
  「味道还不错,就不知你床上功夫怎么样?」
  「你死定了!」被人以这种变态的方式非礼,聂行风收起了最初的平静,用意大利语冷冷说。
  如果张玄知道有人占了他便宜的话,会放过这家伙才怪,小神棍在占有欲方面偏执得厉害,不管他是谁,聂行风现在都可以保证,只要他活着,今后的人生都将不太好过。
  「如果你不说实话,我会让你死得更快!」男人似乎也厌倦了卷舌说中文,换成母语骂道。
  「说实话?」聂行风不太明白。
  「东西是你劫走的吧?别以为有那杂种撑腰,就可以吞吃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想在这里拼地盘,你们姓聂的还不够分量!」
  「你能不能把话说得更明白些?」
  「把东西藏去了哪里,立刻交出来!」
  「什么东西?」
  脆响传来,聂行风身上挨了狠狠一鞭,男人骂:「少装糊涂,那批货你别想一个人吞下!」
  话越说越奇怪,聂行风想了想,揣摩着问:「你是指……毒品?」
  「明知故问!在哪里,快说!」
  现在聂行风已经可以完全肯定对方的身分,敖剑的堂弟乔瓦尼,他的生意有一大半是跟毒品有关,只是想不通他为什么跟自己要。
  「我不知道。」聂行风平静地说:「我们聂家从不碰毒品。」
  又一鞭子挥过来,男人冷冷道:「给你五分钟,你自己选择是回答还是死亡。」
  胸口传来火辣辣的痛,聂行风皱皱眉,盘算自己该怎样说才能暂时蒙混过去。
  这个时候,他不指望有人来救援,颜开被遣走,他在这边又没有特别亲密的朋友,等公司里的人发现他失踪,只怕是一、两天后的事,那时候,说不定他早被弃尸荒野了。
  真奇怪,在这个时候,心里居然没有害怕的感觉,反而想起张玄,想知道他在得知自己出事后,会是怎样的反应。
  也许这是见惯了生死后的超脱,但也可以说是一种自信,不管自己会怎样,张玄都一定会追随自己,哪怕是黄泉路上,那家伙也会乐颠颠地追来要跟他一路同行。
  想到这里,聂行风竟忍不住笑了,乔显然不明白他笑什么,于是在一旁咒骂:「有病!」
  五分钟很快过去了,就在聂行风以为乔要开始刑讯时,有人走进来,向他低声说了几句话,听完后,乔交代手下看好聂行风,匆匆出去了。
  打手们将聂行风重新绑紧,又在他嘴上贴了胶带,然后去门口看守。
  聂行风活动了一下被反绑在椅后的双手,精钢手铐让他打消了逃脱的念头。
  不知小神棍现在在干什么?靠在椅背上,聂行风很无聊地想,如果你能来救我,我就答应让你做一次。

  如果张玄知道聂行风此刻的想法,他会万分后悔自己错失了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因为他现在已经踏入了意大利国境,还很快乐地收下了几位空姐递给他的联络小纸条。
  「你很受欢迎。」敖剑在他身旁说。
  「这是作为一名侦探最基本的条件。」
  听到张玄大言不惭的回答,羿拍拍翅膀去了若叶那边,两人都不喜欢敖剑身上的气息,于是只在他们身后远远跟随。
  张玄听不懂意大利文,跟着敖剑,见他向相关人员出示证件后,就优先办好手续出了海关。
  机场外早有车辆等候在那里,一个年轻男人笔直站在车旁,看到他们,打开后座车门,很恭敬地请他们上车。
  「他叫尼尔,以后有事可以直接吩咐他。」
  敖剑向张玄介绍,尼尔随之略略鞠躬,以示恭敬。
  他身形偏瘦,长相俊雅,岁数不是很大,但举止中带着家仆应有的不亢不卑,让张玄立刻想起在中国见到的那位老人执事,在举止方面,这两人真像是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车开动起来,很快没入夜色中。夜晚是不分国界的,不管在哪里都是一片黑暗,街灯就像黑绒帷幕上点缀的宝石,华丽,却又有种寂寥的伤感。
  张玄很不喜欢这种感觉,于是坐上车后立刻给聂行风播电话,谁知接通后听到的却是关机的电子留言。
  「打不通?」没有主语,因为敖剑知道张玄这么急着打电话,主角只能是那个人。
  「关机。」张玄淡淡说着,挂断了电话。
  平静只是一种姿态,在敖剑面前表现得慌张担心,除了让对方看戏外,根本没有任何利处,他内心很希望聂行风只是忘了给手机充电,虽然知道这样的可能性几乎不存在。
  沉寂在急速行驶的车里蔓延,见张玄靠在椅背上微合双目,敖剑伸手拍拍他,安慰:「行风不会有事的,别担心。」
  张玄睁开眼,眼眸里溢满了诧异的笑:「你以为我是在担心董事长?」
  「不是吗?」
  「我只是在想该怎样帮你找回洛医师,不能白拿你一百万喔。」
  凝视着张玄,敖剑也笑了,眼里透出了然的神色,「我以为对你来说,行风很重要。」
  「很重要啊。」张玄懒懒打了个哈欠,重新合眼,随口说:「在找到更好的金主之前,他是最重要的。」
  一语双关的说辞,似乎是对他那番邀请的回应,敖剑眉峰一挑,看似随意地向后座扫了一眼,羿正挂在若叶的衣服扣子上,看到他,立刻示威性地向他竖竖中指,若叶却直视他,没有了最初的疑惑探询,目光淡静,仿佛只是单纯的注视。
  敖剑笑了笑,刻意忽略了若叶放在膝上的左手正极力掩饰的颤抖。
  一手为佛,一手为魔,这种人可遇不可求,若叶将是个好仆人,可惜自己这次的目标不是他,算他幸运,谁让他身边有只多事的小蝙蝠跟着呢。

  敖剑的家座落在佛罗伦斯南部郊外,到达后,张玄下了车,便被耸立在眼前犹如一座小型城堡的建筑物惊到了。
  建筑物下方是方形城池一样的雕塑,中部偏下有一圈砌成环状的白色围墙,上方较为陡峭,远远望去,就像一柄倒立的剑锋直指苍穹,这与其说是城堡,倒不如说更像是一件伟大的艺术品,气势宏伟,还有毫不掩饰的犀利,就如伯尔吉亚家族。
  「这是你家?」
  敖剑以点头做了回答。
  张玄沉静好半天,表情由惊讶转为微笑,一脸期待地看敖剑:「你这里闹鬼吗?古堡很容易闹鬼的,如果有这类Case,我顺便也接了,报酬算你个六折如何?」
  敖剑脸上的微笑有些僵硬,有那么一瞬,他怀疑自己看错了人。
  凉凉夜风将羿的小声嘀咕传来:「出去别说他是我的主人,我丢不起那人。」
  同感,敖剑心想,聂行风要忍受这样一个人,一定要吃很多苦头吧,好在他涵养很高,面不改色地向张玄做了个请进的手势。
  刚下过一场雨,空气中弥漫着青草的香气,在随敖剑进入古堡时,张玄眼眸扫过苍茫夜空,阴气鬼影在空间萦绕,不重,却无法忽视,他挑挑眉,不动声色地走进去。
  管事早得到敖剑回家的消息,按照他的喜好准备好晚餐。除意大利餐点外,还有丰盛的中华料理,若叶只是点到为止地就餐,张玄主仆两人却是一顿大吃,末了羿还A了两瓶XO,放进自己的宝贝囊里。
  餐后茶点送上,张玄品着热可可,心想敖剑对他的底细还真是调查得很清楚,连这么细小的地方都注意到了。
  「这个你拿着,出去办事时用得着。」
  接过敖剑递来的纯黑色信用卡,张玄在心里吹了声口哨。
  说起来白目比他家董事长大方多了,他这次是临时决定来意大利,身上带的钞票不比道符多多少,这张卡看模样就知道价值不菲,有了它,今后出门就不怕了。
  「你这里超豪华的,就寝前我可以随便逛逛吗?」他手里摆弄着那张黑卡,随口问。
  「当然,如果你不觉得累的话。」敖剑以微笑做了回答。

第四章

  尼尔先领着张玄把行李箱拿进卧室放置。他们的卧室在城堡中部,尼尔没有选择电梯,显然是为了给张玄讲解城堡的内部构造,他说着一口流利的中文,这为和张玄的交流提供了便利。
  夜色给整座城堡蒙上一层神秘的色彩,墙壁上挂着文艺复兴时期的油画,螺旋而上的楼梯和摆置的塑像在橘色光芒的映照下,透出庄重典雅的色调;弧形窗上嵌着冰裂彩纹玻璃,和暗白墙壁相辉映,装潢出城堡的雅致,也许这座建筑物本身就可以说是一尊美丽的艺术品,让人在无形中感受到它的魅力。
  尼尔嗓音温和,他的讲解给人一种舒服的感觉,来到卧室后,张玄把行李放好,又提出四处走走的要求;若叶的卧室在张玄的隔壁,他没有张玄的兴致,道了晚安后就进了房间,羿犹豫了一下,最后对这里的好奇心占了上风,决定跟着张玄。
  在城堡中部几层转了一圈后,张玄在一条长廊前停下,目光落到对面尽头的门上,正要迈步过去,尼尔急忙拦住他。
  「对不起,那是主人的书房,没有他的同意,任何人都不可以靠近。」
  「喔,我只是想去天台看看。」
  走廊的另一侧有个大型环状天台,站在上面可以将远景尽收眼底,不过已是深夜,根本没什么风光好看,张玄随便看了看后就提出回卧室休息。
  尼尔引他回到卧室后就恭敬退下了,门关上,张玄微笑的表情掩下,自语:「这里很干净。」
  「对呀,所以老大你这次赚不了钱啰。」羿点头附和。
  张玄在意的其实不是这个,他刚才去四处闲逛只是想确认自己的猜测。城堡外鬼影幢幢,却完全影响不到这里,若非城堡里有辟邪灵物,那么就是这里的气场足以强大到将浊气遮断的程度,在跟敖剑交往后,张玄认为后者的可能性更大些。
  蓝眸转向房间的摆设,没有想象中的金碧辉煌,不过随便一件小物品都看来价值不菲,张玄兴冲冲跑去卧室看看,又折去浴室,嘴里啧叹着,好希望把那些精巧的小玩意儿全部据为已有。
  「老大,你要不要算算董事长现在在哪里?一直联系不到他,你不担心吗?」羿在旁边跟着张玄转悠,见他眼里只有这些贵重摆设,终于忍不住问。
  「我担心,他就不会有事了吗?」
  张玄说着,随手拿过搁放牙刷的瓷器架,感觉像是象牙的,摆弄了一会儿,放下,又去翻看壁上的挂钩,金灿灿的颜色,冲他对敖剑奢侈的了解,这东西绝对不是镀金。
  「老大,你不要把贪财表现得这么淋漓尽致好不好?你这反应很像穷小子第一次进城,看到牙签,还以为是袖珍筷子!」
  羿很生气,绕着张玄来回地飞。
  终于注意到身边这只呱噪的小蝙蝠,张玄蓝眸一扫,不快随强大的邪气四散,羿立刻消音,咬咬小爪子,避到一边。
  「你怎么还在?去找若叶去,别在这烦我。」
  「我是式神耶,你怎么可以说我烦呢?」
  还没等小蝙蝠辩解完,翅膀就被捏住,破门甩去走廊,几个跟斗后啪嗒摔到了地上。
  几颗金星从眼前闪过,羿揉揉脑袋,刚坐稳,就发现走廊上并非自己一个,有个黑衣男人就站在前方不远处,冷冷看着自己被扔出来的狼狈模样。
  男人是亚洲人,个子高挑,一身黑衣,长长黑发竖在脑后,眼眸也是近乎墨砚般的黑,壁灯斜照在他刚毅硬朗的脸颊上,带着一种寂寞的暗色。
  「看什么看?没看过蝙蝠摔跟头吗?」
  发现男人似乎能够看到自己,羿立刻飞起来大吼;男人没理它,眼观鼻鼻观心,很平静地从它身旁径直走了过去。
  「这里每个人都古古怪怪的,像幽灵一样。」
  羿刚嘟囔完,突然发现男人经过的地面上没有影子,它没抓稳平衡点,一个跟头又摔到了地上。
  羿不怕鬼,鬼它见得多了,可刚才那个男人根本不是鬼,他身上没有一点鬼的阴气,反而比较像是攻击自己的那帮人,一群没有影子的人,不,是一群操纵人类的疯狂的影子……
  糟糕!羿用小爪子挠了下头,发现问题大条了,如果攻击自己的那些人是白目派来的话,那他们现在岂不是羊群入虎口?
  不敢耽搁,羿立刻掏出手机,一个电话拨给了远在另一个国度的霍离,一接通它就大叫:「小离,这次真的糟糕啦,白目想对付我们,董事长去向不明,老大人格分裂……」
  『到底怎么回事,你慢慢说。』
  电话那头已是清晨,霍离正在火狐族地的郊外野炊烤鱼,小白躺在不远处的温泉里,一派温馨气象,小狐狸边翻烤着鱼边问。
  话说来就长了,羿只挑了几个重点说,听了半天,霍离才明白过来,『你们跑去意大利了?这么快?』
  听到小狐狸的话,小白竖起了耳朵,从温泉里跃出,跑了过来,不过霍离已经挂断了电话,低头看它,很担心地说:「羿说,聂大哥和大哥之间好像出了问题,我们要不要去看看?」
  「他们的事让他们自己去解决,张玄的运气你又不是不知道。」小白满不在乎地说,注意力都集中在刚烤好的鱼上。
  霍离点头,羿不了解他们的身分,但他和小白是很清楚的,张玄的道术虽然不高明,但每次都绝对会比对方高出那么一点点,再加上身边有董事长大人,还有什么麻烦是他们解决不了的?当然,前提是他们别闹内讧。
  「其实我是担心大哥想起以前的事啊,聂大哥刺伤了他,如果他记仇的话……」说起当初那场仙魔大战,霍离不无担忧。
  内情他们都不是很清楚,而清楚的两个人都失忆了,霍离是希望既然他们又重新走在了一起,那段不快乐的记忆忘记也罢,但从羿刚才的叙述来看,这次张玄的反应很不正常,那就意味着他的记忆或许正在慢慢复苏。
  小白低头吃鱼,对小狐狸的嘟囔充耳不闻。
  「唉,大哥做事很睚眦必报的,如果回头也刺聂大哥一刀就惨了。」
  「你一点都不了解他们。」打断霍离的唠叨,小白淡淡说。
  「嗯?」
  鱼吃完了,高傲的黑猫终于肯把头抬起来,它对后知后觉的小狐狸很无奈,懒得多解释,猫耳朵摆摆,转身离开。
  「收拾一下,我们也去意大利。」
  「啊。」霍离的回应慢了半拍,「你不是说他们的事让他们自己解决吗?」
  「我说去意大利,又没说是去帮他们忙。」小白转过头,慢悠悠说:「意大利可是美食购物天堂,你不想去玩玩吗?」
  「想啊。」霍离答应后才想到一个很重要的问题,「可是,我们有那么多钱吗?」
  他们经营的快餐店刚进入轨道,虽然有盈利,但还不到奢侈的程度,聂爷爷虽然每月都给霍离很大一笔零用钱,不过它几乎都没动过,把它当固定资产存着。
  「没有,不过张玄有。」
  别墅的保险柜里有存折,还有不少现款,直接拿出来用就好,张玄的东西对小白来说,就像它自己的东西,想象着马上要去意大利观光旅游,它开始兴奋起来,猫耳朵上的水钻随着摇摆不断闪烁出亮晶晶的光彩。
  用大哥的钱,回头会被追杀吧?霍离跟在小白身后想。
  不过会因怕追杀而不用吗?答案当然是不可能,而且既然一定会被追杀,那还不如放开大胆地花,于是小狐狸开始美美地计划旅游行程,顺便想着把大哥的存款都拿出来尽情享用。

  远在异国他乡的张玄作梦也想不到自己辛辛苦苦攒下的钱将被两只动物败干净。把羿赶走后,随便冲了个澡躺到床上,可惜因为时差的关系,他现在反而睡不着了。
  拿过放在枕头旁的手机,想给聂行风打电话,犹豫了一下又放弃了,紧握住手机上的招财猫坠链,那是聂行风送给他的,带着属于聂行风的气息,握住它,可以让自己的心境变得平稳。
  他知道聂行风出事了,而且一定跟敖剑有关。
  在他打不通电话时,敖剑应该说的是「也许手机没电了,别担心」,而不是「行风不会有事的,别担心」,还有当时敖剑的神情都证明他是知道内情的,可是张玄暂时还不想捅破那层窗户纸,更无法用寻人咒。
  所以,不是不担心,而是不可以担心,担心会妨碍他的思绪,在跟敖剑的对弈中,自信,是决胜的首要条件,他相信聂行风就算碰到什么问题,也一定有办法解决。游戏开始了,他要按照规则玩下去,而且,最后喝到MUMM的,一定得是自己!

  敖剑坐在老板椅上,手抚着一张名片微合双目。名片的主人是张玄,平淡清灵的气息,感觉不到一丝波动,半晌,他皱了下眉,睁开眼。
  如果对张玄来说钱是最重要的话,那一切都好解决,不过他知道,事情没那么容易。
  「是我低估了你吗?」
  轻笑声中,名片被修长手指弹起,待落下时,已燃成了灰烬。敖剑默默看着灰烬,打了个响指,眼前黑雾闪过,一个黑衣男子出现在他面前,向他恭敬行礼,灯光照亮了男人的矫健身姿,却映不出地上的投影。
  「无影,隐身跟着张玄,看他接下来有什么动作。」
  无影点头应下,微微犹豫后,问:「主人在他身上下的缚神咒无法对他起作用吗?」
  「暂时还没必要启动咒语,最好的牌应该最后一刻才发出。」
  说着话,敖剑眼中闪过微笑,突然很想知道当最后一刻咒语启动时,张玄会做出怎样的反应。
  如果张玄可以毫不犹豫地杀掉聂行风,那证明属于神祇无心无情的本能随自己的咒语复苏,对于他的能力,自己可以充分利用;反之,如果张玄被聂行风所杀,对聂行风来说,也绝对是个很大的打击,不管聂行风是不是真喜欢张玄,被背叛的感觉总是不好,他便可以趁机将聂行风拉拢到自己这边来。
  所以,不管结果如何,这场征战的赢家都将会是自己。
  「真期待这一幕的发生。」
  敖剑低声自语,有些遗憾洛阳不在身边,否则现在应该跟他共饮一杯来庆祝。
  「主人,您还是要提防一下洛阳,他毕竟是人类,跟我们不同。」
  耳边传来无影小声的提醒,敖剑脸色沉下,淡淡说:「记住做好自己的分内事。」
  跟随敖剑多年,无影立刻听出他的不快,急忙躬身告罪,敖剑没斥责他,只说:「任何时候,洛阳的话等同我的命令,即便他是人类。」
  「是。」
  敖剑这番话肯定了洛阳的存在,虽然他一直是这样做的,但从来没像这次这样直接表明,无影心里很不安,担心因为自己的多嘴而惹主人不快。
  敖剑挥挥手,很明显已不想再见他,无影犹豫了一下,咬咬牙,又多了句嘴:「主人,刚才我见到小主子了。」
  「当他不存在吧,他刚找到新的玩物,正玩得开心呢。」
  「可是,他跟张玄走得很近,我担心如果万一动手,会伤到他。」
  敖剑哼了一声:「他虽然不成材,不过自保的本事还是有的,风雷引不都被他盗走了吗?你还是担心一下自己别被他伤着才好。」
  无影不再多话,躬躬身,消失在空中。等他走后,敖剑来到书房角落的吧台,想取酒,一瞬间却不知道自己常喝的那种红酒放在哪里。
  看来自己真的很不习惯没有洛阳在身边的日子。找不到红酒,敖剑只好随便倒了一杯,很难喝的酒,真不知道人类怎么会喜欢这种东西。
  品着酒,敖剑觉得该想个办法让洛阳同意脱离人类的身分,让自己可以正大光明地驭使他,但不管是什么办法,这都将是个很艰难的过程。
  不过没关系,反正我们有的是时间。
  敖剑举起杯,向不知在何方的洛阳说了声Cheers。

  早晨,张玄被尼尔的morning call叫醒,他扯开窗帘,外面早已旭日高升,阳光让他本能地眯了下眼,伸手拿过手机,拨响聂行风的电话,不过依然是无法接通的留言。
  果然是这样啊,张玄目光掠过搁在床头的笔电,那是若叶特意为他带来的,不过他昨晚上网时,却没看到聂行风的任何留言。
  很难相信自己在知道聂行风出事后还能保持如此冷静,张玄自嘲地笑笑,要想模仿董事长冷静的作风,还真不是件容易的事。
  眼帘合上,再睁开时蓝瞳里已是平静如水,去浴室洗漱完,换了正装去楼下,大厅里飘散着早餐的芳香,敖剑和若叶已经坐在餐桌前,张玄笑嘻嘻走过去坐下,跟大家打招呼:「嗨,先生们,早安。」
  「昨晚睡得好吗?」尼尔为张玄斟热可可时,敖剑问他。
  「不太好,因为白天睡多了。」
  意大利早餐很简单,玫瑰型面包加卡布其诺,不过今天多加了几份米粥酱菜,尼尔把一切都准备得很周到。
  饭吃到一半,佣人匆匆进来,跟尼尔悄声说了几句后退下,不过尼尔看看敖剑,并没有立即去禀报,直到早餐结束,才上前跟他轻声交代,张玄看到敖剑在听完后,眉头微微挑起,目光转向自己。
  「行风可能出事了。」他说:「我让手下去查过了,他昨晚没回公寓,车停在公司附近的停车场,有人在停车场的巷口捡到了他的公事包。」
  张玄拿茶杯的手本能地收紧:「公司那边呢?」
  「今天是周末,公司没人,行风在这边也没有太多朋友,如果不是你打电话找他,可能到周一都不会有人发现他的失踪。」
  敖剑饶有兴趣地看张玄,想从他表情里捕捉到隐藏在内里的情感,不过一个很不和谐的隐形白影挡在了他们之间,羿搧着翅膀对张玄说:「老大,我们赶紧去找董事长吧!」
  张玄捏着它耳朵把它提到一边,问对面的敖剑:「那聂睿庭呢?」
  「他旅游去了,要我帮忙联系吗?」
  「算了,他不在这边,联系到也没用。」张玄一口否决。直觉猜到聂睿庭是被故意调开的,如果他擅自把人叫回来,回头董事长会杀了他。
  敖剑会意的点点头:「那我让手下加快寻找,希望行风的失踪跟理查德父子无关,他们为了对付我,可是无所不用其极,我不想行风也成为他们的目标。」
  「那就麻烦你了。」张玄微笑着回应:「不过,敢打我金主的主意,管他暗中动手脚的人是谁,我遇神杀神,遇佛杀佛!」
  脸色沉下,手一扬,刚使用过的食器银叉脱手飞出,直直叉在尼尔身旁的藤木灯架上,叉柄剧烈晃动,发出嗡嗡震响,虽然尼尔训练有素,没做出任何举动,脸色却明显露出惊讶。
  狠戾气场之下,羿吓得立刻飞去了若叶身后,以他为盾,小声嘟囔:「我有种预感,有人要倒楣了。」
  没忽略敖剑眼中一闪即逝的惊异,收到了满意的视觉效果,张玄又重新微笑起来,站起身,说:「我想去花园走走,尼尔,能否为我做一下向导?」
  「那是我的荣幸,先生。」
  得到敖剑的首肯,尼尔向张玄做了个请的手势,若叶也跟着一起离开。等他们都出了餐厅,藤木灯架上黑影一晃,无影现身出来,那柄银叉刺进的地方正好是他的喉咙,虽然对于修练千年的他来说,银叉不会对他造成任何伤害,但刚才张玄警告的气势仍让他心惊。
  「他只是个三流天师,怎么可能看到我?」无影不可思议地说。
  敖剑品着咖啡,淡淡说:「今后跟踪时小心别再被发现,否则你未必再有命回来。」
  无影脸色变了,「您的意思是,他可以杀死我?」
  「我只知道,迄今为止,跟他作对的,没一个活下来。」敖剑微笑说:「虽然他只是三流。」

  尼尔虽然看上去为人古板,但不可否认,他是个尽职的仆人,带张玄在花园游逛时,很细心地跟他讲解各种花树由来,并顺便说起伯尔吉亚家族的历史。
  「你在这里做很久了?」张玄看着眼前几乎可以跟国立公园的面积相媲美的花园,随口搭讪。
  「从我的祖辈开始,就一直在伯尔吉亚家族里做事,我是在这里长大的。」
  「原来做仆人这种事也可以世袭啊。」张玄嘟囔完,又笑问:「刚才失礼了,没吓着你吧?」
  「那倒没有,不过我服侍主人这么久,您是唯一敢在他面前发威的人。」尼尔看张玄的眼神里有几分崇敬。
  「是吗?」张玄故作不经意地说:「敖剑看起来很绅士啊,现在像他这样有风度的贵族不多了吧?」
  尼尔笑了笑,没再说下去,不过笑容中明显地带有一丝厌恶,张玄不好多问,于是转话题:「听说敖剑去中国之前遭遇过一场大车祸,曾一度生命危笃是吗?」
  尼尔有一瞬间的迟疑,显然不想回答,这时远处圆形青铜院门打开,一辆红色跑车驶进来,很快,一位打扮艳丽的女子下了车,向楼里走去,但中途看到他们,脚步停下了。
  缇娜?德?立贝兹,立贝兹家族的独生女,在血缘上跟敖剑算是远房表亲,两人曾交往过,甚至一度谈婚论嫁,不过最终因乔瓦尼的介入不了了之。立贝兹家族也是贵族后裔,财势雄厚,联姻是件双赢的事,这也是敖剑和乔瓦尼都跟这位高傲的大小姐交往的主要原因。
  张玄很庆幸自己在接下案子后恶补知识,让他在第一时间认出了这位小姐。
  缇娜走过来,一头卷曲金发,很正统的名牌淡绿衣装勾勒出苗条腰身,她长得很漂亮,举止中带着贵族特有的傲慢优雅,看看张玄,又转头看尼尔,叽哩呱啦说了番话,可惜张玄一句都听不懂。
  尼尔回答了几句,缇娜嗯了一声:「没想到洛阳医生刚消失,斯就有了新的目标,他最近好像对亚洲人特别感兴趣。」
  这次她说的是英语,很明显是希望张玄听懂,可惜张玄的英语也很烂,依旧听得一头雾水,不过对付女人他最有办法,做出一个招牌式微笑,向缇娜伸出手,自我介绍:「你好,我叫张玄,这次来义大利为敖剑先生解决一些事务,很高兴认识你,美丽高贵的小姐。」
  立贝兹家族的人傲慢归傲慢,但学识涵养都很高,缇娜可以流利的说数国语言,当初为了讨好敖剑,也专修过中文,听了张玄的恭维,她脸上僵硬的表情稍稍缓解,没人能抵挡住那样发自内心的称赞,尤其对方还是长相秀美的帅哥。
  「我叫缇娜。」她有些矜持,但仍然没能抗拒张玄的笑颜,伸手和他相握。
  「你这身裙子好漂亮,绿色很配你,出身世家的小姐品味果然不同。」
  张玄聊完衣着聊家世,恭维一连串说下来,缇娜已被哄得晕乎乎了。
  她的中文说得没有尼尔那么好,但普通交流没问题,聊了好久才离开,走时还跟张玄交换了名片,张玄看着她远去的背影,又看看手里散发着淡香的印花名片,笑嘻嘻把它放进了口袋里。
  这边尼尔、若叶和羿已经差不多都石化了,等缇娜进了城堡,尼尔才很不可思议地对张玄说:「您是第一个跟缇娜小姐初次见面就能拿到她名片的人,尤其她一开始还对您抱有敌意。」
  「她一定很喜欢敖剑,所以才把洛阳当成假想敌是吗?」张玄眼睛一亮,突然发现缇娜也有绑架洛阳的理由,或者了解一些内幕,否则她不可能知道洛阳失踪。
  「洛先生是位君子。」似乎发现自己说多了,尼尔一言带过,将话题转到花圃上。
  「我头一次发现老大虽然是三流天师,但演技绝对一流。」羿在后面对若叶小声说:「他从来没对董事长说那么多讨好的话耶。」
  「因为他们之间不需要。」
  若叶转身离开,羿连忙跟上:「你去哪里?」
  「随便走走。」
  这栋建筑物给若叶的感觉很怪,既充斥着戾气,又有修行者的灵气,所以他想仔细察看一下,谁知羿追上来,硬要跟他一起去。
  「你不需要跟着你的主人吗?」
  「我需要,但他不需要。」羿笑嘻嘻对他说:「所以我决定还是跟着你好了,万一遇到那个没影子的家伙,我们两个人,战斗力也会比较强。」
  想起刚才张玄掷刀时的狠戾,若叶脚步微微一滞。他是之后才发现有人隐身在花架上,至于那人是不是羿口中说的无影人,若叶不知道,他只知道敖剑让他们来这里,绝对没安好心,这样一想,也就默认了羿的跟随。
  张玄知道若叶的想法,所以对他的离开只当看不见,听着尼尔的闲聊,心却早就神游天际,望着远处带有明显欧洲特色的景物,陌生的感觉突然充斥着整个心扉,在这异国他乡,他有种失去依靠的错觉,心越来越慌,他发觉自己从没像此刻这么想念过聂行风,也许,他这种故作冷静的战术从一开始就是错误的,对他来说,最重要的是聂行风的安危,而不是跟敖剑之间的胜负。
  张玄突然转过身,往外走去,尼尔一愣,急忙叫:「您去哪里?」
  「出去走走,别跟着我。」张玄走出一段路,又转回头,对还站在原处的尼尔说:「不,你还是跟着吧。」
  他不会义大利文,没有尼尔的跟随,根本就寸步难行,向外走的时候,张玄在心里悻悻想,回国后,他一定恶补几门外语,把天师行业拓展到国际去。

第五章

  聂行风现在的处境与其说危险,倒不如说是无聊。乔瓦尼走了后再没回来,他被反绑在陌生的空间里,一绑就是数小时,眼睛被蒙住,除了外面偶尔传来的脚步声告诉他这里还有其他人外,他什么都感觉不到。
  身体有些酸麻,聂行风勉强活动了一下,腕上传来手铐冰冷的触感,让他本来有些困倦的神智重新清醒过来。
  猜出了绑架者的身分,却猜不出乔瓦尼说的毒品是怎么回事,更不明白他为什么去而不返,当然,这么想并不意味着他希望乔瓦尼回来,他的归来可能意味着自己的死亡,虽然聂行风早看透生死,却不想不明不白死在别人手里。
  不知过了多久,长时间被绑缚的倦感开始慢慢侵蚀聂行风的神经,疲倦涌上,他正似睡非睡时,突然听到外面传来脚步声,随即连续的沉闷声响起,接着门被打开了。
  有人走进来,皮鞋走动发出的响声在寂静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聂行风立刻清醒过来,有种直觉,对方不是来救他的,但很明显也不是来审讯,身体不自禁地绷紧,直到对方走到他身旁。
  随着男人的靠近,聂行风闻到一股淡淡的药水味,随即衣袖被撸起,刺痛传来,是针头刺进肌肤时所感受到的痛,他用力反抗,却无济于事,很快,神智渐渐模糊起来,头不由自主地垂下。
  绑缚他的绳索和手铐解开了,贴在嘴上的胶带也被撕下,脸颊被一只手滑过,有种冰冷的触感,男人接着又将他的眼罩取下,视线受不了突如其来的亮度,聂行风不自禁地皱起眉头,想仰头看清对方的模样,头却越发的沉,眼前恍恍惚惚,只隐约看到地上一双漆黑的皮鞋,略带弧形的接缝花纹,是留给他的最后印象。
  神智终于彻底沉落下去,聂行风顺着椅子滑下时,感觉男人扶住了他,似乎有东西塞进了他的口袋,然后眼前便陷入一片无边黑暗。
  又过了很久,黑暗开始慢慢消散,聂行风听到人们的惊叫声,有人在他耳边说话,却听不清楚话的内容,很快身体被搬动,尖锐的急救铃声在周围回旋,让他又陷入昏昏沉沉的梦中。

  「董事长!董事长!」
  唤声急促而响亮,这次聂行风发现自己有了知觉,手被紧紧握在一只手心里,熟悉的叫声让他心一紧,猛地睁开了眼睛。
  强烈的灯光在瞬间溢满了整个眼瞳,但随即一只手伸来,适时地挡住了那耀眼的亮,视觉在没有任何缓冲空间的状态下暂时失灵了,聂行风嘴角却勾起微笑,不需要特意去看,他也知道是谁在自己身边,那份体贴除了张玄外,不会再有第二个人。
  「觉得怎么样?」
  张玄的声音很轻很冰,不像平时的他,聂行风有些担忧,于是紧紧握住他的手,示意自己没事。
  「醒来就代表没事了。」
  敖剑的话声在另一侧响起,聂行风的视觉已经恢复过来,发现自己躺在医院病房里,身旁除了敖剑和张玄外,还有若叶、羿和几位医生,在征得敖剑同意后,医生帮聂行风进行检查,张玄松开了他的手,站到后边。
  在给聂行风抽血时,医生询问他是否有恶心、呕吐或害冷的症状,又问了一些简单到幼稚园层次的智力小问题,聂行风回答中脸露苦笑,为什么他进医院的频率这么高?即使来国外,医院也是必定拜访的地方?
  检查后,医生对敖剑说聂行风的身体状况良好,不过是否会有后遗症还要等确切数值出来再做评断。
  「你们是怎么找来的?」趁敖剑跟医生说话,聂行风问张玄。
  张玄没回答,只说:「你昏睡了整整一天。」
  聂行风突然有些心慌,不是昏迷造成的不良反应,而是因为张玄淡漠的语调,那不是他熟悉的人,他伸手想去握住张玄的手,却发现两人离得太远,让他无从握起。
  「有人发现您倒在河边,所以把您送到医院来。」若叶解释。
  当时聂行风倒在郊外的一条河边,恰巧有钓鱼的人经过,发现他昏迷,就把他送来医院,后来张玄给聂行风打的电话被医生接听了,在尼尔的翻译下,他得知了聂行风的情况,就马上赶了过来。
  「董事长,你这次真的很危险喔。」隐身立在若叶肩头的羿接着说:「医生说有人给你注射了一佛碗,是常用量的五倍,会死人的,还好你只是昏迷。」
  「是异氟烷。」
  敖剑把医生送走,过来纠正羿的话,羿向他示威性竖起爪子,不过被无视了。
  「异氟烷是一种吸入性麻醉剂,过量会导致呼吸抑制血压降低,乃至痉挛,而五倍的量足以致人于死地。」
  所以当测出聂行风身上存在致命的麻醉剂量,却又看不出他除了昏睡外还有其他异常反应后,所有医生都束手无策,还好张玄的电话及时打进来,为医生们解决了难题,其实最幸运的是,聂行风身上的物品都毫无缺少,除了公事包在打斗中遗失外,皮夹、手机都在。
  敖剑看着聂行风,嘴角浮起意味深长的笑:「所以,你能活下来真是奇迹。」
  原来医生询问智力问题是在测试麻醉剂是否有给他的大脑造成伤害,聂行风苦笑,感觉他纯粹是为了证明医学奇迹存在的,在国内如此,出了国还是如此。
  他对医药了解得不多,不过也知道自己平安无事不是奇迹,他得以逃脱死亡的威胁,一定有其他不知名的原因,那一瞬间,聂行风突然明白了张玄为什么会态度冰冷,他不是淡漠,而是在生气,因为自己无故陷入危险而生气。
  敖剑又聊了几句,便带其他人离开,让聂行风好好休息,见张玄也要走,聂行风忙叫住他,「陪我!」
  简单的两个字,却充满了使役性的口气,张玄愣了一下,然后乖乖转回身,坐到了聂行风的床边,手随即被握住,敖剑转过头,眼神扫过两人握在一起的双手,什么都没说,笑了笑,转身离开,只让手下人守在病房外。
  病房里有短暂的寂静,忽然,张玄噗哧一笑:「董事长,你吃醋时的表情好可爱。」
  他不是吃醋,他只是单纯的不想让张玄跟敖剑在一起,尤其是在张玄生气时。不过此刻这张笑颜吹散了聂行风心头的阴霾,于是将手又握紧了些,感受到他的手传来的温度,张玄唇角勾起,笑容中凝聚起的阴戾气息渐渐消散。
  当冲进医院看到聂行风毫无知觉地躺在病床上时,张玄从来没像那一刻那样后悔自己的判断。他把一切都想得太简单了,而他的错误判断差点导致聂行风的死亡,比常用量多出五倍的麻醉剂量,他无法想象聂行风在被注射药剂时是种什么样的感受,那种痛苦,他想都不敢想。
  脑海里有短暂的空白,而后便被愤怒完全代替,还有无法遏制的杀意,脑里只盘桓着一个念头:他要杀了那个人,不管他是谁!
  冰冷只是掩饰杀机的盾牌,他不想让聂行风看到这样暴戾的自己,所以才选择离开,可惜还是被发现了,微笑着,张玄想,也许他没一件事能瞒过他家招财猫吧。
  「饿吗?」他问。
  聂行风摇头:「只是有点困。」可能是麻醉药性还没完全过去的关系,他没有饥饿感,只是觉得困倦。
  「那再睡一觉吧,我陪着你。」张玄说完,马上又道:「不过我耐性有限,不许睡太久喔。」

  聂行风只睡了一晚上,第二天早上起来精神已经完全恢复了过来,检查结果也出来了,他体内没有任何异常反应,这让医生们又大跌眼镜,要知道那是超过正常值的麻醉剂量,就算侥幸没事,也一定会有后遗症留下来,可是这位亚洲男子醒来后就这么神清气爽地随家人出院,让医生们除了大呼是上帝的神意外,再想不到其他任何理由来解释这个奇迹。
  「因为I am lengend。」
  羿把爪子伸到嘴边吹了个口哨,好心地为一帮想不透原因的医生们解释完,就被张玄很平静地扯着耳朵扔进了车里。
  回到敖剑的城堡,聂行风先去洗澡,出来时换了新外套,整个人显得容光焕发,强韧气息通过举止无形散发出来,看着他,敖剑突然有种感觉,这个人也许是无可战胜的,他体内蕴藏着深不可测的力量,伤害反而是催化剂,让那股封存的力量更快地爆发出来。
  拥有这份力量,就是那些人的目的吗?敖剑银眸里闪过笑意,感觉事情的发展将会越来越有趣。
  他让人备上茶点,聂行风品着咖啡,将自己被绑架的事叙述了一遍,听完后,敖剑叹了口气:「我真没想到他会对你下手。」
  「其实我更想知道的是他所谓的毒品是怎么回事。」看着敖剑,聂行风说:「我不记得我有跟你合作过毒品方面的生意。」
  「等等。」张玄在旁边越听越糊涂,于是半途插话进来:「怎么听你们的口气,好像知道绑架是谁做的?」
  敖剑正要说,聂行风抢先道:「你不需要知道。」
  「为什么?」
  「这案子牵扯到伯尔吉亚家族一些内部纷争,你不要再插手,回程机票我已让人预订了,你乘下午的飞机回国。」
  「不要!」张玄一口否决:「一百万欧元的一百倍违约金,你帮我付吗?」
  「我想公爵不会那么不近人情的。」聂行风微笑看敖剑:「是吧,公爵?」
  敖剑挑了下眉,「当然。」
  见敖剑站到聂行风那边,张玄急了,「可那是我的工作,董事长你太过分了,做决定前都不跟我商量……」
  「就这样定了,羿,去给张玄收拾行装。」
  羿正挂在墙角看戏,一个让走,一个绝对不走,气氛非常僵,它很生气地冲敖剑亮了下中指,董事长和老大平时好得不得了,如果没有这白目插进来,他们才不会吵架,所以,羿对身为罪魁祸首的敖剑厌恶又加深几分。
  「羿!」聂行风又喝了一声。
  董事长发火了,小蝙蝠不敢再磨蹭,拍着翅膀飞远了,不过不是飞去张玄的卧室,而是去找若叶,董事长跟张玄的问题它可摆不平,所以三十六计,走为上策。
  「该死的蝙蝠!」张玄恨恨骂完,又转头看聂行风,重申:「我不走,怕死的话你自己走!」
  「张玄……」
  「还有啊,少对我的工作指手画脚,我做什么是我的自由,你无权干涉!」
  张玄说完,起身气冲冲地离开,聂行风皱了下眉,却没有去追,拿起摆在面前的咖啡,慢慢品起来。
  「你的情人脾气很大,要不要去看看?」
  「不用,他一向都这样,发完火就好了。」
  「是吗?」敖剑银眸在聂行风身上游移,微笑说:「看来你们性格不是太适合,才会经常吵架。」
  「也许吧。」聂行风品着咖啡,突然问:「你跟洛医生平时也吵架吗?」
  「当然不。」这次敖剑笑出了声:「我们从不吵架,对于我的意见洛阳从没反驳过——你包养一个人,就应该让他永远记得,谁才是主人。」
  尼尔站在门口,听到这番话,眉头不明显地皱了皱,聂行风却不动声色,继续喝咖啡,直到喝完,才起身离开。
  「我让尼尔帮你准备好了房间,你的身体还没完全复原,需要休息。」
  「谢谢。」
  目送聂行风随尼尔离开,敖剑脸上的微笑沉静下来,摆手制止了想去跟踪的无影。聂行风显然会去找张玄,虽然他很有兴趣看他们继续口战的场面,不过无影的法术实在不高明,如果再被发现,依张玄的个性,说不定银叉刺的就是无影的心脏了。
  「我有其他事要你办。去李蔚然那里,看他接下来要做什么。」敖剑淡淡的说。

  聂行风的卧室在张玄的隔壁,不过他没进去,而是直接去了张玄的房间,尼尔略显惊讶,不过什么都没说,躬身退下了。
  门虚掩着,聂行风推门进去,客厅没人,他来到旁边的卧室,张玄正坐在床头,翻拣行李箱里的东西,见他进来,只当看不见,起身去酒柜拿酒。
  聂行风靠在门框上,看着张玄倒酒,问:「玩够了没有?」
  「没有!」张玄回复得很快,下颔微仰,一副挑衅的姿态。
  懒得跟他多说,聂行风上前一把揪住他,将他顶在了旁边的墙壁上,低头,用力吻住。
  「你就不能有一次听我的吗?」手指沿着张玄的发鬓陷入那头细密发丝,轻轻揉搓着,吮吻中,聂行风无奈地说。
  唇有点凉,带着他熟悉的味道,于是聂行风将吻落得更深,随即腰间一紧,被张玄反抱住,吻由承接转为明显的迎合,带着狂乱的气息,像是侵犯,又像是掠夺,吮得他舌尖隐隐发痛,好半天才放开,靠在墙上,看着他,一脸得逞后狡黠的笑。
  「不能。」
  以慵懒口吻说出来的答案,即便是否定,也让人莫可奈何,舌在唇角间舔动着,像是在回味热吻留下的味道,带着聂行风熟悉的风情。
  拿这样的张玄一点办法都没有,聂行风叹了口气:「你这家伙。」
  「抱歉。」张玄笑容敛下,轻声说。
  「嗯?」
  「我不该对自己太自信,拿你的生命当筹码跟敖剑赌博。」张玄靠近聂行风,头抵在他肩上,「我差点害死你。」如果没有聂行风生命危笃这件事,也许他会听劝回国,但现在不可能了,不把问题解决,他绝不走。
  「放心,我不会给你懊悔的机会。」聂行风微笑说。
  张玄也笑了,站稳身子,笑吟吟地问:「刚才那场戏我配合得好不好?」
  「其实……我说的那些话是真的,我希望你能回国。」看着张玄,聂行风说:「机票我都订好了。」
  三十秒的寂静,而后……
  「你这个败家的招财猫,机票很贵的你知不知道?马上给我退掉!」张玄最开始的文雅一扫而空,冲着他恶狠狠地叫。
  聂行风不动声色:「是敖剑付的钱。」
  一听不是自家人掏腰包,张玄气立刻消了,不过还是重申:「我绝不回国!」
  「我知道,你如果肯回去,一开始就不会来了。」聂行风再叹。
  他明白张玄就是因为知道敖剑要对付他,才接下这个案子的,至于那笔违约金张玄是否真没注意到聂行风懒得多问,反正情人现在在自己面前是既定的事实。
  「危险时你看我什么时候先离开过?」
  这不是情话,却比任何情话更震撼他的心,张玄用属于他特有的方式来表达那份感情,在危险时刻,跟他患难与共。
  「可惜我还是算错了,绑架你的不是敖剑。」张玄懊恼地说。
  没办法,推理不是他的强项,而且事实证明,聂行风的冷静也不是人人都能做到的,就算他表面上可以像聂行风那样遇乱不惊,但实际上一听到对方出了意外,他的镇定就消失得干干净净。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聂行风笑着安慰。
  敖剑个性狡诈阴沉,就算是久在商界的自己,跟他周旋都感觉吃力,更何况是个性跳脱的张玄,他能撑到现在已经很不错了。
  「你说敖剑现在在下面干等,会怎么想?」张玄眨眨眼睛问。
  「管他呢!」
  两人相视一笑,迄今为止的重重波澜都归于无言中,张玄抬起手,触摸聂行风上唇,「这里好像裂开了。」
  聂行风昏迷时张玄一直担心他的身体,没太注意到细节地方,此刻近距离接触,立刻发现他唇角异样,不严重,却看着很碍眼。
  聂行风一怔,立刻想到被乔瓦尼吻咬的那幕,对上张玄的视线,他心有些发虚,想找借口搪塞,张玄却变了脸色,笑容僵住,冷声问:「究竟怎么回事?」
  「被咬的。」在瞬间的犹豫后,聂行风决定还是实话实说。
  就像张玄凡事瞒不过他一样,他的事情同样也很难瞒过张玄,与其为这种小事撒谎闹不开心,倒不如一开始就直接坦白,而且他根本不认为那是唇吻,说是咬噬倒更确切些。
  听着聂行风的讲述,张玄脸色越来越难看,想起他身上那些擦伤,心里更气恼,大骂:「我保证,让那个变态的下半生在地狱中度过!」
  「这话让我来说。」
  被人占便宜不说,还差点被做掉,聂行风也没打算饶过那个始作俑者,不过看着张玄因为气愤胀红的脸颊,不快早就烟消云散,笑道:「我会让他后悔曾做过那些事。」
  「说了半天,那混蛋到底是谁!?」
  聂行风还没回答,手腕一紧,被张玄带到身前,俯身吻住他的双唇:「算了,那混蛋的事回头再说,我先给你消毒。」
  两人重新吻在一起,极其热切激情的吻,就像张玄所说的「消毒」,身躯纠缠着很快一齐跌到了床上,聂行风发现自己的热情已经被完全挑了起来,于是没客气,伸手解开张玄的衬衣钮扣。
  「房间没问题?」缠绵热吻中他不忘问到实际问题。
  「你忘了我的正职是干什么的了?我在这里做了结界,脏东西进不来。」张玄笑着回复,吮吻告一段落,看到聂行风不置可否的表情,他不服气地说:「对你的情人有点信心,三流天师也是天师好不好!」
  聂行风只好点头以示肯定,却见张玄平躺在床上仰头看他,脸上露出暧昧的笑,他疑惑问:「怎么了?」
  「董事长你刚大病初愈,行不行啊?要不要我来道催情符助助兴?放心,若叶帮我拿了不少道符来,这次绝对有备无患。」
  「你这个神棍!」
  聂行风眼前有些发白,突然发现,跟张玄在一起这么久,自己居然没被气死,这本身就是最大的奇迹。
  不再说话,俯身,以实际行动做了回答。

  事实证明,永远不要质疑男人的性能力,尤其是在床上,这是张玄被折腾了几次后想通的答案。
  情事过后的舒爽是最欢愉的感受,虽然有一点点累,聂行风这次一点都没手软,让他切身体会自己在病愈后是否有能力取悦到他。
  「睚眦必报的招财猫。」趴在床上,张玄小声嘟囔。
  「嗯?」
  不想再被免费进食,张玄急忙转换话题:「绑架你的到底是谁?」
  「乔。」聂行风说:「乔瓦尼?伯尔吉亚。」
  他跟乔接触不多,但见过几次面,对乔的声音还是有些印象的,不过想不通他为什么会认定是自己劫走毒品,又为什么在给他注射大剂量的麻醉剂后将他丢出来,还留下手机、皮夹等可以证明他身分的东西,作为混黑道的乔,他不该犯这种幼稚的错误。
  「跟敖剑争老婆的那个黑道分子?」
  张玄脑里迅速映现出乔的影像——带有几分邪佞气质的英俊男子。乔长得风度翩翩,不过他的心狠手辣不亚于敖剑,也是在家族中唯一可以跟敖剑一争上下的人,如果绑架聂行风的是乔,那么之前理查德劫持洛阳的事就能说通了,他们父子是想利用敖剑身边的人向他示威。
  「你怎么会轻易被绑架?」
  「有人给我施咒。」聂行风回忆起那天的经历,觉得在耳边响起的喃喃话语应该是某种咒语,所以他才会突然神智恍惚,失去了反击的能力。
  「施咒?用义大利文?」
  「不知道,那个人说得太快,听不清,然后,我就看到了自己的影子。」厚重巨大的黑影,像是无形的束缚,让他无从逃离。
  「影子?」张玄开始头大。
  阿三死前说起过影子,羿碰到过影子,敖剑提过影子,现在连董事长被绑架也跟影子有关,他很好奇那影子究竟是什么怪物。
  听完张玄来义大利前的经历,聂行风说:「看来对手有的放矢。」
  「我本来以为主使者是敖剑,还利用阿三引我上钩,所以我就将计就计啰。」
  阿三曾对他说绑架者是金发,但小巷没路灯,以当时那个角度,根本无法看到前方站的人的发色,所以阿三在说谎,他从一开始就知道,他甚至怀疑洛阳根本没被绑架,而是被敖剑藏了起来,不过很明显绑架聂行风的不是敖剑,至少敖剑在没达到目的之前,不会对聂行风下毒手。
  如果乔的身边有会魔法的人就糟糕了,他只精通道术,对西方魔法完全不通啊,张玄叹气:「希望我们不是他们家族火拼下的牺牲品。」
  欢情过后,和情人相拥躺在床上,聊的该是缠绵情话,可是他们现在却半句不离死亡诅咒,聂行风也很无言,他很想知道敖剑在这场绑架中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可是又不愿多想,因为他知道如果幕后主使者真是敖剑的话,这场麻烦只怕没那么容易解决。
  「董事长,你要小心身边的人。」
  「我知道。」
  这里每个人都很古怪,就连羿和若叶都有些不对劲了,想起张玄说羿斩杀影子的事,聂行风皱皱眉,不知道那些怪异跟敖剑究竟有什么关系。
  「也包括我。」张玄在他身旁轻声提示。
  「什么?」
  聂行风急忙转头看张玄,却发现他眼神落在别处,淡淡说:「也许我也会伤害你,所以你要提防我,必要时出手别留情。」
  「你在说什么!?」
  「抱歉,董事长,我有段记忆是空白的,我想敖剑应该对我做了什么手脚,我不一定是原来的我,所以,你不可以像以前那样相信我。」张玄语调平淡,因为只有这样才能让聂行风明白其中的利害。
  从在饭店敖剑给他倒酒到他在飞机上醒来,那段记忆是空白的,他想敖剑不会轻易放过那片空白,或者说,空白根本就是敖剑造成的。
  虽然到目前为止他还算正常,不过不代表今后没有改变,如果不是危及到聂行风的安危,打死他也不会说这件事,因为他很肯定聂行风在知道后会是什么反应。
  果然,卧室里有短暂的寂静,张玄偷偷抬起眼帘,聂行风脸上果然阴霾密布,他有些心虚,忙做出一个无辜的笑:「人在江湖,身不由己,董事长你得体谅,再说,你被人强吻我不是也没怪你吗……」
  「这是两个概念!」聂行风在他耳边吼道。
  「冷静冷静,风度风度。」看到落在眼前的拳头,张玄吓得闭眼大叫:「我耳膜快被震裂了……」
  聂行风的拳头落在了旁边的枕头上,如果可以,他真想把这个小神棍按住一顿暴揍,他明知道自己最不想他跟敖剑有接触,如果是单纯的接案子也就罢了,可是这次明显敖剑另有图谋,听到张玄说自己被控制,聂行风根本无法保持冷静。
  「这次是失策,我也没想到白目会这么强嘛,董事长……」尾音拖得长长的,讨好的语调不言而喻。
  在聂行风面前张玄一向是遇强则弱,他知道聂行风的底线在哪里,在发现踩到后便立刻改为怀柔政策,聂行风很想绷紧脸,可惜没产生预期效果,索性放弃了跟张玄打太极,翻身再次将他压到了身下。
  他会慢慢教训这个不听话的小神棍,在床上!

第六章

  等两人真正起床已是午后,即便张玄是不死之身,被折腾了这么久,也有些吃不消,一边穿衣服一边腹诽那只可恶的招财猫,身体突然一暖,聂行风从后面抱住了他。
  「放心,我会注意你的。」聂行风在他耳边轻笑:「虽然死在自己喜欢的人手上是种幸福,但我不会把自己的幸福凌驾于你的痛苦之上。」
  心有一瞬间的震荡,仿佛心弦被手指轻巧的拨动,随之发出不绝颤音,张玄垂下的眼帘后金线飞速闪过,但随即便被碧波掩下了。
  「咦咦。」他转头笑看聂行风:「董事长,你出差几天,嘴巴甜了很多嘛,老实交代,你在义大利究竟是工作,还是泡夜店?」
  「我有你嘴甜吗?」
  聂行风手一扬,几张小纸条亮到张玄面前,是空姐们给张玄的联络地址,聂行风瞅瞅:「喔,这一路搭了不少美女,还都是义大利人。」
  「可恶的招财猫,谁让你随便翻我东西!?」
  张玄劈手去夺,聂行风及时躲过去,一脸云淡风轻:「是你自己要求的,要我提防你。」
  「我没说你可以侵犯我的个人隐私!」张玄气呼呼地瞪他。
  聂行风把纸条揉成了纸团扔进垃圾桶,叹气:「被绑架时我还指望你能去救我,没想到你正在跟美女调情,真遗憾。」
  被戳到痛处,张玄有些讪讪:「我就知道你会这样想啦。」
  「我有说过觉得遗憾的那个人是我吗?」瞥了他一眼,聂行风整好衣装出门,悠悠说:「我本来祈祷,如果你能来救我,就考虑被你压一次,可惜你没来,真遗憾。」
  话音刚落,张玄就风一样的旋了出来,紧紧抱住他,一脸恳求:「董事长,你再让人绑架一次吧?一次就好,这次我不装酷了,绝对第一时间去救你,拜托!」
  这个乌鸦嘴!
  理智从运行航道顺利脱轨,聂行风把紧抓住自己的白目神棍一脚踹了出去。

  午餐时间早过了,不过看到他们出现,尼尔立刻让人摆上餐点,并告诉他们敖剑去公司处理事务,可能要晚上才回来,看尼尔的表情,聂行风猜敖剑是去查乔的事了。
  「若叶呢?」张玄问。若叶和羿在这里都语言不通,虽然他知道若叶想查木清风的行踪,但这么乱走,肯定会出事。
  「若叶先生上午曾去过花园,不过午餐后他就回了房间,再没出来。」
  若叶闭关只有一件事,那就是练功,张玄稍稍放心,找借口把尼尔遣走,然后用心语联络羿,这次两人法术都没当机,很快张玄就听到羿欢快的叫声。
  「老大,你跟董事长和好了?」
  「与你无关。」张玄问了下若叶的情况,又叮嘱羿别在城堡里乱走,羿乐呵呵答应了,又问:「你们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呀?要不要我帮忙?」
  精神亢奋,证明小蝙蝠喝了不少酒,气得张玄教训它:「别总记着喝酒,照顾好若叶。」
  「长空法术比我高耶,干嘛让我照顾他?」羿完全没有做式神的自觉,振振有词反问,不过没等张玄回答,它又低下声很神秘地说:「老大,我跟你讲喔,我们探险时发现城堡地下有个很大的大酒窖,放着世界各地各种酒耶,我爱死那个酒窖了,可是白目居然把它封了,太过分了,所以我施法术拿了好多酒出来……」
  「你是式神,不是盗贼!」就算敖剑不是好人,也不等于他的东西可以随意拿取,张玄吼它:「你不是很讨厌那白目吗?」
  「我讨厌白目,不过不讨厌他的酒。」
  理直气壮的说辞,把张玄气得直想用意念踹它,不过刚好尼尔走进来,他只好放弃了跟羿无谓的争论。
  「羿说酒窖被封了?」听完张玄的转述,聂行风很奇怪:「我听说敖剑很会品酒。」
  作为贵族后裔,参加上流社交酒会几乎可以说是日常生活的一部分,尤其是敖剑,他的生命中从来没离开过酒和女人,封酒窖这种事简直就是不可思议。
  再仔细想想,这次跟敖剑重逢后,他虽然也喝酒,但的确喝得不多,似乎都是场面应酬,而非品酒。
  聂行风陷入沉吟,张玄却打了个响指,像召唤服务生一样把尼尔叫过来,笑嘻嘻问:「敖剑最近健康怎么样?有没有肝硬化什么的?」
  聂行风抚额,觉得小神棍有时问话还真直接,也真难得尼尔在听了这话后还可以面不改色,保持一贯完美的微笑状态。
  「主人身体一直很好,并无病痛。」
  「是吗?最近跟他喝酒都不尽兴,我还以为他担心身体呢!说起来,自从那场车祸后,他改掉了许多坏习惯呢。」
  张玄的信口开河让聂行风很想笑,果然尼尔脸色不经意地一变,随即微笑说:「可能主人去中国,学习了一些养生之道吧。」
  张玄一百个不信,不过也看出这位年轻管事的嘴巴比蚌蛤更紧,问了也白问,只好低头继续喝可可,聂行风则请尼尔拿佛罗伦斯市区地图和纸笔来。
  「要去逛街吗?」张玄见聂行风精神很好,麻醉剂并没给他带来任何伤害,于是兴致勃勃提议:「难得来一次,不如到处逛逛,反正乔有白目去搞定。」
  「你认为敖剑可信吗?」
  「不,不过除此之外,你还有其他办法吗?」
  聂行风但笑不语,接过尼尔拿来的笔,一边看地图,一边开始在纸上画。
  张玄凑过去,见他画的好像是路线图,画的同时不断看腕表,似乎在计算时间跟距离,很快一幅完整的路线图出现在纸上,聂行风又在地图上找到相同的起点位置,顺路线图勾曲延伸,最后,在市区一处停下,画了个圆圈记号,问尼尔。
  「你知道这里吗?」
  尼尔很好奇聂行风的举动,所以看得很认真,被问起,他摇摇头,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忍不住问:「请问这是哪里?」
  「关押我的地方。」
  回答换来异口同声的惊叹:「你怎么找到的?」
  「车辆在行驶中我有默记时间和方向。」聂行风对两人的过度反应有些好笑:「就这么简单。」
  对于从小跟数据打交道的聂行风而言,他的记忆力要比普通人好很多,被绑上车后,他就开始以秒数算时间跟车道行进和拐弯方向,不能说精确,但大致是记得的,然后再对照地图和坐标,当初自己被滞留的地点就出来了。
  「这还叫简单?根本就是十分不简单!」张玄大叫。
  他现在明白了,自己这辈子都不可能超越聂行风,尤其是在心算上。被绑了这么久,还被打过大剂量的麻醉剂,他居然还可以清楚记得当时的路径,让张玄很想看看他脑子里到底是什么软体构造。
  尼尔也难得的表现出微笑之外的神情,用非常崇拜的眼神看聂行风:「您怀疑这里是伯尔吉亚家族的房产?」
  能这么快明白自己的猜测,很聪明的管事,聂行风微笑点头:「如果你没印象的话,那证明这栋建筑物很隐秘,只怕敖剑也不知道。」
  他转头看张玄,「你身体撑得住吗?」
  张玄跟聂行风心意相通,马上明白他想干什么,蓝眸立刻瞪过来,「请不要抢我的台词!」
  好吧,他承认在性事方面,张玄的强韧超过自己,聂行风笑了笑,放弃对呛,问尼尔:「请问我是否可以借用一下敖剑的车?」
  「当然可以,主人说过,这里的东西您可以随意使用。」尼尔说完,似乎看出聂行风借车的用意,忙说:「您现在出去,可能会遇到危险,是否等主人回来……」
  「放心,这次有我。」张玄笑嘻嘻说。
  尼尔没再坚持:「那好,请随我来。」
  他取了车钥匙,带二人来到车库,看到宽阔车库里停放的各式华丽跑车,张玄抽了口气,看看聂行风,小声嘟囔:「董事长,我终于发现有人比你更有钱。」
  「那你是打算跳槽?」聂行风斜瞥他。
  「不是啦。」招财猫脸色不好,张玄急忙笑嘻嘻解释:「其实我是希望,你能不能再多努力,赚钱超过那白目?」
  懒得跟张玄计较,聂行风就近随便选了辆黑色跑车,张玄却看中了对面一辆橙色的蓝宝坚尼,「我喜欢那辆车,董事长我们开那辆。」
  没等聂行风询问,尼尔已非常有眼色地将钥匙递上,做了个请的手势,于是张玄很兴奋地跳上副驾驶座,想了想,又下车,聂行风见他跑去跟尼尔说了几句话,然后尼尔掏出皮夹,取了几张钞票递给他。
  不是吧?自己又不是没钱,小神棍至于跟人家家仆借钱吗?聂行风很郁闷地想。
  院墙铁门打开,聂行风开车出去,张玄对这辆橙色跑车爱不释手,很兴奋地调试车里的各种功能,聂行风忍不住说:「我身上有带钱,你不需要跟人家借钱。」
  「你有啊?我以为你只有金卡呢,说起来敖剑也有给我信用卡,不过出去办事,有时现钞比较方便,而且尼尔说钱不多,不用我还了。」张玄此刻的兴趣完全在车上,一边摆弄一边随口说:「伯尔吉亚家族好气派,连仆人都这么大方,好几千欧元呢,都说不用还,他们的月薪是不是很高?」
  「绝对比你高。」
  聂行风刚说完,就见张玄抬头,两眼亮晶晶地看他,「董事长,如果我说要在这里兼差,白目会不会答应?」
  聂行风有时候很想知道,张玄对钱的追求极限究竟到什么程度,他哼了一声:「想都别想,伯尔吉亚家族里,即使是仆人,也都是名校毕业,像尼尔,他至少会五国语言,你呢?」
  被挤兑,张玄张口结舌了半天,终于蹦出一句:「我努力的话,至少可以……六国!」
  「咦,不是全世界吗?」
  张玄眨眨眼,很感动地说:「董事长,原来你对我这么有信心。」
  「不是,我只是觉得反正是说大话嘛,那就越大越好啰。」
  三十分钟后,跑车在一处僻静地带停下,张玄走下车,见四周绿荫葱茏,一栋三层楼房立在当中,四面设有高大围墙,前方是青铜院门,像是不常用到的别墅,他看看聂行风。
  「是这里?」
  铁门后是宽阔车道,跟自己记忆中所感受到的完全一致,聂行风说:「应该是。」
  「就我们两个人,会不会冒险了些?」
  建筑物耸立在眼前,给人一种危险的压迫感,张玄突然发现他们冒然跑来找线索,似乎很不妥,没办法,只要跟聂行风在一起,他就习惯了跟随,甚至连基本思索都不用,因为聂行风会提前想好一切。
  果然,张玄刚说完,就看到聂行风从口袋里掏出一枝雷明顿小型M10,他立刻瞪大眼:「你从哪弄来的?」
  「在伯尔吉亚家族里,借枪比借钱更方便。」聂行风拉开保险栓,走进去,说:「你只负责那个会法术的家伙就好,剩下的我来对付。」
  「大哥,你不混黑社会真屈才。」张玄赞叹完,见聂行风走远,急忙跟上,「等等我。」
  铁门没安保险锁,只是虚掩着,聂行风推开,顺甬道一直走到楼房门口,门半开着,两人对望一眼,张玄抢先闯进去,挡在聂行风面前,以防子弹突然飞来。
  聂行风拉开了他,「你觉得这里像是有人在吗?」
  「好像……没有。」
  别墅设计得类似于教堂,进去后便是宽大的客厅摆置,红色圆顶的天花板由各种浮雕组成,大厅里摆有大量的古董饰物,散发着聂行风熟悉的熏香,现在他可以很肯定自己被绑架的地方就是这里。
  窗帘拉得很紧,令房里显得有些昏暗,空间里飘散着一种奇怪的味道,两人的脚步声轻轻回响,诡异的寂静似乎是在告诉他们,这里没其他人。
  一阵风吹来,聂行风侧头去看,发现旁边一扇窗户被打破了,地下一片玻璃碎片,风从破处吹进,窗帘被卷起,飘飘悠悠地荡着。
  「我闻到一股很不想闻到的气味。」随聂行风往里走,张玄嘟囔。
  「有时候你得面对现实。」聂行风停住脚步,盯着匍匐在走廊当中的人体说。
  张玄冲过去,将那人翻过来,待发现他已经死亡后,发出一声呻吟:「祖师爷,你就不能保佑我轻松赚到钱吗?哪怕一次也好。」
  男人身体已经完全僵硬了,从尸僵状态看至少有一天,喉间有道伤痕,似乎是种很薄的利刃留下的,却一刀致命,割破了他的喉管,血流了一地,张玄闻到的正是封闭空间里弥漫的血气,不过跟古董的熏香混杂在一起,变成了古怪的气味。
  聂行风认出男人是绑架自己的成员之一,他前方不远处还有两具尸体,其中一个也是绑架者,再往前走,推开走廊一侧虚掩的房门,映入眼帘的还是卧倒的尸首,大家死状相同,血气越来越浓,张玄感觉不舒服,伸手晃亮一张道符,借道符罡气驱散空间的血腥。
  「那个主使的混蛋呢?希望他不要挂掉。」
  也许乔挂掉会比较幸福,至少比落在张玄手上强,聂行风想着,按记忆来到自己被关押的房间,房间门口倒了两个人,相同的死法,不过都不是乔。
  「一个不留,好狠。」张玄一脸庆幸地看聂行风,「董事长,幸亏有人救你出去,否则我就再也见不到你啦。」
  「不,除了乔,至少还有一个活着。」聂行风说:「那个杀他们的人。」
  聂行风跟几个绑匪动过手,知道他们身手都不错,如果是外来者,他们不可能不反击,不过从他们的死状来看,都没有拔枪,甚至表情也没太大变化,只能证明那个动手的是他们熟悉的人,熟悉到大家对他没有任何防备。
  「也许是乔做的?」张玄在空荡荡的房间里走着,随口说:「杀人灭口,让你没法追究被绑架的事。」
  「乔根本不会把绑架的事放在心上,意大利到处都渗透着伯尔吉亚家族的势力,他连敖剑都不怕,又怎么可能怕我……你在干什么?」
  张玄正双手摸鱼一样在空中乱抓,被问到,他说:「看看这些人的魂魄还在不在,结论是都不在了。能一刀劈散魂魄,我知道只有一个人能做到。」
  「你怀疑羿?」
  「他们的死法跟若叶描述的羿杀人的手法很像。」尤其是那薄细伤口,像极了羿的刃锋薄度。
  张玄眉间难得的露出阴郁,自从来了之后,他一直没跟若叶和羿在一起,天知道羿有做过什么。
  「羿不可能这么嗜血。」
  「我是担心它被人操纵。手机借我用一下。」接过聂行风的手机,张玄拨通若叶的电话,问:「羿在你身旁?」
  「不在,它说去酒窖,还没回来,有什么事?」
  「又有人死亡,希望不是那只蝙蝠做的,帮我看好它。」
  挂掉电话,见聂行风还在翻看尸首,张玄拉拉他衣袖,示意他离开。这里死了这么多人,他们再待下去,如果被人看到,那可说不清了,反正敖剑接到消息后会马上赶来,剩下的事就让他去查吧。
  转回客厅时,张玄被摆在走廊拐角的青铜花架绊到,向前趔趄了几步,他站稳身子,忽然发现墙角有亮光一闪,伸手捡起,是个很小的艳红钻石耳钉。
  「是乔的?」
  刚才聂行风没去注意打手们的耳朵,不过他们都不太可能戴这种名贵的钻石耳钉,所以耳钉的主人极有可能是乔。
  「乔的确有耳洞。」
  看过乔瓦尼的档案记录,张玄立刻给予肯定,同时佩服了一下自己——虽然他的记忆力跟招财猫是没法比,但比普通人可优秀多了。
  「用它试看看乔在哪里。」
  「董事长你让我试?」对于聂行风对自己道术的信任,张玄很惊讶。
  「难道这里除了你我之外,还有别人吗?」聂行风很平静地问他。
  好吧,虽然连他自己都不对自己的法术抱太大希望,不过被亲爱的董事长大人信任,他当然要试一试。张玄将钻石攥进手里,口中默念寻人咒,随即一张道符拈在指间,凌空抛出。
  道符腾起一团蓝炎,在空中不断上下腾跳,很快,沿着墙壁向前飘去,张玄很惊异地看聂行风,玩了这么久寻人咒,这是头一次咒语灵验。
  两人随着火炎一口气奔到地下室,在经过几个房间后,火炎冲着走廊一幅落地油画猛地撞去,张玄想抓住,已经来不及了,就在他以为那古董画会被烧成灰烬时,惊异地发现火炎不见了。
  「画后有古怪。」
  聂行风四处寻找,希望找到开密室的按钮,不过找了半天都毫无结果。
  「这种事让我来。」
  张玄左右看看,很快锁定目标,朝照明器具按钮的关闭一方用力向下按去,油画应声向旁边移开,他很得意地向聂行风扬扬下巴。
  「这种按钮装置方式叫视觉模糊法,越简单的地方越容易被忽略,所以,董事长,总是纸上谈兵是不行的,你得向我学习实地跟踪追查技术。」
  难得小神棍扬威一次,聂行风没反驳,让他自得其乐去了。
  油画后面其实只是个很小的储藏室,有些暗,借着蓝炎飘摇的光芒,可以看到里面放着几个保险箱。张玄对这些东西不感兴趣,恍惚看到有道身影缩在墙角里,但是一闪就不见了,他急忙走过去,发现墙壁上沾有血迹。
  很显然,乔当时也受了伤,客厅那扇玻璃是他开枪打碎的,让狙杀者认为他逃出去了,而实际上他躲到了这里,张玄想催动寻人咒继续搜寻,忽听外面传来脚步声,蓝炎晃了晃,消失在空中。
  「该死的白目,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这个紧要关头跑来。」
  张玄嘟囔着随聂行风来到外面,就见敖剑已经进了客厅,身后跟了数名随从,似乎感受到别墅里的异样气息,他神色郑重阴鸷。
  「出了什么事?」
  「丧事。」张玄靠在墙上,笑嘻嘻对他说:「是叫警察,还是叫牧师,你决定吧。」
  敖剑立刻匆匆进去,聂行风则转身出了别墅。死亡血腥的气息是他最讨厌的感觉,却总无法逃避跟它的接触,还好外面微风吹动,拂散了心头的闷气。
  「寻人咒被人中途打断,连接不上了。」张玄叹气。
  至少以他的功力无法接续上,还真是伤脑筋,敖剑来得这么凑巧,让他几乎怀疑那家伙根本就是故意的。
  「你怎么看?」他蓝眸一转,问身旁的人。
  「希望乔没事。」聂行风眼眸晦深如海。
  现在情势反转,加害人成了受害者,如果乔有事的话,他父亲理查德绝不会善罢甘休。聂家只是普通的生意人,他不想搅和进伯尔吉亚家族的是非中去,那就像个大漩涡,一旦涉及,就再也无法置身事外。
  「我也希望乔没事。」张玄双臂抱在胸前,微笑说:「至少在我报仇之前。」

  很快,敖剑的一名手下出来,请他们先回去休息,聂行风知道这里发生了严重的死亡事件,敖剑一定有许多事要处理,于是答应了。开车和张玄回去,两人在城堡的大厅里品茶闲聊,一个钟头后,敖剑匆匆赶了回来。
  他面无表情地坐下,心情看上去不是很好,沉默了一会儿,才看向聂行风,说:「行风,你的记忆力真不错,那么繁琐的路线都能记住。」
  「从小跟数字打交道,习惯了。」聂行风淡淡说:「有帮助到你吗?」
  「我查过了,那是乔的别墅,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置办了那个隐秘住所。」
  「乔呢?」
  「不知道,他好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查不到他的任何踪迹,理查德也在派人四处找他,别墅的那些人都是他的得力手下,可惜没一个活下来。」
  「你没报警?」
  听了张玄的询问,敖剑哼了一声:「伯尔吉亚家族的事不需要警察来插手,不过这次要谢谢你们,帮我找到了这个。」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块摔碎了的腕表,银眸蒙上一层狠戾,冷冷道:「这是洛阳的,我在关押室里找到的,绑架洛阳的果然是理查德父子,说不定乔失踪也是他们故意设计,以此作为对付我的借口。」
  「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继续派人找乔,他躲起来最好,有时候出事都是在躲避中。」敖剑投给聂行风一个意味深长的笑:「不过我想理查德会借题发挥,找你们的麻烦,所以这几天你们最好不要外出。」
  「我会注意。」
  聂行风起身告辞,走几步突然又转过头,问:「公爵,你说影子究竟是什么样的存在?」
  「光明。」敖剑莞尔一笑:「只要有光明就会有影子。」
  聂行风一怔,这是个他没想到的答案,他一直把影子跟阴暗相连,原来恰恰相反,越是光明的地方阴影反而越重。
  「大家讨厌阴影,却又向往光明,所以说,人类真的很矛盾。」敖剑笑着看他:「行风,如果是你,你会选择哪种?」
  「我不知道。」聂行风想了想说:「等有一天我想到了,会告诉你答案。」

第七章

  晚饭后,聂行风回到卧室,张玄拖着自己的行李箱过来,那意思是准备也入住进来。
  「你要长住?」见张玄拿出行李箱的衣服一件件往衣橱里挂,聂行风问。
  「要找到洛阳至少得几天吧,住饭店又贵又危险,相比之下,还是这里好。」
  只怕敖剑的家比饭店更危险,聂行风说:「你觉得洛阳现在会在哪里?」
  「管他在哪里,一定很安全,看白目的反应就知道。」张玄说:「其实我现在不明白的是洛阳被绑架和你被绑架之间有什么关联,是谁从乔那里放走了你?如果他的目的是想救人,为什么又给你打致死量的麻醉剂?」
  所有事情就像一团乱麻,千丝万缕,看不清头绪,盲目去解,只会越解越乱,虽然他混侦探社,但论起分析推理,比身旁这位总裁大人可差远了。
  「给我一点指点吧?帅哥神仙。」张玄跟聂行风打趣。
  聂行风不动声色,淡淡道:「看你今晚的表现。」
  「你这只趁火打劫的招财猫!」
  张玄跳过去掐住聂行风的脖子,不过敲门声及时阻止了他的施暴,两人对望,都想不出来的是谁。
  张玄去开了门,很意外,门口站的是若叶,他一脸抱歉的神情:「对不起,这么晚来打扰你们。」
  「没事。」
  张玄请他进来,门关上,见那只如影随形的小蝙蝠不在,问:「那家伙不会是又去偷酒了吧?」
  「羿是这样说的,但我觉得有时候它的目的不单纯是酒。」若叶眼中闪过少许忧虑:「我来就是提醒你们提防敖剑,这两天跟他接触,我感觉到他身上有不属于人类的气息,他隐藏得很好,但我从小跟阴魂接触,那份阴气瞒不过我。」
  「你先回国吧。」张玄提议。这案子是他接的,他不想把别人拉下水。
  「我不能走,敖剑的气息跟捉走我师父的人很像,我想弄清他们是不是同一人。」
  「你这样很危险。」
  「师父对我恩重如山,不能置之不理。」若叶微笑着向他们轻轻鞠了下躬,「我会注意的,也谢谢你们这段时间对我的照顾。」
  他转身离开,门关上,张玄看聂行风,「我怎么觉得若叶最后一句话有诀别的意思?」
  「他打算破釜沉舟,不过有羿在他身边,相信他不会有事。」敖剑现在在对付他们,应该不会节外生枝,而且如果敖剑真是掳劫木清风的人,那更不会对若叶不利,否则也不会留他活到今天。
  「那只蝙蝠啊,我有时真怀疑它究竟是不是我的式神。」
  天底下哪有这么不听话的式神?需要时它绝对不在身边,不需要时它会一直在你面前烦,张玄叹口气,突然很羡慕聂睿庭,如果拿自己的式神跟他的背后灵交换,不知他会不会同意?
  「它不在也好。」腰被搂住,聂行风从后面抱住张玄,亲吻轻轻落在他颈下,微笑说。
  熟悉的体香,张玄心神微微一晃,眼前飞速闪过几段画面,他被环抱在对方怀里,同样是腰身被紧扣住,热切激情的吻中,后心一凉,是犀刃刺进肌肤的感觉,没有想象中的痛,感受到的是某种解脱后的喜悦,他抬起头,看着对方移开的唇角,那上面还留着属于自己的温度。
  「张玄,张玄。」
  唤声将张玄从瞬间的幻觉中拉回来,他喔了一声,便看到聂行风担忧的双瞳。
  「你怎么了?」
  「不知道,有点累。」张玄揉揉额头,随口杜撰。
  「那早点睡吧。」看他脸色不好,聂行风没再把热情继续下去。
  张玄晚上睡得不太安稳,恍惚看到许多不知名的街道小巷,带着异国风情的雕塑喷泉,而后路越来越窄,在某个昏暗偏僻的角落里,有人蹲缩在那儿,紧攥的手向他扬起,亮光闪过,他想仔细看清,谁知身子突然一个趔趄……
  「抱歉,弄醒你了。」
  耳边传来聂行风的话声,张玄睁开眼,发现自己正靠在他胸前,聂行风的移动害得他失去了最佳依靠位置。
  微光从紧闭的窗帘缝隙中射进来,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张玄没说话,合着眼靠在聂行风身上,等心情完全从那个迷离梦境脱离出来后,探身拿过聂行风的手机,又摸出一张名片,照名片上的号码打过去;看到那是缇娜的名片,聂行风眉头一挑,眼里闪过赞许。
  电话很快接通,张玄在自报家门后,先是一番恭维,直到把对方哄得晕乎乎后,才问:「那不知我是否有幸请缇娜小姐赏脸喝下午茶呢?」
  刚聊到时装,缇娜正说得起劲儿,被邀请,立刻答应下来,两人约好下午两点在市里一家咖啡厅见面,又聊了一会儿后才挂机。
  看着张玄装模作样的恭维,聂行风没生气,反而觉得他现在这模样透满了可爱,等他挂断电话,聂行风靠在床头欣赏他的穿衣秀,笑问:「你不觉得当着情人的面跟别的女人调情,很过分吗?」
  「所以你得看好了,别让我被别人抢走。」张玄把聂行风的衣服扔过去,女王般的发号施令:「我想去市里逛逛,约会在两点,你有一上午的时间陪我。」
  「遵命,殿下。」

  早餐时间敖剑没出现,尼尔说他去公司了,若叶也不在,所以吃饭的只有聂行风和张玄。听说他们饭后要去逛街,尼尔脸上露出明显的讶异,乔失踪未归,理查德气愤之下,说不定会把气发在他们身上,这个时候他们居然还敢出去逛街,尼尔有些不明白这两人究竟在想什么。
  不过奇怪归奇怪,他还是顺从地恭送他们出门,又叮嘱他们凡事小心。车开出去一段路,聂行风说:「尼尔一定知道不少内幕。」
  「比起他,从缇娜那里可能更容易打探到消息。」
  「你也开始怀疑敖剑的真正身分了?」
  张玄斜瞥他:「我看上去有那么笨吗?」
  车祸后习性的变化,举止中流露出的阴气,让他早怀疑敖剑的身分,如果弄清楚他的身分和目的,其他谜题也许就不解自破了。
  张玄突然转过头,朝后方宽阔的车道大吼:「滚,再跟着我,我让你连地狱都去不了!」
  阴狠霸冽的气息张扬开来,跟随在后面的无影不由自主一抖,他明明已经用了妖界最高的隐身术,没想到还会被看出来,这个三流天师的道术底线竟深不可测,无影犹豫了一下,决定暂时放弃跟踪,等候主人的安排。
  聂行风看看后照镜,什么都没看到,他很奇怪:「有什么脏东西跟着吗?」
  「不知道。」
  「嗯?」
  「我猜白目大概、可能、也许会找东西跟踪我们,所以诈诈啦。」
  看张玄眉眼弯起,笑得像计谋得逞的小狐狸,聂行风很无言,他还以为自己的极阴体质有好转,所以才什么都看不到,结果空欢喜一场。

  张玄和缇娜约在佛罗伦斯的老城区,这里禁止汽机车驶入,出门时尼尔有帮他们准备通行证,不过聂行风觉得还是步行或乘公车更能欣赏这座百花之城的内貌,于是在新圣母教堂火车站旁的车位停好车,跟张玄乘公车在市里闲逛。
  「这次如果不是出来办案,我一定尽情购物。」张玄坐在循环路线的公车上,看着外面琳琅满目的橱窗,恨恨道。
  一条街上,光是GUCCI和PRADA就有两、三家,精美华丽的摆设,让张玄看得心痒痒的,觉得来一趟义大利,不大肆购物一番,简直对不起自己的人生。
  「想买就买,回头让店员直接寄快递回去就好。」等车停靠站点后,聂行风拉他下车,跑去购物。
  「寄快递会很贵吧?」
  看着聂行风进了一家GUCCI专卖店随便挑拣,张玄很吃惊,他印象中的招财猫似乎没那么大方。
  「你不是有敖剑给的信用卡吗?想买什么刷卡就行,用不着给他省钱。」
  「董事长,我头一次发现你也好阴险。」接过聂行风递来的挑好的物品,张玄满心感叹。
  感叹归感叹,但他绝不会帮敖剑省钱,所以,一上午,除了随便参观了几个景点外,张玄几乎都在购物。一开始还担心把卡刷爆,后来越买越上瘾,几乎是看到中意的就下手,直到午餐时分才结束了这场疯狂购物。
  下午张玄比约定时间先来到咖啡厅,聂行风坐在他邻桌,过不多久,就见缇娜如约来到。她今天穿了一身粉红套装,显得比上次可爱得多,打过招呼后,张玄把准备好的香奈儿耳环递过去,再加几句恭维的赞美,女孩立刻眉开眼笑,问:「你怎么知道我喜欢香奈儿?」
  那是他随便挑的,反正又不花他的钱,不过嘴上却说:「因为香奈儿高贵典雅,最适合像你这样有品味的女生用。」
  聂行风把视线移到了窗外,决定忽略那些虚假的赞美词。
  张玄帮缇娜叫了杯MACCHIATO,醇香咖啡上溢着细腻滑爽的奶泡,是意大利人的最爱,于是缇娜对他的好感度又增加了几分,在很温馨的氛围下开始闲聊。
  不可否认,从一个女人口中套话绝对比男人要简单得多,如果迎合了她的喜好,难度又会下降几分。缇娜最初是聊时装首饰,在不经意中话题就被张玄拐到了伯尔吉亚家族上面,她说了不少伯尔吉亚家族和立贝兹家族的渊源,以及跟敖剑和乔之间的情史。他们从小认识,缇娜对他们两兄弟都有好感,但要说到婚嫁,她则比较看重敖剑,可惜她父亲和理查德关系很好,所以她跟敖剑的婚约最后不了了之。
  「你不会是喜欢斯吧?」说到这里,缇娜突然看着张玄,一脸警惕。
  「怎么会?我对男人不感兴趣,所以小姐你要担心的是,你这么可爱,我会不会喜欢上你啊。」
  张玄刚信口雌黄完,眼睛就被亮光晃了一下,他看看旁边,聂行风正在品尝糕点,银叉在手里轻悠悠转动着。
  招财猫生气了,好恐怖!
  张玄急忙转话题,问:「你怎么会这么想呢?是不是敖剑有比较亲密的男性朋友?」
  缇娜脸露不屑:「他以前交往过几个,不过都是逢场作戏,可是那个洛阳不知怎么把他迷住了,自从他们认识后,斯就跟他形影不离。」
  「他们是怎么认识的?」
  「斯之前出了场大车祸,主治医生中有一个就是洛阳,然后斯就邀请他做了自己的私人医生。斯从来没对人那么信任过,还那么纵容他,我曾提醒过斯,不过他根本不听。」
  敖剑出车祸到现在不过才一年,张玄绝不相信他跟洛阳的相识只有一年,那份默契带着长久积累的磨合,两人早就认识,或者说,现在的敖剑根本不是敖剑!
  张玄不动声色,说:「我觉得敖剑从车祸后许多习惯都变了,他突然喜欢男色也不奇怪。」
  「是啊,变了好多,城堡里很多人都换掉了,以前我可以随意进他的书房,现在也不行了。」
  缇娜发泄着她的不满,列举敖剑的变化,都是些不引人注意的小细节,也只有跟他关系密切的缇娜才可以注意到。
  张玄越听越觉得自己的猜想没错,于是笑嘻嘻说:「不过洛阳被绑架了,不管是谁做的,对小姐来说都是好消息,说不定你可以借机跟敖先生重叙旧情。」
  「不,我将跟乔订婚。」缇娜叹口气说:「这是我父亲跟理查德叔叔商量好的,说那是神的旨意。」
  「神?」张玄差点儿咬到自己的舌头,像理查德那种双手沾满血腥的人也会信神?
  「也许说预知者会更恰当。」缇娜用小匙搅拌着咖啡,随口说:「那个人也是亚洲人,不过说着一口流利的意大利语,他的预知能力很厉害,这里许多人都非常信他,所以我觉得跟乔的联姻也许也不错。」
  「有这么厉害的人?能不能介绍给我认识一下?」
  见张玄兴致勃勃,缇娜笑了:「他很少会见普通客人,不过我见识过他的预知力,的确很准,虽然我挺讨厌他的。」
  「讨厌?」
  「你不觉得那种疯狂推崇的感觉很讨厌吗?不,也许该说是惧怕吧,我可不想父亲成为他的忠实信徒,凡事被他左右,即使他说得很准确。」
  「我可以问一下他的名字吗?」
  缇娜翻了一下提包,把一张名片递给张玄,「这个我用不着,送给你,不过我不希望你去。」
  「谢谢。」
  见缇娜似有告辞之意,张玄假意留她,她拒绝了:「我父亲被预知者影响,最近迷上了中国古董,不过他中文说得不好,所以我得去帮忙。」
  她站起身,又笑着对张玄说:「跟你聊天是一种享受,不过要是待久了,我怕自己会喜欢上你喔。」
  「那是我的荣幸,小姐。」
  目送缇娜离开,张玄脸上笑容顿消,看看手中的名片,名片做得很简单,不过都是意大利文,他看不懂,只看出名字是「William Lee」。
  「这家伙到底是英国人、中国人,还是意大利人啊?」张玄嘟囔着把名片递给坐到了自己对面的聂行风。
  「威廉?李?」
  的确是很普通的名字,也难怪张玄看不出威廉的出身了。他是某家贸易公司的董事长,名片上写有他的公司名称和地址,公司主要经营服装食品等的进出口业务。
  「我看缇娜跟绑架案没什么关系,她没爱敖剑爱到疯狂的程度,不过她提供的资料很有趣,我现在越来越想知道敖剑的身分了,至于这个国际化的预知者,我们别管他。」
  「不,我突然对这个人很感兴趣。」看着名片背面的淡淡梅花水印,聂行风说。
  久违的九瓣梅花,以前他在几次灵异事件中见过,现在它又在异国他乡出现,像是偶然,又像是某种存在的必然,让聂行风很想知道,这个叫威廉的亚洲人在伯尔吉亚家族的争斗中究竟扮演了一个什么样的角色。
  被聂行风提醒,张玄也想起了九瓣梅花的事,读解到聂行风眼里隐藏的深意,他抱头趴到了桌上:「现在案子已经够复杂了,董事长你不要告诉我又有个什么预知者要掺和进来。」
  没有回应给他,张玄抬起头,发现亲爱的董事长大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出了咖啡厅,他忙掏钱付帐,追了出去。
  「我们去哪里?」
  「随便走走。」瞥了一眼身旁的恋人,聂行风淡淡道:「如果你觉得案子棘手,不如放弃好了,我觉得你更适合混演艺圈,尤其是演那种八点档肥皂剧。」
  「吃醋了吃醋了?」张玄回过味来,用肩头撞他,一脸得意的笑。
  「我看起来像在吃醋吗?」
  「不是像,是非常像。」
  懒得理会这个自以为是的家伙,聂行风继续向前走,谁知走出很远,不见张玄跟来,他转过头,发现张玄还站在街道拐角,看着旁边的建筑物,一脸茫然。
  这样的张玄让他很担心,聂行风急忙跑回去,问:「怎么了?」
  「董事长,我来过这里。」神智被唤醒,张玄转头看他,用一种讶异却十分肯定的口气说:「昨晚,在梦中。」
  顺着张玄的手指方向,聂行风看到对面有个天使小喷泉,再往前是比较老式的建筑楼群,鳞次栉比的楼房,看不出有什么异样。
  「你确定?」
  「去看看就知道了。」
  张玄走过去,带着异国风情的街道小巷,他确信自己这辈子不曾踏足过,可是却可以清楚知道小巷的通口,茫乱的梦魇记忆在真实建筑物中被慢慢唤醒,牵引着他的本能一步步走下去。
  「巷口后面是间小咖啡屋,再往前走是商店的后门,那里有个杂货区……」
  聂行风拐过巷口,看到店门上方挂着的小国旗和咖啡标志,跟张玄说的一样,他不知道张玄究竟在梦中看到了什么,生怕他有意外,急忙跟上。
  两人很快来到了巷尾,这是个死巷,前方用铁丝网围住,商店的废弃杂货胡乱堆放在一起,由于两旁建筑物颇高,这里显得很阴暗,废弃物后似乎蹲着一个人,发出沉闷的喘息声,在看到他们后身体一颤,手抬了起来。
  想起那个梦境,张玄急忙扑到聂行风身上,把他撞开,与此同时,几声低音在他们周围响起,子弹擦肩射在了小巷的墙壁上。
  「该死的!」
  要不是自己提前看到预知梦,有所警觉,董事长一定会被伤着。这个认知让张玄大怒,飞脚踢开了男人手上的枪,紧接着又是一顿乱揍,对于枉顾人命胡乱开枪的人,他出手没有留情的必要。
  那人根本没还手之力,最后还是聂行风把张玄拉开了,两人退到一边,见被打的男人趴在地上呼呼喘气,看不清他的脸,只看到那一头金发,衣服有些凌乱,肩头有血渗出。
  「他是谁?」张玄后知后觉问。
  「……乔。」聂行风也不确定,不过那头金发是最好的证明,他所认识的意大利人中只有乔是一头金发。
  「是那混蛋?」
  一听说是欺负过聂行风的那个家伙,张玄只恨刚才揍得轻了,窜上去又要动手,被聂行风拉到了一边,他上前扶住乔,让他抬起头。
  散乱发丝下是张俊秀白皙的脸,正是乔瓦尼,不过平时的张扬狠戾消失得干干净净,脸上蹭满灰尘,眼神有些涣散,散发出恐惧的光。扶住他的同时,聂行风感觉到他的身体在轻微颤抖,很烫,似乎在发烧,嘴角有血迹,那应该是刚才被张玄打的。
  「出了什么事?你怎么会搞成这样子?」
  聂行风跟乔只见过几次,不过他锋芒毕露的个性给聂行风的印象很深,而且就在两天前,他还对着自己极尽威胁,现在却成了这副模样,这让聂行风很吃惊,原本对他的怒气也随之散去了。
  「聂,是你……」被聂行风抓住肩膀摇了几下,乔神智似乎有些清醒,虚弱地叫。
  「是我,我带你去医院。」
  乔现在这样子不宜多问话,聂行风想扶他去医院,却被他拉住,用力摇头:「不能去,会被发现。」
  「被谁发现?」聂行风眉头皱紧,想不通还有什么人能让乔如此恐惧。
  「影子,那些有影子的人……」乔喃喃说着,突然探过身,拿起刚才被张玄踢飞的枪,紧紧握住,眼神飞速扫向四周,一副戒备状态。
  「人当然是有影子的。」
  聂行风不太明白,抬头看张玄,却发现他不在,不过很快就回来了,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和一个纸杯,拧开,把水倒进纸杯,兑出来一杯黑乎乎的东西,聂行风对它再熟悉不过,那是张玄最拿手的符水。
  「喝了它,镇惊用的。」张玄冲聂行风一偏头,让他翻译。
  刚才乔跟聂行风的对话是意大利语,张玄一句都听不懂,见乔太虚弱,生怕他撑不住,所以才去买矿泉水,兑符水给他,这个人不可以死,在自己还没报仇之前。
  乔没看那杯黑乎乎的东西,或者说,根本没有心情去看,接过来,仰头喝了下去。
  等他情绪稍见稳定,聂行风问:「你说的影子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不知道,那些到底是人影还是鬼影……」想起之前的遭遇,乔剑眉微微蹙起。
  那天他在审讯聂行风时接到父亲的电话,说有批货在交易中出了问题,他马上带人去处理,等回来时就觉出别墅里不对劲。常年在死亡边缘打滚,他很熟悉那种浸透了血腥的气味,果然,他看到了匍匐在走廊上的人,再往里走,两名手下刚刚倒下,凶器割断了他们的喉咙,血色在淡黄光芒中飞溅,凶手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快回来,所以被他射伤了腿,但他也被伤了肩头,匆忙间躲进密室。
  「你认识凶手?」
  「是我的手下,他功夫很好,下手残忍,有几票买卖干得不错,父亲觉得他可以栽培,于是让他跟着我,但其实他并没有跟我多久。」
  「他叫什么?」
  「大家都叫他李,他是亚洲人,会一些催眠暗示的东西,他不太喜欢用枪,大都用刀,他的刀术很厉害,一刀封喉。」
  听完聂行风的翻译,张玄松了口气,乔的手下不是羿杀的,他错怪他家的小宠物了,还好没去追问,否则依照羿的个性,一定又会跑去搞自闭。
  「不过他当时用的好像不是刀,他出手太快,我没看清是什么。」
  聂行风相信乔说的话,刀只能近距离使用,其他手下如果看到李出手,不可能不拔枪,但事实上当时所有人都是在没有反抗的情况下被一刀致命。
  「飞刀!」张玄在旁边很肯定地点头:「小李飞刀!」
  搞怪的话被聂行风选择性无视了,问乔:「你当时为什么不立刻驾车离开?」
  肩头的伤对混黑道的乔来说不算什么大问题,他完全有能力逃离,而不是躲进密室。
  「我被打伤后头很晕,那感觉像是醉酒,根本无法顺利驾车。」
  所以他才灵机一动,打碎客厅玻璃,让对方误以为自己逃离,他在密室藏了几小时后才慢慢清醒,离开别墅后,马上给父亲打电话,让他小心那个叫李的家伙,可惜话没说两句就断掉了,而后他在回去的路上又再度被人追杀,是那些满是影子的人。
  「满是影子的人?」聂行风有些无法理解。
  「是,子弹对他们根本造不成伤害。」
  狙击者只有五、六人,对乔来说,根本构不成威胁,但他低估了对方的实力,即使中弹倒下,也会很快跳起来再攻击,最后受伤的反而是乔自己。后来他注意到那些人的影子很大,几乎占据了人的整个身躯,那种感觉就像身躯才是影子的倒影,所以他反过来攻击影子,却依然无用,还好他机敏,对打中跳上一辆急行快车,躲开了追杀,不过他也受了很重的伤,不敢随便走动,只好偷偷藏在这里,准备等缓过来后再回去。
  「中弹倒下又跳起来,你说的那是僵尸,不是影子。」
  张玄的嘀咕被聂行风再度略过,他看出乔受了很大的惊吓,作为从小混黑道的家族继承人,乔看惯了生死,但不死之身的概念对他来说是陌生的,他会惶恐也不奇怪,不过听他说到古怪的投影,聂行风有种直觉,念咒弄晕自己的人可能也是李。
  「他姓李,又会催眠暗示,不知跟那个有预知力的威廉有没有关系?」张玄问。
  聂行风不敢肯定,想了想对乔说:「你父亲正在四处找你,如果你想回去,我可以帮忙。」
  「先请我吃顿饭吧,我已经一天没吃东西了。」最初的恐惧随着叙说渐渐淡下,乔对聂行风半开玩笑说:「我的皮夹、手机都在打斗中丢掉了,要是你不出现,不用影子来追杀我,我就先饿死了。」

第八章

  十分钟后,街头那家小咖啡厅里,看着乔在对面默默吃三明治喝咖啡,张玄手指在桌面轻点,眼里满是算计的光芒。
  不可否认,乔长得非常英俊,身材颀长偏瘦,一头天然金发,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小许多,眉间积蓄着冲劲和爆发力,一双带有伯尔吉亚家族标记的银色眼瞳,不过颜色很浅,是介于银和蓝之间的瞳色,跟敖剑相比,乔少了份沉稳,不过那份优雅兄弟俩不相上下,即使是在极度饥饿的状态下,他依旧吃得很细致,无形中透出出身贵族的良好家教。
  不过张玄不会因为乔长得帅,就大度的放过他,敢绑架董事长,甚至占他的便宜,那是张玄最不能容忍的。
  「问他,为什么绑架你?」张玄向聂行风发号施令。
  「有人告诉我父亲,我们被劫的一批货是聂吞了,他的话一直都很准确,那批货又是我们急着要的,所以我没细查就绑架了聂。」
  休息过后,乔的精神完全缓了过来,没等聂行风翻译,直接用中文说。他的中文说得不像尼尔和缇娜那么流利,发音也很奇怪,但基本上可以听懂。
  「什么人?」
  「一个叫威廉?李的人,他做进出口贸易,不过私底下也经营一些上不了台面的买卖,他有很强的预知力,我父亲很信任他,有许多生意关照他,甚至投下大笔资金援助,没想到会被他骗。」看了眼聂行风,乔说:「所以我逃出来后第一时间给父亲打电话,希望能引起他的警觉。」
  在看到手下死亡、自己被追杀后,乔就明白是绑架聂行风的事出了问题,他本来怀疑是敖剑在搞鬼,不过再仔细想想,就觉得威廉更可疑,毕竟最开始给他们透露消息的是威廉,而聂家一直经营金融贸易,突然沾手毒品交易,本身就有些不可思议。
  「我头晕了。」张玄趴到桌上,呻吟。
  「抱歉,聂,把你卷进这场是非来。」
  对聂行风,乔说不上好感或恶感,最初是因为敖剑跟他走得很近,所以潜意识中把他当成对手,不过这次也算是他救了自己,乔做事恩怨分明,于是直接道歉。
  「没什么,也许我本来就是算计中的棋子。」更或许,还是最关键的那颗棋子。
  「董事长,原来你不是帅哥神仙,是圣母。」
  被绑架羞辱,还差点死掉,聂行风居然就这么云淡风轻地一语掠过,张玄忍不住抬头讥讽他。
  小腿肚被轻轻踹了一脚,张玄立刻乖乖闭嘴,聂行风又问乔:「洛阳是你们绑架的吗?」
  乔点头:「斯在家族里的势力越来越大,父亲很担心早晚会被他吞并掉,于是听从威廉的劝告,绑架了洛阳,想以此威胁,不过斯一直没跟我们联系。」
  「洛阳现在在哪里?」
  「在我父亲那,我们没为难他。」
  「你们这么急着跟敖剑翻脸,是怕他跟你们抢占亚洲的毒品市场吗?」张玄中间插播一句。
  乔很惊讶地看他:「不,我们还没扩充到那边,虽然曾有过这种打算,不过从成本人力预算来看,不是很赚钱,除非那边有基地。我父亲这么急是因为担心……」
  话说到一半中途停下,欲言又止,聂行风接着说:「担心敖剑知道害自己险些丧生的车祸是他做的对吧?」
  被说破,乔只好点头,一时间咖啡厅里气氛有些僵,连正在播放的爵士乐听起来也似乎变了味道。
  黑道上的事聂行风不想多问,在那个世界里要想生存就得不择手段,所以没有是非对错之分。
  吃完饭,乔向聂行风借了手机,给父亲打了电话,结束通话后,对聂行风说:「我跟父亲约在他的别墅见面。」
  本来理查德准备直接来接他,不过乔决定自己过去。
  出了李的事,他不知道那些手下谁是值得信任的,所以没说自己在哪里,只交代父亲凡事小心后就挂了电话。
  「我们送你回去,条件是交换洛阳。」见乔沉吟,聂行风又说:「现在很明显有人在利用你和敖剑之间的矛盾做文章,如果你们先争个你死我活,只会让别人坐收渔翁之利。」
  乔没听懂,眨眨眼眸看他,「怎么突然说到钓鱼?」
  聂行风嘴角抽搐了一下,告诫自己今后还是跟这位黑道太子用意大利语交谈比较方便。见张玄趴在桌上一个劲儿闷笑,于是又踢了他一下,「张天师,接下来该轮到你出场了。」
  「遵命,总裁大人。」

  入夜,三人坐计程车来到理查德的别墅。
  别墅建在郊区,在大片树林的围拢下显得有些萧瑟,月光拉长了三人的身影,还有树林的倒影,乔显然还很顾忌那些长长的倒影,走得飞快,张玄扫了一眼重叠闪动的影子,应景地长叹:「鬼影幢幢啊。」
  聂行风心一动,正想再问,理查德的手下迎上来,他只好打住了话题。
  乔随手下进了别墅,来到三楼书房,理查德正在里面等他。
  理查德年过五旬,个头高瘦,鼻梁硬挺,让整张脸透出一种鹰隼般的犀利。
  看到乔身后的聂行风和张玄,他眉头皱起,显得很不悦,乔会意,请聂行风落坐后,上前悄声跟父亲说了自己这两天的经历,又请他放了洛阳。
  听完乔的叙述,理查德扫了聂行风一眼,半晌点点头,对身后的两名保镖说:「带他们去领人。」
  看到理查德一闪而过的手语,乔一怔,等保镖请聂行风和张玄出门后,忙问理查德:「为什么?」
  「他们是那杂种的人,不可信。」理查德很淡漠地说。
  「可是我们还没跟斯真正撕破脸,杀了他的人,我们会很麻烦。」
  「别担心,有威廉帮忙,我很快就能接管家族所有的生意了。」
  「威廉这个人不可信,他在利用我们。」
  「利用又怎样?只要我们有共同的目标。你不觉得一个伯尔吉亚家族的财富实在很有限吗?跟全世界的相比,它实在太渺小了。」说到这里,理查德的银眸里射出兴奋的光芒。
  「我不明白父亲的意思……」
  乔的话说到一半突然止住,盯着理查德,慢慢向后退。室内灯光很亮,把一切都照得那么清晰,却唯独没有理查德的影子。
  「你不是我父亲,你到底是谁?」他冷声喝问。
  「我当然是你父亲。」理查德微笑着向乔伸出手:「跟着我,你会得到更多的财富。」
  乔看着理查德,似乎看到有层浓重黑影从他身后慢慢浮出,将他整个人围裹,微笑在阴鸷中显得扭曲狰狞,他不说话,突然掏枪向理查德射去。
  黑色影雾瞬间占据了理查德的身躯,子弹消失在黑影中,白色墙壁上投现出的影子越来越大,然后猛地向乔扑去……

  聂行风和张玄随保镖走到走廊尽头,见他们要往楼上走,聂行风停住脚步,问:「你们不是习惯把人关在地下室吗?」
  走在前面的两人身体一僵,随后突然转过身,聂行风早有防备,拉着张玄躲到侧面走廊上,听到枪声此起彼伏响起,张玄气得大叫:「靠,过完河就拆桥,太不讲江湖道义了!」
  「那个理查德有问题。」
  聂行风说着话,掏出手枪随手甩出几枪,冲在前面的保镖应声倒下,手枪滑到一边,聂行风将枪踢给张玄,张玄很利索地接住了,不过拿起来正反看了看,又抬头看聂行风。
  聂行风眼前一黑:「不要告诉我你没摸过枪!」
  谁说他没摸过,防暴枪他经常摸!
  看着聂行风接下来弹无虚发,将闻声赶来救援的保镖射倒,张玄急忙扳下保险栓,边开枪边叫:「那么,也请告诉我,身为金融财团总裁的你为什么枪法这么好?」
  聂行风一怔,随即微笑:「因为我要保护一个人。」
  话语中最后一名保镖中弹,飞了出去。
  枪声大作之后让空间有种死亡的冷寂,张玄被烟雾呛得咳了两声,见聂行风转身往回走,忙追上,笑嘻嘻问:「要保护谁呀?」
  「啰嗦。」
  聂行风语气沉定,这时候他可没心情跟张玄打情骂俏,有种感觉,这场战役不会这么轻易结束。
  真闷骚!
  没听到想听的答案,张玄赌气似的鼓鼓脸颊,正准备呛声,脚步忽然停下,他看到走廊两壁上映出长长的人影,一道、两道,然后是无数道,黑影越来越大,越集越多,阴暗腾起,似乎要将整个空间淹没。
  张玄急忙回头,惊讶地看到原本中弹倒下的那些保镖纷纷站了起来,每个人身后都追随着一个偌大黑影,黑蒙蒙一片,灯光下幽灵般的晃动着,就如乔所说,黑影才是主宰,那些人只是它们的投影。
  「不是吧?」
  看他们冲上来,张玄立刻举枪射击,可惜这次没那么走运,子弹似乎无法对他们造成任何伤害,中弹倒下后重又弹起,举枪向张玄射来。
  聂行风拉张玄避开,又连着几枪射出,发现结果一样后,举枪向那些人头顶的影子射去,不过也只是对他们造成短暂的伤害,影子晃几下,重又聚成一团,驱使身躯重新扑上。
  「这就是所谓的杀不死的影子。」
  「董事长,这时候不需要场外解说,你的犀刃呢?赶紧拿出来。」被一群影鬼步步紧逼,张玄忍不住冲自己的金主大吼。
  在发现子弹对他们无效后,张玄直接挥出几张道符,可惜根本没用,道符对他们来说似乎只是一张黄纸,远不如枪的威力大。
  「犀刃唤不出。」
  聂行风此刻比张玄更希望拿出犀刃,可有些事情越希望它发生它就越不动如山,两人不敌,只能在围攻中边打边退,眼看已到走廊尽头,退无可退,张玄只能拼命甩道符,大叫:「就说我最讨厌外国鬼,尤其是外国僵尸,他们根本听不懂咒语!」
  就在这时,旁边一声震吼,书房门被重力从里面震开,乔摔了出来,重重跌在他们面前。
  张玄转头看房里,见房间的窗户灯盏都被打碎了,理查德捂着被打伤的肩头嗷叫不停,借由走廊灯光可以看到他头顶巨大影子在不断颤抖摇晃,似乎受了伤,再低头看乔,他也好不到哪里去,嘴角一片殷红,半天没爬得起来。
  「看来我们处境相同。」张玄伸手将乔拉起,问:「你用什么办法打伤那家伙的?」
  刚才危急关头,乔只是乱开枪,怎么伤的人他自己也不清楚,不过还没等他回答,理查德已经缓了过来,吼叫着冲出书房,但随即就被聂行风几枪逼了回去,被影子控制的人不怕子弹,但对于它的冲击力还是需要一定的缓和空间,三人就趁这个机会一起跑下楼。
  谁知楼下大门紧闭,大厅里立了十几名保镖,似平正在等着阻截他们,张玄只好边开枪边扔道符,见聂行风的犀刃完全没登场的迹象,忍不住怨道:「董事长你的犀刃为什么跟我的法术一样,该灵的时候都不灵?」
  「这叫做近墨者黑!」匆忙中聂行风没好气地答。
  其实他现在比任何人都更急于让犀刃出现,但问题是对方攻击得太快,让他根本无法静心召唤神物。
  被吼,张玄果然老实了,小声嘟囔:「我好想念我家的小宠物。」
  想念归想念,不过他对羿会出现完全不抱希望,现在正值生死存亡关头,还是靠自己闯过去比较实际,于是对着那帮怎么打也打不死的家伙紧扣扳机,一阵紧密枪声后,枪膛发出卡嚓声响,子弹用光光了,还好乔及时扔过来一枝备用枪,张玄接到手后又是一阵乱打,把扑过来的墨黑身影打飞出去。
  张玄喘了口气,转头看身后紧闭的大门,突然举枪对着门锁连开数枪。
  斗不过就逃,一直是他信奉的天师准则,可惜那大门构造特殊,子弹打过去,门锁纹丝不动,看着一道道黑影驱使着人类身躯冲过来,张玄没办法,只好又掏出道符,却被聂行风拦住了。
  「别浪费东西了,他们根本不怕。」
  「那怎么办?」
  看着被子弹撂倒的人很快又弹起冲上,除了身上多了一些枪眼和血迹外,根本没什么变化,张玄急了。
  聂行风也不知道,不过乔却越战越勇,天花板的数盏水晶吊灯被子弹飞射的气流影响,不断来回摇荡,让映在四壁空间的阴影也随之伸缩变形,每道阴影下都牵连着一具身躯,明亮如画的空间,却因无数阴影的存在显得那么诡异……
  突然想起敖剑曾说过的一句话,聂行风眼前灵光一闪,立刻抬起手,扳机扣下,一盏水晶灯被击得粉碎。
  「打碎所有照明器具!」
  他沉声发出指令,张玄没明白过来,不过动作比思维要快得多,本能地抬手连扣,大厅里的数盏灯应声灭掉,乔也同样照做,瞬间整个大厅陷入完全黑暗,别说影子,就连人在哪里都看不到,对方同样也看不到他们,一时间空间变得死一样的静。
  「我数三个数,看好目标!」聂行风沉声道。
  三个数数完后,一道微弱光线划过,前方站着的身躯以及黑影同时现出,但光亮随即便灭了。不过剎那时间对张玄来说已经足够,在亮光灭掉同时举枪连发,惨叫传来,随即便是沉重的跌倒声,跟最初不同,中弹的人跌倒后再没爬起来。
  乔惊奇大叫:「这是怎么回事?」
  「没有光又哪来的影子!」
  失去了影子的控制,那些躯体只是普通的人体而已,当然经不起子弹的伤害,他们只要在瞬间亮光时把握住目标位置射击就行。
  黑暗中张玄冲聂行风竖了一下大拇指,对自家的招财猫佩服得五体投地,叫:「再来!」
  聂行风再次按下手机按键,微弱灯光下张玄看到几名保镖冲过来,光一灭,他立刻就向目标开枪,乔也反应过来,几声枪响后黑暗中传来身躯倒下的沉闷声,乔枪法极准,即使无法视物的环境下依旧弹无虚发,几个回合下来,已经跟聂行风配合得天衣无缝,狙击他们的保镖倒下大半。
  即使对这个占了自家招财猫便宜的混蛋没什么好感,张玄还是忍不住称赞,「你枪法很好。」
  「你也不错。」黑暗中乔说。
  在两次被攻击后,他已习惯了这些怪物的存在,恐惧心消下了,换成平时的沉定冷静,凌厉枪法中浸满属于伯尔吉亚家族的狠戾气性。
  「往门口退!」聂行风喝道。
  对手所剩无几,而且他们只是被影子控制的傀儡,除了死不了之外,远没有阴魂鬼魅那么难缠,所以只要退出别墅,乘车逃离就能摆脱他们的纠缠。
  三人很快退到了门口,乔用手按住大门锁扣,说:「后院有我的车,我先去取车。」
  门开了,月光随即洒进,阴影顿时布满大厅空间,影影幢幢扑面而来,但乔出去后随即便关上门,隔断了那瞬间的光亮,聂行风和张玄趁机同时开枪,一阵密集枪响后,躯体纷纷倒下。
  「好像Game Over了?」空间很静,张玄抹抹额上汗滴,头次遇见这种变异鬼魅,要不是董事长想出点子,他们很难全身而退。
  「是。」聂行风放下枪,给了他一个肯定的答复。
  「不知道理查德怎么样?他好像没下来。」
  「你打算去确认吗?」
  「NO!」
  聂行风拧开门的同时,张玄已经窜了出去。
  月光斜射进来,映亮了横七竖八躺在地面上的尸体,傀儡坏掉了,光有扯线是没用的,何况那些影子也不是扯线,它们跟身躯是密不可分的一部分,四周一片寂静,反而让聂行风心底无端地发寒。
  和张玄一起碰到的灵异事件不少了,今晚的经历还是头一次让他有了惊恐的感觉,眼神扫过地面上自己的身影,影子似乎在迅速膨胀,像一面巨大帷幕,要将他吞没。
  「滚!」
  他感觉到有声低吼从心底传来,那片黑影随即颤抖着散开了,地上映出的只是普通的影子而已。

  乔跑到后院停车场,他的车有声控装置,不用钥匙便开了门,坐下后,刚启动引擎,便有种危险侵袭的直觉,转过头,一个高大的影子已出现在门侧,车门打开,男人微笑看他。
  「少爷,我们又见面了。」
  心知不妙,乔急忙拿枪,谁知还没等举起枪,就被男人掐住手腕压到一边,相隔咫尺,他看到对方双瞳里毫不掩饰的阴冷和占有欲,一张怪异的黄纸压在他脖颈上,让他力气全消,随即腹部剧痛,被男人重重擂到,眼前一黑,乔不由自主向前蜷倒。
  男人将他推到副驾驶座上,坐上车,揉揉那头柔软的金发,微笑道:「你打了我一枪,我会让你付出代价的。」
  「混蛋!」
  乔想挣扎,但随即痛感传来,男人揪住他的头发将他狠狠撞在车门上,巨大的冲撞力让他神智瞬间落入黑暗空间。
  见乔晕了过去,男人的手劲松开,手指从他的发丝间顺延到脖颈,一番打斗下,乔的衣领被扯破了,月光在锁骨上投下一抹淡淡银辉。
  男人唇角勾起怪异的笑:「少爷,我会好好答谢你对我的栽培。」
  车急速开了出去,张玄奔到院子里,只来得及看到车尾,跑车在门口车道一转,很快跑远了。
  「喂,你这个过河拆桥的混蛋!」
  张玄骂完,转头看聂行风,想请示接下来该怎么办,聂行风却没看他,飞快追到车道上。
  聂行风心思谨慎,虽然没看清车里的景象,但直觉认为临阵脱逃不像是乔的个性,看到跑车越开越远,正着急着,忽见身后灯光晃过,一辆有些破旧的敞篷车开了过来,他急忙冲到车道中间。
  开车的是个打扮新潮的年轻人,看到有人突然冲出来拦车,他吓得一个急煞车,然后冲聂行风竖起中指,骂:「你这个……」
  后半截消音,车门被打开,年轻人还没明白是怎么回事,自己已站在了路上,聂行风坐上车,冲张玄一摆头:「上车。」
  张玄跳上车同时跑车已开了出去,聂行风对还站在后面发呆的人说:「回头赔你一辆新车。」
  车飞速驶走,只留下一连串的高声咒骂。
  张玄回头看看那位倒楣的车主先生,对他给予万分同情,又拍拍聂行风的肩膀:「董事长,你也放弃办这个案子吧,我觉得你更适合混黑道,尤其是杀手、劫车这种行当。」
  似曾相识的话语,聂行风微微一笑,小神棍的法术虽然是三流的,但他的报复心绝对一流。
  「坐好,系紧安全带。」
  说话同时,聂行风紧踩油门,档很快推到了六档上,看到仪表板指针飞速转到一百八,张玄立刻系好安全带,顺便不忘在胸前画了个十字。
  「上帝保佑,阿门。」
  「你什么时候信上帝了?」
  「入境随俗。」

  前面驾车的人似乎发现了他们的追踪,立刻加快了速度。
  乔的车是辆新款法拉利,油门踩紧后,很快就飙到了二百,聂行风开的只是普通敞篷车,还好车主似乎喜欢飙车,把速度器改造到二百五,让聂行风在车型配置如此悬殊的情况下没被甩开,不过车的引擎有些不堪负荷,在过度驱使下发出沉闷低音。
  「希望车不会自燃。」张玄的嘟囔声被轰响的噪音掩盖下去了。
  两辆车的距离越拉越近,一前一后以急速驶入国道。
  已过了交通尖峰期,车流量平稳,可惜这份平稳很快在尖锐的引擎声中被打破了,男人驾驶技术很好,视来往车辆为无物,黄色法拉利在他的驾驶下在车流之间划过一道闪亮金弧,反而其他车被两辆车突如其来的追逐弄得措手不及,一时间刺耳的煞车声鸣笛声,还有粗俗的俚语吼骂响成一团。
  聂行风为了躲避对面车道突然横截过来的车辆,速度开始减慢,前面驾车的人很得意,手伸出来亮了个中指,那一瞬间,聂行风看到他一头的金发。
  「那混蛋敢嘲笑我们!」
  张玄气得抬起枪,不过车速过快,周围还有其他车辆,怕伤及无辜,他只好又放下了。
  聂行风神色凝重,在车流间赛车,需要的不仅是车速,更重要的还有冷静、胆量,和机敏的反应,很显然对方是高手,而且现在也不单单是赛车,而是关涉到一个人的生命,虽然乔不算好人,但只要并肩作战过,聂行风就把他当作朋友。
  紧握方向盘,调节座侧的档位,车速显示的指针慢慢向二百五十的数值靠近,那是车速的极限。车距很快又重新拉近,男人惊讶于聂行风的驾驶技术,不敢怠慢,掏枪向后射来,聂行风驾车避开,子弹射中了旁边的一辆汽车轮胎上,车体失衡,跟其他车撞到了一起。
  张玄在迅疾车速下被甩得东摇西晃,听到后面不断传来的车辆撞击声,他以手抚额,不知道如果那些无辜被卷进赛车中的车主追究起来,招财猫得拿出多少钱来赔偿。
  见聂行风越追越近,男人着了急,驾车同时举枪连射,不过车速大大降低了射击的准确度,让聂行风可以轻易摆脱攻击,追上法拉利的车尾,可惜引擎传来的怪异声响告诉他,敞篷车已经到了能力极限,如果还追不上,就只能眼睁睁看着敌人带走乔。
  转瞬间,两辆车已经先后奔到阿诺河的上方,宽阔桥梁横跨河面,连接着南北两方的交通,古老建筑在灯盏下闪耀出绚烂色彩。车辆减少,聂行风几乎可以清楚看到男人转身射击时阴狠奸狞的表情,看到对方又举起枪,他急忙转动方向盘躲避,谁知男人这次射击的目标不是他,而是迎面开来的一辆大型货车。
  一声砰然巨响后,货车的前轮轮胎被打爆,车身失去控制,横截着向聂行风的车撞了过来,巨大车身几乎占据了整个桥面宽度,在这种状况下,即使煞车,也会被车尾扫到,已经没有躲避的余地。
  聂行风沉着脸,突然猛踩油门向前冲去,像是要跟货车同归于尽,见此情景,张玄吓得大叫,他是死不了,但如果被压个全身瘫痪,或者截肢,或者更惨被压成面饼的话,那还不如挂掉。
  还好,在货车的车身整个横截过来的同时,跑车以极快的速度在车尾和桥栏之间堪堪冲了过去,桥栏在货车的剧烈冲撞下断开数截,张玄刚松了口气,就惊恐地发现跑车车速不减,向桥的斜对面方向直冲过去。
  刚才为了争取那几秒的空隙,聂行风把车速调到了最高档,现在跟前方车辆的间距不足以让他踩住煞车,如果以这种车速撞上的话,绝对会引起油箱爆炸,他索性把方向盘向旁猛转,油门继续踩住,轿车在划过一条长长弧线后,越过栏杆,飞入阿诺河中。
  「跳车!」车在河面上方,聂行风喝道。
  风擦着脸颊急吹,张玄感觉整个人就像坐了一次完美的云霄飞车,剎那间整座古老美丽的城市在眼前急速闪过,然后向下坠去,他急忙按开安全带,随即便被惯力猛地甩了出去。
  「招财猫,我如果下地狱,一定拉着你!」
  「荣幸之至!」
  坠入河中的那瞬间,张玄听到聂行风肯定的答复。

第九章

  「啊嚏!啊嚏!」
  张玄坐在桌旁,抱着热可可不断打喷嚏。已是初秋,夜晚的河水有些凉,虽然他已经换了干衣,头发也吹干了,但一想到当时被迫跳河,跳河后又全力游上岸,还为了躲避警察搜寻拼命逃窜的场景,他就觉得再打几个喷嚏也无法消除心中的郁闷。
  尼尔把一碗热腾腾的姜汤递过来,安慰:「您只是有点着凉,喝碗姜汤驱驱寒马上就会好的。」
  张玄很不信地看他,「你还会看病?」
  尼尔笑笑:「我曾学过一些中医医理。」敖剑有一半中国血统,所以作为他的管事,尼尔特意学习过这方面的知识。
  张玄接过碗,却没喝,他讨厌辣辣的姜汤,宁可自己调符水驱寒。
  「老大,快喝了吧,感冒会很难受的。」
  羿在一旁附和,若叶也跟着点头。张玄和聂行风一出去就是一天,他担心他们出事,本来还想去寻找,还好他们晚上赶了回来,虽然都是一副落汤鸡的惨状。
  「为什么招财猫不喝,偏让我喝?」瞅瞅在旁边跟敖剑说话的聂行风,张玄恨恨嘟囔。
  聂行风虽然在跟敖剑说话,心思却片刻都没离开张玄,听到那声称谓,他一怔,张玄只有在很开心或很生气的时候才会那样叫他,很明显,现在的状况属于后者。
  「那是因为一直打喷嚏的人是你呀,老大。」羿不知死活地解释。
  张玄没说话,继续狠瞪聂行风,湛蓝釉彩般的眼眸深处溢满了不忿,似乎是在用眼神控诉他的冷漠,聂行风心一软,正要说话,张玄却拿起碗,咕噜咕噜将姜汤一口喝下去。
  「你们很厉害,才来佛罗伦斯几天,就把这里搞得一片大乱。」敖剑看看电视萤幕,又看看他们,饶有兴趣地说。
  萤幕上还在反复播放现场直播,两辆车像赛车一样在车流中飞速行驶,由于速度太快,无法被交通监视器抓拍到,不过这对聂行风来说是好事,他可不想自己的新闻上市报头条。
  「我会尽快找到理查德,你们累了一天,先去休息吧。」敖剑说。
  在听了聂行风的叙述后,他就派人去理查德的别墅搜寻,刚得到消息,里面死了十几个人,但理查德并不在其中。
  「还有乔。」聂行风追加。
  只差一点就能救到乔,却错失良机,聂行风心里很不舒服,他有种很不好的感觉,从那个劫持者嚣张和嗜血的行为来看,乔落在他手上,下场将会非常凄惨。
  「放心,我只有这一个堂弟,会用心找他的。」
  在张玄看来,敖剑笑得很虚伪,不过有聂行风在,他懒得跟敖剑周旋,告辞回房。若叶和羿也离开了,敖剑看看坐在一旁的聂行风,他正慢慢品着咖啡,举止有度的沉定,仿佛刚才那生死瞬间对他来说只是人生中一个简短的小插曲,虽然刺激,却无法对他造成任何震撼。
  「抱歉,把你卷进这场是非来。」
  聂行风忍不住感到好笑,这对堂兄弟还是很像的,同一天里对他说了同样的话,他懒得客套,直接问:「有关威廉,据说这个人在上流社会很受欢迎,想必公爵也常跟他来往吧?」
  「我们见过几面,不过交往不深。」敖剑说:「他是华裔,中文名字叫李蔚然,六十多岁的老人家,在这里做一些进出口生意,十年前他还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外乡客,十年后他的富有已经可以位于意大利排行的前列。」
  「只是经营进出口生意?」
  敖剑眼里闪过狡黠的笑:「亲爱的行风,进出口生意也分很多种,只要你有胆量,遍地都是黄金。」
  「他懂法术。」不是提问,而是肯定,聂行风有种直觉,乔的手下那个姓李的人,跟挑衅自己赛车的金发男子,与李蔚然一定有关联。
  「的确如此,所以我才没跟他交往,没人喜欢被人左右,我也不例外。」
  聂行风默然,的确,天底下没有白吃的午餐,那些人在为了获取利益寻求李蔚然帮助时,可能失去的更多,不过他不相信以前的敖剑不曾动心过,只不过现在这个人虽然皮囊还在,内里却早已不同。
  「公爵懂玄学,不知什么法术可以操纵人的影子?让他不死不灭?」
  「我知道有种叫傀儡术的法术比较近似,不过没到杀不死的程度,而且还是通过影子来控制,根本就是幢影邪术。」
  见问不出什么,聂行风起身告辞,敖剑叫住他:「可以告诉我,你们是怎么杀死那些影子的吗?」
  「业务机密,无可奉告。」聂行风说完,想了想,又微笑道:「不过如果你肯出大价钱,也许张玄不介意把机密说出来。」
  看着聂行风走远,敖剑表情变得凝重,突然问:「你说张玄今天还是发现了你的跟踪?」
  无影现身出来,惴惴不安地点头称是,以为主人会恼火,谁知敖剑只是淡淡一笑,叹道:「所以我说不要小看张玄,他的三流道术顶得上所有一流高手。」
  「既然他这么厉害,您不担心再这样下去,他会脱离您设定的路线吗?」
  「人间有种练蛊的法术,把各种毒虫放在一起,让它们相互咬噬,剩下来的最后的那只就是最厉害的蛊。」
  无影恍然大悟:「主人您一直按兵不动,就是在等那只蛊。」
  「让他们相互残杀去,不管最后谁赢谁输,对我们都是一桩好事。」灯下,敖剑嘴角笑意加深,叹道:「感情上我比较希望聂行风赢,不过张玄也许才是最好的合作伙伴。」
  「那,李蔚然呢?」无影小心翼翼问。
  敖剑脸上闪过不屑:「能借由傀儡术钻研出更厉害的摄魂驭影,在人类中他也算是个人物,不过那种野心勃勃的家伙不配做合作伙伴,顶多只是一条用来差遣的狗,在游戏还没结束前,他还有存在的价值。」

  聂行风回到卧室,发现张玄已经换上了睡衣,仰面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难得的安静。
  「别生气了,我保证下次绝不拖你一起去冒险。」
  「谁说我在生气?」张玄转头看他,蓝瞳里溢着满满的笑:「不是每个人都这么幸运跳一跳阿诺河的,我只是后悔当时没拿手机拍照。」
  聂行风回望他,清亮湛蓝的眼瞳,夺目得让人心悸,他突然发现如果自己不是那么了解张玄,一定会被他骗过去。
  「你有心事。」他走过去,坐到床边,很肯定地说。
  张玄侧侧身,头枕到了聂行风的大腿上,身躯半蜷,带着满足的慵懒,乖巧得像只刚睡醒的猫。
  聂行风忍不住笑起来,伸手揉揉他的秀发,这一刻,他感觉所有的生死交战都是值得的。有种满足,无法言说,只能藏在心头慢慢品味,而张玄的存在本身,对他来说就是最大的满足。
  「乔出事了。」张玄枕在他腿上,眼帘半阖,淡淡说:「我有种感觉,劫走他的那个变态跟给你打麻醉剂的是同一人。」
  「我们尽力了。」虽然觉得张玄没有「好心」到为一个曾绑架过自己的人担忧,不过聂行风还是安慰他:「尽人事,听天命。」
  「可是再碰到那些奇怪的影子怎么办?这次比较好运,下次如果是白天,我们总不能把太阳遮起来吧?」
  「乌鸦嘴。」聂行风轻轻拍了他脑袋一下,「别想太多,问题总会有办法解决的。」
  「我担心的其实不是这个。」沉静了一会儿,张玄才说:「你不觉得奇怪吗?我怎么会那么准确地找到乔的藏身之所。」
  「你的直觉?」
  「不是直觉,而是我看到了那个画面。在昨晚的梦中,我还以为是自己的灵力提高了,不过今天有个词提醒了我,不是我的灵力提高,而是预知,就像威廉那样,有预知的能力。」
  聂行风有些不太明白张玄话语的重点,「预知力也是灵力的一种,从某种意义上说,这不是坏事。」
  「未必。」
  张玄闭着眼默想之前发生的种种经历,从上次契约事件中他感知到聂行风会被重物击伤,到轮回事件西门霆被鬼狐掳走,再到这次准确感应到乔的位置,无一不证明他预知的准确性,但他一点也不觉得开心,相反,有种惶惶不安的感觉在心里滋长。
  张玄坐起来看聂行风,难得看到他如此认真的样子,聂行风有些不安,就见他注视着自己,忽然一字一顿道:「董事长,你会杀了我。我感知到的,你抱着我,然后对我一剑穿心。」
  「你这笑话一点都不好笑!」在弄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后,聂行风首先的反应就是大为光火。
  「你看我现在像是在开玩笑吗?」张玄反问。
  他将昨晚自己看到的幻象叙述了一遍,聂行风越听,脸色越冷,心似乎在黑暗中剧烈摇晃着,明知自己绝不可能做出那样的事,却仍然有种恐慌的感觉。
  「那不代表什么,预知力也未必是百分之百正确的,而且说不定那都是凑巧,你本来就是天师,在潜意识的暗示下会自我催眠。」聂行风有些语无伦次,他与其说是在辩解,倒不如说是在全盘否定,强硬的说辞,只为了证明自己的立场。
  手被拉住,张玄笑着看他,聂行风的手有些冰,这个在鬼神生死面前都毫无退缩的男子,因为自己一个小小的预言而感到害怕,那瞬间心头突然涌起一种冲动。
  即便真有一天死在他手上,也死而无憾吧。
  「你在害怕,董事长。」张玄凑过去,安抚性地吻吻聂行风的唇,然后促狭似的眨眨眼,「不过放心,我不会给你那个机会的,虽然死在自己喜欢的人手上是种幸福,但我不会把自己的幸福凌驾于你的痛苦之上。」
  聂行风没说话,墨瞳定定看他,似乎出了神,张玄忍不住笑道:「是不是被感动到了?」
  慌乱不安的心居然被那抹微笑安抚了,不过聂行风没给他好脸色,淡淡反问:「我为什么要感动?你只不过说了我曾经说过的话。」
  张玄语塞,觉得在记忆方面自己永远无法跟聂行风争锋,于是一笑,圈住他脖颈将他带近,继续方才那个吻。
  「好啦,付你版权税,这你总满意了吧。」
  聂行风没客气,吮吻中将张玄压到了床上,正大光明收取版权税。一整天的紧张刺激,他需要借由某些事情来发泄,他想张玄的心情远没有口中说的那么轻松,不过不管怎样,他们都不会给对方伤害自己的机会,因为那是比加害更深的痛苦,既然有了这个认知,那么剩下的便无所畏惧。敌人很强大,一个接着一个的谜团像麻线般绕成紧密罗网,把他们紧紧缠在当中,但不到最后翻牌的那一刻,天知道赢家会是谁。

  第二天一早,聂行风和张玄出门。敖剑不在,见尼尔面露担忧,张玄笑着向他扬扬手机:「只是去散步兼取车,有事打电话联络。l
  他的手机是防水的,昨晚落水人差点感冒,手机居然一点事都没有,这让张玄很钦佩自己当初有远见地选了这支手机。
  所谓的取车是指昨天聂行风泊在街区的那辆跑车,明知他们是借口,尼尔却什么都没说,微笑着点头应下。
  「老大他们走远了。他们走了,白目也走了,我们是否可以大干一场?」楼房的某个窗户前,羿贴在玻璃上,盯着张玄和聂行风远去的背影问。
  若叶同样站在窗前,看着远处风景,他淡淡道:「你应该跟着张玄他们。」
  「你不了解他们啦。」羿很老成地说:「他们在一起办案时,讨厌外人跟随。」
  若叶转头看它,就在小蝙蝠以为自己又要被拒绝时,若叶点头:「走吧。」
  城堡里的仆人虽然很多,但都恪守家规,只在工作的活动范围内走动,若叶经过几天的观察,已经对他们的作息了如指掌,轻易就避开了眼线。
  「长空,你好聪明耶。」羿很钦佩地赞叹:「整天窝在房间里,让人以为你是阿宅,其实是为了降低他们的警觉性,好在出门时不被发现。」
  若叶懒得解释,其实他不是故布疑阵,而是在房里运用天眼通找寻师父的下落。不过他法术不高,除了能感觉到师父的微弱气息外,什么都看不到,而且天眼通的法术大伤功力,以至于他有些萎靡不振,所以才尽量躲在房里不出门。
  看看精神雀跃的小蝙蝠,若叶很想问它什么叫阿宅,不过想到问出后,依照羿好聊的个性,只怕后患无穷,于是只好强行忍住。
  两人顺楼梯走下去,见羿把小宝贝囊亮出,掏出铁锹铁铲,若叶很奇怪,忍了再忍,终于没忍住,问:「你拿这些东西干什么?」
  「盗墓啊,你不是要去白目的家族墓地吗?」
  「我什么时候那样说过?」
  羿眨眨眼,的确没有,不过这几天若叶常去附近的墓地转悠,除了盗墓外,以它的小脑袋瓜容量实在想不出其他可能性。
  「我只是要去那里。」
  若叶在一条走廊的前方停下,羿顺他眼神向前看去,古铜色的木质房门出现在他们面前,牠知道,那是敖剑的书房。
  「我感觉到那里有师父的气息。」
  「可是,看上去似乎不太容易进呢。」羿咬咬小爪子,看着门框周围隐现的符咒说。
  从符咒发出的光芒强度可以看出施咒者的功力,羿很怀疑凭自己的力量是否能闯过去。
  若叶没回答,而是径直走过去,在微一犹豫后,伸手按在了门把上,羿跟在后面,只见若叶的手不断发出轻微颤抖,符咒的光芒也越聚越亮,似乎双方在比拼功力,终于符咒光芒渐渐暗下去,若叶将把手握紧,喀嚓一声,拧开了门。
  张扬邪佞的气息迎面扑来,羿抖了抖,是牠喜欢的气息,但同时又很厌恶,好奇怪的感觉。
  「进去看看白目在里面藏了什么宝贝。」
  羿拍拍翅膀,正要进去,突然被若叶揪住甩到一边,与此同时,一道炸雷劈下,正砸在牠原先停的位置上。
  「是谁这么混蛋,拿东西砸我!?」
  羿气愤回头,就看到走廊对面,一个黑衣男人默默站在那里,阳光斜洒进来,在地面上映射出一道道投影,男人身下却是一片空白。
  「我叫无影,奉命看守书房,没有主人的允许,任何人不得擅自闯入。」略带金属摩擦时的铿锵嗓音,不难听,却总给人怪异的违和感,仿佛那是不属于人类的声音。
  若叶没理他,转身便要走进,一记手刀从他身后劈来,阻住了他的脚步。
  「我不喜欢把话说两遍,如果你不想死,就马上离开。」
  男人冷冰冰地说,手指间拈着杀诀,似乎在警告若叶,再近前一步,就格杀勿论。
  若叶转回了身,一言不发,突然跃上前,扬掌朝无影挥去。他对进书房势在必得,如果需要打倒对方才能进去的话,他不介意拼一拼。
  羿反而被吓到了,它早知道若叶属于行动多于交谈的那种人,但没想到他会突然发难,无影也没想到若叶突然其来的攻击力会这么强,急忙拈起指诀,以无形手刀招架。
  他功夫比若叶要好许多,几招下来,若叶便被他踢到胸前,摔了出去,无影正想乘胜追击,眼前刀光一寒,胸膛被狠狠劈了一刀,还好他反应较快,寒光落下时急忙向后飞纵,电光火石间躲开了致命一击。
  饶是如此,身影还是在凌厉刀锋下剧烈飘动隐现,好半天才重新凝聚成形。无影眼帘抬起,见一个素发素衣的少年静静站在他前方,双刀交叉握在胸前,看着他,满眼的狠戾。
  「小主子……」面对羿,无影不敢硬拼,抚住胸口上的伤口道。
  可惜羿根本没听到他的叫声,冷冷道:「管你有影没影,再敢阻拦,我让你魂飞魄散!」
  无影很清楚羿可以做到这一点,而且主人也交代过不可跟羿动手,所以他退开,没再做任何阻拦。
  很满意无影的听话,羿得意地收了刀,乐颠颠跑到若叶面前邀功:「我刚才帅不帅呀?」
  「谢谢。」
  「尽管进去吧,如果再有人阻拦,我帮你打发掉。」
  若叶点点头,看着羿一脸邀功请赏的模样,突然发现这个呱噪又多事的少年其实也没那么讨厌,如果能找到师父,回头一定答谢他的相助。
  若叶伸手推开了门,但就在触到门的同时,一股疾风从后面旋来,将他卷住抛了出去,若叶急忙运功抵挡,却无法抗拒其中的霸戾,他重重撞在墙上,羿想救援,刀锋却被风缠住,还好他挥刀快疾,将阴风逼开,不过自己却向后连退数步,好不容易才站稳。
  「谁允许你们进去?」敖剑不知何时站在无影身旁,向他们冷冷喝问。
  「白目,你不是出去了吗?」突然看到敖剑,羿有些发愣。
  敖剑没理他,盯着刚从地上爬起来的若叶,道:「这里没你想要的东西。」
  「我师父是你抓走的,他就在这里,我可以感觉到他的气息。」
  若叶知道自己不是敖剑的对手,不过生死他根本不在意,他宁愿用自己的命交换师父的平安。
  「我没有捉你师父。」
  「那就让我进去察看。」
  敖剑微微一笑,似乎在笑他的胆大妄为,瞥了无影一眼,问:「上一个对我不敬的人现在怎么样了?」
  「回主人,仍在炼狱受烈火焚身之苦。」
  明白他们的意思,若叶不再答话,纵身向敖剑劈掌击去。敖剑将一只手反背在身后,只以一掌回击,羿站在旁边,只见眼前人影翻飞,很快若叶便被击中,摔了出去,随即捂住嘴,血从他的指缝间涌了出来。
  「该死的,你敢伤我家宠物!」
  对羿来说,逗弄若叶,看他生气时的模样是除了喝酒外最大的享受,所以在他看来,若叶等同宠物,现在居然有人敢当着他的面伤了他,羿怎么可能不恼火。
  怒气之下,刚刚才平息的暴戾又重新涌上,羿扬起刀,朝敖剑迎头劈下。这次敖剑没敢怠慢,挥起一直背在身后的手,荡开击来的寒风,两强相交,敖剑身子晃了晃,羿却向后连退数步,单腿点地,勉强撑住。
  「该死的白目!」
  羿重新纵上,闪着寒光的两道戾气重新冲撞到一起,纠缠攻击中空间阴气大盛,许久,一道渐弱,羿被击飞出去,若叶抢身上前,见他不知是被什么所伤,胸前破了几个大洞,鲜血汨汨涌出。
  敖剑看着羿,一脸嘲弄:「燕北蝠,你到底把风雷引藏到哪去了,人形聚不齐,功力却长了不少。」
  若叶惊怒交集,冲上去又和敖剑战到一起,但很快就被击飞,摔在了羿的身边。敖剑并没乘胜追击,而是居高临下看他,淡淡地说:「出手吧,单凭右手,你是打不过我的。」
  若叶左手颤抖着,攥紧,又重新松开,仿佛不堪承受那声蛊惑。空气中弥漫着血的腥气,对他来说,是最美味的诱惑,杀机、仇恨、暴力,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汇成强烈的死亡力量,在全身盘桓,然后于左手凝聚。剑眉紧紧蹙起,他感觉自己撑不住了,身体抖得越来越厉害,突然手掌用力握紧,便要出手。
  「长空,不可!」
  一只手伸来,及时握住了若叶的手,冰冷的触觉,却又握得那么坚定,让他混乱的神智一下子清醒过来,转头看羿,他向自己虚弱的摇摇头。
  羿其实不太明白若叶为什么一直不用左手,但知道那其中一定有深意,所以如果若叶出了手,那一定会是个很糟糕的结果,那不是他所能容许的,更重要的一点,只要敖剑想做的事,他就要千方百计阻止,没有什么原因,单单就是因为他讨厌那个白目!
  「定性倒不错。」
  敖剑调侃,眼神饶有兴趣地在两人之间转了一下,突然手一扬,那扇虚掩的房门自动打开,一件事物从里面凌空飞出,落在他的手中。
  他张开手,银色链子下是个通体墨绿的棺材饰坠,淡淡金光围着饰坠旋绕隐现,看到它,若叶的脸色立刻变得铁青,那是师父的东西,上面加附着属于师父的生命之芒。
  「我想,让你心神不定的应该就是这个小东西,是那位老先生给我的,看到它,你就知道我没说谎。」
  敖剑扬手将吊坠抛给若叶,坠上灵气十足,证明木清风没有危险,这让若叶一直悬着的心放了下来,如果坠子是敖剑强行抢来的,上面的灵气肯定会消失,不过他对这个阴鸷男子很难有信任感,问:「那我师父现在在哪?他的饰坠又怎么会在你这里?」
  「有人劫持他时,我救了他,所以他给了我这个护身符,让我通知你他没事。」
  「可是你并没有通知我。」
  「抱歉,我忘了。」敖剑一脸微笑,完全没有抱歉的意思。
  「那我师父现在在哪里?」
  敖剑耸耸肩:「这个我可不知道,他给了我这个护身符后就离开了。」
  若叶不相信敖剑的话,不过知道他至少有一点没说谎,那就是师父现在没事,可是如果劫持的人不是敖剑,若叶想不出还有谁有那个能力。
  「别太高估自己,这世上还有不少能人。」似乎看出他的想法,敖剑说。
  「那么,抱歉了。」
  羿胸前溢满鲜血,生死未卜,这让若叶很慌乱,只想赶紧回去帮它疗伤,没心思再去探究敖剑的话真实与否,他拦腰抱起羿,想要离开。
  「我说过你可以离开了吗?」经过敖剑身旁时,他突然说。
  依旧微笑的脸庞,却带给人莫名的恐惧,若叶一怔,有些不明白他话语的意思。
  无影帮忙作了回答:「你们在这里乱闯,如果这么轻易就放过你,主人威信何在?」
  寒风袭来,若叶本能知道不好,急忙挥掌招架,谁知敖剑手一弹,黑色光芒闪过,他们身旁的墙壁破开一个大洞,若叶只觉有股重力狠狠击向自己,为了不伤及羿,他急忙背过身,重力拍在他后心上,将他拍进了那个黑暗空间,破口随即随敖剑手掌摇动缓缓闭上,墙壁上一丝罅隙都没有,恢复了原本的平滑。
  「关他们一段时间,免得让他们再捅出乱子。」
  「啊……」
  尖锐的惊叫声划过寂静空间,敖剑转过头,就看到缇娜站在对面的楼梯口上,一脸惊恐地看着他们,显然,刚才的那一幕她都看到了。
  对于她的到来,无影早感应到了,不过没有主人的命令,不敢妄动,此刻见她惊叫,便转头看敖剑,等待他的吩咐。
  敖剑笑容不改,向缇娜伸过手去,沉声道:「宝贝,到我这里来。」
  优雅平和的男中音,充满了诱惑,银眸下透着柔和的光,可是缇娜却如见鬼魅,用力摇头,慢慢向后退着,大叫:「你不是斯,你是魔鬼!你杀了斯!」
  「你看错了。」
  敖剑抬步向她走去,缇娜吓得大叫一声,转身就跑。
  她今天来是因为父亲的一些事情烦心,想跟敖剑倾吐,这里就像她自己家一样,可以随意进出,谁知刚上来,就看到敖剑施法弄走若叶的一幕。
  她看得清清楚楚,那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奔跑时,各种画面在眼前飞速闪过,敖剑跟以前的不同,乔的无故失踪,缇娜明白了,这一切都是这个魔鬼造成的。
  生怕被蛊惑,她跑得很快,沿着楼梯一口气奔到门口,就在快要跑出玄关时,有人拦住了她。
  「小姐,出了什么事?」尼尔微笑着,彬彬有礼问。
  尼尔的出现让缇娜惊惧的心稍稍平静,急忙说:「我发现了那个人的秘密,他不是斯,他是魔鬼!」
  「我不明白您在说什么,小姐。」
  缇娜快急疯了,忘了淑女应有的礼仪,大叫:「就是斯啊,我亲眼看到的,他被魔鬼附体了,我们得找神父驱魔!」
  尼尔眼里闪过一丝诡异的冷光,却依旧面带微笑,柔声说:「小姐,您一定是看错了。」
  「绝不会错,难道你不觉得奇怪吗?斯很多习惯都跟以前不一样了……」
  「我不觉得。」
  不容置疑的肯定,让缇娜一下子愣住了,她吃惊地看着尼尔,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
  尼尔从小在伯尔吉亚家族长大,作为侍奉敖剑的管事,他不可能对敖剑的变化一无所知,也许自己从一开始就求错了人,他们是一伙的,都是魔鬼。
  尼尔的眼神掠过缇娜看向后方,缇娜也反射性的转过头去,就看到敖剑走下楼,面带微笑看着自己,那是恶魔般充满诱惑的笑。
  惊恐之下,缇娜转身就跑,尼尔却一闪身,及时挡住了她,柔声说:「小姐,您累了,该好好休息一下。」
  「放开我!」缇娜试图推开他,大叫:「让我走!」
  「让她走。」敖剑摆了下头,示意尼尔闪开。
  似乎有些奇怪敖剑会这样命令,尼尔有一瞬间的迟疑,但马上就闪开了;缇娜如获大赦,飞快奔出去,不久车辆急躁的引擎声响起,在急速的油门踩动声中跑远了。
  敖剑走到门口,看着外面的绿荫风景,半晌问:「你是什么时候看出来的?」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先生。」管事立在旁边,很恭谨地回答。
  「我喜欢聪明的人。」敖剑扫了尼尔一眼,脸上露出意味深长的笑:「有件事我想让你去做。」
  「请吩咐。」
  「有个人的生意不太干净,收集一下他的资料给警方报过去,资料越全越好。」

第十章

  若叶跌进的是个漆黑一片的空间,为免羿受伤,他以背着地,不过黑暗中还是听到羿的呻吟声,随即有光亮燃起,是羿手里的夜明珠,圆润朦胧的光刚好把不大的空间照亮。
  「我从白目的藏宝室里牵来的。」银发少年脸上满是得意的笑。
  「你……」不问自取是谓偷,这跟若叶修行的道义相左,想骂小蝙蝠,可看到他虚弱无肋的模样,心便软了,问:「觉得怎么样?」
  「我快死了。」被问到,羿立刻苦下一张脸,扁扁嘴:「全身都痛,呜呜……」
  若叶被他突然而来的哭泣吓到了,他不太有跟人相处的经验,更不懂得该怎么安慰人,听哭声越来越响,只能手忙脚乱地安慰:「不会死的,我还有六条命,最多给你一条。」
  「你才不会给我,我知道你一直都讨厌我,呜……」
  「没有没有。」
  「真的?」少年半睁开一只眼,很不信地看他。
  若叶用力点头,就怕一言不和,小蝙蝠又大哭,那样的话,他真的没办法帮他疗伤了。
  羿看了他半天,在发现他不是撒谎时,拍拍衣服,坐了起来,笑嘻嘻说:「那没事了。」
  没事!?
  少年笑得一脸狡黠,身上虽然血迹斑斑,但很明显伤口已经愈合,不再有血流出来,而且看他的精神,哪里有濒临死亡边缘的样子。
  若叶突然很恼火,是种被人欺骗后难言的愤怒,不过他生性冷静,怒气不露于色,只冷冷道:「你根本没受伤?」
  「受伤啦!」
  虽然若叶在控制怒火,但属于动物本能的直觉告诉羿如果不想死得快些,就最好坦白从宽,于是急忙解释:「不过我的自我恢复功能很好嘛,白目最多伤伤我,想杀我,他还差远了。」
  羿刚洋洋得意说完,就发现周围空气很冷,跟结界无关,冷厉气息是从若叶身上发出的。
  他转转眼珠,审时度势,一个咒语把自己变回小蝙蝠的模样,扇扇翅膀,想逃离危险地带。
  可惜结界空间并不大,羿刚飞到一半,就见有个银亮东西当头罩下,等它反应过来,已被罩在了一个小方笼子里,四面栅栏,笼子上方还有个吊环,像个精巧的小鸟笼。
  「这是什么东东啊,快放我出来!」小蝙蝠两只爪子抓住栅栏,冲栏外的若叶大吼。
  在不发怒的情况下,羿的法术不如若叶,而且它刚受了重伤,虽然伤口可以自我恢复,但耗费了它很多功力,更没可能撞破若叶给它设下的鸟笼结界。
  刚被摆了一道,若叶才不理会小蝙蝠的咆哮,淡淡说:「刚才好像有人叫我宠物?」
  突然发现若叶的报复心跟老大有得一拼,羿立刻用力摇头,死都不承认自己有那样说过。
  「我警告你,快放我出来喔,监禁是侵犯人权的行为,我可以投诉你!」
  两只爪子握在栅栏上,脸贴在栏间吆喝,乍看去,还真像被囚禁在牢笼里的犯人,若叶有些好笑,气恼消了大半,淡淡说:「你只是只蝙蝠。」
  「长空我发现你有严重的种族歧视喔!你知不知道像我这种千年蝙蝠属于国家一级保护动物,可遇不可求,根据动物法,你囚禁我比囚禁人的罪名更大!」
  不理会小蝙蝠的叽叽喳喳,若叶说:「我问你几个问题,如果你好好回答,我就放你出来。」
  「这样喔。」羿咬着爪子想想,觉得自己也没有什么值得保密的东西,于是点头答应。
  「敖剑叫你燕北蝠,那是你的真名吗?」
  「不知道耶,我已经失忆很久了,我喜欢董事长给我取的名字。」
  若叶一怔,他不清楚羿以前的经历,刚才从敖剑跟它的对话中发现他们似乎对彼此很了解,本来还想通过羿打探一下敖剑的身分,没想羿也学人类玩失忆。
  「你们以前应该是认识的。」
  「就算认识,也一定是仇人,我超讨厌白目。」
  这一点不用小蝙蝠说,若叶也看得出来。羿失忆了,于是也没有继续问下去的必要,低头陷入沉思,羿歪头看他,不明白他在想什么。
  半晌,就听若叶轻声说:「我看不到你的十世。」
  「那有什么奇怪,我是蝙蝠嘛。」羿很为自己的身分自豪,用力点头。
  「也看不到敖剑的。」
  「更不奇怪,那白目又不是人。」
  若叶抬头看它,眼瞳深邃,羿不明白自己说错了什么,问:「怎么了?有什么不对?」
  「不可能,我不可能看不到,除非你们不属于五行三界。」
  「你太自大了吧?就算我家Boss也不敢这么夸口耶!」羿说完,突然想到什么,盯住若叶,悄声问:「我听老大说你跟你师父是驭鬼师,守护十世命书,你们不会是看过吧?」
  「我师父没看过。」
  看过的是他,所以如果有人劫持师父想要知道命书的事,那是枉费心机,因为师父从来没有翻阅过那本书,他说那是不祥之物,绝不可靠近;但自己本来就是不祥之人,所以就毫无顾忌地看了,可惜那段记忆被师父用灵力封住了,以他现在的法术只能辨别对方是否存在于命书中,却看不到他们的命运。
  这些不开心的过往若叶不想提,于是避重就轻说:「不知敖剑说的风雷引是什么东西?」
  「我也很想知道耶,如果是宝物的话,不知可以卖多少钱?」羿的好奇心被成功转移了,仰头看天,天马行空地想。
  若叶额上挂出三条黑线,真是什么样的主人养什么样的宠物,他苦笑:「你怎么这么财迷?」
  「我家老大一天到晚勒索我,我不财迷行吗?这也是被生活所迫啊。」羿从赚钱的空想中回过神答道。
  若叶看看一脸感叹的羿,完全看不出它有为生活所迫的困窘。
  「我都回答你了,可以放我出来了吧?」羿诉完苦,趁若叶同情之际,急忙说。
  可惜这招不灵,若叶说:「先待在笼子里吧,等我心情好时再放你。」
  「你说什么!?」发现自己被耍,羿火了,握住栅栏用力摇。银笼被它摇得不断震响,不过它的吼声更响:「连动物都骗,你这人太没格调了,我要跟你绝交!」
  「随便,反正我也没打算跟只蝙蝠交朋友。」若叶淡淡说:「而且是你骗我在先。」
  「你这个睚眦必报的小人!混蛋!Fuck!放我出去!」
  笼子摇得更厉害,随着晃动,耀出一层层银亮光辉,跟通身雪白的小蝙蝠相衬,倒像是给它量身打造的小房子一样。难得看到这么恼火的羿,若叶伸手过去,想安抚一下,谁知羿一口咬下来,还好他躲得快,否则手指绝对被咬破一个大洞。
  小蝙蝠正在抓狂中,若叶聪明的没再去触它的逆鳞,侧身坐到一边闭目养神。
  羿吵闹了半天,有些累了,呼了口气,叫:「我要去墙角自闭!」
  如它所愿,若叶挥手把小笼子移到了结界的角落,然后就看它头靠墙,真的自闭去了。
  若叶感到有些好笑。他被关在结界中,却没觉得慌乱,他知道敖剑并不想要他们的命,否则他们也活不到现在,不过几天的禁闭肯定是免不了的。法术不如人,他无法冲出结界,所以只能等人来救,现在只希望张玄和聂行风不会为他们的失踪担心。
  过了一会儿,不见羿有动静,若叶觉得很奇怪。
  跟羿相处了一段日子,他知道这只小蝙蝠有多呱噪,这么久不出声还是头一遭,难道真生气了?
  这个想法让若叶有些不安,他只是开开玩笑,并没有囚禁的意思。
  拿起夜明珠过去,却好笑地发现羿四脚朝天躺在小笼子里睡着了,肚子随着呼吸一起一伏的,似乎睡得很香。
  哪有人自闭途中睡大觉的?若叶忍住笑,手指伸进笼子里轻轻戳戳羿的肚子。
  它睡得正香,一点反应都没有,若叶玩心上来,又用手指拨它的身子,把它肚皮朝下翻了过来,谁知羿还是毫无反应,过了一会儿,若叶担心俯卧对身体不好,还是把它又翻了回来,被翻了几翻,羿却完全没知觉,依旧睡得沉沉的。
  想起刚才那个挥刀迎敌的素发少年,若叶心思微恍,很难把那个狠戾少年跟眼前这只小蝙蝠联想到一起,想了半天,忽然笑了。
  管它是什么身分,能这样静心而眠,本身就是一种幸福。
  这一刻若叶突然很羡慕羿,于是没再打扰它,而是靠墙坐在小笼子旁,拿起刚才敖剑扔给自己的那个棺材玉坠,墨玉的光辉照亮了他眼瞳深处淡淡的寂寥。

  聂行风发现张玄似乎很困倦,坐上公车后他的头就一直一点一点地晃,聂行风索性往他身边靠靠,让他枕在自己肩头上好好睡。
  有些后悔这么早带张玄出来,明知道这家伙最喜欢赖床,虽然有时候精神起来可以跟牛玩角力,但如果懒劲上来,可以在床上窝上一整天。
  有靠枕靠,张玄睡得很香,手放在膝上,聂行风伸手握住,和他十指交扣环握在一起,坐在前面的两个女孩似乎意识到他们的关系,好奇地多看了他们几眼,很快喀嚓一声快门响起,聂行风看到她们飞快转过身,把手机掩好了。
  聂行风笑了笑,只当不知道,心想还好张玄睡着了,否则一准跟人家要肖像权费用不可。
  公车在新圣母教堂车站的站点停下,张玄醒了,揉揉眼睛,坐直了身子。
  「怎么会这么困?」坐上自己的车后,聂行风问。
  张玄刚睡醒,迷迷糊糊随口说:「昨晚熬了一个通宵,当然困了。」
  「熬通宵?」
  聂行风奇怪地看张玄,然后就看到他发现自己说错了话,恨不得咬下舌头的懊悔神情,急急忙忙解释:「我的意思是昨晚一直作梦,当然没睡好了。」
  「一直作梦?」
  终于发现自己越解释越糟糕,张玄立刻转换话题:「董事长,我们接下来去哪里?」
  欲盖弥彰的表现,不过见张玄不想说,聂行风也就故意忽略过去了,启动车辆,说:「去理查德的几个住所看看,希望能有洛阳的消息。」
  虽然敖剑也有派人寻找,不过反正他们也闲着无事,不如也去找找看,谁让小神棍收了人家一百万欧元呢。
  见聂行风没继续追问,张玄在心里暗抹了把冷汗。
  昨晚他在梦中突然想到一个也许可以对付鬼影的办法,于是立刻爬起来画符,怕聂行风生气,还特意在他床头贴了张定神符,让他沉入深眠状态,感应不到自己的小动作。
  符箓一直画了大半夜,凌晨才跑去床上睡觉,结果没睡多久就被聂行风叫起来出门,他能不困吗?
  见聂行风开车准确来到理查德的几个住所,张玄很惊奇,「这些地方这么隐秘,董事长你是怎么知道的?」
  「早上你赖床时我查的。既然理查德逃出来了,可能会暂时藏在其中一处住所。」
  「也许他直接去找李蔚然了。」
  「也许,所以我们只是碰运气。」
  有种感觉,比起理查德,对手对乔更感兴趣。
  聂行风问过尼尔,得知理查德的生意有一半以上是乔在打理,在伯尔吉亚家族里,乔既然可以跟敖剑较量,他肯定有相应的能力,如果有更好的棋子,那作为小卒的理查德被遗弃也不奇怪。
  「为什么我们不干脆去找李蔚然?就是那个叫威廉的家伙?」
  张玄拿出缇娜给自己的名片,上面明明白白写着李蔚然的住址,依着他的个性,直接杀过去是最好的解决办法。
  「那个地址不存在,如果有的话,恐怕就在阿诺河中心了,还是说,你想再跳一次河?」聂行风笑着看他。
  「如果你跳,我就陪你跳。」在这一点上,张玄毫不含糊,说完后,又觉得奇怪:「可是这么个大BUG,为什么没人发现?难道李蔚然除了有预知力外,还会催眠暗示?」
  「很有可能,这就不难解释连理查德这种疑心病很重的人为什么也会跟他合作。」
  张玄怔了半晌,就在聂行风以为他又要睡过去的时候,突然大叫:「这一百万欧元果然不好赚!」
  「你现在才知道,这次案子有我一半功劳,回头二八开。」
  张玄看聂行风,小心翼翼问:「你二我八?」
  「相反。」
  「不行!」张玄断然拒绝,很气愤地瞪他,「你太过分了,这么有钱还跟我计较,就算我同意,我老板也肯定不同意,最多五五开。」
  「一九,你老板那里我去说。」
  「二八!爷爷,我怕了你啦,我二你八这总行了吗?」张玄拉住聂行风的胳膊,急忙劝阻。
  有种认知,左天是绝对不敢跟聂行风计较的,说不定到最后全额让出也未可知,要是真那样的话,他会被侦探社全体同僚狠殴,那场面光想想就觉得很恐怖,张玄审时度势,决定以退为进。
  聂行风笑了,看出张玄有心事,所以尽量挑一些他感兴趣的话题聊,至于他在担心什么,聂行风没问,等他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

  搜寻很不顺,一上午聂行风去了三处住所,那里除了有门卫看守外,根本不见有人进出,听聂行风说他们是威廉的手下,门卫很热情,不过告诉他理查德很久都没过来了,这里根本是闲置资源。
  「什么都没问到。」张玄靠在车的椅背上吃着刚买来的汉堡叹气:「刚才应该摸进去弄件理查德的东西,说不定用法术能追踪到人。」
  「也不是一无所获,至少我们知道李蔚然这个人对理查德的影响很大。」
  聂行风要找的不是理查德,而是洛阳和乔,不过如果他们被劫持到李蔚然那里的话,那他就束手无策了,对于这个华裔男人,他所知道的只是表皮,而对方却似乎对他们了如指掌,这种感觉真糟糕。
  「再去一处看看。」
  如果还是没线索的话,就转回昨晚那栋别墅,那里有乔和劫持者的气息,有利于张玄使用寻人咒,在完全没头绪的情况下,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直接找到李蔚然,跟他交涉。
  聂行风要去的住所位于蒙提街的一栋高层公寓里,理查德在这里买下了三层,改造成一个办公兼休憩的场所,蒙提街交通便利,这也是理查德选择了这个地角的主要原因。
  车开到途中,张玄的手机响了起来,他打开看看,发现是个不认识的号码,于是从皮夹里掏出一张很小的晶片磁卡,插进手机的连线端口,这才接听。
  「喂?」
  『是张玄先生吗?』话筒对面的声音柔和,还隐约带了一丝颤音。
  「……缇娜小姐?」
  张玄看看身旁的聂行风,调大了音量,虽然想不出这位高贵的女孩子怎么会突然给他打电话,不过他还没自恋到认为缇娜是来约他喝下午茶的。
  『发生了许多事,我不知道该找谁商量,我记得你说过你是侦探。』惊慌让缇娜的话有些前言不搭后语,话中夹杂了浓厚的义大利口音,张玄好半天才听懂。
  「出了什么事?别乱,慢慢说。」他柔声安抚。
  聂行风瞥了张玄一眼,不可否认,张玄的嗓音天生就有种令人心神安定的能力,很快缇娜平静了下来,沉默半晌,突然说:『斯不是人!』
  「喔。」回应完才觉得不对头,张玄立刻坐直身子,急忙问:「他非礼你?」
  聂行风踩油门的脚滑了一下,对张玄的联想能力佩服得五体投地,还好缇娜没太注意,继续说:『那不是真正的斯,他是恶魔,城堡里的人都被他同化了,乔一定是发现了他的秘密,被他杀死了……』
  张玄早就怀疑敖剑的身分,不过从缇娜口中直接听到,还是有些吃惊,「慢慢说,你到底看到了什么?」
  『你相信我的话?不觉得那是我的臆想?』
  「当然不,事实上我也有相同的怀疑。」要想让对方把心里话说出来,首先就要先赞同她的观点,整天在侦探社混,张玄的这种手法玩得灵活自如。
  『谢谢你,我刚才跟父亲说,他连听都不愿听,还说是我自己有问题。』缇娜对张玄的认可表现得很开心,恨恨说:『我不想嫁给魔鬼!』
  「咦,你父亲不是希望你嫁给乔吗?」
  『因为乔的失踪,他改变主意了。』
  有关这方面的事缇娜不愿多谈,只把今天去城堡后看到的景象跟张玄说了。
  从她的叙述中张玄猜被关起来的那两个人是若叶和羿,他看看聂行风,问:「不过敖剑最后还是放你走了。」
  『但是他会杀人灭口,因为我看到了他的秘密。』
  缇娜原本想去教堂跟神父相谈这件事,不过刚才因为跟父亲为订婚的事吵了一架,所以现在把自己关在房里生气,想来想去想不到该找谁诉苦,于是就找到了张玄。
  「相信我,他不会杀你的,小姐。」张玄安慰她。
  如果敖剑真想杀人,缇娜根本走不出城堡,而且以敖剑的本事,要控制缇娜很简单,根本不需要杀人,他倒觉得敖剑对联姻更感兴趣,因为联姻代表着权利和财富的汇总,那比杀了缇娜的价值更大,所以至少在结婚之前她是安全的。
  听了张玄的安慰,缇娜略略放下心,问:『那我现在该怎么办?』
  「装什么都不知道。别担心,我会尽快解决这件事,不让你受到伤害。」
  张玄又交代了她几句后,才挂电话,将晶片取出来,塞回皮夹,见聂行风斜瞥他,立刻笑眯眯问:「董事长你这是什么眼神?是不是发现你的情人比你有魅力,心里很不爽啊?」
  「这与魅力没关系。」聂行风看着前方道路,淡淡地道:「如果你有烦恼,是选择跟亲友吐诉?还是上网跟网友聊?」
  「在提这个问题之前,你首先要搞清楚一件事,我不会有烦恼。」
  这倒是实话,就算有烦恼,小神棍也会很快忘记。聂行风耸耸肩:「不过人总是有潜在的自我保护意识,有时候比起朋友来,陌生人更容易值得信任,因为彼此没有利害关系,不必担心会被伤害到。」
  张玄鼓鼓脸颊,发现聂行风的话的确有道理,「董事长,你去做心理医生吧,生意一定好得不得了。」
  「如果你做助手的话,我考虑。」聂行风笑着说:「不过在这之前,若叶和羿被关起来的事你怎么想?」
  「安啦,那两个家伙不会有事的,一定是敖剑觉得他们整天在城堡里探险很烦,才把他们关起来的。」
  这倒是实话,尤其是那个见财眼开的羿,关它几天也好,省得它总闯祸。聂行风说:「你有没有发现一件奇怪的事?在乔失踪后,缇娜的父亲立刻改换联姻对象。」
  「他一定知道一些内情,说不定跟理查德一样,也成了李蔚然的傀儡,我们要不要去缇娜家登门拜访一下?」
  「先去理查德那里看看再说。」
  来到蒙提街,聂行风按照门牌号码把车开到公寓前,就看到楼下站了几名高大魁梧的男人,看模样像是敖剑的保镖,张玄很奇怪:「白目是不是发现了什么?比我们先到了。」
  聂行风把车停到附近的车位上,走过去,保镖认得他们,连忙行礼,聂行风问:「出了什么事?」
  「我们也是刚刚才到,似乎是理查德先生出了事。」
  「敖剑在上面?」
  「是的。」
  两人走进公寓,对面电梯刚好到达底层,门打开,一个戴墨镜的西装男人走出来,男子身材削瘦高挑,和聂行风擦肩而过时,他恍惚看到对方的嘴角微微向上翘起。
  「董事长快点。」
  被张玄催促着进了电梯,看着他按下楼层键,聂行风突然有种奇怪的感觉,刚才那个人好像在哪里见过。
  「他的墨镜占了大半个脸,这你都能感觉他面熟?」张玄靠在电梯墙上,无聊地看着楼层指示灯慢慢向上移动。
  不是长相,而是那种感觉,那份邪气诡异的笑好像在哪里见过。
  光滑的电梯墙清晰地映出两人的身影,看着张玄对着墙面整理头发,聂行风眼睛一亮。
  他想起在哪里见过那个一闪而过的诡笑了,昨晚赛车时,法拉利的侧镜中曾映照出同样的笑容,不过因为当时那人是一头金发,让他有了先入为主的意识,所以才没能在第一时间把两人联系到一起。
  聂行风急忙按紧急停止,张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忙问:「怎么了?」
  「刚才那个男人就是昨晚劫持乔的人。」
  「不是吧?那人好像是金头发耶,那不会是假发吧?」
  聂行风不答,等电梯停下后立刻奔了出去,张玄在后面紧紧跟上,叫:「为什么不乘电梯,电梯好像更快……」
  聂行风已经跑远了。
  他一口气冲到楼下,奔到停在车位上的蓝宝坚尼前,正要开门进去,忽听张玄大叫:「董事长!」
  聂行风一愣,随即手腕一紧,被张玄拉住扯着就跑,没跑出几步,就听一声震耳欲聋的轰响传来,巨大气流旋起,将他们旋倒在地。
  聂行风感觉有一瞬间的失聪,等他从震响中缓过来,转头看去,就见身后火光冲天,跑车被炸得不成模样,黑烟和火焰将车的残骸一齐包卷,刚才要不是张玄拉他跑开,他现在可能已被炸得粉身碎骨了。
  「那个混蛋!」张玄喃喃咒骂。
  感觉握住自己的手在轻微发颤,聂行风拍拍张玄手背,示意他镇定:「你是不是预感到了?」
  张玄点头,刚才随聂行风追出来,他的心就猛地悸跳不停,然后眼前突然闪过一片烁亮火光,他知道不妙,急忙冲过去阻拦聂行风,刚才如果再错过几秒,后果不堪设想,想到聂行风可能会遭遇到的惨状,张玄一阵后怕,手不由自主颤起来。
  「我一定不放过他!」
  眼帘垂下,不让聂行风觉察到自己眼里的杀机,但那份决绝是最明显的肯定,他一定要杀了那个人,有个声音在心中异常肯定地说。
  一声哨声传来,轻佻响亮,居然盖过了爆炸声引起的惊乱嘈杂。
  两人觅声望去,就见一辆红色跑车不知什么时候停在了前方路边,开车的人摘下墨镜,很俊俏的模样,却充满阴鸷气息,嘴角略向上翘,让不屑的神情一览无遗。
  见他们注意到,男人向他们扬扬手,做出个竖中指的动作,轻佻放荡的样子跟昨晚那个劫持者一模一样,似乎是在告诉他们,他根本不在意被他们看到,甚至希望他们看到,因为即使知道做手脚的是他,他们也拿他毫无办法。
  「奶奶的!」
  看到那挑衅的手势,张玄彻底被激怒了,从地上跳起来,冲了过去,男人一笑,踩动油门,把车开了出去。
  张玄不死心,向前追着跑了几步,在发现不可能追上跑车后,停下脚步左右看。突然发生爆炸事件,附近交通有些混乱,许多车都停了下来,他随便冲到一辆车前,那是辆被改造过的敞篷跑车,车上的年轻人看到他,立刻一脸呆滞。
  「怎么又是你?」他结结巴巴问。
  「很高兴又遇到你,很倒楣你又看到我。」
  张玄听不懂他说什么,于是自说自话,上前拉开门,将那个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的家伙揪了出来,随即跳上车,踩油门飞奔而去。
  恰好聂行风追过来,张玄没时间等他,只向那个倒楣青年一偏头,大拇指指指聂行风。
  「那是我家Boss,车钱跟他要。」
  「张玄!」
  聂行风的唤声被跑车远远甩在了后面,拿任性的情人一点办法都没有,他转头看还立在原地的男人。居然是昨晚被他们劫车的那个人,看来他真的很喜欢跑车,每辆车都改造成那种拉风的造型,可惜两次都被他们抢了去。
  聂行风伸手掏口袋,准备拿名片给他,以便日后联络还他的车钱,谁知年轻人刚刚听到张玄的喊声,别的不懂,那个Boss的词还是明白的,再看看对面还在火海中燃烧的跑车残骸,心中已把聂行风与黑手党老大画上等号,见聂行风伸手进口袋,还以为他要掏枪,立刻转身就逃,聂行风越叫,他跑得越快,转眼就不见了踪影。
  「喂……」
  对方明显把他当成了坏人,聂行风很无奈,想想这两天的经历,也的确不像是正当生意人该做的事,只怕爷爷知道了,会大为光火,一想到这点,聂行风就觉得只敲诈张玄八成报酬实在是太少了。
  「先生,主人请你马上过去。」一名保镖追上聂行风,向他轻声说。
  剧烈爆炸声显然惊动了还在公寓里的敖剑,听警车鸣笛渐近,聂行风打消了去追张玄的念头,随保镖上楼和敖剑会合。
  理查德的居室在公寓的中间三层,聂行风进去后,发现里面很暗,原本该有窗户的地方都被封住,挂了油画做装饰,仅有的两扇窗上也垂着厚厚的窗帘,虽然已被拉开,但还是多少阻挡了光线的进入,看到他,敖剑迎上前,说:「行风,你很厉害,这么快就找到了这里。」
  「你先到,足以证明你比我更厉害。」
  「刚才的爆炸没伤到你吧?」
  「差一点。」
  聂行风随口带过,目光环视客厅。这里好像刚被台风尾扫过,一片狼藉,书籍文件杂乱无章地摊了一地,但又似乎不像是打斗造成的,倒像是有人发怒乱扔的结果,他问:「你特意过来,是不是找到理查德了?」
  敖剑耸耸肩,做了个无奈的表情:「找到了,不过结果可能会让你失望。」
  聂行风顺着他手指方向来到对面虚掩着门的房间,门推开,立刻看到侧卧在沙发上的理查德,他没进去仔细看,因为房间里弥漫的血腥气息足以证明了一切。
  眼神扫过理查德垂在沙发边缘的手,血滴随着手中枪口一滴滴落到地毯上,浓稠的液体,给聂行风一种很压抑的感觉。
  「是来搜寻的手下发现后通知我的,医生说是极端惊恐下导致神智错乱而自杀。」
  聂行风发现客厅里有位文质彬彬的中年男子,看他的气质不是保镖一流,那肯定就是敖剑口中的医生了。
  一名保镖从楼下匆忙奔上来,附在敖剑耳边低声说了几句,敖剑脸色一变,急忙随他奔下楼,聂行风也跟在后面。他们顺着旁边的螺旋楼梯来到楼下,就三层楼的摆设来看,楼下似乎是作为地下室来用的,周围同样很黑暗,保镖进了一间小客厅,客厅里侧还有个房间,此刻房门大开,几个人正把一个被绑得很结实的男人抬出来,竟然是洛阳。
  聂行风一愣,一直没有洛阳的消息,他以为洛阳已被李蔚然带走了,没想到他还会在这里。
  敖剑急步走上前,将洛阳脸上的胶带扯下,又解开捆绑他的绳索手铐,洛阳脸色苍白,看起来很虚弱,坐不稳,靠着敖剑半躺在沙发上,医生急忙跑过来,为他检查身体。
  「觉得怎么样?」敖剑问。
  「还好,就是几天没吃东西,很饿,还有些困。」洛阳话声中透着虚弱,眼帘垂下,似乎随时都会睡过去。
  敖剑帮洛阳把鞋脱了,让他平躺在沙发上,以便医生仔细检查。
  他的动作很轻柔,伺候人的动作居然做得相当熟练,聂行风心一动,发现敖剑其实是相当在意洛阳的,这些细微的小动作在无形中揭示了他的紧张——有时候,在意是比喜欢更深刻的情感,敖剑常说喜欢喜欢谁,但能接受他伺候的,聂行风想除了洛阳外,再不会有第二个人。
  诊断结果证明洛阳只是脱水造成的虚弱,敖剑吩咐手下送他回家,在他穿鞋时,聂行风看到他鞋上的弧形接缝花纹,不由一怔。
  那纹路他有印象,在他被注射麻醉剂时,昏迷前唯一看到的就是对方鞋面上的花纹,难道麻醉剂是洛阳给他注射的?
  聂行风很震惊,如果下手的是敖剑,他倒不觉得奇怪,但是洛阳,这个清爽冷飒的男子给他留下的印象一直不错,他很难相信作为医生的洛阳会下毒杀人。
  不过,如果是为了敖剑,他会那样做吧?
  「你怎么了?」发现聂行风的不对劲,敖剑问。
  「没什么。」
  聂行风回过神,恰好手机响起,他借口接手机,转身去了一边。
  他没发现,自己刚转过身,洛阳就睁开了眼睛,看着他的后背,紫瞳里闪过若有所思的光芒。

  不熟悉的号码。聂行风皱皱眉,按下接听键。
  手机接通后,却半天不见有人说话,让他有种很不舒服的怪异感,正想挂掉,一声怪笑传了过来,突兀刺耳的声音,像是刀锋划过铁器时发出的铮鸣,聂行风心一沉,意识到手机那头的人是谁了。
  「聂行风,行止如风,真是个好名字。」男人啧啧称赞。
  眼前掠过刚才在自己面前张狂挑衅的那张容颜,聂行风冷冷问:「有什么事?」
  「喔,你是问我还是问你的情人?我能给你打电话,当然是没事,至于你的情人嘛……」男人恶意地拖长了尾音。
  聂行风感觉心沉得更深。张玄的个性他知道,看起来大大咧咧,冲动起来却什么都不顾,单单是这一点,他就输给了这个阴鸷奸猾的男人。
  「他怎样?」聂行风尽力将声音放缓,以此掩盖其中的颤音。
  「啧啧,他的赛车水准比起你差远了,连个急拐平衡都掌握不好,那辆车又废了,你要过来看看吗?快点的话,兴许还来得及看到他最后一面。」
  恶意嘲笑像浸过剧毒的利箭,毫不留情地刺进聂行风的心房,他感觉脑里有一瞬间的空白,随即便飞快跑出去,谁知刚跑到走廊上就跟一个人撞了个满怀。
  「董事长你搞什么?这么急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张玄揉着被撞得发痛的胸口问他。
  有些狼狈脏乱的衣着,清秀脸上还很搞笑地蹭了几块灰,不过很有精神,完全不像有受过伤。
  聂行风登时愣住了,心还在剧烈跳动着,却慢慢放下,随即冲进胸膛的是烈烈怒火,张玄根本没事,那个混蛋在耍他。
  「哈哈……」放肆的笑声断断续续从手机那头传来,男人被聂行风的反应逗得前仰后合:「老头子总说你是个人物,看来也不过如此而已。你很喜欢你的情人是不是?他虽然笨一些,不过眼睛生得可真好看,我喜欢有特色的人,就像乔的那头金发,想想就让人兴奋……」
  男人发出造作的呻吟,透过话筒喘息说:「不过跟那家伙做了一晚上,有点倦了。行风,下次我们做爱怎么样?绝对会比你的情人给你带来更大的快感,喔,我硬了……」
  话声很大,张玄听得清清楚楚,冲上去想把手机夺下。
  聂行风闪身避开,很显然对方想故意激怒他,妄图控制他的心绪,如果自己真那样做,反倒得其所愿了,他淡淡问:「你把乔怎么了?」
  「他被我插得爽翻天了,到现在都还没醒,不过你们应该没再见的机会,他很快就不会在这里了。」
  「为什么要杀理查德?」
  「这还用问吗?没利用价值的东西留下来只是累赘,不过托他的福,我们狠赚了一笔。就这样,帅哥,希望下次能跟你在床上玩赛车。」
  聂行风还要再问,手机已经在一阵放肆的笑声中被切断了。
  「出了什么事?」敖剑将洛阳安排妥当,回头见聂行风和张玄在接了电话后,脸色都不太好,便走过来询问。
  「被只疯狗咬了。」张玄靠在墙上,恨恨说。
  敖剑没听懂,挑眉看聂行风,聂行风说:「回去再慢慢说。」
  大家出了公寓,聂行风看到被炸得粉碎的那辆蓝宝坚尼周围站满了警察,还好当时附近行人不多,没有人身伤亡,警察们明显看到了敖剑,却只装看不到,一味低头处理现场。
  「在繁华区发生这么大的爆炸事件,敖剑看来有麻烦了。」聂行风说。
  张玄一脸的幸灾乐祸,「有麻烦才好,这样他才不会找我们的麻烦。」
  回程两人坐在保镖开的车里,车开动后,张玄扔给聂行风一张名片,聂行风拿起来看看,九瓣梅花的水印上写着两个大大的粗体字——李享,他抬头看张玄。
  「是那变态扔给我的。」张玄气呼呼嘟囔。
  刚才他驾车很快就追上了李享,李享驾驶技术很好,但他也不错,又是拼了命的追赶,所以居然可以跟李享旗鼓相当的并行奔跑。见无法把他甩掉,李享甩手向他抛来几道障眼符,他对这里的地形不熟,于是车在无法看清道路的状态下冲撞上了路边围墙,还好他跳车及时,只蹭了一脸灰。看到他狼狈的模样,那变态居然把车倒回来,做了个下流动作后,又将这张名片扔给他,这才扬长而去。
  见张玄死死盯住自己的手机,眼里的怒火几乎可以把手机烧成灰烬,聂行风有些好笑,不敢说李享根本就是在耍他玩,那家伙变态归变态,驾驶技术却绝对一流,如果不是故意在逗张玄,凭张玄的驾驶技术根本无法与之并驾齐驱。
  名片质地精致,却除了人名外什么都没有,李享两个字几乎占了纸张三分之二的空间,排版就像李享这个人,充满了张狂气焰。
  「这家伙是道术高手,提前在名片上下了符咒,所以我没法利用它寻人。」张玄闷闷地说。
  「别想太多。」
  聂行风拍拍张玄的腿,以示安慰。
  他现在倒更担心乔,听李享刚才说的话,乔在被他掳劫后遭受了许多不堪想象的伤害,不过他无法理解那句话的深意,「他很快就不会在这里了」是指乔将遭遇不测?还是说他要离开这里?
  「其实我们跟李享不是头一次见。」
  「不是?」张玄奇怪地看他。
  「你还记得棺材事件中,由于牵扯到秦照,我们曾去过他家吗?在去的路上有辆蓝宝坚尼的跑车跟我们擦肩而过,那个开车的人就是李享。」
  当时李享戴着金边眼镜,给人很绅士的感觉,再见时他却一头金发,今天则是西装革履,每次都是截然不同的打扮,就像变色龙,所以聂行风一时没把他们联想到一起,不过这张名片揭示了一切,那个嚣张的男人根本没把他们放在眼里,甚至不怕他们看破他的行藏。
  被聂行风提醒,张玄立刻问:「难道李享跟秦照是同伙,事发后杀了他逃匿?」如果是这样的话,那秦照家里出现祭台等物就可以解释清楚了。
  「他是杀了人,不过……」也许杀的不是秦照,而是……
  想起可以复制赝品的索千秋,聂行风眼瞳里划过一丝阴霾。索千秋,最早不就是从秦照那里传出来的吗?

                  

幢影 下

第一章

  回到城堡,敖剑忙于照顾洛阳,聂行风和张玄便回了卧室。
  尼尔已从新闻现场直播中得知了跑车被炸的消息,取来葡萄酒给他们压惊,等晚餐时分,张玄发现洛阳基本上已经恢复了精神,下来和他们一起用餐。
  「你没事了?被绑架了好几天,也很累了,该多休息休息。」张玄假意询问。
  已经从聂行风那里听说了他对洛阳的怀疑,虽然只是怀疑,但也足以让张玄对洛阳的好感降到了零,虽然是笑着询问,眼眸里却半点笑意都没有。
  洛阳似乎没觉察到张玄的反语,微笑说:「全身还有些酸痛,不过几天都没动过了,活动一下反而好。」
  「你一直被关在理查德德德那里?」
  「不,最先是在别处,中途又换了几个地方,最后才到那里。」洛阳看看坐在自己身旁的敖剑:「是我自己不小心,才会被理查德德德派去的人得手,给大家造成了这么多困扰,实在抱歉。」
  敖剑笑着举起酒杯,和他碰了下杯:「别这样说,你也是为了帮我才会被盯上。」
  张玄才不管他们两人彼此脉脉含情的模样,继续插嘴:「他们没为难你?」
  「那倒没有,可能是出于投鼠忌器的心理,除了限制我的自由外,其它一切还好。」
  「真奇怪,乔不像是个心慈手软的人,连我家董事长都没少挨他的拳脚呢。」
  洛阳神色未改,淡淡说:「听说他们刚丢了一批货,正急着找货,所以才暂时没对付我。」
  「不知你跟我家董事长最先是不是被关在同一个地方,那里遭到袭击,所有人都死了,我家董事长还被打了致死量的麻醉剂。」
  张玄问话时一直盯着洛阳,所以洛阳眉间一闪而过的踌躇没逃过他的眼睛,他发现自己这招投石问路用得实在高明,正要继续问下去,眼前的餐盘被聂行风拿走,对尼尔说:「能麻烦你把牛排烤到全熟吗?他胃不太好,吃不了半生不熟的东西。」
  谁说他胃不好?他最喜欢八分熟的牛排啊,没等张玄解释,餐盘已被尼尔接过去,他转头怒瞪聂行风,聂行风却把酒杯递给他。
  「公爵这里的藏酒不错,尝尝看。」
  明白聂行风是不希望他继续问下去,张玄很郁闷地接过酒,以喝酒代替了聊天。
  聂行风松了口气,真怕小神棍不顾地点场合,一鼓作气问下去,刚才那口吻就像审犯人一样,真难得洛阳没恼火。
  吃完饭,两人告辞。他们离开后,敖剑遣散了在周围服侍的人,把目光转向洛阳,「你这次不告而别,让我很担心。」
  「喔?我们的公爵殿下也有担心的事情吗?」洛阳轻笑,拂散了眉间淡淡的冷意,「事起仓促,不过我记得事后有跟您联系。」
  「事前我不知道,更没想到你会任由理查德德德绑走。」
  「因为我很想赢这场赌局。」洛阳转着手中的酒杯,鲜红水酒随着杯的转动折射出一道道魅色的光。
  敖剑也微笑:「我从未输过。」
  「我也是。」
  敖剑起身,站到洛阳背后,拂拂他耳边秀发,而后从后面围拥住他,轻嗅属于他的气息。清淡的体香,在阔别数日后让人更觉留恋,他依稀还记得当年相遇时少年青涩倔强的模样,漫天飘舞的桃花,还有那个在花雨下扬剑翻飞的身姿,血染红了翩翩飞舞的花瓣,冰冷、绝望、愤怒的情感,此刻想起,才恍然觉到,那竟是很多年以前的事了。
  「怎么了?」难得的紧密贴靠,洛阳突然感觉心跳有些失衡,生怕被对方发现他的心绪,洛阳移动了一下身子,不露痕迹地避开了敖剑的轻拥。
  知道他的脾气,敖剑没有再继续贴靠,而是靠在桌前,侧头看他,微笑说:「想起了我们桃林相遇时的情景,一身红衣,仗剑杀敌的你真让人惊艳。」
  「我当时穿的是白衣,那是被血染红的。」洛阳眉头不经意地微皱,不明白敖剑怎么会突然提起那么久以前的事。
  「白衣的你也很好看。」敖剑继续笑着恭维。
  额头一凉,洛阳的手放肆地按在他头上,「您醉了吗?还是不太舒服?」
  手腕被拉住,敖剑向前一带,洛阳刹不住脚,撞进了对两人来说过于暧昧的距离里。他很吃惊,今晚的敖剑很不一样,他很少在自己面前提及那段往事,更不会对自己太过亲密,这个男人虽然残酷冷血,生性风流,但对自己一向都彬彬有礼,然而此刻,他看到对方露骨的占有欲和情色,毫不掩饰地透过银眸向自己传达过来。
  想到那是因为自己的不告而别而引发的不快,洛阳笑了,心里有种小小的胜利感,看着敖剑,眼神有些迷惘,许多往事在刹那间一齐涌了上来。
  爱这个字,甜蜜又苦涩,美好又恐怖,就像最绝望的咒语,受了诅咒的人永生都无法得以解脱,或者,也不想去解脱……
  「你还在想着那个男人?」
  哪个男人?
  洛阳几乎要问出这四个字,不过对方隐忍的不悦告诉了他答案,他一愣,随即微笑:「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你始终不肯答应把右眼变成相同的颜色。」敖剑不快地说,猜想那是洛阳出于对那个男人的留恋,因为那是他喜欢的瞳色。
  洛阳的双瞳是紫色的,那是他原有的瞳色,但在遇到敖剑后,为了续命,他的左眼被敖剑转成了琥珀色,以示臣服,不过右眼却一直保持原色,敖剑一直都没在意,不过在洛阳不在的这几天里,他突然有些在意了。
  千年前洛阳看自己的眼神是敬畏,千年后敬畏转成了尊重,而现在,敖剑不悦地想,虽然洛阳语气仍是尊重,但气势上,他发现不知从何时开始,洛阳已经跟自己并驾齐驱,甚至,他很懊恼地发现,在洛阳不在的日子里,他许多事都做得一塌糊涂,那个跟随了他那么久的无影,连洛阳的一半都比不过。
  「为什么希望我换瞳色?」
  像这样的问话,千年前的洛阳绝不敢问,不过轻柔嗓音弱化了质问的语调,不仅不让人反感,反而让他不忍再去逼迫。
  「因为那是彻底属于我的证明。」敖剑说,话中霸道自显。
  洛阳抽回了被抓住的手,后退两步,微笑看他:「为什么是我属于您?而不是您属于我呢?」
  完全想象不到的答案,敖剑彻底怔住,看着洛阳施施然离开,他笑了,说:「我想喝你泡的咖啡。」
  「我还是病人。」
  洛阳冷淡地说,头也不回地离开,不过目的地却是厨房。敖剑跟了过去,看他拿出杯具,放进咖啡粉,调好水温开始煮沸,简单的工序做得分外细致,举手投足间透出长年养成的优雅,让人感觉看他做事都是一种极美的视觉享受。
  「把头发留起来吧,长发更适合你。」
  洛阳的脊背微微一僵,随即说:「现在已经很长,再长,会比较难打理。」
  敖剑没再勉强,只是立在旁边默默看着洛阳煮咖啡,一刻钟后,香喷喷的咖啡端到他面前,外加一盅鲜奶,是他最喜欢的搭配。
  敖剑接过咖啡杯,见洛阳转身离开,突然问:「那针麻醉剂是怎么回事?」
  洛阳脚步一滞,继而转头看他,「是我打的。」
  「你不是那种枉顾人命的人。」
  洛阳不置可否,敖剑眉头一挑,似乎想到了什么,微笑中闪过狡黠:「我突然很想知道他们会怎么处理这件事。」单从张玄的目光中就能看出来,在他心里,洛阳毫无疑问已被列入第一危险人物。
  洛阳的紫眸里拂过一线潋滟水波,淡淡说:「不管怎么处理,绝对是您想要的结果。」
  第二天,理查德德德的律师给敖剑带来一个很不好的消息,理查德德德死前修改过遗嘱,将遗产的半数赠予李蔚然,剩下的半数归乔。当听说遗嘱是在两天前修改的,敖剑淡淡说:「手脚倒快得很。」
  理查德德德的律师为伯尔吉亚家族服务多年,在接到理查德德德修改遗嘱的要求时,就觉得蹊跷,犹豫后决定向敖剑汇报,毕竟,现在在伯尔吉亚家族里,真正的主人是敖剑,得罪了他,自己今后就别想再在律师界混了,不过在他还没跟敖剑联系之前,理查德德德便已死于非命。
  警方也打来电话,说现场勘查结果证明理查德德德是死于自杀,他留在书房的遗书算是最好的证明。
  敖剑派尼尔去警局处理相关事宜,尼尔走后,无影说:「李蔚然敢明目张胆地将理查德德德的财产据为己有,看来是等不及了。」
  敖剑倒没在意,他猜李蔚然可能是看出理查德德德有所警觉,不太好控制,所以索性用法术让他修改遗嘱,然后杀人灭口;之所以掳走乔,可能是想通过他来牵制理查德德德名下的产业,如果那个真正的敖剑还活着的话,可能也会成为李蔚然控制下的傀儡。
  「最近他们派来的探子不少,要不要我去警告一下,让他们别太过分?」无影请示。
  「门面上的事尼尔会处理,至于探子,」敖剑扫了无影一眼:「有人送食物给你,你该高兴才对。」
  他虽然喜欢吃鬼,但最近发现尼尔的料理做得比阴鬼美味多了,不过这话无影可不敢在敖剑面前乱说,只能点头答应。
  聂行风和张玄也很快听说了遗嘱的事,不过伯尔吉亚家族内部纷争跟他们无关,洛阳找到了,也等于张玄接下的任务顺利完成。
  早饭后,他请敖剑将报酬的余款转帐给侦探社,然后应聂行风的约去购物。
  「白目最大的好处就是在金钱方面不小气。」张玄一语双关,笑眯眯地说。
  虽然洛阳最终不是他们找到的,但他绝不会因此而不好意思收钱,敖剑既然肯出这么大一笔金额,证明这个案子值得这个价钱,想到聂行风还为此被打致死剂量的麻醉剂,他就觉得没趁机多敲诈敖剑一笔已经很有仁义了。
  「洛阳给你打麻醉剂这笔帐我会好好跟他算。」
  「事情还没完全厘清,别轻举妄动。」
  「你不是都看到了吗?」
  「有时候我们看到的未必真实。」
  一直以来,洛阳给聂行风的感觉都不错,他想不透洛阳这样做的原因,如果给他打针的是那个变态李享,倒还说得过去……
  一个念头在脑海里迅速腾起,聂行风正要说话,就见无影从对面走过来。无影最近帮敖剑管理城堡的许多事务,所以大多时候都以人类身分出现,除了那个永远无法映出的影子。
  「那个,你,过来!」
  张玄像召唤服务生一样冲无影打了个响指,后者犹豫了一下走过来,向他微鞠了一下躬,生疏的动作,证明他很不习惯服侍敖剑以外的人。
  「人你们关了很久了,打算什么时候放?」
  看到无影在听了这话后一脸呆滞状,聂行风差点笑出来。
  「那个……」
  张玄一摆手,制止了无影的解释:「不放也无所谓啦,反正对他们来说,在哪都一样,不过别忘了给他们送饭吃,尤其是我家小宠物,它的那份要多加瓶酒,至于酒的种类嘛,越贵的越好。」
  张玄说完,拉聂行风离开,走出城堡后,聂行风忍不住笑道:「我很想看看他现在是什么表情。」
  「那种鬼东西,不看也罢。」
  张玄拉聂行风来到车库,选好自己中意的一辆车,瞥聂行风:「董事长,我们真要去购物?」
  「不然你以为?」
  「我以为你会去查乔的线索,或者李蔚然。」
  「我改变主意了。」
  「昨天你还急着查乔,今天就换成购物,董事长你这种思维方式算不算朝三暮四?」
  聂行风坐进车里,瞥他:「那你去不去?」
  张玄立刻跳上车,以实际行动作了回答。
  聂行风把车开出去,走了一程后才说:「钱已经拿到手,以后的事别管了。」
  「你以为你可以抽身出去?」
  沉静的回声,不像平时总喜欢叽哩呱啦的小神棍,聂行风一怔,转头看张玄,却见他眼帘抬起,微笑:「那白目出了这么一大笔钱,不会轻易罢手的。」
  碧蓝双瞳,透着他熟悉的清亮质感,一瞬间聂行风有种错觉,刚才的张玄像是阴灵附体,那么的陌生。
  「怎么了?」
  「没什么。」聂行风摇头,制止自己的怪异想法。
  他不是不想去查,而是不想按照敖剑布的棋局去走,李蔚然既然将理查德德德的资产留下一半给乔,在短期内就不会加害他,与其它们在前面冲锋,让敖剑坐享其成,倒不如把烂摊子推给敖剑,至于李蔚然,他迟早会找上自己,否则李享就不必特意留下名片了。
  所以……先购物好了,张玄还拿着敖剑的信用卡呢,不花白不花。
  于是,一上午时间聂行风和张玄都在购物中度过,随看随买,然后付款邮寄,吃午饭的时候张玄已经累趴下了,啜着杯里的热可可说:「我把今后十年的购物计划都提前完成了。」
  「如果购物累了,可以去五星级饭店的总统客房休息,做一下脚底按摩,泡泡温泉浴,我想这张卡的额度应该够付帐。」
  张玄头枕着胳膊歪头看聂行风,突然发现他养的招财猫其实很阴险,不过这张刚毅细致的脸庞怎么看怎么帅气,看着看着,张玄脸上浮出诡笑。
  「董事长,你不介意伺候一下你的情人吧?」
  光是想象自己躺在总统套房的躺椅上,享受招财猫的爱心按摩服务,张玄蓝瞳就笑得眯了起来,感觉人间极乐不过如此。
  看张玄的表情,聂行风就知道他现在又在转什么花花念头,不过没打击他,想享受就去享受好了,反正花的也不是他的钱。
  得到首肯,张玄立刻付帐,准备去享受总统级待遇。可惜计划永远不如变化快,两人刚上车,手机就响了起来,张玄掏出来一看,是缇娜的来电。
  「我有种预感,我们的浪漫之旅可能要泡汤了。」嘟囔着,他掏出芯片插进手机后接听。
  『张玄,马上来,我知道乔的下落了,刚才有听……说……』
  缇娜似乎非常惊慌,话说得很快,又一半意大利语一半中文掺和在一起,张玄半天才听懂,忙问:「你在哪里?」
  『家,我家……』
  后面又是一大串意大利文,显然缇娜慌乱到极点,本能地用母语交谈,听出不对劲,聂行风急忙拿过手机,用意大利语发问:「告诉我你家的住址。」
  『蒙提、蒙提拿破仑街四百八十五号……快来,我父亲很奇怪,一个人自言自语说话……不是自言自语,他好像是在和自己的影子交谈,他被魔鬼附体了,我好怕……』
  接下来是激烈的哭声,随即是东西砸下的乱响,缇娜好像在急跑,急促的呼吸声通过话筒传达给聂行风。
  「别乱,我马上去,先找个小房间躲起来。」聂行风说完,想到缇娜提到影子,又急忙说:「把窗帘拉起来,别让光进来。」
  手机里似乎传来缇娜的回应,聂行风还要再说,通话已经断掉了。
  聂行风将手机还给张玄,后者看他,蓝瞳里满满的哀怨:「我们的浪漫之旅……」
  「惊险之旅比较适合我们,节哀顺变吧,帅哥。」聂行风启动引擎,将车急速飘了出去。
  半小时后,聂行风按照缇娜给的地址来到她家,那是栋灰暗色调的建筑物,外观并不十分豪华,却庄严气派,印刻着属于上流贵族的气势,不过今天是阴天,灰暗楼房给人一种压抑的感觉,再加上门前树荫过多,无形中遮住了阳气滋生。
  张玄仰头看房子,很肯定地说:「意大利一定没有风水师,居然把玄关建在死门上,门口还正对树,迎门见树,主家丁不旺,家里必有人久病难愈……」
  聂行风扯着他衣领,将啰啰嗦嗦的家伙扯下了车,来到门前,按响门铃,却无人回应,四周树影婆娑,渲染着肃杀气氛。
  张玄掏出铁丝几下别开了门锁,嘟囔:「为什么有钱人都喜欢把房子建在树荫下,搞得阳气都被遮住了。」
  门开了,里面有些阴凉,窗帘低垂,遮断了户外日光,张玄打了个激灵,「好重的阴气。」
  「是空调没关。」聂行风走到墙边,把开得正强的冷气关掉了。
  张玄脸上有些讪讪,从室温几乎达到冰箱冷藏点的程度来看,空调吹了很久却没人来关,不是这里没有人,就是出了事,让人根本没时间理会空调。
  冰冷感觉并没随空调的关掉消失,而是越来越浓,夹杂着死亡残暴和狠恶的气息,是聂行风最讨厌的感觉。随张玄往楼上走,恍惚中只觉眼前鬼影幢幢,一个中年男人正在疯狂开枪,他身后的墙壁上耸立着一个庞大黑影,似乎是他的影子,似乎又不像,仿佛是附身在男人身上的恶灵,恶毒的指挥他做出疯狂的行径。
  有人斜靠在墙上,看着男人肆无忌惮地杀人,嘴角微微翘起,带着变态的笑欣赏自己的杰作。聂行风下意识地伸手过去,手掌却穿过了那些幻影,影像消失的那瞬间,他看到李享脸上一闪而过的阴笑。
  「董事长你怎么了?」
  聂行风回过神:「我看到了一些不想看到的东西。」
  或许不是看到,而是感应,李享故意让他感应到的杀戮画面,虽然这里没有血迹留下,但存留的嗜血气息不亚于任何一个凶杀现场,引导这场暴虐杀戮的元凶,不可原谅!
  「我知道乔的那些手下是怎么死的了。」他喃喃说。
  「怎么死的?」张玄走上二楼,边环视四周边问。
  「那些人颈上的伤口不是被刀所伤,而是道符。」
  纸坚硬起来,比刀更锋利,更何况是印有符咒的道符,聂行风想,以李享的身手,绝对可以做到这一点。
  「有道理。」张玄说完,想了想,叹气:「可惜我还做不到。」
  他沿走廊把门一扇扇打开察看,有几间房里躺卧着中弹倒地的人,证实了聂行风看到的幻影不久前曾在这里上演过。
  在看过数个房间后,张玄在一扇门前停下,抬手推门时,绝望恐惧的气息透过厚重门板传到他手上,有种感觉,门里面将是他不想看到的景象。
  聂行风帮他推开了门。
  里面是间化妆室,只有朝南一扇窗户,窗帘放下,导致房间很暗。光线随房门的打开斜射进去,光束的尽头,一个纤细身体斜靠着墙壁倒在地上,女生随身携带的小化妆包散乱的摊在她身边。
  金黄头发披散下来,遮住了半边脸颊,但从女生身形和服饰来看,应该是缇娜。
  「她是被掐死的。」
  脖颈上的掐痕很明显,聂行风伸过手,帮缇娜阖上因惊恐而瞪大的双瞳。
  「如果我的预知力再强一些,也许就可以救她了。」见聂行风脸色难看,张玄在旁边小小声说。
  「这不关你的事。」
  聂行风甚至有种古怪的想法,也许敖剑看出了缇娜将会死于非命,才会放过她,这跟张玄一点关系都没有,可恶的是那个面慈心狠的公爵,还有动手杀死女孩的人。
  「是李享做的吗?」张玄偏头问他。
  「我想也许是她的父亲。」
  幻影中那个狂乱开枪的是中年意大利男人,从他的气度来看,该是这里的主人,没人会伤害自己的孩子,但当人的欲望仇恨,甚至野心被控制时,他已经不能称为是人类了,这样的人可恶,但控制他的人更加恶毒。
  房间面积很小,缇娜的确照他所说的找了个狭小地方躲避,可她忘了这里是四面都是镜子的化妆室,只要有一点点光,镜子的相互反射就会将光芒转化成几倍以上,不过现在想这些已经没用了,就算当时缇娜能躲过她父亲的紧逼,李享也不会放过她。
  「你有没有发觉,死在这里的都是老人妇孺?」张玄看聂行风,半开玩笑说:「是不是年轻人都被李享带去训练成影子死士了?」
  「很有可能。」
  「不过上次乔的手下都没被带走。」
  「可能当时李享急着追踪乔,来不及用法术。」聂行风在房间四处打量,随口说:「或者那晚在理查德德德的别墅里我们让他损兵折将,他得及时补充新血。」
  脚步在窗前停下,一支拧开盖的唇膏孤伶伶躺在窗帘下,聂行风捡起来,见唇膏顶端摩擦得很厉害,他微一皱眉,视线向上移动,伸手扯住窗帘中间对缝的地方,嘶的一声,厚实帷帘在他的扯动下滑到了一边,露出帘后的墙壁。
  张玄凑过来,见窗台下歪扭写着「78」的字样,不过再仔细看,又好像是「7」和反过来的「B」,后面还跟着一条长长的划线,可能缇娜写到一半就被拽开了,不过垂下的窗帘遮住了她的留言,让李享疏忽了过去。
  侦探小说里常用到的招数,一个人死亡之前的最后留言,一定至关重要,可是这也是张玄最讨厌的,真希望缇娜要嘛多写一些,要嘛一个字别写,临死还玩猜谜游戏,明知道他最不擅长的就是猜谜嘛。
  左看右看也看不明白,于是张玄把求救目光投向聂行风,聂行风没说话,做了个背朝窗户写字的动作,张玄立刻恍然大悟,反手写字的话,看的时候要上下颠倒过来,于是他将字翻转过来看,然后……
  「BL?」待看明白是什么后,张玄立刻转头看聂行风,蓝瞳里溢满了吃惊色彩:「BL,不就是Boy's Love这女生好恐怖,临死前还对同性爱这么执着!」
  「张玄。」聂行风揉揉额头,深吸口气,以求自己在解释之前先别被气晕过去,「BL,是Bill Of Lading的缩写,中文称提单,货物出关时船运公司给发货人发行的最重要的凭证,这是基本常识!」
  张玄半张开嘴巴,眨眨眼,一脸景仰状看他,「那董事长,你的基本常识起点一定很高。」
  懒得理会张玄的插科打诨,聂行风低头思索缇娜在临死前写下这个词的用意。杀她的是她的父亲,所以很显然它不是指凶手,缇娜在电话中提过乔,李享也说乔会离开这里,难道乔将被装在货柜里运走?
  极其怪异的想法,不过如果对手是李享的话,聂行风一点都不觉得奇怪,立刻拉张玄出门,说:「马上找台电脑来。」
  「董事长你当计算机是馅饼吗?随时从天上掉下来?」
  嘟囔归嘟囔,不过张玄做起事来绝对雷厉风行,没用两分钟,一台精装笔记型计算机就被他从某个房间里找到了,拿到客厅,接通连线,然后抬头看聂行风,等候指示。
  难得看到这么认真的张玄,聂行风问:「你最近的骇客技术有提高吗?」
  「有没有提高我不知道,但绝对比你强。」
  这倒是实话,聂行风沉吟:「先连上海关网,利佛诺的那个,它是离佛罗伦萨最近的港口,如果李蔚然要出货,一定选那里。」
  「什么……海关网?」愣神三十秒后,张玄无辜地眨眨眼:「董事长你让我入侵意大利的官网?我不懂意大利文耶。」
  这一点聂行风真忘记了,于是先进入利佛诺的海关首页,里面有英文语言选项,他选择后把计算机推给张玄。
  「查一下从昨天上午开始是否有以立贝兹或李蔚然名义发行的提单。」
  「喔。」
  不太明白聂行风想查什么,张玄只好照吩咐去做。他英文口语不行,不过在破解程序方面的知识还是很深厚的,很快就进入海关内部程控中心,将昨天发行的提单表全部列了出来,里面属于立贝兹和李蔚然名义的共有十几个货柜,分别运往各国,张玄又没办法了,于是转头看聂行风。
  聂行风看着列表沉吟:「今天周五,提单已经报出来,四截六开,船只应该明天出航,CFS被海关抽查的机率最大,不可能藏人,删掉。」
  「董事长,能麻烦你用地球语言跟我沟通吗?」
  「听不懂没关系,照做就好。」
  张玄老老实实把标有CFS字样的货柜取消了,页面顿时少了许多,余下的四十尺柜和二十尺柜的货柜提单共有四票,聂行风想了想,又让张玄查寻这半年来跟立贝兹家族和李蔚然合作的船运公司名单。张玄照做,很快,各家船运公司名单列出,一家名叫斯特朗波的公司首当其冲,跟他们的合作次数最多,而且运行目的港都是中国。
  聂行风把页面转到明天的货柜上,果然有一票是由斯特朗波公司发行的,发货人是李蔚然,四十尺长的货柜,编号为STLU4825463,发票内容写的是皮革制品,船只在利佛诺海港停泊,明日十点出港。
  聂行风看完船号,又进入外轮代理公司网页,让张玄调出明天出港货轮的货柜配载图。找出货柜所在的位置,张玄根本就是执行工具,怎么拨弄怎么动,根本看不懂那些花花绿绿的配置图片。
  聂行风看完后,转身下楼,张玄急忙跟上,叫:「你不会认为李蔚然把乔装在货柜里运到中国吧?他会憋死的,而且一个大活人在货柜里,也不可能通过海关。」
  「乔的手下也不少,李蔚然如果通过正常路径带走他,一定会被发现,现在货柜大都有安通风装置,还有李享那个道术高手在,一定有办法保证乔的生命安全;至于海关方面,这种四十尺柜被抽检到的机率几乎是零。」
  聂行风奔到楼下车前,张玄随之跳上车,并习惯性地系好安全带。董事长要飙车了,天师第六感向他报备,果然才刚坐稳,跑车就如箭般射了出去。
  「你怀疑那家船运公司跟李蔚然勾结?」飞速行驶中,张玄觉得无聊,于是问。
  「船运公司、货代、甚至海关,可能都有人被收买,像李蔚然或敖剑这种生意人,如果不在整个航运相关部门里安排人手,根本寸步难行。」
  「那你还敢单枪匹马去救人?」
  「谁说我单枪匹马?」聂行风瞅瞅身边的情人,「不是还有你吗?」
  「拜托飙车时看前方!」看到他们几乎跟一辆货车擦贴着经过,张玄大叫。

  注:
  截关:截止向海关申报放行的时间,截关时间通常是出港的前两天。
  四截六开:周四截关周六开船,海运常用术语。
  BL:提单,船运公司签发给托运人的凭证,提货人凭提翠在目的港领取货物,按规定是货物装船出港时签发,不过为加快作业程序,有时船运公司在出港前一天就会签发,所以聂行风才有四截六开的推论。
  货柜:货柜大致分四十尺柜、二十尺柜和散装(即CFS)。海关抽检以CFS最高,普通尺柜较少,甚至几个月没有一次,不过此为小落做过案子的经验判断,不代表所有海关的实际情况。
  铅封:货柜锁的专业术语,分「子弹封」和「钢丝封」等。锁上标有「H」字样的就是子弹封,表示高保险的施封锁,开锁必须用钢筋钳;「钢丝封」属普通铅封,虎钳就可以剪断,不过不管哪一种,都属一次性使用对象。

第二章

  利佛诺海港离佛罗伦萨有两个多小时的路程,不过在聂行风的快车下,一小时左右便到达了目的地,为了不引人注意,聂行风把车停在码头附近的车位上,叫了辆计程车绕海港寻找斯特朗波公司的船号。
  船只很快找到了,聂行风看看表,才四点多,于是带张玄去附近咖啡厅消磨时间,等天色暗下来,两人出发去货船。
  很幸运,他们刚上船,就看到两个船员走过来,听他们的对话似乎是要下去喝酒,张玄二话不说,冲上前,先一记飞拳撂倒一个,同时抬腿踢在另一个人胸口,动作快速狠捷,两个大汉还没明白怎么回事,就一声不吭地栽倒在地晕了过去。
  「你下手真狠。」聂行风吸了口气,上下打量爆发力十足的情人。
  张玄冲他耸肩,「你不会是想这个样子去救人吧?」
  两人穿的都是休闲衫,上了船别说救人,只怕没走几步就被盯住了,现在老天正好送人过来,不用白不用。
  聂行风摊了下手,算是赞同了张玄的做法。看看四周,附近有个小休憩室,于是两人合力将晕倒的人抬进去,张玄把门锁住,转头看看倒在地上的人,又看看聂行风,然后二话不说,上前动手去解聂行风的衬衫扣子。
  「干什么?」急不可耐的诡异举动,聂行风本能地抬手推开。
  「帮你脱衣服啊,说起来我们做过这么多次,我都没正式帮你脱过衣服呢,我可不想把这个第一次留给外国人。」
  聂行风有时候对张玄的粗神经实在莫可奈何,不想为这种事跟他争执,任他脱了衣眼,然后又脱去船员制服穿上,张玄穿好制服后眉头皱得紧紧的。
  「我讨厌穿别人的衣服。」
  「将就一下。」
  休憩室里有个杂物柜,两人把昏迷的船员绑好塞进去,为了安全起见,张玄掏出道符,念了两道昏睡咒加附在上面,拍在他们的额头上,接着想关柜门,聂行风拦住他,在货柜里找了支手电筒,又取过一把大力剪钢筋的钳子,掂了掂,拿到手中。
  张玄吃惊看他,「你不会是没带枪来吧?」
  「带了。」
  「那干嘛拿钳子?」
  「待会儿你就知道了。」
  聂行风关好杂物柜门,出了休憩室,带着张玄往货柜装载区的方向快走。夜色朦胧,他们身材又高大,中途遇上几名水手,也没人注意到他们的五官,见聂行风走得飞快,很快便经过曲折繁琐的舱道,来到货柜区间,按照层号和货柜标号寻找,张玄对他佩服得五体投地。
  「那张比鬼画符还难懂的舱位配置图你看一遍就记住了?船这么大,真不会搞混?」
  「货柜标号是按照固定格式标示的,即使记不住配置图,根据标号走就没错。」
  「董事长,你简直就是现实版的帅哥神仙耶,这世上真没什么事是你做不到的。」
  「我不会生孩子。」聂行风头也不回向前走,轻飘飘抛过这么一句话。
  张玄被彻底震住了,愣了半晌后才猛地一抖,嘟囔:「这笑话好冷。」
  两人避开船员的眼线,进入货舱里,按图索骥,很简单就找到了那个货柜。聂行风打开手电筒,借微弱光芒看到箱上贴有STLU4825463的字样,跟提单标具的一样,应该就是这个没错。
  聂行风核对完,又检查货柜上的铅封,见上面印有一个大大的「H」字样,张玄立刻一脸诡异的笑,这次聂行风连解释的气力都没有,用剪钢筋的钳子将铅封夹断了,然后让张玄帮忙,两人合力将门打开。
  里面很黑,聂行风用手电筒照着往里看,柜内充斥着很浓的皮革味道,足有四十英寸大小的纸箱排列堆积,张玄说:「那变态不会把乔放在最里面那么闭塞的地方。」
  聂行风点头:「先从通风口那边查。」
  通风口设在右侧靠门的位置上,张玄跃上高处,将纸箱慢慢移到边缘,然后又跳下,趁纸箱落下时和聂行风一起接住,箱子不重,他们很轻易就接稳了。
  如此移开三、四箱后,放在最底层的一个跟纸箱大小相仿的木箱露了出来,两人对望一眼,张玄掏出随身携带的小刀,将封箱的钉子起开,然后掀开箱盖。
  一个蜷身缩倒的躯体出现在他们面前。
箱子较高,于是张玄把侧边箱面的钉子也撬开,聂行风蹲下,扶起蜷倒的人。金发下是张惨白的脸,身上挂着氧气包,气息很微弱,聂行风扶乔时发现他原本漂亮的金发被剪得七长八短,衣服也似乎只是随便搭在身上,扶动让上衣落下,满身怵目惊心的伤痕显露出来。
一张道符掉到地上,张玄捡起来一看,是张封固精神的符箓,有它在,乔的精神会被彻底镇住,不仅全身无力,连说话都吃力,即使不捆绑,他也绝对无法逃离。
这类邪符张玄曾在书上见过,不过记载得不全,而且符箓道术不正,真正修道的人绝不会学,没想到李享居然知道用法。
「那变态下手真毒!」张玄恨恨说着,顺手一扬,邪符凌空燃起,化作灰烬。
想起李享在电话里嚣张的发言,聂行风微微皱了下眉头,他知道那混蛋说到做到,但当乔真正以这种狼狈状态出现在他面前时,他仍有些接受不了。
  乔不是他的朋友,甚至不久前还是绑架他的凶犯,不过不管他们之间有什么过节,这种侮辱人格的行为聂行风都无法原谅,甚至有些自责在李享说了那番话后,自己没有继续追踪下去。
  被移动,乔似乎有些感觉,皱皱眉,眼眸微睁,看了他半晌,才叫:「聂……」
  「是我。」
  乔没再说话,闭上眼,头埋进聂行风臂弯里。
  聂行风看不到他的表情,只看到那只用力抓紧自己衣袖的手,手指关节在过度用力下被攥得青白,无可遏止的愤怒不甘还有绝望在颤抖中向他传递过来。
  乔的身体滚烫,似乎烧得很厉害,看他的精神状态,聂行风很怀疑他是否真能支撑到中国。
  「那个人渣!」张玄忍不住又骂。
  聂行风被绑架后他本来是把乔当作第一痛恨对象的,不过现在发泄对象转到了李享身上。他从来没见过那么冷血变态的家伙,变态得令人心寒,跟他相比,那些恶鬼怨魂根本全部是小儿科了。
  「先带他出去。」
  聂行风把乔扶起来,想背他,却见他猛一皱眉,血丝顺着唇边滑下,浓烈血气伴随着呛人的腥味传来,看到乔上身存留的暧昧印痕,聂行风很清楚那怪味意味着什么,这两天里他一定经受了许多非人折磨,所以才会变得这么颓废脆弱。
  他将乔小心背起来,张玄接过手电筒在前面带路,两人刚走到舱门口,就听一阵脚步声传来,有人大叫:「你们是什么人?」
  尖锐的鸣笛声随即响起,是海员救生时固有的联络方式,很快更多人赶了过来,张玄气得摸摸聂行风口袋,找到枪,握进手里,准备必要时警告一下,谁知还没等他提醒注意,安了消音装置的枪声先响起,子弹向他们射来。
  「这帮家伙到底是海员还是黑社会?」
  被攻击,张玄也不含糊,掏枪反击,顺便帮聂行风开路,让他背乔先走。
  对方似乎并不太擅于枪击,在张玄一阵射击下纷纷慌乱躲避,聂行风趁机寻路离开。货船颇大,他们对这里又不熟悉,相斗很难有胜算,现在只希望能尽快下船。
  两人奔到甲板上,迎面又有几人冲来,看到他们,举枪就射,明晃晃的月光下他们都没有影子,张玄恨恨说:「就说我最讨厌外国僵尸了!」
  果然,被枪击倒的几个人很快又重新爬起,冲了过来,每个都像被牵着线的傀儡,听任头顶上腾起的黑色雾影摆布。
  「那该死的变态究竟训练了多少怪物出来?」
  子弹快用完了,可是对方除了身上多了些枪眼外,毫无损伤。张玄忍不住大骂,手探进口袋,想拿道符,犹豫了一下又放弃了,符箓不多,不到关键时刻不舍得用。
  两人边打边退,勉强下了船,见对手人太多,张玄对聂行风说:「分开走,我来引开他们。」
  「等等……」
  聂行风话刚说完,就觉唇间一暖,张玄凑过来,在他唇上轻轻啄了一下,「别担心,我不会有事。」
  说完,举起刚从对手那里夺来的枪,朝后面追来的人射去,又快速向相反的方向飞跑,那些人果然都被他引了过去,聂行风趁机背着乔折向另一方。
  张玄沿着海岸线一路跑下去,海港里停泊着很多船只,再加上港口上装卸货物的叉车、集卡车等车体的掩护,他在飞奔了一阵后终于甩掉了那帮追踪者。
  浪涛拍岸,远处灯塔的光芒间或闪现,衬托着夜更加晦暗。张玄松了口气,靠着一辆叉车车尾坐下来,不知道聂行风的情况如何,他掏出手机正准备拨打,一道强烈光东很突兀地闪过来。
  张玄本能地抬手遮住眼帘,就见数辆车以极快的速度驶近,停在他面前,呈弧形状将他围住,最前一辆车的车窗落下,属于李享的嚣张脸庞露了出来。
  「神棍,我们又见面了。」月光让李享的脸显得有些发青,笑容在咧开的嘴边扭曲。
  张玄先在心里骂了句三字经,不过见那些没影子的家伙也跟了过来,家伙举起,齐刷刷地对准自己,于是聪明地把竖中指的动作打住了。
  李享跳下车,转到车的另一边,把车门打开。随着滑响,踏板从车体边缘处移动放下,一辆轮椅顺踏板移出车子,轮椅上坐着一位白发老人,六十上下的年纪,脸上戴了副细窄的金边眼镜,脸庞清矍,透着淡淡的笑,看上去像搞研究创作的学者专家,给人一种气质温雅的感觉。
  不过那只是错觉,因为张玄清楚地看到对方镜片后凌厉的瞳光,充满阴森狠毒的气息,让他直接联想到蛇类,软骨的滑腻腻的感觉,即使不惧怕,但绝对讨厌去触摸。
  老人将轮椅慢慢滑到张玄面前,他身材颇高,坐在轮椅上俯视张玄,压迫性的气势随着他的微笑向张玄传递过去。
  眼前亮光猛地一晃,张玄下意识地眯了眯蓝瞳,发现李享站在老人椅后,向他晃动手电筒,带着猫戏老鼠时恶意的笑,李享今天又换成了一头金发,看着那头金发,张玄想起遭受凌辱的乔。
  「张玄,我们终于见面了。」
  老人微笑着打招呼,嗓音滑腻阴柔,还带了些嘶哑,让张玄又不自觉想起某种软件动物,抖了抖,勉强付之微笑,站起身打招呼:「嗨,老先生好,不知高龄几何?怎么称呼?」
  「你们不是一直很想见我吗?」
  立刻明白过来,张玄大叫:「你是李蔚然!」
  数枝枪管立时向他逼近几分,张玄审时度势,急忙抬手安抚大家的情绪,顺便微笑:「李蔚然李老先生对吧?」
  「托你们的福,我的计划被搞得一团糟,被警察盯住不说,现在乔也跑了。」
  「不关我的事,是聂行风那家伙自作主张,我拿人钱财,那样做也是事出无奈啊。」
  诋毁同时,张玄在心里小声祈祷,亲爱的招财猫别生气,他这样说也是为求自保,死不了归死不了,不过他可不想身上被打成马蜂窝,那实在有违他的审美观。
  「乔的事就算了,无非是少了个傀儡。」老人托了托眼镜,继续打量张玄:「你的法术没我最初预想的好,甚至连李享都比不过。」
  「我只是三流嘛,不过三流也有三流的用处,你要不要考虑收我入麾下?」
  李蔚然略向前俯身,使两人距离缩短不少,盯了张玄半晌,镜片后闪过暧昧的色调,咯咯笑道:「我已经过了对漂亮事物占有的年龄,比起你来,我更对另一件东西感兴趣。」
  像是老母鸡被人掐住脖颈时挣扎的咕咕叫声,张玄起了一身鸡皮,对方毫无忌惮的意淫目光让他有种衣服被剥光的错觉,此刻他毫不怀疑地认为李蔚然和李享不是父子就是师徒,因为他们在某一方面惊人的相似,就是超级变态!
  「什么?」他不动声色地问。
  「把另一半索千秋给我,我放你走。」
  张玄一怔,笑容僵在了脸上,但随即蓝眸里金色涟漪闪过,微笑重新在唇边漾起,他说:「不如我们来场交易如何?」

  聂行风背着乔向前跑不多远,就听到身后传来杂乱脚步声,很多人追了上来,不是船上的那伙人,不过同样手里拿枪,一语不发就朝他开枪射击。
  没想到对方人这么多,聂行风背着乔,无法跑快,又怕他被子弹射到,只能尽量往暗处躲避,很快就被那些入围住了,要不是对方为了捉活口,射击时留有余地,他早就受了伤。
  忙于躲避对手的攻击,又担心张玄的安全,狼狈间忽然一声刺耳引擎传来,一辆车飞速驶过来,瞬间便离他咫尺。
  聂行风是赛车高手,单凭引擎鸣声便知道出自保时捷的跑车,果然,银辉车体急冲过来,在他身边甩了个漂亮的半旋后停住,后方车门打开,洛阳叫:「快上车!」
  聂行风急忙将乔送进车里,自己也跟着上了车,刚坐好跑车便飞驰出去,聂行风只听到后窗传来一阵密集的劈啪声,子弹飞射,却无法穿透特种防护配置的玻璃窗。
  「你们看起来很狼狈。」敖剑在前方开车,淡淡地说。
  「你怎么知道我们在这里?」将乔扶稳坐好,聂行风问。
  他感觉敖剑透过后照镜看了自己一眼,嘴角上扬,「碰巧来兜风,因为洛阳说想看海,你知道病人有时候是很任性的,你得顺着他才行。」
  聂行风没搭话,他现在心情烦躁,根本不想跟敖剑玩这种无聊的心理游戏。
  车后传来车辆的引擎震响,敖剑扫了一眼后照镜,对方共有三辆车,正以全速向他们追来,他笑了笑,排档,脚下用力,油门被他踩到了极限,瞬间便将那几辆车甩开了。
  「张玄在那边,快去救他!」聂行风指向刚才张玄跑开的方向说。
  「放心,你的宝贝情人不会有事的,先甩开这帮讨厌的家伙再说。」
  敖剑说着话,猛转方向盘,将车开到了另外的方向,后面那帮人车技没他高超,但偏生死缠烂打,紧咬住不放,敖剑终于开始不耐,眉头微微皱起。
  洛阳跟他已久,从他细微表情中便知道他心情不好,于是说:「放慢速度。」
  速度放慢了,后面车辆在瞬间靠近过来,不过他们还没来得及开枪,就见保时捷副驾驶座的窗户打开,一枝精致的枪管瞄准过来。
  「砰!」
  一辆车的前轮车胎被打爆,飞速奔驰中的车体立刻失去了平衡,横截过来,撞在另外两辆车身上,车体经不起过度的冲撞,在剧烈轰响声中炸开了,顿时火焰四起,将三辆车迅速吞噬。
  聂行风有一瞬间的诧愕,敖剑的心狠手辣他早有耳闻,却没想到沉静雅致的洛阳出手也这么狠辣,方才的回枪射击,优雅如风中百合,散发出的却是属于罂粟的死亡艳丽。
  敖剑却似乎早已看习惯了,淡淡笑道:「你以前不是这么喜欢用枪的。」声调平和优雅,仿佛身后那团火焰是某种即兴的焰火表演,而非死亡宣告。
  「我现在也不喜欢用,不过非常时期,没办法。」侧头,看到聂行风脸上闪过的诧异,洛阳淡淡地道:「有时杀人只是为了救人,不是吗?」
  聂行风从来不认同这种以杀制杀的手段,尤其这话还出自一个医生口中,不过不想在这时候跟他们起冲突,于是引导敖剑,将车开回刚才跟张玄分开的地方。
  海港周围一片寂静,既看不到张玄的身影,也没有追兵的踪迹,一切似乎都被黑暗吞噬了,除却远处那艘货轮,不过货轮上也是一片漆黑,似乎在昭示上面并没有人存在。
  聂行风心有些沉,让敖剑沿海岸继续往前开。他们分开的时间并不长,张玄不可能走得太远,更不会无缘无故消失,但如果说是被掳走,那至少该有挣扎的痕迹。
  「也许他跳海逃开了。」敖剑在旁边好心的提点:「在黑暗里要逃离追杀,跳海是最聪明的选择。」
  聂行风心乱如麻,又让车在附近转了几圈,仍不见张玄的踪影,正烦躁着,就听洛阳说:「乔的状态似乎不太好。」
  聂行风这才注意到乔的不妥,他歪靠在座椅上,身体轻微颤抖着,血滴顺着他下颔落下,褐色液体染红了身下的座位,他一定很难受,却硬撑着什么都不说。
  「真糟糕,他弄脏了我的车,我刚买来的,今天还是第一次开。」敖剑懊恼地说。
  聂行风感觉在听了这话后,乔的身体微微一震。乔现在的神智正处于半昏迷状态,但毫无疑问敖剑的话他听到了,看着他,聂行风原本茫乱的心突然沉定下来,说:「先送他去医院。」
  「去我的诊所吧,那里条件比较好。」洛阳说。
  敖剑把车转向佛罗伦斯市的方向,车开得飞快,嘴上却说:「真没想到,行风,情人在你心中的比重还不如一个外人,而且还是曾经绑架过你的人。」
  「对我来说,每个人的生命都同等珍贵。」所以他无法把乔的生命消耗在这里,张玄会没事的,他坚信这一点。
  「还真是悲天悯人的神祇。」
  敖剑低声轻笑,不过却加快了车速,洛阳看看他,掏出手机,接通后吩咐手下在海港附近继续找寻张玄的下落,虽然知道洛阳这样做可能另有用意,不过聂行风还是说了声谢谢。
  洛阳的诊所其实就建在城堡附近,敖剑将乔送去诊所后,带聂行风回家。到家时已是深夜,敖剑倒了杯酒给他,说:「别想太多,早点睡,也许明天就会有好消息了。」
  聂行风没有去接那杯酒,只说:「缇娜死了。」
  「是吗?」酒不受欢迎,敖剑耸耸肩,随手掷到一边。
  「她曾是你的女朋友,听到她死亡的消息,你一点都不在意?」
  「这世上每个人都会死,怎么在意得过来?今天如果不是看在你的面上,我可不会多事去救乔。」对视聂行风投来的目光,敖剑微笑:「别忘了,他如果死了,等同伯尔吉亚家族所有财产都归我所有,对我来说,他的死亡是最好的结果。」
  「我好像记得理查德的半数遗产是赠予李蔚然的。」
  「你认为李蔚然有那个能力从我手中夺走伯尔吉亚家族的财产吗?」敖剑笑着看聂行风:「不过放心,人既然交给了洛阳,他不会允许我再去动他。」
  「谢谢。」
  聂行风起身离开,看着他的背影,敖剑耸肩:「这么勉强,不说也罢。」
  给自己倒了杯酒,喝完后,将酒杯扔了出去。游荡人间这么多年,他始终无法对酒类起好感,族里喜欢酒的只有燕北蝠一个而已。
  真想知道,几年不见,燕北蝠是怎么把自己搞成一只蝙蝠的,风雷引又被他藏去了哪里?希望结界的阴力可以刺激他记忆恢复,他可不想那家伙一直以蝙蝠的状态出现。

第三章

  第二天聂行风并没等到张玄的消息,他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早饭后聂行风去洛阳的诊所看乔,发现他还在沉睡。
  「他曾受过严重的暴行伤害,肋骨断掉两根,内脏出血,有轻微脑震荡,除此之外,还遭受过非常暴力的性侵犯,私处撕裂严重,另外,从血样检查结果分析,有人给他灌过大量药物,药物成分现在还在分析中,希望不会对他的脑神经造成损伤。」洛阳告诉他。
  「是毒品吗?」
  「不是,是提神镇惊的中药,或是符水之类的东西,好让乔在被暴行对待时无法昏厥,以清醒状态感受被加诸在身上的痛苦,某人的恶趣味。」似乎发现自己说漏了嘴,洛阳及时掐住了话头。
  聂行风没注意洛阳最后一句突兀的话,想起李享的所作所为,他一点都不怀疑他会做到这一点。
  敖剑问:「乔一直没醒来?」
  「医生给他敷药时他好像醒来过一次,不过被打过镇定剂后又睡过去了,希望这次的事件不会对他的心理造成太大伤害。」内伤手术是洛阳做的,不过被侵犯的伤处治疗他交给了其他医生,以免日后乔看到他会尴尬。
  怎么可能没伤害呢?在被那样侵犯过后。
  想到张玄也许被抓,也许现在也遭受着同样的暴行,聂行风心底发凉,硬生生将那个不敢继续想下去的画面切断了,犹豫了一下,问:「我可以去看看他吗?」
  「跟我来。」
  洛阳把聂行风带到病房前,说:「他很虚弱,别待太久。」
  聂行风点点头,轻声走进去,见乔平躺在床上,正在打点滴,脸色依旧苍白,他似乎睡得很沉,但聂行风走近后才发现他已经醒了,睫毛微颤,揭露了他此刻承受的伤痛。
  「觉得好些了吗?」聂行风轻声问。
  乔半睁开眼,眼神焦点有些散乱,似乎神智还没完全脱离麻醉剂的控制,但手却本能地朝聂行风伸去,虚弱地叫:「聂……」
  怕乔乱动拉扯到针头,聂行风急忙伸手按住。很想问他一些问题,可是面前这张惨白的脸让他狠不下心,于是只是静静站在那里,直到对方再度沉入梦乡。

  回到城堡,聂行风跟敖剑来到书房,第一句话就是:「告诉我李蔚然的住所。」
  敖剑没有回答,把头转向尼尔,「送两杯咖啡过来。」
  等尼尔离开,他才问:「你为什么不直接问乔?你特意去看他的目的不就是为了这个吗?」
  也许乔知道,但看到他当时的状态后,聂行风实在问不出口,他无法在对方伤痛至极的时候再往他伤口上刺上一刀,所以只能来问敖剑。
  「公爵,这场耐心游戏结束了,我不想再跟你玩下去,告诉我张玄的去向,或者李蔚然的住址。」
  敖剑向聂行风摊手微笑:「我怎么可能知道张玄的去向?不过我倒是可以告诉你,李蔚然的住所不必查了,他正急于逃窜呢,原先那个老巢已经不用了。」
  「急于逃窜?」
  尼尔把咖啡端进来,敖剑做了个请的手势,不过聂行风根本没领情,敖剑耸耸肩,自行拿起一杯品了一口,放下后,让尼尔打开电视,新闻频道正在播放有关毒品走私的报导,嫌疑人是个戴眼镜的清瘦老人,照片下方是他的意大利名字——威廉?李。
  报导说他除了行贿海关要员,进行走私外,还跟几宗刑事案及金融诈骗案有关,还包括理查德和缇娜的谋杀案,警方已从他即将出港的货物中查到违禁物品,证据确凿,已正式向他发出拘捕令,不过案犯现正在逃匿中等等。
  聂行风怔住了,他不认为李蔚然会明目张胆地海运毒品,更不会笨蛋到被人捉包,更甚至警方可以轻易查出刚发生的几宗大案都跟他有关,除非有人故意提供情报……
  他转头看敖剑,敖剑微微一笑:「我说过,伯尔吉亚家族的财产不是那么容易拿到的,李蔚然他太心急了。」
  「公爵你最近还真够忙的。」聂行风冷声揶揄。
  「那倒没有,因为我有个很能干的管家。」敖剑眼眸扫过立在一旁的尼尔,说:「至少我帮你牵制住了他们的行动,让他们暂时没时间动你的小情人,否则有人也对张玄做同样的事情,你还会这么淡定地在这里跟我聊天吗?」
  不能,他一定会杀了那个人,管他是李蔚然还是李享!
  看到了男子眼里腾起的怒火,敖剑微微一笑,他知道自己成功点燃了聂行风的怒气,人,一旦被愤怒占据,所有理智信念都会荡然无存,而这时,他只是被人操纵的工具而已,就像影鬼,那其实不是他们的身影在操纵,而是心影,心里的内鬼,那才是最可怕的。
  眼神扫过聂行风被阳光照射在地面上的一抹邪影,敖剑和颜悦色问:「不如我们来做笔交易吧?」
  「什么交易?」
  「我帮你找出李蔚然,条件是拿到聂氏财团百分之十的股份。」
  聂行风一怔,百分之十的股份不多,但公司里一旦有敖剑的势力渗进来,就等于开门揖盗,让对方进来蚕食鲸吞,他宁可付给敖剑相等金额的钱款,也不愿将股份让给他。
  看到聂行风的踌躇,敖剑脸上浮出揶揄的笑:「老实说,我没有趁火打劫,百分之十真的不多,还是,张玄在你心中连百分之十股份的价值都没有?」
  「你一定能帮我找到他?」这是聂行风做交易的前提,他讨厌这种被动的感觉,尤其对手是敖剑。
  「行风,在某种程度上,你得信任你的同盟。」敖剑微笑着抛来甜蜜的诱饵。
  聂行风知道这诱饵有毒,但这个时候他必须吞食。
  「我同意。」
  「我喜欢爽快的伙伴。」
  敖剑扬起手,尼尔很快将一份文件恭敬递过来。一份早就做好的文件,证明一切都早有预谋,聂行风接过文件,仔细看完,内容倒没苛刻的地方,他掏出笔正要签字,手被敖剑拉住了。
  聂行风讶然抬头,就见敖剑微笑看他,「比起签字,我更喜欢血契。」
  指尖一痛,似乎被利物刺破,血涌了出来,敖剑拉住他的手,将指印印在签字的部分。
  「以血做成的合约,不受时间空间制限,更永远无法销毁,同意吗?行风。」
  「随你。」
  手被放开,聂行风将刺破的指尖吮进嘴里,却没感觉到血腥气,他看看指尖,发现原本破开的地方已经愈合,敖剑向他挑眉微笑。
  「我可不愿看到你受伤。」
  敖剑将契约收好,向站在身后的无影点点头,无影出去,很快叽叽喳喳的声音传来,若叶和羿从外面跑进来。
  「我杀了你这个白目!」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一看到敖剑,羿立刻停止呱噪,一个低掠向他冲去,却在靠近时被无形气场挡住,怎么也冲不过去,若叶趁机揪着它的小耳朵把胡乱折腾的家伙揪到一边。
  「先听他说什么。」
  还在绝交中,羿把脖子一梗,不去理若叶,不过也没有再跑去挑衅。
  聂行风扫了两人一眼,把目光转向敖剑,「你这是什么意思?」
  「这两个人可以帮你找到李蔚然,这就是我提供的资讯。」
  「他们本来就是我的朋友!」聂行风表情虽然依旧沉静,但话声里充满怒气。
  「这一点我比你更清楚,行风。」敖剑玩味地看着不悦中的聂行风,略带怒气的男子看上去有种别样的韵味,「不过,这就像是你拥有开锁的钥匙,却不知道锁在哪里一样,我所提供的正是锁的地点,我做生意很公平的,百分之十的股份只值这个价码。」
  「卑鄙!阴险!龌龊!变态!」
  小蝙蝠的骂声适宜的缓解了聂行风的怒气,骂得好,他想,嘴上却淡淡说:「愿闻其详。」
  「李蔚然的法术偏阴,所以他现在应该藏身墓地,在阴气最重的地界,这一点若叶可以帮到你,他的直觉是最好的指引。」
  聂行风不再说话,转身就走,只听敖剑在身后说:「我的车和装备你可以随便用,祝你好运。」
  目送聂行风离开,敖剑把目光转向尼尔:「如果聂行风和张玄只能有一个回来,你希望是哪个?」
  「希望他们一起回来,先生。」尼尔淡淡回道:「既然是希望,当然可以随心所欲地想。」
  「的确如此,但是希望也可能成为事实,比如你很希望一个人死,只需把他的行程告知他的对头就可以。」
  尼尔脸色一白,却不说话,敖剑又问:「你很希望我死吗?」
  「不是您,是那个魔鬼!」尼尔急忙说。
  对尼尔来说,真正的敖剑才是魔鬼,那个狂浪奢华的贵族公爵,仗着所拥有的权势,一直对他极尽欺辱,在他看来,自己不过是个随时可以丢弃的玩具,甚至还不如一件器皿的价值,这是他无法容忍的,所以当理查德找到他后,他毫不犹豫便答应跟他合作。
  敖剑的行程消息是他透露出去的,对于这一点尼尔没有任何后悔,因为在他做出背叛之前已经被背叛了。
  可是他没想到敖剑会平安无事,当看到他从昏迷中醒来,尼尔有种想再次毁灭他的冲动,于是他上前打算拔下对方的氧气罩,男人的眼睛就在这时睁开了,在对上那双淡色银眸时,尼尔被对方的凌厉气势震慑住了,高贵的、倨傲的,无与伦比的霸者气焰,他不是敖剑,那是男人最初给他留下的唯一印象。
  敖剑靠在椅上,饶有兴趣地看尼尔:「你有没有想过我是谁?」
  「我只知道您不是他,这就足够了。」
  敖剑点点头,起身离开,尼尔听到他说:「我打算把一部分生意移到中国,过来帮我吧,我想以你的阅历和能力,可以胜任。」

  在路上聂行风把这两天的经历大致跟若叶说了,羿恨恨道:「好惊险,要是我也在场就好了,都怪那个白目,把我们关起来。」
  若叶也忧心忡忡:「希望他没有说谎。」
  「他不会在定契约的时候说谎。」聂行风对这一点还是很有信心的,「现在只要找到阴气最重的墓地就可以。」
  「放心,跟鬼魂交流是长空的强项。」羿说完才想起跟若叶绝交的事,于是再次脖子一扭,飞去了车后座。
  羿没说错,对于终日与鬼魂为伍的若叶来说,要寻找阴气极重的墓地是件相当简单的事,于是聂行风很快就照他的指引来到城郊山腰上的一片公墓前。
  意大利习惯对死者进行土葬,这片公墓做得十分讲究,远远望去,花草绿荫遍地,沿途还竖立着许多精美雕塑,气息静谧,倒更像是一座漂亮花园,只有若叶可以看出这座看似幽静的公墓其实阴气密布,诡谲压抑的气息在墓碑间徘徊。
  下了车,他一边掐指急算一边向前走,怪异的方位踏步,暗合六合八卦,说:「做下结界的是高手,我们得小心。」
  「我只知道他们很狡猾。」聂行风冷冷说。
  藏身墓地做结界,警察就算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到,从这点可以看出李蔚然的精明,他唯一做错的一点就是太急于对付敖剑,而导致现在藏身墓地的凄惨下场。
  结界入口很快就找到了,是在一块墓碑后方。若叶立在碑后,双手合掐指诀,又沿地面不断飞画,很快,一道四方形体出现在地上,淡光随形体隐现环动,随即从一侧慢慢移开,就像有牵引般,在地面上将门平整拉开,一条青石楼梯出现在他们面前。
  羿挠头,「这里怎么会有这么大的洞?」
  「其实并没有洞,而是有人利用法术借力在这里建造了一个原本没有的空间。」
  若叶先走进去,羿继续挠头,还是不懂,索性跟聂行风一起随若叶顺螺旋阶梯往下走。
  知道他们都不明白,若叶继续解释:「这就像是借材料建房一样,即使你什么都没有,东借一点西借一点凑在一起也能建出一间房子,但实际上撑起房子的所有物件都不属于你自己,这就是道术中的借灵术,会这种高深法术的人不多,不过我师父恰恰懂得。」
  被一语点破,聂行风说:「就像隔空取物,不过取的不是实体,而是利用时空挪移时出现的罅隙借取虚体,而形成属于自己的虫洞,就像木老先生家里的死世那样?」
  若叶微笑点头:「就是那样。」
  羿放弃了,它的脑容量这辈子都无法跟董事长看齐,不过想想张玄应该也不会懂,于是心安理得的接受现实。
  「如果真是那样,那它应该很不稳定,即使很小的扰动都会导致塌陷对吧?」聂行风担心地问。
  「这要根据施术者的道行而论,我师父的借灵术就很稳定,但这里我不敢说,所以我们得尽快找到张玄离开,否则结界塌陷,后果不堪设想。」
  楼梯已到尽头,空间亮如白昼,一条平直走廊呈现在他们前方,两人向前走几步,若叶突然觉得不对劲,急忙问:「羿呢?」
  羿除了睡觉,难得有不吵闹的时候,若叶首先想到的就是那笨蛋出了事,回头看时,果然身后空空如也,羿早不知了去向。
  若叶感到头大,张玄还没找到,羿又不见了,在这个完全不熟悉的地方,该怎么找人?
  「不用找了,有人来找我们了。」聂行风在他身旁淡淡道。
  十几个人从前面奔出来,看到他们手中都拿着武器,聂行风急忙拉若叶退开,还好对方并没开枪,只是向他们慢慢逼近,想迫使他们就范。
  若叶将一张道符塞进聂行风手里,轻声说:「如果失散了,它会带你离开。」
  聂行风拿好,见对方逼近,于是和若叶并肩出击,几招过后,近处的几人被他们逼开,聂行风随即掏出枪,见到他拔枪,那些人本能向后退,让聂行风突然明白他们怕扰乱这里的空间,不敢开枪。
  两人趁机向前跑,不过原本的道路已分成了数条,各处都有人冲过来,人太多,打斗中聂行风被逼得连连后退,等抽出空暇准备开枪示警时却发现若叶不见了,同时不见的还有围攻他的一些人。
  「若叶!」
  聂行风不认为以若叶的身手会毫无动静地被人掳走,唯一的可能就是这里的空间结界不稳,而导致羿和若叶先后消失。
  压住心头的慌乱,聂行风握紧枪,冷冷盯着面前的对手,管他们是人是鬼,必要时他不在意开枪。
  被他的气势所慑,那些人都心生惧意,慢慢向后退,四壁亮如白昼,却除了聂行风外,照不见其他人的身影,每个人都在冷冷盯住他,像饿极了的野狼,随时都会冲上来大肆捕食。
  聂行风警惕的看着他们,就在这时,一声轻浅的叩响声传来,他心知不好,急忙躲闪,却晚了一步,腿上似乎被某种锐物刺中,脚下一麻,他单腿伏地跪倒,枪失手落在了地上,随即麻感传来,是麻醉弹的力量。
  「行风,我们又见面了呢。」
  脚步声传来,一双黑亮皮鞋映入他的眼帘,熟悉的声音,即使不抬头聂行风也知道是谁。
  衣领一紧,李享将他拽了起来,嘴角依旧是邪邪的笑,看着他,舌探出,在自己唇边轻轻舔了舔,极尽色情。
  「真希望跟你重逢在赛车场上,那才是属于你的战场,在这里你只有被宰割的份。」他故意靠近聂行风,促狭地笑。
  不同于早先的金发,抑或之前西装打扮时的黑发,李享今天是一头浅茶发色,但那副嚣张模样依旧,似乎对于已困于笼里的猫,根本没有放在心上的必要。
  觉察到聂行风对自己发色的注视,李享很得意,嘿嘿笑道:「最近金发看得太多,有些倦了,突然觉得棕色也不错。这颜色你是不是觉得很眼熟?老实说,我有点喜欢你的小情人了,尤其是他那对蓝瞳……」
  光亮下聂行风突然发现李享的瞳色也是湛蓝的,不过蓝得虚假,软性镜片即使可以任意改换瞳色,却无法映出发自内里的光亮,太漂亮的东西,只会让人感觉到虚空。
  「张玄在哪里?」他冷声问。
  「你现在不该更关心一下自己的安危吗?」
  李享刚问完,就觉肋下一阵剧痛,随即脖颈一凉,聂行风扭住他的手腕,另一只手压在他颈下,薄薄刀锋在光下泛着冷厉的亮。
  「还有你的安危。」他淡淡说。
  「你没受伤?」李享一愣,随即笑了,「你可真会装,又被你骗了一次。」
  「别让我再问第二遍!」聂行风向下压紧刀锋,冷冷说:「你选择回答,还是死亡?」
  「你认为像我这样的人会怕死吗?」李享悠悠回答,似乎真如他自己所说的,完全没把生死放在心上,「行风,其实你才是怕的那个吧?每个人心中都有怕的东西,你的是什么?占据你心中,长时间无法挥散的阴影,你想逃离,又不得依从的阴影,是什么?」
  语调平缓柔和,像是为做错了事忏悔的信徒做开导的牧师,让人不由自主去聆听他的教诲,聂行风突然感觉有些空虚,他发现李享并没说错,他心中的确有无法摆脱的阴影,那些如影随形却又无法捉摸的影像正牢牢攫住他,强悍又任性地想控制住他……
  心神微微一恍,聂行风发觉有层巨大阴影在向自己围拢,就像他那天被绑架时的感觉。
  「董事长!」
  清亮声音传来,聂行风神智立刻一清,差点又被李享蛊惑,他暗自心惊,急忙握紧手里的刀,随即便看到几个人走过来,为首的是位坐轮椅的耄耋老者,张玄站在他身旁,笑吟吟的神情证明他没遭受任何伤害,这让聂行风放下了心。
  「董事长,先把刀放下。」张玄走过来,向他柔声说。
  没想到张玄会这么说,聂行风微微一犹豫,不过还是放下了刀,这是种本能,或者说是一种习惯。
  从制伏中解脱出来,李享整理了一下衣服,很优雅地走到李蔚然身旁,在跟张玄擦肩而过时,他微笑说:「你说得没错,他真的很听你的话。」
  张玄没理他,示意聂行风收刀,随从将李蔚然的轮椅推到前方。李蔚然向聂行风伸出手,微笑说:「自我介绍一下,我就是威廉?李,中文名字李蔚然。」
  聂行风没伸手,只问:「为什么绑走我的家人?」
  「聂先生,看来我们之间有些误会。」见聂行风对自己的示好无动于衷,李蔚然耸耸肩,收回了手,说:「张先生是主动跟我来的,何来绑架之说?」
  这是位带有学者气息的老人,不过镜片后闪烁的精明目光否定了那份气质,他嗓音带着滑腻腻的软绵感,让聂行风很不舒服,他把询问的目光转向张玄,张玄点头称是,笑嘻嘻说:「董事长,这一切都是误会啦,我跟李老先生一见如故,他还邀请我进他的公司帮忙,月薪这个数耶。」
  张玄兴奋地向聂行风比比手指,似乎对李蔚然提出的月薪很满意,聂行风皱眉,问:「你可知道他的公司因为走私贿赂已被查封了?」
  「是吗?」张玄转头看李蔚然。
  聂行风冷笑:「若非如此,他何必藏在墓地里?」
  「我想,应该有什么误会啦。」张玄拉拉聂行风的衣袖,示意他冷静:「不过就算被查封也没关系,只要我们使用索千秋,什么命运都可以改变了。」
  「你胡说什么!?」
  「我哪有胡说,董事长,原来另一半索千秋在李先生手里,把你的索千秋拿出来,双剑合璧,就没什么麻烦是解决不了的。」
  张玄双眼亮晶晶看他,似乎满心期盼他将索千秋拿出来,聂行风心中一凛,终于明白李蔚然教唆理查德绑架自己的原因了。他有另一半的索千秋,如果将双缺的神器合二为一,就能改天换命,这个人不仅仅是利用影魂作恶,而是有更大的野心!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那另一半索千秋在几经宿主后早遗失在亘古洪荒之中,似乎冥冥中注定没人可以利用神器改变命运,更遑谈去控制。
  「你为什么要出卖我,把索千秋的秘密说出来!?」聂行风冷冷看张玄。
  一瞬间,他似乎透过那双澄净蓝眸看到一只小小狗正开心地冲他摇尾巴,似乎在称赞他的机灵,为免笑场,聂行风哼了一声,绷紧脸不再说话。
  「谁出卖你了?人家老先生根本早就知道!」张玄蓝眸瞪他,很恼火地嚷。
  「是吗?」聂行风冷笑:「只怕你是拿了好处,不得不说吧?」
  「你真是不可理喻!有钱赚有什么不好?那东西你拿着也没什么用,还不如卖给别人!」
  「我的东西,什么时候轮到你来作主!?」
  「你!」
  见他们越吵越凶,李蔚然伸手打断了他们的争论,对聂行风说:「聂先生,有关索千秋的事,你错怪张先生了,我早就知道它在你手里,就在赝品事件发生的中途。」
  李蔚然多年以前就得到了一半索千秋,然而另一半却一直下落不明,后来他在偶然中得知秦照买到了索千秋,不过等他追查过来时,赝品事件已经发生,索千秋经由顾子朝转辗到了聂行风手中,他曾尝试派人从聂行风那里找寻索千秋,可惜不果,后来意大利这边出了状况,他只能暂时把索千秋的事放下,反正知道东西在聂行风那里,只要想取回,随时都可以。
  「原来顾子朝是你杀的。」聂行风冷冷盯着这位笑容可掬的老者,说出了心中的怀疑,他不相信什么天罚,有的只是人心的丑恶,为了隐藏秘密,而将知情者一个个抹杀。
  李蔚然耸耸肩:「人做错了事当然要受到惩罚,不是吗?」
  「惩罚他的该是法律,而不该是你!」
  「如果法律是正义的,这世上就不会有这么多冤案了。」李蔚然向他微笑:「我早闻聂先生大名,这次邂逅对聂先生的身手更是敬佩,我想,如果我们合作,一定可以改变世上许多不良现状,共同创造出一个更美好的世界!」
  老人脸上泛出激动的红润,目光从镜片后凌厉地射来,像是盯住猎物,准备随时扑上攻击的响尾蛇。聂行风皱皱眉,觉得如果说李享是变态的话,这个老人就是疯狂了,疯狂到以为自己是神,可以拥有改天换地的能力。
  「你就是因此想要另一半索千秋?」
  「不错,所以我才希望你跟我合作,以你的能力加我的财富,这世上没什么事是做不到的。」
  聂行风笑了:「你可知道,你已经被警方通缉,资产全部被冻结,你现在该做的是去自首,向警方坦诚罪行,而不是在墓地之下做什么荒唐的超人梦。」
  「别担心,那只是个小失误,一切很快就会被解决,在这里很多政界要员都是我的信徒,过几天你就会看到那些事实变成捏造的谎言,我依旧是这里的富豪绅士。」李蔚然完全不担心,洋洋得意地对他说。
  聂行风哼了一声,很想打醒这个还陷在荒唐梦想中的老人。如果伯尔吉亚家族的当家人还是真正的敖剑的话,也许以李蔚然的道术手段,可以控制到他,可惜现在的敖剑早已换人,即使不特意做对比,他也知道李蔚然根本不是敖剑的对手。
  定定神,眼神扫过李蔚然身后的那帮信徒帮众,其中大部分是意大利人,也有亚洲人,或高或矮,或胖或瘦,不过他们几乎都有一个共同特性,就是没有影子,不,也许应该说有个更大的阴影控制着他们,在他们无法觉察到的地方,那瞬间,聂行风突然觉得这世上也许根本没有什么鬼,所谓的鬼,其实就在自己心中。
  「那些政界要员也被你用邪术控制了吗?」聂行风问:「利用他们心里的欲望弱点,对他们不断施加阴影,让他们成为你的信徒,这就是所谓的幢影邪术吧?」
  李蔚然很欣赏地看他,「那不是邪术,我只是让他们找回自己。每个人心里都一定有阴影存在,我有,你也有,而且,你有没有想过,究竟谁才是谁的影子,是你?还是你心中的影?」
  聂行风一怔,他的确没想过,如果当阴影愈来愈大,大到不堪承受时,究竟谁才是主宰?
  「不过聂先生,你比我想象中的更聪明,相信我,我们将会成为世上最好的拍档。」
  「可是你曾让人在你未来的拍档身上打过量麻醉剂,这就是你想跟我合作的表现吗?」
  聂行风看到在听了这话后,李享表情明显的一僵,李蔚然却不动声色,摊摊手,做了个无可奈何的动作,「你该知道,在跟一个人合作之前,你得了解他是否是一个好的合作伙伴,在我的世界里不允许弱者的存在,所以我得做一些考验。」
  这家伙露馅了。
  聂行风嘴角露出一丝不易觉察的微笑,他其实不是真质问,而是想弄清楚另外一件事。
  给自己打针的是李享,但第一次下手的却绝对是洛阳,如果洛阳跟李享没有合作,那么李蔚然为了表示诚意,一定会把所有过失都推到洛阳身上,但他没这么做,这证明他跟洛阳是熟悉的,虽然不明白身为敖剑的私人医生,洛阳为什么会跟李蔚然合作,但他们有交易是不争的事实。
  「那么,杀理查德、缇娜,劫走乔都是你指使的?」
  「是我师父安排的,不过动手的是我。」李享嘴角向上微勾,做出一个得意的笑:「本来跟理查德合作得不错,不过那老家伙太贪得无厌,所以我就让他消失了;缇娜是个意外,我跟她父亲商量事情时她偷偷跑去探听,还说报警,那个可爱的女孩,我都没忍心亲自动手,所以只好让老立贝兹自己来。至于乔,你看,我们要接手理查德的半数遗产,没有当家人的话,名不正言不顺。」
  「你对他做那种事……」
  「什么事呀?」李享笑嘻嘻反问,做作地想了想,打了个响指:「喔,你说上他的那件事?其实我也不是非要那么做,可是你知不知道,要想摧毁一个人的意志,最好的办法是什么?是夺走他引以自豪的,最在意的自尊。不过不可否认,那个漂亮的金发孩子真的很可口,性子也烈,我本来想把他运回国内再慢慢调教的,可是却被你救走了。」
  当一个人的意志被摧毁后,他就是一个可以任由别人支配的傀儡,而李蔚然需要的就是一个帮他们在理查德的生意场上撑门面的傀儡。聂行风不认为乔是好人,但不管怎样,他不该遭受那样的伤害,那种伤害对于心高气傲的乔来说无疑是致命的,李享就是看出了这点,才会对他肆无忌惮地实施暴行。
  看着那张沾沾自喜的嘴脸,聂行风突然有些作呕,他冷冷道:「你会遭报应的!」
  李享眉头一挑,正要反驳,李蔚然挥手打断了他,对聂行风说:「现在我把实情都告诉了你,足见我的诚意,怎么样?考虑好是否跟我合作了吗?」
  聂行风阴沉着脸一言不发,气氛有些僵,张玄忙拉拉他,说:「董事长,其实李老先生也没做错,要实现理想,总会有牺牲。」
  「你胡说什么?」
  「我哪有胡说,那些人就算现在不死,过个几十年也一样会死,比起死后腐朽,将他们做成听话的工具,岂不是更完美?」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聂行风不敢置信地看张玄,随即冲李蔚然道:「我不会跟你这种疯子合作,更不会把索千秋给你,这个人我要带走!」
  拉过张玄的手转身就走,却被大力甩开,聂行风正要发怒,就觉后背一硬,李享的枪顶在了他背上,其他人也同时举枪,从各方位瞄准他。

第四章

  「你还不知道吧?你的情人把你卖掉了。」李享靠近他,在他耳畔恶意地说:「为了一百万欧元,他说出了能从你身上拿到索千秋的办法。」
  聂行风怒视张玄,张玄有些胆怯,把头微微别开,冷冷道:「你这么看我干什么?是你先出卖我的,被追杀时,你为了救乔舍弃了我,我这样做也是为了自保。」
  「我那是不得已,我现在不是来救你了吗?」
  「现在我已经不需要你了!跟着李先生,有财有权,强过每天被你呼来喝去,你最好是跟他合作,否则……」
  「否则怎样?」
  「拿走索千秋,我们一刀两断!」
  「你……」
  聂行风还要吼他,背后传来保险栓拉下的响声,李享笑道:「这是不是就叫做道不同不相为谋?行风,命只有一条,你是不是要再好好想想?」
  「不!」聂行风毫不犹豫地否决。
  李蔚然脸上露出惋惜的神情。天赋异禀,心智过人,这样的人材如果笼络到手,对他的计划将是一个完美的添补,可惜对方放弃了,无法用的东西,即使再好,也没留下的必要。
  李蔚然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打,盘算着在拿到索千秋后看看是否能用法术将聂行风的暗影唤出来,让暗影驱使他效力。
  「你不是说他让你把索千秋封印在身体里吗?要怎么样才能拿出来?」李享问张玄。
  李享跟聂行风离得很近,凭道术修为,可以感觉到他体内有股被封印的强大力量,所以对张玄的话信了大半。
  他不敢小觑,在用枪口指住聂行风的同时,另一只手做了个制伏手印压在聂行风背心上,让他无法轻举妄动。
  「很简单。」张玄走近聂行风,看着他,突然伸手按在他心口,道:「只要催动功力把它引出来就行。」
  张玄掌上发力,聂行风突然感到心口一阵剧痛,不由自主弯下腰,很自然脱离了李享的控制。痛楚令他脸色瞬间变得煞白,拼命大口呼吸,张玄连连催发功力,只让他更痛苦,却无法从他体内拿出任何东西。
  「怎么回事?」
  事情太诡异,见聂行风已痛得半跪在地上,毫无反抗之力,李享收回手印,看身旁的师父。
  李蔚然也是眉头紧锁,把目光投向张玄,张玄很无辜地摇头:「按照我封印的法术,要唤出索千秋很简单,可能董事长为了保险,又让人加了一层封印。」
  李享冷笑:「保管得这么严密,看来他的野心也不小,不如快把那个施术人找来,一起解除封印。」
  「那个人已经死了。」半晌,聂行风缓了过来,抬起头淡淡说:「所以,现在这个世上除了我自己外,没人能拿到它。」
  东西近在咫尺,却无法取到,李蔚然也有些急躁,脸上神情却依旧温和,柔声说:「我们勉强拿,你也遭罪,这又是何苦?不如选择跟我合作?财富、权力、永生,所有你想要的,应有尽有……」
  「你所说的我都拥有了,至于永生……」聂行风淡淡一笑:「我只要一辈子就足够,太多的,没福消受。」
  「该死,你再敢拒绝一次,将会比乔更痛苦!」李享恼羞成怒地骂。
  他们沦落到这番境地都是拜敖剑所赐,他们小看了那个人,更没想到他的力量居然强大到可以改变被他们所控制住的那些要员的意志,所以索千秋从最开始的可有可无变成了必须,没有它,他们在短期内就必须以这种见不得人的形式存在,十几年的心血一朝化为乌有,李享很不甘心,他们现在急需用索千秋改命,改回他们被通缉前的状态。
  张玄耸耸肩:「你现在就算杀了他,东西也一样拿不出来,其实两物合璧,也不一定非要将索千秋拿出来才行。」
  李享眼睛一亮,征询的目光转向李蔚然,说:「只要用一半索千秋的法咒召唤,也可以将神器合璧。」
  「咦,我还以为这只是我的推测,没想到你也知道这种召唤术。」
  听到张玄惊讶的叫声,聂行风很庆幸自己现在弓腰低头,否则一定会忍不住笑场。
  听了李享的话,李蔚然犹豫了一下,似乎不想将索千秋拿出来,李享有些急,催促道:「师父!」
  李蔚然摆手让他稍安勿躁,他当然知道李享的想法没错,在封印之人不在的情况下,以神器的力量召唤另一半,是唯一的做法,而且,在现在四面楚歌的局面下,也不容他再犹豫。
  「你是不是不信我呀?」见李蔚然沉吟不语,张玄眨眨眼。
  李蔚然的确不相信张玄,不过想到这个神棍还有用,不能撕破脸,于是急忙否认,张玄耸耸肩,「怀疑也无所谓啦,反正我是拿钱办事,你们如果不放心,那我只管解封印,召唤神器的事你们自己做。」
  这倒是个好提议,李蔚然沉吟后,交代了随从几句,很快,随从将一个做工精致的檀香木盒拿来。李蔚然接过来,手抚在盒面接缝处的一道黄符上,念动符诀,将加附在盒上的符锁打开,索千秋的半环银器静静躺在盒内。
  李蔚然拿出索千秋,修长的手指在神器上来回抚摸,像是抚摸心爱的宝物,良久才将索千秋递给李享,示意他动手。
  李享接过来,蓝瞳里闪过贪婪的光彩,随即转头看聂行风,阴阴一笑,手指抚摸着银器上的符咒字迹,开始慢慢念动,张玄则同时将手放在聂行风的心口前方,做解封手印。
  很快,一道银光从银环上腾起,继而飞速游走,随着两人口诀越念越快,光芒也越发湛亮,像是有种无形的牵引,在与聂行风的身体间连出一条银线,四周一片寂静,连李蔚然也被眼前这一幕震慑住,眼睛死死盯住索千秋,恨不得在下一刻就将它的另一半攫到手中,成为神器真正的主人。
  就在这时,原本半跪在地上的聂行风突然跃身立起,李享还没反应过来,就见黑洞洞的枪管对准自己心口。
  本能地,他闪身躲避,子弹射在了手腕上,银器拿捏不住,落了下去,张玄很漂亮地一个半旋身,探手接住,左手在转身时已掏出了手枪,向李蔚然射去。
  事发突然,不过李蔚然反应很快,千钧一发之际顺手扯过身旁一个手下,子弹尽数打在那人身上,随即转动椅轮,以飞快的速度向后退去,并发出指令。
  很快,随从们形成一堵人墙挡住了张玄的视线,李享也趁机翻身滚开,他左手伤得很重,随着他的翻滚在地上洒下一道血线。
  「该死的!」李享大声咒骂。
  成功将索千秋拿到手,张玄洋洋得意地向他亮了个骂人的动作,算是回应。
  李蔚然在众人身后,看到张玄跟聂行风并肩靠在一起,两人各持一枪,面对数十倍的对手,却都毫无怯意。
  聂行风身上没枪,那枪一定是张玄给他的,而自己居然没看出张玄是怎么给他的枪,送枪,射击,夺物,一连串的动作做得行云流水,既准狠又快捷,若非自己反应及时,此刻早身中数枪了。
  气极反笑,李蔚然恨恨道:「你从一开始就在算计我?」
  「是你先算计我们的。绑架我家董事长,派影子追杀我们,还劫持我,你说这笔帐该怎么算?」张玄笑盈盈地回答,蓝瞳却一片阴冷,是笑意无法达到的深寒。
  聂行风的枪口指向人墙,人墙后是李蔚然的头部,那位置控制得相当准,如果没有人墙遮断,李蔚然毫不怀疑那颗子弹绝对可以穿破自己的眉心。他握轮椅的掌心微微渗出冷汗,突然明白,跟聂行风和张玄作对,得有自掘坟墓的觉悟。
  「我们永远不可能成为拍档,因为我已经有了这世上最好的拍档。」仿佛透过人墙看到了李蔚然的失措,聂行风淡淡道。
  张玄挺了挺腰板,「那当然,像我这样又聪明又英俊的情人上哪找?」
  聂行风皱皱眉,发觉自知之明这个词永远不会出现在小神棍的辞典里,就听他问自己:「刚才有没有弄痛你呀?」
  「没有。」刚才其实没那么痛,大半是他装出来的,于是也问:「他们有没有为难你?」
  「没,不过董事长你来得真够晚,幸亏我聪明,否则后果不堪设想,不过你也很聪明耶,知道我的目的是索千秋。」
  「你也就那么点心眼。」
  张玄用眼角不快地扫他,嘀咕:「这好像不是在夸我。」
  「你们……」李蔚然滑腻冷森的话声从人墙后传过来:「费尽心思弄到索千秋又怎样?不知道使用它的秘诀,它根本就是废铁而已。」
  「谁说我要用它?」张玄扬扬手里的银器,然后将它放进口袋,微笑:「我只是要毁了它。」
  「什么!?」
  如果说宝物被盗让李蔚然恼怒的话,那么此刻张玄的话则令他彻底震惊。
  「其实我根本没有另一半。」虽然看不到李蔚然的表情,但完全可以想象得到他的狂怒愤慨,聂行风有些怜悯地说:「另一半索千秋早就被毁掉了。」
  李蔚然再没说话。他已经说不出任何话了,东西丢了还可以再寻回,但如果被毁掉的话,就如同毁掉了他大半的希望。
  他设想过很多结果,但实在没想到会是这样,那么神奇珍贵的宝物,居然有人毁了它,他恨聂行风,更恨自己,为什么不在第一时间将东西追回。
  「你是蠢蛋!你们都是蠢蛋!」他低头喃喃咒骂:「你可知道你毁的是什么?那么珍贵的宝物,世上再也找不到第二件!」
  「因为我不信改命。」聂行风淡淡说:「或者这世上根本不存在命运,所谓的命运是自己一步步走出来的,当你想改变时,证明你已经是输家。」
  张玄侧头看聂行风,觉得自家招财猫说这话时简直帅呆了。
  「混蛋!」
  这次发怒的是李享,他已经从地上爬起来了,不知用了什么法术,手腕的伤口已经止住了血,听了聂行风的话,他发出阴恻恻的笑声:「既然神器已经被毁,你们也没有再留下的必要。」
  他一扬手,所有枪支抬起,指向两人,只听李蔚然冷冷的声音道:「解决他们!」
  李享应下,眼神移过来,他笑容咧得更厉害,像是刚刚觅到猎物的毒蛇,不着急立刻吞食,而是欣赏他们临死前的恐惧,当作犒劳自己的胜利感。
  「我会让你们死得很难看。」脸上泛着阴惨惨的笑,李享轻声说。
  人墙开始向两人逼近,张玄慢慢向后退,小声问:「老家伙溜掉了,怎么办?」
  「先逃出去再说。」
  聂行风刚说完,枪声骤起,子弹向他们连发射来,两人左闪右躲,顺便揪两个人盾暂时充当挡箭牌,反正这些人也都已经死了,算是再生资源利用。
  「这次看你们怎么逃。」李享在人群后面咭咭狞笑:「你们上次在别墅里玩的手机杀人不是挺顺手吗?不如故技重施,再来一遍?」
  「死变态,我一直忘了问你,你整天染头发不怕变秃头吗?还是你其实对自己的形象太自卑,所以总是不断去模仿别人的造型,可惜模仿得再好看,也始终都是仿制品。」
  张玄对打途中不忘反唇相讥,这番话戳到了李享的痛处,他冷笑道:「想笑就快笑吧,反正你很快就没有笑的机会了!」
  被众人围攻,张玄果然很快就没了嘲笑的余暇,感觉整个空间在双方的枪战下不断发出震动,似乎不堪承受扰动的冲击,随时会坍方,如果万一坍方,后果不堪设想,可是对方的攻击又让他们没有冲出去的机会。
  「董事长你怎么样?」反击中张玄的心思一大半放在聂行风身上,发现他的腿有些异样,身手不像平时那么灵活,忍不住问。
  「还好。」
  刚才李享用麻醉枪打他,他虽然及时躲过了,但子弹擦破了皮肤,不是很严重,但多少影响到了战斗力,不过怕张玄担心,聂行风没多说。
  两人边战边退,很快退到了空间角落。
  空间很亮,是那种诡异的亮,光明得可以使妖孽无所遁形,可惜他们面对的却是一群希望光明的鬼。
  不知什么时候,每个人背后都出现了一个硕大暗影,鬼影幢幢,在空间中交错摇晃,似乎在告诉他们,最恐怖的不是黑暗,而是光明,因为光明可以清清楚楚照见他们恐惧的形体,也只有在光明的地方,才可以让人更深刻地感受到黑暗的存在。
  「所以说我最讨厌……」
  「外国鬼。」
  聂行风接话,顺便一枪打飞了一个想靠近张玄的影鬼。男人头被打得稀烂,摔倒在地后半天才晃晃悠悠爬起来,像个无头尸一样又冲上来,不过还没靠近就被张玄一脚踹了出去。
  「董事长你记性真好,知道我想说什么。」
  「这已经是第三遍了!」
  「下面一句话一定没说。」趁聂行风帮他阻挡枪击,张玄从口袋里掏出几张道符,笑嘻嘻说:「试试我新开发的武器。」
  金黄道符在光下划出一道耀眼的光亮,李享有些吃惊:「你身上怎么可能有道符?」
  在变相劫持时他曾找借口搜过张玄的身,把他的道符都拿走了,枪可以顺手盗来,道符却不能说写就写吧。
  「业务机密,无可奉告。」张玄想想又说:「不过如果你出一万欧元的话,我考虑,啊……」
  老天爷为了惩罚张玄的贪财,让影鬼张口咬中他的手腕,剧痛之下,张玄几乎没拿得住符箓,拼命想甩开那家伙,可惜对方就像中了邪一样,咬住死命不放,正挣扎间,影鬼突然身子一阵颤抖,倒了下去,聂行风抽回手,犀刃冷凝,紧紧握在他手间。
  「董事长你总算爆发小宇宙了!」见一道黑影在犀刃的凌厉光芒中消散无踪,被犀刃刺中的那个人倒下后,再没爬起来,张玄又惊又喜。
  看到张玄腕上的血痕,聂行风脸色又冷了几分,揽住他的腰帮他避开对手的攻击,右手握刃,面向众人。
  似乎看出了聂行风手中利刃的厉害,所有人的身形都同时一滞,李享也死死盯住他,眼中射出怪异兴奋的光芒,垂涎他的利器,却又对他周身散发出来的戾气颇为忌惮,不敢上前夺取。
  「那是什么?」他贪婪地问。
  「杀鬼专用品,我独家研制的,想要的话,打你八折。」张玄的腰被狠狠掐了一下,制止了他的胡说八道。
  李享吃惊之下,很快就又笑了起来:「那我要先好好看货,再决定要不要买。」
  口中发出哨声,催动影鬼继续攻击。影鬼邪术是他创造出来的,能杀死它们的利器他还从来没见过,心中已有了占为己有的念头,这想法很容易实现,利刃再神奇,终究不能将所有影鬼同时杀掉,等到最后他们两败俱伤时,再出手夺宝也不迟。
  李享向后退了几步,准备继续观赏那神器的厉害,谁知眼前疾风旋来,随即寒光向他劈下,他匆忙间翻身躲避,利器贴着他手臂划过,将旁边一个影鬼斩成两段,一个清冷少年立在自己面前,素衣素发,手握弯刀,冰冷的杀机透过凌厉刀锋向他完美地传递过来。
  少年凤目斜挑,带着阴阴的笑,看到那股杀气,李享贪心立起,他感觉出这个人是个非常好的杀人工具,如果在自己手里,自己一定能将他训练成最好的杀手,前提是能将他收为己有。
  「你是谁?」他舔舔嘴唇,掩去刚才的狼狈,贪婪地笑。
  「杀你的人!」
  直觉讨厌对方身上的气息,羿双刀一并,又向李享劈去,随即跟来的若叶却愣在了那里。他不认识李享,可对方却给他一种很熟悉的感觉,一瞬间,血腥、死亡、暴戾的气息在眼前迅速闪过,他似乎猜到了对方的身分,可是,不可能的,这么多年过去了,这个人不可能还这么年轻……
  「你们刚才去了哪里?」
  聂行风的问话打断了若叶的疑惑,答:「不小心去了另一个空间。」
  这里的空间布局跟木家的死世很像,由于借灵术的不稳定性,看似一个空间的结界其实随时可以化成数个、甚至数十个,打斗的戾气扰乱了空间平衡,他跟几名影鬼被旋入其他空间,还好跟羿遇上。
  羿的法术说高不高,不过他的刀恰好是影鬼的克星,帮忙把跟若叶纠缠的影鬼杀掉,若叶又寻着阴气找过来,他跟师父学过一些借灵术,懂得如何转换空间。
  有聂行风和羿的利刃相助,影鬼被他们杀得连连败退,李享也被羿的煞气震住,几个回合后便露败势,肋下被刀尖划过,顿时鲜血直流。
  不过两人的兵器虽然厉害,却架不住对方人多,而且在看出不是他们的对手后,那些影鬼不再逼近,只在远处向他们开枪,这样犀刃便无法再伤到他们。
  「奶奶的,这些变种的家伙有思维,比僵尸厉害,董事长,活捉一个回去做研究。」张玄躲避子弹时不忘提醒聂行风。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感觉四壁空间震动得愈发厉害,聂行风很担心这里马上就会塌陷,他转头看若叶。
  似乎明白他的想法,若叶点头说:「可能设界的主人已经离开,这里失去了他的法力控制,再被扰乱的话,很难支撑太久,我们必须尽快离开。」
  「让我来!」
  张玄拿起刚才一直没来得及出手的道符,扬天撒去,同时拈出杀邪咒诀,道符当空连成罗网法阵,金光随符上鲜红硃砂符箓绵延回旋,宛若游龙,整个空间登时一片金色辉煌,炫人眼目。
  影鬼们被符光震慑,立刻连声怪叫,交织在四壁间的幢幢影像顿时消失无踪。张玄双掌合并,手指不断做出灭杀指诀,喝:「乾坤借位,雷电齐行,神兵疾火如律令,祈火,诛邪!」
  最后一道指诀完成同时,嘶吼声从符阵当中传来,雷霆震怒,空间随之剧烈震荡,聂行风看到两条银龙形状的物体自符阵腾起,在罡火中交织游走,那些诡异鬼影顿时消失无踪,成为傀儡的人失去了控制,纷纷跌倒。
  「老天,你怎么可能杀得了影鬼?那是我研究了多年的心血……」李享被羿伤得很重,当看到所有影鬼在瞬间被符阵杀得干干净净,他看着张玄,脸上头一次少了嚣张气焰,取而代之的是一副见鬼的神情。
  「上次你们对影鬼还完全没办法的,你是怎么做到的?在这么短的时间内……」
  脏东西完全消失无踪,张玄很得意,拍拍手,收工,顺便向李享微笑:「这世上有种人叫天才。」
  自诩招众人白眼,觉得背后凉飕飕,张玄转头,对上聂行风阴冷的目光,他有些心虚,缩缩脖子,「怎么啦,董事长?」
  「你有可以杀鬼的道符,为什么一开始不拿出来?」
  「终极武器当然要在关键时刻才用嘛!」张玄义正词严。
  其实很想说是因为想逼聂行风拿出犀刃,他才一直按兵不动的,那可是他梦寐以求的宝器,不过看看聂行风的脸色,他实在没勇气坦白自己的私心。
  「哈哈!」李享狂笑起来,却牵动了伤势,捂着肋下摔倒在地,忿恨地看张玄:「影鬼术是我独自领悟的,我才是天才,你不过是个三流神棍!」
  羿大怒,挥刀向李享当头劈去,若叶急忙拦住他。他看出来了,羿在蝙蝠形态下虽然憨态可掬,但一旦化成人形,个性就明显变得狠戾残暴,他不喜欢这样的羿,不喜欢看到他嗜血冷酷的样子。
  被制住,羿怒气大增,反手推若叶,拉扯中刀锋划破了若叶的手臂,看到鲜血从他胳膊上流出,羿阴狠的神智突然清醒过来,眼帘垂下,小声说:「对不起。」
  「快离开这里!」
  空间震荡得厉害,让聂行风担心这个原本就是借来的空间还能再支撑多久。被他提醒,若叶急忙在前头引路,聂行风跟上,见张玄还立在那里盯着李享,他没好气地拉住他的手就走,手有些凉,让他忍不住将手又握得更紧了些。
  四人向前跑去,没人理会受伤倒地的李享。李享学过一些借灵术,知道现在情况危急,嘴里咒骂着那个毫无人情味的老狐狸,却不敢怠慢,挣扎爬起来跟着一起往外跑。
  聂行风拉着张玄跑不多远,就觉他脚步有些滞缓,忙问:「不舒服吗?」
  张玄脸色苍白,从刚才就一直有个怪异声响在他耳旁飘荡,魅惑婉转的声音,却是激起杀机的最佳频率,心房鼓动得很厉害,越来越快,在跟频率一点点接轨……
  眼帘抬起,他看着聂行风的眼神有些茫然,淡淡答:「可能是过度使用法术造成的。」
  「我背你出去。」看看张玄的脸色,聂行风说。
  转身把后背亮给他,张玄趴到他背上,一只手环过他的脖子。冰冷的触感,聂行风一激灵,随即就感觉有硬物顶住自己后心,他急忙侧身,同时扭住张玄的手腕,就势向前一甩,张玄就像沙包一样被甩了出去。匕首脱手落在地上,他却好像没有痛感,摔倒后又立刻跳起,抄过匕首,挥刀向聂行风当胸刺去。
  若叶和羿在前面听到响声,转头看时,就看到张玄和聂行风打得激烈。不,确切地说,是张玄一味地狠命攻击聂行风,刀刀刺向他的致命要害,那凶狠程度就像是跟聂行风有着不共戴天之仇一般。
  「出了什么事?老大疯掉了?」
  太过霸戾的邪气下,羿吓得抖了抖,很没形象地变回了小蝙蝠状态。空间摇荡得厉害,没时间再耽搁了,两人急忙返回来想拉开张玄,可是他就像疯了一样,根本无法靠近。
  刀在几个回合后被聂行风打掉了,却无形中激起了张玄更暴力的一面,拳脚齐挥向他狠力攻击,聂行风无法还击,只能不断躲闪,瞬间胸腹被揍了数拳,随即嘴角作痛,被铁拳擂到,鲜血顺唇角滑下。
  「张玄,醒醒,是我!」架住张玄再次挥来的拳头,他大叫。
  不明白张玄怎么会突然变成这样,不过聂行风知道这一定跟敖剑有关,很显然张玄自己也知道终有一天他们要面对这样的局面,所以才提前叮嘱自己要提防他,也幸好他有叮嘱,否则刚才自己绝对无法避开刺向后心的那一刀。
  回应聂行风的是狠殴在心口的一拳,剧痛让他眼前一黑,自嘲地想还好自己经常锻炼,否则这一拳足以让他肋骨断掉两、三根,这该死的小神棍下手真是一点都没留情。
  「老大别打了,你会打死董事长的!董事长你快还手啊!」羿和若叶在旁边看着干着急,却帮不上忙,忍不住大嚷。
  聂行风一直没还手,无论何时,他都无法对张玄出手,于是被打得连连倒退,不多时脸上便一片青紫,终于在一记重拳下跌倒在地,张玄探手拿过落在地上的匕首,向他当胸刺去。
  「哔——」
  一声尖锐响声从张玄的腕间传来,是他的腕表铃声,有股强烈力量在铃声响起的同时刺入张玄的心房,他感到头突然一阵晕眩,匕首落下,双手揉头坐倒在一边。
  若叶急忙抢上前扶起聂行风,羿也一搧翅膀,将匕首搧去了远远的地方,免得老大再戾性大发,伤着董事长。
  「出了什么事?我们怎么还在这里?」半晌,张玄抬起头,看着他们茫然地问。
  羿飞到张玄面前,小爪子在他眼前晃晃:「老大你没事了?」
  「我当然没事!」张玄瞪牠,随即看到聂行风坐在旁边,嘴角挂着血丝,脸色疲惫,似乎刚经历过一次殊死搏斗,他急忙扑过去,抓住聂行风的下巴仔细看,大叫:「董事长你怎么搞成这样?是谁打你的,该死的,我杀了他!哎哟……」
  话音未落,脸颊上便挨了一拳,张玄捂着脸看聂行风,「为什么打我?」
  他刚才被毫不留情的一顿打,全身都痛得厉害,只打回一拳实在是便宜这个小神棍了,见他还眨着眼睛一脸委屈地看自己,聂行风气不打一处来。
  「刚才老大你失心疯,对董事长拳打脚踢,还差点拿刀杀了他,到底怎么回事呀?」羿在旁边叽叽喳喳地问。
  张玄脸色一白,想到了什么,飞快抬起手腕看表。表针已经停了,看招财猫那狼狈状态,张玄就知道刚才自己一定很疯狂,心里有些发虚,不过也庆幸还好法术灵验了,在关键时刻将他的神智唤回。
  他嘴角勾起微笑——跟敖剑的这场对弈,他赢了。
  四下突然一阵剧烈摇荡,远处遥遥传来塌陷的轰响,若叶急忙道:「快跑!」
  张玄扶起聂行风,大家随若叶向前飞奔,只觉四周光芒越来越暗,是空间即将消失的征兆。
  很快他们身后便化作一片无际黑暗,唯一前方一点光亮,是若叶的引路道符燃起的光芒,奔跑中脚下逐渐出现螺旋阶梯,是他们进来时的通口,聂行风刚松口气,就见身旁人影一闪,却是李享。
  李享在借灵术上的造诣不如若叶,刚才奔跑途中误走歧路,反而比他们晚到,不过殊途同归,大家找到了同一个出口。
  身后狂风急吹,带着天塌地陷的嘶吼,空间在逐渐塌陷中形成一个强烈的漩涡风口,疯狂地紧追在众人身后,妄图将他们卷入不知名的空间里。
  没人敢回头,只是沿旋梯拼命向上疾奔,突然间前方光芒亮起,是出口的指明灯,像是连接天堂的方向,透出耀眼的光亮。
  马上就到出口了,但身后黑暗吞噬得比他们更快,脚下旋梯几乎在追着他们的脚步消失。
  羿第一个飞出,之后是若叶,聂行风腿上有伤,所以张玄一直紧抓住他,堪堪奔出洞口,脚踏到实地,还没等松口气,张玄的衣衫被狂风卷起,放在口袋里的索千秋落了出来,随风旋入无边空间。
  李享紧跟在张玄身后,索千秋落下时跟他擦肩而过,他本能地伸手去拿,却已来不及,一瞬间的犹豫,最后一层阶梯已完全塌陷消失,脚下踩空,他当空坠落。
  张玄跟李享并排站立,见他落下,手立刻下意识地探出,握住了李享的手,但随即后悔之情便猛地涌了上来,几乎与此同时,手中一空,李享居然松开了紧握他的手,张玄吃惊地看着他向无边黑暗漩涡坠下,那一瞬间,他隐约看到对方嘴角勾起的阴笑,冷冷的,算计的笑容。
  「张玄!」
  结界已然完全塌陷,出口封闭,张玄的手却仍愣愣垂在那里,似乎还没从剎那变故中回过神来,聂行风急忙叫他。
  神智被唤回,张玄抬起头,对上聂行风诧异的目光,他心一沉,突然有些惊慌,很想解释刚才不是他故意松手的,是李享主动先放了手,可是嘴巴张张,却什么都没说。
  没人会信的,因为他曾说过要杀了那个伤害聂行风的人,可现在如愿以偿了,心里却一点高兴的感觉都没有,他不想聂行风觉得他是个无情的人,无情到轻视别人的生命,聂行风对生命的重视他比谁都了解,可是他……
  「你怎么了?还不舒服?」聂行风紧张地看着张玄,很担心他的狂症又要爆发。
  澄净的眼眸,让张玄有些不知所措,还好身体被用力抱住了,聂行风的手掌在他背后慢慢拍打,安慰:「别担心,一切都过去了。」

第五章

  这一战几乎折腾了大半夜,等他们回到城堡,已是清晨,张玄回去后倒头便睡,直到午后才醒来,聂行风已经起来了,洗过澡,从浴室里出来。
  看到聂行风脸上一块块青紫,张玄吓了一跳,刚睡醒时的惺忪立刻消失无踪。把聂行风拉到身前,扯开他的睡袍腰带,于是身躯上的大片瘀痕也很清晰地映入他眼帘,张玄抽了口气,终于知道昨晚自己加注在聂行风身上的伤害有多重了。
  心微微有些刺痛,有心疼,还有愤怒,看着伤痕,他喃喃问:「为什么不还手?」
  「我不会对自己喜欢的人出手。」
  似曾相识的话语,他好像在哪里听过,很受用的感觉,似乎那是种被对方珍惜的凭证,张玄笑了,蓝瞳流光溢彩,抓住聂行风的衣襟,轻声说:「你这个笨蛋。」
  「是啊,那么是否可以告诉笨蛋的我,张天师是怎么在最后那一刻恢复神智的?」
  「跟白目合作,你以为我真的一点防范都没有吗?」被问到,张玄得意地笑道。
  从一开始接下敖剑的案子时,他就已经有了准备。在饭店敖剑给他倒酒,虽然看不出敖剑动过什么手脚,但他肯定那酒有问题,所以喝酒前去了洗手间,在自己的腕表上做了防御法咒,当脉冲超过极限时,腕表铃声就会响起,法咒会让他的心智从敖剑的咒语中解脱出来。
  「你想得倒挺周到。」
  「那当然,也不看看我是谁的情人。」聂行风的遍体鳞伤让张玄后怕之余也庆幸自己的先见之明,问:「那白目摆明是想让我们自相残杀,又怎么会帮你找我?」
  「没好处的事他不会做。」聂行风微笑:「百分之十的聂氏股份,怎么样?我对你没那么小气吧?」
  「百分之十的股份你就换了这么一点点消息出来?」
  听完聂行风的解释,张玄气得大叫:「哪有你这样做生意的?聂氏居然一直没倒,真是奇迹。」
  「只是百分之十而已,放心,我早晚会再夺回来的。」
  不想张玄为生意上的事担心,聂行风温言安抚。
  东西到了敖剑手里,只怕没那么容易夺回,不过总是有办法的,跟张玄的安危相比,那点利益他根本没放在心上。.
  事已成定局,多说无益,张玄气鼓鼓地下床去简单洗了个澡,又在浴缸里兑了符水,押着聂行风泡浴治伤。
  小神棍正在火头上,聂行风很聪明的没反驳他,乖乖泡浴,很快身上的青紫瘀痕在符水浸泡下慢慢消失了。
  最近小神棍的法术突飞猛进啊。
  想起昨晚张玄杀影鬼的飒爽英姿,聂行风心里一紧,他喜欢平日里大条跳脱的张玄,但毫无疑问,唤符咒杀鬼的他有着另外一种飞扬神采,夺人眼目的炫亮,让他心生向往。
  「你那些道符是什么时候画的?力量怎么会那么强大?」泡完药浴,聂行风趴在床上享受情人难得的温柔按摩,问。
  「我们两人的血和在一起,能不强大吗?」
  「嗯?」
  突然发现自己说漏了嘴,要收回也晚了,不过这件事早晚都要告诉聂行风,所以张玄也没隐瞒,说:「我是从羿的刀可以斩杀影鬼里推想出来的。」
  羿的气息亦正亦邪,张玄猜也许这就是克制影鬼的法门,所以那晚在聂行风沉睡后偷偷取了他的血,又加了自己的血,和在硃砂里连夜画了一夜道符,不过这些都是他的推测,所以在不知道是否管用的情况下,他没跟聂行风说。
  难怪那天早上起来张玄就一直昏昏欲睡,还故意隐瞒不说,原来是在忙着画道符,聂行风有些好笑,问:「我没感到痛,你是怎么取血的?」
  「我先用符咒让你陷入沉睡,取血后又帮你把伤口愈合,你当然不知道啦。」张玄在聂行风身上慢慢按揉,说:「别担心,只是取几滴血做引子而已,又不是抽血要几百毫升。」
  「只是取血这么简单?」聂行风转头问他,直觉感到张玄还有事情没交代。
  「那当然。」
  不想在这个问题上打转,张玄急忙转换话题:「董事长你说李蔚然和李享是不是还活着?」
  「李蔚然先离开的,应该没事,至于李享,祸害一万年,只怕也没那么容易挂掉。」
  「那就好……」
  虽然巴不得李享早些去领便当,却又不想他死在这次事件中,否则那变态的死将会成为芥蒂,永远存在他和董事长之间。
  聂行风却没听明白:「为什么这么说?」
  「没什么啦。」张玄急忙继续跳跃话题:「可惜索千秋丢掉了,我费了那么大心思才弄到手的。」
  「它被卷进虫洞,可能会旋去哪里,也可能被时空罅隙挤成粉末,不过不管是哪一种,都不会再被有心人利用,这是最好的结果了。」
  「说得也是。」

  休息完,两人神清气爽地下楼,尼尔已帮他们准备好了餐点。用过餐,尼尔告诉聂行风敖剑在书房等他们,说有事相谈,请他们过去。
  「好啊,我也正想去找他,跟他了结一些恩怨。」
  张玄应下,先打了个电话给左天,问了些事情后,挂掉,跟聂行风一起来到敖剑的书房。
  洛阳也在,正斜靠在墙角的沙发上看书,发丝垂下,遮住半边脸庞,像只慵懒的猫,敖剑则坐在桌前,书房里很静,不过宁静在下一刻被张玄打破了。
  「我们回来了。」他笑着走上前打招呼,蓝瞳看敖剑,一语双关说:「虽然这不是个你希望看到的结局。」
  「不,我一直都希望你们平安归来。」敖剑让尼尔端来咖啡和热可可,微笑说:「而且,我也知道你们一定不会有事。」
  「是啊,至少你希望我家董事长没事,刚赚了百分之十的聂氏股份,如果他在你的地盘上出了事,你没法跟聂家交代吧,所以,如果一定要有一人出事,那个人也最好是我。」张玄没去动那杯热可可,冷冷盯着敖剑,脸色难得一见的冷厉。
  敖剑品着咖啡,听了张玄的指责,他没说话,只是微微挑了下眉,微笑。
  书房又陷入短暂的寂静,洛阳依旧靠在沙发上看书,头都没抬,聂行风也坐到一旁,拿起当天的报纸翻看,两人都很有默契地将自己置身事外,对眼前的剑拔弩张不闻不问。
  张玄把手机拿出来,打开后面的盖子,手指灵活拆解,很快,一个极小的晶片掉出来,张玄将晶片扔到敖剑面前。
  「这东西已经没用了,还给你。」
  敖剑捏着晶片正反看了看,又看张玄,银眸里闪过微笑,许久,淡雅的声音问:「什么时候发现的?」
  「我说过,我不聪明,但也没你想得那么蠢。最开始我去你家时,私人物品都被你收走,我想窃听器就是那时装的对吧?」张玄冷笑看他:「我是三流天师,但从来不是三流侦探!」
  「这么说那晚你跟行风为接案子争吵也是假的了?」
  张玄向敖剑扬扬漂亮的眉,算是肯定了他的问话,敖剑又笑:「原来从一开始你就在作戏。」
  「难道你不是吗?你从来就没担心过洛阳被绑架,因为你知道他不会有事,相反的,理查德绑架他对你来说是天赐良机,你故意拉我下水,给我提供假情报,把我跟董事长也扯进你们伯尔吉亚家族和李蔚然的纷争中。」
  张玄看看聂行风,后者很优雅地双腿交叠在一起,低头看当日的经济时报,对他们的对话置若罔闻。
  敖剑耸耸肩,嘴角勾起狡黠的笑:「真的有那么多假情报吗?」
  「那个目击洛阳被绑架的阿三是你收买的吧?我不信以理查德的手段,要绑架人会烂到被人看到。你给了我一条很明显的线,把我引到理查德那里,然后又做掉阿三,用了李蔚然的影鬼手法,而后你又让人密告说董事长劫了理查德的货,导致他被绑架,密告者是你的朋友吧?我想当时他已用能力让李蔚然彻底信服了,李蔚然把理查德当棋子,而他又把李蔚然当棋子。」
  张玄的眼光掠过洛阳,接收到他的信息,洛阳抬起头向他笑笑,仿佛在鼓励他继续说下去。
  「为了让我彻底相信你跟理查德间的矛盾,你编说是为了争夺亚洲的毒品市场,不过后来乔跟我们说他们并没有把毒品市场扩充到亚洲,你从一开始就在撒谎。」
  「我有那么说过吗?」敖剑笑得云淡风轻:「好像最初做出这样推断的是你,不过既然你知道我另有用意,为什么还要接这个案子?」
  「不管我接不接,董事长被绑架都不可避免,那我为什么不接?既可免费来意大利查案,又能免费听到许多消息,虽然你提供了不少假情报,但其中还是有一部分是真实的。」
  「谢谢。」
  「李蔚然野心勃勃,吃掉理查德后,还想继续吞并整个伯尔吉亚家族,你不想跟他正面冲突,所以把我们推出去试水,碰巧李蔚然对我家董事长也很感兴趣,所以就乖乖进了你的圈套,我们彼此拼得你死我活,坐收渔翁之利的是你。理查德死了,他的家产迟早是你的;李蔚然只顾着跟我们交锋,没防备你,现在他的家底都被你抖了出来,在这里是混不下去了,短期内也别想翻身;你还顺便拿到了聂氏股份,最后如果我和董事长有一个也死了,对你来说,是不是最完美结局?」
  张玄双手撑在桌面上,略微俯身,冷冷盯住敖剑,「不过可惜,这世上永远没有那么完美。」
  「不,对我来说,这个结局已经很完美。」敖剑微笑看他,「因为你们的联手,这个案子办得独一无二的漂亮。」
  「是吗?那你借酒给我下缚神咒,妄图操纵我的行为又怎么说?」
  被点破,敖剑面不改色,淡淡说:「只是开个小玩笑,我想你们不会介意。」
  什么开个小玩笑?他差点因此杀了他家的招财猫!
  看着一脸悠闲的敖剑,张玄更觉生气,问:「那么,木清风的失踪是否与你有关?」
  「没有。」没想到张玄会突然跳到一个完全无关的问题上,敖剑微微一怔,想了想,又说:「也不能说一点也没有,有人抓了他,被我半路截住,不过我放他离开了,仅此而已。」
  「他去了哪里?」
  「我不知道,你的法术这么高明,不如推算一下,也许可以算出他在哪里。」
  张玄蓝眸微眯,下一刻铁拳突然挥出,敖剑早有防备,匆忙躲避,不过张玄的拳头还是擦着他脸颊挥过,脸颊传来刺痛,是指环钻石划过的痛感。
  「我不管你有什么目的或意图,别再碰我的人,否则管你是人是鬼,是神是魔,我都会让你生不如死!」
  金色涟漪在蓝眸中飞速划过,带着霸戾阴狠的气息,但很快就掩下去了,张玄将敖剑给自己的那张黑卡扔在了桌上,发出从进书房来后头一个微笑,恶魔般计谋得逞的笑。
  「别打聂氏股份的主意,那只是个不存在的契约。」
  说完,转身就走,经过聂行风身边时,下巴向他扬扬,聂行风叠好摊开的报纸,起身,先走到敖剑面前,微笑说:「我家养的猫虽然温顺,但触到底线的话,还是会抓人的。」
  说完,做了个上流贵族的道别礼离开,走到门口时,又转头说:「对了公爵,上次你问我光明和黑暗,我会选择哪个,现在我可以告诉你答案了——我选择光明,虽然有光明的地方一定会有阴影存在,但只要朝着阳光走,影子就永远在你身后。」
  门关上了,敖剑若有所思地摸摸脸颊,划伤随着他的手指滑动消失,洛阳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淡淡说:「您刚才在故意激怒张玄。」
  「我看到了真正属于他的气息。」敖剑银眸中闪动着冷笑:「属于海神的无可战胜的气息,如果引导他的潜在意识复苏的话,你猜会怎样?」
  「我现在比较关心您那份股份合约。」洛阳打开抽屉,将聂行风按下手印的合约拿出来,上面铅字依旧,血印却不见了。
  「怎么会这样?」洛阳不解地问敖剑。
  「有人抢在我们前头跟聂行风签订了某种契约。」
  很显然,这场征战的输家是他,敖剑脸色有些阴戾,手一扬,合约书腾起一团火焰消失了。
  知道他现在心情不好,洛阳掏出电话打给无影,敖剑问:「做什么?」
  「通常您这个时候喜欢找人安慰,今天想要什么型的,我让无影马上给您送来。」
  真是体贴,敖剑脸色缓了缓,眼眸扫过洛阳,说:「亚裔男子,身高一百七十八公分左右,偏瘦,长发,最好带古典味道……」
  洛阳秀眉微挑,不动声色地看着敖剑站起来,靠近自己,微笑说:「喜欢淡雅服装,冷艳型的,还要……紫色的眼眸。」
  「您最近口味变化很大,难怪会被缇娜看出来。」洛阳向后微退一步,刚好避开拂过自己脸颊的手指,对着手机那边吩咐:「主人饿了,马上送食物过来。亚裔男子,身高一百七十八公分,削瘦,长发,古典冷艳型,配戴紫色隐形眼镜。」
  无影在电话另一头张大嘴巴,很想说那不就是你吗?何必舍近求远?当然,这话他可不敢问,心里为可怜的主人哀悼三十秒后,挂电话出去寻人。
  如果说敖剑刚才有些生气的话,此刻就是郁闷了,看着洛阳吩咐完,转身离开,他问:「你去哪里?」
  「去探探李蔚然那边的风声,让他别对我起疑心,再去医院看一下乔,他状况很差,需要心理方面的治疗。」洛阳出门时,朝敖剑回眸一笑:「您慢慢享受,有事给我电话。」
  「小心点。」敖剑叮嘱他:「李享只凭一些残缺古籍就能领悟到影鬼的道术,是个不简单的人,要当心他。」
  「我知道。」
  门关上了,敖剑眼底闪过一丝愠恼,洛阳对乔的热心照顾让他感到不快,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动,觉得如果乔死了,于人于己都不是件坏事。
  杀机在脑里晃了晃,突然想到救乔出来时,他对聂行风抱有的依恋,敖剑笑了,一个更好的想法浮现出来。
  有时,杀人并不是最好的解决办法对吗?他低声问自己。

  从书房出来,张玄拔下套在无名指上的指环扔到了窗外,很便宜的地摊货,是他上次逛街时看着好玩买来的,没想到会派上用场。
  「你刚才说股份合约不存在是什么意思?」聂行风追上他问。
  「没什么啦,我把那份合约毁掉了,仅此而已。」张玄说得不太有底气。
  其实是那晚他偷偷给聂行风取血时,突发奇想,顺便以两人的鲜血相融订了血契,这种契约需要双方诚心同意,他本来不抱什么希望的,谁知在询问聂行风时,处于沉睡状态的人居然点头答应,于是契约就这么订下了。
  想到当时他问聂行风是否同意今后只归自己所有,包括身体精神,甚至意志时,聂行风毫不犹豫答应的样子,张玄就眉开眼笑,真是人算不如天算,天算不如不算,敖剑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会提前跟聂行风定契,而且还是这种完全所属的不平等条约——聂行风是自己的,没有自己的认可,所有契约全都无效,就好像养的家猫一样,再聪明再高贵,也是主人的私有物。
  当然,这种不平等条约打死张玄也不敢告诉聂行风,还好聂行风没多问,笑笑说:「你打敖剑,就不怕他不付钱给你?」
  被问到,张玄一脸诡笑:「我会那么笨吗?刚才跟老板确认过了,知道现金到手,才打他的。」
  「你有预谋的。」
  「早就想揍那白目了,可惜失手。」张玄嘟嘟嘴说。
  不过还好他有先见之明戴了指环,否则出空拳,那就实在太没面子了。
  手被拉过去,聂行风端详着他的修长手指说:「也许,我们早该买对戒指了。」
  「都是男人,没那么多讲究。」脸有些发红,张玄把手抽回去,探头看窗外,「今天天气很好,出去兜风吧?」
  见张玄故意避开话题,聂行风也就没再提,跟尼尔要了钥匙,取车出去兜风。
  天气很好,郊外道路两旁是一望无际的绿色草坪,远处繁花点缀,勾画出静谧平和的田园风光。自从来到意大利,两人都没认真兜风赏景,这次过足了瘾,看着远方蓝天碧野相连,张玄叹道:「如果每天都这么平静,该多好啊。」
  聂行风微笑,如果每天真这么平静的话,他敢保证不出三天,他的情人就会大吵日子无聊了。
  「刚才你跟敖剑摊牌的样子很帅。」他赞美道。
  「真的?」
  聂行风点头,「不过少说了一点,有关过量麻醉剂的事,究竟跟洛阳有什么关系?」
  张玄笑容一僵,眼神飞快闪到别处,可惜聂行风正专心开车,没发现他表情的变化。
  「我想,第一次给我打针的是洛阳,不过是普通剂量,目的是想趁我昏迷把我送走,我不知道理查德在绑架他之后,他是怎么跟李蔚然结成同盟的,不过当时他肯定只是想通过我的失踪把整个棋局搅乱,可是在把我抛弃郊外时,李享又给我打了第二针,洛阳没来得及阻止他。」
  张玄眼帘低垂,轻声问:「那变态为什么要这么做?」
  「很简单啊,我死了的话,你一定会找理查德和敖剑的麻烦,如果我大难不死,也证明了我是他们希望结盟的人,反正对一个变态来说,人命本来就是用来取乐的工具。」
  半天不见张玄回应,聂行风转头看他,「怎么了?」
  「有点困,肩膀让我靠靠。」张玄靠在聂行风肩膀上,问:「我们接下来去哪里?」
  「去看看乔。」
  感觉张玄的心情似乎突然消沉下去,聂行风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于是不再说话,慢慢开着车,在兜了一阵风后将车转到洛阳的诊所。

  乔的主治医师认识聂行风,见到他来,很热情的把他们引到乔的病房前。门前立了几名保镖,透过半开的百叶窗,可以看到乔半躺在床上,墙壁床褥都是纯白色调,以致于他的脸色也被映得异样苍白,脸上毫无表情,只呆呆看着天花板。
  「他一直是这个样子吗?」聂行风问医生。
  「从醒来后就一直这样,不吃不喝,也不让人靠近,我跟洛医师商量过,准备帮他进行心理方面的治疗。」
  乔现在的状态很明显是受刺激过度造成的,看着他,张玄忽然冷笑:「理查德死了,乔又变成这个样子,现在伯尔吉亚家族完全在敖剑的掌控下,他一点力没出,就白白捡了这么个大便宜,那几百万欧元的报酬太少了。」
  「我想进去看看他。」聂行风对医生说。
  「可以,如果他太激动或躁乱,请按呼叫铃。」
  聂行风走进病房,听到有人来,乔先是本能的一抖,待见是他后,绷紧的脸庞稍稍变得柔和,手动了动,聂行风按住了,说:「你要听医生的话,早些把身体养好。」
  「身体,已经不再是我的了。」
  乔的声音很嘶哑,身体向前倾了倾,头靠在聂行风腰间,就像当初被他救出来时的依靠,似乎这样做可以使自己安心。
  聂行风曾跟心理医生打过交道,知道这种表现是信赖的表示,不排斥和自己的接触,却又不正面交谈,证明乔潜意识中觉得无颜以对。
  不知道该怎么劝解,聂行风只好说:「一切都会过去的。」
  乔没有答话,就这么靠着,不久后聂行风听到鼾声传来,他睡着了,等他睡沉后,聂行风将他慢慢移回床上,悄声走出病房。
  张玄正靠在走廊窗台上看风景,聂行风走近他,微笑:「我还以为你会进去看看乔。」
  蓝眸斜瞥过来,张玄哼道:「我怕进去后看到你们搂搂抱抱,会忍不住再揍那家伙一顿。」
  其实,是不想剥夺乔短暂的安宁吧。
  张玄的心思其实很好猜,聂行风靠在他身旁,一起看窗外风景。已是日暮黄昏,景物笼罩在淡淡暮霭中,透着一种莫名的伤感。
  以敖剑的手段,将理查德的家业收归己有是早晚的事,之后乔的生死就不是什么问题了,或许做做表面文章,放他活下来,但更有可能杀鸡儆猴,让家族中人再不敢有异心,到那时敖剑的真正身分已经不再重要,重要的是他将成为伯尔吉亚家族的家主。
  这是个弱肉强食的世界,弱者,注定没有生存的价值,反过来,今天的赢家如果是理查德和乔,敖剑的结果也不见得有多好,黑暗世界里有属于他们固有的残酷准则。
  「别再想了,这不是我们能决定的。」不喜欢看到聂行风不开心的样子,张玄用手肘轻轻拐他。
  聂行风回过神,和他相视而笑:「回家吧。」

  回到敖剑的城堡后,尼尔迎上来,告诉他们有朋友来拜访。
  朋友?二人奇怪地对望一眼,随尼尔走进大厅,就看到一个小身影飞快跑过来,后面还跟着聂二公子和他的背后灵。
  「大哥,聂大哥,你们好。」霍离冲上前,很兴奋地向他们打招呼。
  两人看看一身名牌打扮的小狐狸,再看看他肩膀上蹲着的那只女王般的黑猫,还有脸色被晒得微黑的聂睿庭,和面无表情的颜开,然后同时对望,都觉得今天的日子一定非比寻常,要不怎么全家人都聚到一起了。
  「你们怎么来了?」张玄上下打量全身套满名牌的霍离和小白,心里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小白提议来意大利旅游啊,所以我们就来了。这里真不错耶,遍地时装美食,空气也好,还有好多世界遗产观赏。」
  聂行风一挑眉,「你们好像去过不少地方。」
  「是耶。」没听出聂行风是在套话,霍离扳着手指兴冲冲说:「先去了米兰、杜林,又去威尼斯,后来去罗马,在参观古竞技场时遇到了聂哥哥,于是就一起过来了。」
  「很有钱啊。」张玄在旁边阴恻恻地笑。
  突然发觉不对劲,霍离立刻捂住嘴巴,大眼睛眨眨:「啊,咖啡凉了。」
  说完就跑,看到他那反应,张玄眼前乌云盖顶,觉得自己的存款可能不甚乐观。
  聂行风把目光移到弟弟身上,直觉感到大哥心情不好,聂睿庭打了个哈哈:「在外面逛了好几天,我担心公司出状况,就回来了,途中正好遇上公爵先生的亲随,听说大哥你们在这里,我就过来了。」他小心翼翼察言观色:「没什么问题吧?」
  聂行风看颜开,颜开指指聂睿庭,做了个很无奈的表情,了解弟弟的劣根性,他要做什么就一定会做到底,颜开是拦不住他的。
  「没问题,怎么会有问题?」
  聂行风微笑,拉聂睿庭一起走进去,心里却在琢磨,要怎么惩治这个不听话的家伙。
  大哥很好说话耶,聂睿庭狐疑地看颜开,想确认自己是否有忽略什么,颜开冷冷将脸别到一边,这次是聂睿庭在外面玩够了,耍任性非要回来的,惹恼了主人,自己可帮不了他,自求多福吧。
  敖剑和洛阳已经在餐厅里落坐,若叶坐在离他们较远的地方,羿在若叶身旁,抓住餐桌布用力撞脑袋。
  笨死了笨死了,它本来怕董事长和老大被敖剑算计,所以才打电话给霍离他们,希望他们来帮忙,谁知道他们是来享受的,事件都解决完了他们才出现,还大肆花销老大的存款,想到张玄睚眦必报的劣根性,羿就觉得自己前途一片惨淡,还是早点撞死去投胎好了。
  「这里好久没这么热闹了。」敖剑示意聂行风落坐,微笑说:「真难得今晚这么多人来聚餐,还都是聂家的人。」
  聂行风才不相信弟弟会那么凑巧地碰上敖剑的亲随,不过事情都暂时告一段落,他不想再多起风波,于是微笑颔首,算是答谢。
  晚餐是中西合并,席间张玄让尼尔拿来一瓶MUMM,他亲自动手开了瓶盖,让尼尔给每个人斟上,然后向敖剑举起杯,微笑说:「谢谢公爵设宴款待,我在这里借花献佛,敬你一杯。」
  「下次我会回敬。」
  「希望有那么一天。」
  两人微笑,干杯。
  霍离的眼神在几人身上打转,最后小声问小白:「大哥说话有点酸,是不是这几天出了什么事?」
  「我们是来旅游的,外交活动不参与。」小白低头喝汤,随口答。
  「喔。」
  席间大家都很有默契地不提在书房发生的不愉快,只是随便聊些意大利的风土人情,聂睿庭不知情,想到大哥让自己离开后,佛罗伦斯就出了很多事,吃着饭,终于忍不住问:「大哥,我在报纸上看到这几天佛罗伦斯有许多政府要员下马,好多贸易商社也纷纷倒闭,是不是跟你有关呀?」
  聂行风在心里踹了弟弟一脚,虽然知道他是关心自己,但这种话题他不想在敖剑面前提,还好,没等他回答,张玄先开了口。
  「当然跟我们有关啦,根本就是我们做的。」
  聂行风眉头微皱,冷冷问:「你做了什么?」
  「救人呀,捉鬼呀,不都是我?」
  「好像等着被救的倒是你。」
  张玄语塞,脸随即沉下来,冷笑:「那请问我被抓的原因是什么?如果不是某人英雄救美,我会沦落到被抓的命运?」
  话题似乎在朝着不愉快的方向发展,聂睿庭一见不好,急忙放下刀叉,顶风打圆场:「好像没那么严重吧?吃菜吃菜,这黄油牡蛎不错,是不是?」
  转头看大家,可惜没人理他。从没见过两人这么激烈的争吵,羿有些呆,咬着爪子想去劝解又不敢,便用眼神示意若叶,不过若叶对劝解也完全不在行,于是干瞪眼;敖剑和洛阳是外人,不方便说话,餐桌气氛有些僵,只有小白依旧低头吃它的烤鱼,对两人的争吵不闻不问。
  听了张玄的问话,聂行风也冷笑:「我一开始就不让你接案子,是你一定要接!」
  「你这样说就是暗示我多事了?也不想想我是为了谁!?」
  「我不需要!」
  「不需要」这个词代表着很多意思,空间有一瞬间的冷凝,这次连聂睿庭也吓愣住了,努力回想自己刚才到底扯到了什么话题,以致于引起两人的争吵,如果大哥跟张玄分手,自己会被爷爷狠殴的,不要啊,大哥,快道歉……
  聂行风当然不会道歉,倒是张玄在听了这话后,脸色阴沉,将餐巾一把扯下:「既然如此,那就不奉陪了!」
  说完向大家颔首,做了个抱歉的动作后,转身离开。聂睿庭急得大叫:「大哥,快叫住张玄。」
  「让他走。」
  聂行风看大家,见每个人都以被点穴的状态看他,于是也站起身,对敖剑说:「公爵,今晚的事很抱歉,请允许我先离席。」
  敖剑很无所谓的耸耸肩,做了个请便的手势。
  看着聂行风也离开,聂睿庭以手抚额,小声呻吟:「大哥是不是有外遇了?早知道就不过来了,摊上这个烂摊子,我该怎么办?」
  霍离也急得抓住小白的脖子直摇,「大哥要跟聂大哥分手,小白快想办法!」
  「我有种不祥的预感。」被霍离摇得头发晕,小白终于从餐点里抬起头,嘟囔。
  「不是预感,是现实,刚才你难道没看到他们吵架吗?很不祥的现实!」餐厅角落里站着佣人,霍离只能小声说话,着急加上担心,脑门上冒出了一层汗珠。
  「我说的不祥的预感是指我们。」小白猫眼瞥瞥霍离,「你说,你什么时候见过张玄和董事长吵过架?」
  霍离立刻摇头,没见过,无法想象,所以他才会被吓到。
  「所以,在担心他们之前先担心担心自己吧。」
  若叶也起身告辞回房,他最近因为强行使用法术,导致身体较弱,所以不想在人多的地方久待,羿见他走掉,立刻拍拍翅膀跟上,一直跟到他的卧室。
  「喂,我这不是跟你和好喔,我只是奉命保护你。」它画蛇添足地解释。
  若叶不说话,转去浴室,羿一个飞旋,旋到他面前停下,「我在跟你说话耶,出于礼貌,你要回应,虽然我们绝交了,但不等于不做交流。」
  若叶皱皱漂亮的眉,实在无法理解羿这番绝交和交流的个性思维,于是绕过它,进浴室。
  被无视,羿恼火了,拍着翅膀追过去,爪子拽住若叶,谁知还没等它吼,就看到若叶眉头皱起,似乎很不舒服,想到自己的刀曾划伤过他,羿急忙松了爪子,问:「你的伤还没好?」
  若叶点头。
  「不会吧?」
  虽然它的刀很锋利,但没划很深,就算不能马上愈合,也不该痛成这样。
  羿身形一转,变成少年模样,挽起若叶的衣袖,立刻惊讶地发现若叶手臂的划伤不仅没有愈合的迹象,反而更重,伤口周围有些发肿,皮肤变成黑色,向两边裂开,乍看上去,像是一条蜈蚣攀附在上面。
  羿自己也吓到了,「怎么会这样子?」
  若叶摇头,他也不知道,回来后他感觉伤口痛得厉害,也曾试过用法术镇痛,却毫无用处。
  「让我想想办法。」
  若叶的伤是自己造成的,羿的气势立刻泄掉了,想了想,从宝贝囊里找出几瓶药,也不知管不管用,都一股脑帮他敷上了,然后伸手在伤口上画上符咒,勾画曲斜诡异,带着阴凉煞气,若叶从没见过这种符咒,感觉跟正派道术大有不同,于是问:「这是什么法咒?」
  「不知道耶,随便画的。」羿给了他一个气死人不偿命的回答。
  画好后,羿抬头看他,问:「长空,如果你答应做我的宠物,我就决定和你和好。」
  「我们不是已经和好了吗?」在若叶的认知里,不和好,羿不会帮他疗伤。
  「哪有!和好跟治伤是两回事,请你搞清楚重点。」
  若叶觉得搞不清楚重点的那个是羿,抬头正要反驳,和羿投来的视线正好对到一起,漂亮的眉眼,遮掩住了少年原本的戾气,看上去单单纯纯,像没经过雕琢的天然璞玉,若叶心头跳了跳,眼神急忙移到了一边。
  奇怪,他不是已经没有心了吗?为什么会有心跳的感觉?
  「你同意了?太好了!」羿把若叶的沉默当作默认,很开心,转身变回蝙蝠,拍拍翅膀在空中乱旋,「以后别怕那白目,你是我的宠物,凡事我会罩着你的。」
  「喂,我没说过……」
  若叶话音未落,羿已经不见了,不知飞去哪里炫耀了。
  好难沟通的感觉。
  若叶对羿的自说自话很无奈,不过却惊奇地发现原本一直疼痛不堪的手臂居然止痛了,他抬起手臂,发现那条像蜈蚣状的黑线已经消失,伤口愈合,只有浅淡伤痕留在上面。
  回头得问问张玄,他的式神到底是什么来头。

  夜色朦胧,一个修长身影从十几层楼高的楼房窗口轻声翻出,几个腾跃后,很快落在了地上,站稳,四顾无人后,迅速跑去城堡花园的围墙外,一个漂亮的翻跃,越过高墙落在外面,与此同时一辆橙色的蓝宝坚尼开过来,堪堪停在他身旁。
  「好准时。」聂行风看看表,微笑。
  「那当然。」张玄将随身带的旅行包扔到车后面,纵身跃上车,作为心有灵犀的嘉奖,先给了聂行风一个热吻。
  「开车,帅哥。」
  收到指令,聂行风踩动油门,将车开了出去。
  「刚才我还以为你真生气了。」
  张玄理理被风吹得散乱的发丝,随口道:「怎么可能?也不想想你情人是干什么的,不过当时小狐狸他们的表情实在太好笑,我不马上离开,真怕忍不住笑场。」
  想起刚才那幕尴尬气氛,张玄终于忍不住大笑起来,信用卡被狂刷,存款被狂花的郁闷总算稍稍降低。
  当时聂行风脸色一沉他就知道有戏要唱,跟招财猫在一起这么久,要是连这点暗示都悟不出来,他该去测一下智商了。
  要说走人哪里最方便,肯定是花园后方,这里警卫少,监视器又有死角,最重要的是离城堡较远,不必担心跑车的引擎声惊动里面的人。
  「不过话说回来,我们为什么要偷偷跑路呀?」
  「什么跑路?我只是要给那些家伙一点教训,谁让他们那么任性不听话。」
  「教训?」
  「我刚才给信用卡公司打了电话,冻结你所有信用卡消费,所以,你说结果会怎样?」聂行风转头看张玄,张玄大笑:「那只猫和那只狐狸会很糟糕,现金他们可能也没剩多少了,不过有睿庭在,他可能会被猫敲诈。」
  「那家伙的帐户我也一起冻结了。」聂行风淡淡地说:「刚才我通知分公司经理,让他马上来这里带人,那名经理是爷爷当年一手提拔起来的,他说东,睿庭绝不敢向西。」
  张玄先为可怜的弟弟默哀三秒钟,再问:「你准备压榨睿庭多久?」
  「先三个月吧,看他表现再说。」
  「可是若叶和羿好像很无辜耶,把他们留在敖剑这里,不会出事吧?」
  张玄看聂行风,后者脸色略带尴尬,不肯承认是自己想跟张玄享受二人世界,所以才临时决定离开,至于若叶他们的安全,那倒不用担心。
  「他们在敖剑的地盘上,你认为敖剑会笨到让他们出事吗?你不是说敖剑这次利用我们赚很多,那就把羿留在这里,让它慢慢乾坤大挪移吧。」
  哇塞,真看不出他家招财猫看上去一副谦谦君子形象,居然这么腹黑,张玄叹气:「董事长,我发誓,这辈子绝不跟你为敌。」
  「放心,不会给你那个机会。」
  聂行风微笑中,将油门踩到底,在他的操纵下,橙红小车发挥了跑车所有潜在能量,以极快速度向机场驶去。

  佛罗伦斯国际机场很快就到了,跑车甩过一个漂亮的半旋,停在了登机大厅前的空地上,聂行风和张玄刚下车,就听到旁边传来一声口哨,似乎是赞美他们的跑车造型。
  聂行风转头去看,愣住了,那个吹口哨的年轻人正是连续被他们抢了两次车的倒楣家伙。
  待看清是聂行风和张玄后,年轻人也愣住了,立刻张开手臂护住自己身后的改造版跑车,大叫:「你们是不是魔鬼附身?我怎么连接送朋友都能遇到你们?要钱给你,这是我最后一辆车了,不可以劫!」
  张玄听不仅男人叽哩呱啦在说什么,不过看他的动作也能猜出个大概,很同情地看聂行风,「董事长,托你的福,我们成功沦落成劫车贼了。」
  「不许再过来,我要报警了!」
  年轻人继续恐吓,顺便掏出手机想报警,聂行风没在意,走过去,将蓝宝坚尼的钥匙扔给他。
  「送给你,作为两次劫车的歉意。」
  他看出这个年轻人很喜欢跑车,每次开的都是自行改装的变异跑车,劫了他两次车,本来是想事后让睿庭帮忙查找他的下落,赔他的跑车,没想到会这么凑巧在机场遇见,倒省了自己很多麻烦,反正那辆车也没法还回去,正好借花献佛吧。
  「你、你开玩笑吧,那辆车送我?」年轻人很不信地看聂行风,不过车钥匙倒是抓得死紧。
  「送你。」聂行风直截了当地说。一辆跑车而已,他想敖剑也不会在意。
  「谢了。」
  一听说是真的,男人喜出望外,飞快跑过去,坐好,开始试车。
  「我好喜欢这辆车。」张玄惋惜地看着小跑车的车尾,叹气。
  「喜欢也带不回去。」聂行风拉着张玄走进大厅,「要是真想要,回头我让睿庭订一辆运回去。」
  虽然是晚间,登机大厅里依旧充斥着来自各地的旅客,看着显示牌上不断滚动的航班班次和时间,张玄突然想到一个很重要的问题,「我们走得这么匆忙,你订票了吗?」
  「没有,现买也来得及。」
  「那等到起飞要多久?」
  张玄瞪聂行风,还说他家的招财猫做事最有条不紊呢,居然也有乱出牌的时候,天知道航班时间是几点,如果是明天,他们岂不是要在这里等一晚上?
  「谁说是要坐回国的航班?」
  聂行风来到服务台,对客服小姐说:「请把两小时内飞往欧洲任何一个国家的航班告诉我。」
  他说的是英文,张玄努力把语速调慢半拍复读,差不多理解了意思后,很惊讶地看聂行风,发现他家董事长这次不仅乱出牌,而且还出得很跳跃。
  两名超级帅哥来咨询,服务小姐有些脸红,很热情地帮他们查询后,说:「最近的是一小时后飞往法国巴黎的航班,已经开始办理登机手续,如果没问题的话,请出示护照,我马上帮你们买票。」
  「谢谢。」
  服务小姐接过两人的护照,把信息输入电脑,跟售票中心联系到后,很快就有人将机票送了过来。
  两人取了登机证进去,经过安检时,张玄突然看到远处人影一晃,醒目的红发造型外加诡异的笑,他想仔细看时,那人已经不见了踪影。
  「董事长,我好像看到了李享。」他喃喃说。
  极度讨厌看到的人,似乎那个人的存在本身就是他心里的阴影,他对李享的厌恶不是因为他道术高明,而是他可以看到别人心中的鬼,想起在空间结界时李享主动放手时的诡异笑容,张玄微微皱起眉。
  不知道自己心里厌恶恐惧的感觉是否也会变成影鬼,在不知不觉中将自己慢慢吞噬?
  「看错了。」见张玄脸色不好,聂行风直接给了否定的回答。
  登机手续很快就办完了,两人坐上飞往巴黎的航班头等舱,聂行风要了当日晚报,张玄却一直注视机舱外闪烁的跑道灯和夜景,有些心不在焉。
  「在想什么?」胳膊被轻轻拐了一下。
  「没什么,突然觉得这种感觉很熟悉。」张玄转过头,机舱灯光下,那对蓝眸有种无法探透的深邃,「你确定,我们是头一次一起坐意大利航班?」
  聂行风一愣,一瞬间,脑海里仿佛划过无数个零碎画面,熟悉的场景攫住了他的某种感觉,但他本能地放弃深想,微笑说:「我不知道是不是第一次,但很肯定以后会有许多次。」
  毫无犹豫的答复,似乎是在间接制止张玄的怀疑,张玄没再多说,看着飞机开始在跑道上慢慢滑行,突然问:「那朵九瓣梅花究竟是什么意思?为什么李蔚然的人都会用到它?」
  「也许是李蔚然比较喜欢梅花,至于九,九在古语中是最尊崇的数字,九五之尊,你总该听说过吧?」
  张玄吃惊地瞪大眼眸:「你该不会是说李蔚然有那么大的野心吧?」
  「他处心积虑收买要员,制造影鬼,形成自己的势力,只怕不单单是为了钱。」
  飞机有短暂的微震,继而起跃飞向上空,感到有些耳鸣,张玄闭上眼,靠在椅背上,叹气:「早知道这样,当时怎么着也要抓住那老头,免得他再躲在哪个角落里害人。」
  「出了趟国,你的天师素质高出很多。」聂行风在他耳边调笑。
  「那当然,三流天师也是天师嘛。」
  「一流的。」聂行风微笑说:「一流天师,一流神探,就算偶尔化身小恶魔,也是一流的。」
  「还是一流情人,亲爱的招财猫。」张玄的嘟囔被轰响的飞机引擎声盖住了。
  机身穿过厚重云层,呼啸着飞向天际,一切渐行渐远,地面上的景物,以及景物投射出的暗影,无声无息地混在了苍茫夜色中。

                                   《完》

番外:接下来的故事

  清晨,聂行风准备好早餐,去卧室叫张玄起床,发现他已经醒了,靠在床头看电视,当看到萤幕上播放的是经济新闻时,聂行风眉头皱了起来。
  就算张玄被陨石砸到头,他都绝不会看经济节目,而且很明显,他不是在看,而是对着萤幕发愣,一副神游太虚状。
  最近张玄总有些心不在焉,确切地说,自从离开佛罗伦斯后他就不对劲,聂行风一直没问,不过现在他觉得自己有必要跟张玄好好谈谈了。
  走到床边坐下,关了电视,他问:「你在干什么?」
  「看电视。」张玄的头发因为睡姿不好折腾成草窝状,眼睛眨眨,看他。
  「在看什么?」
  「看……」瞅瞅聂行风脸色,张玄把敷衍的话咽了回去。
  他当然不会笨到以为聂行风没看出他有心事,不过对方没问,他也就一直装糊涂,但现在看来似乎蒙混不过去了,灵异第六感告诉他,招财猫此刻心情不是很好。
  「你能不能别带出这么强的总裁气场?我是你的情人,不是谈判对手,你这样子问话,会给我很大压力耶。」张玄抿抿嘴说。
  装可怜?聂行风冷笑,又不是第一天认识,他哪会那么容易被蒙骗过去。
  「需要我去换套衣服吗?」他不动声色问。
  张玄打量一下聂行风的衣着,西装裤加白衬衫,深蓝色领带,发型也梳理得很整齐,这种正统装束的确给人一种压迫性的气势,不过要说换衣服嘛,他摸摸下巴嘻嘻笑。
  「董事长,其实你什么都不穿最性感。」
  聂行风没说话,周围气压继续降低,张玄心里发毛,小声问:「不说可以吗?」
  「不可以。」
  对视三十秒,张玄终于撑不住了,举手投降:「其实也没什么啦,就是有些事情想不通。」
  「什么事?」张玄的个性聂行风很了解,他是把烦恼当球踢的人,所以聂行风想不出有什么事能将这么洒脱的人困住。
  「我一直在想……」张玄伸出右手,在聂行风面前晃晃:「那天究竟是我先松开了手?还是李享主动松的手?我记得我没松手,但李享不可能主动松手,没人想死的对不对?我越想越觉得是自己松手的可能性比较大,但明明当时……总之,董事长你得相信我……」
  「停停停!」聂行风摆手阻住张玄的啰啰嗦嗦:「你想告诉我什么?」
  「我没有杀他!」
  彼此沉默三十秒,聂行风深吸一口气,问:「你这些天一直神不守舍,就是在想那个变态?」
  「不是想变态,是想那天到底是谁先松的手!」
  釉蓝到炫目的眼瞳,带着某种执着,一瞬间聂行风突然明白了张玄的心思。张玄不会在乎李享的生死,更不会在乎有没有杀他,他在乎的其实是自己的想法,不想让自己认为他曾有放弃别人生命的举动。
  握住张玄的双肩目不转睛地看着他,想从那份洒脱不羁中看到另一个真实的他,不希望张玄有任何改变,即便是为了自己。
  张玄被看得莫名其妙,「你……没事吧?」
  话音刚落,双肩就被握住用力摇,他被摇得晕头转向,大叫:「头晕了头晕了,董事长你搞什么?」
  「摇醒你!谁让你没事干整天胡思乱想,管他是谁先松的手,那种人死有余辜!」
  「可是你总说……」
  「听我说下去!」
  张玄立刻乖乖闭嘴,眨眼看聂行风,听他说:「松手的是李享。那个混蛋,他知道自己逃不出去,所以宁可先松手,让你无法解释,他在用这种变态的方式来离间我们。」
  「你肯定?」
  「别人不敢说,如果是李享,绝对有可能,你现在不就中套了吗?再说,就算是你先松的手又怎样?如果当初被打针的是你,易地而处,我也绝对会松手!」
  一道响雷打下来,张玄彻底晕了,喃喃问:「你的生命珍贵论?」
  「我不是神!」聂行风冷笑。
  他没伟大到看到喜欢的人遭受伤害,还能原谅罪魁祸首的程度,甚至会想即使李享还活着,也一定要让他再死一次。可以一句话都不说就将张玄蛊惑,聂行风看出李享不简单,他可以毫不费力地看到人心深处的弱点,制造出一个又一个影鬼,这样的人,绝不可以留!
  张玄咬咬下唇,突然揪住聂行风往旁边一甩,跟着就势压住,居高临下,大吼:「太过分了,你既然一直是这样想的,为什么不早说?」
  「我怎么知道你会为这种小事钻牛角尖,你平时比钢管还粗的神经呢?」如果知道张玄是为了这个烦恼,他早说了。
  张玄眼帘垂下,嘟囔:「我只是有点怕。」
  「什么?」
  「我说我会怕!」
  怕太多太多的东西。
  怕你会失望,怕你会因为我的冷血生气,怕因此失去你,再也找不回来,或者,找回来后,再也不是曾经的那个你。
  聂行风怔住了,看着张玄缓缓低下头,将唇轻压在自己唇上,小心翼翼的磨蹭,似乎希望通过这个小动作,让自己明白那种怕的感情有多强烈。
  「你这傻瓜。」他叹息,伸手揽住张玄的腰,令彼此更加的靠近。
  「董事长,都是因为你,我闷了好几天,你得补偿我。」张玄伸舌在他唇上慢慢舔动,小声说。
  好气又好笑,聂行风叹气,点头。
  张玄蓝眸里潋起一抹水波,开始解聂行风的衬衫扣子,急不可耐的举动表露了他的心思,聂行风抬手掐住他的手腕。
  「董事长,让我抱一次吧?」略带鼻音的询问,是某种魔力宣泄时的诠释,像央求,更像是挑逗。
  想起这几天张玄一直闷闷不乐的样子,聂行风心有些软,松开手,道:「别太过火,我下午要开会。」
  「董事长,爱死你了!」张玄在说话的同时已扯开了聂行风的领带。
  早知道哀兵之计这么管用,以前他就不总跟招财猫硬碰硬了,导致每次都输得那么惨。猫是要顺毛摸的,这招今后一定要多加利用,张玄在品尝甜美早餐的同时在心里记下了这个很重要的秘诀。

  真正的早餐是在两小时后,张玄美滋滋地靠在沙发上边看电视,边吃奶油蛋糕,桌上还摆着一杯红茶,这就是他的早点。
  「奶油热量很高,吃这么多你就不怕增脂肪。」聂行风换了件新衬衫,走过来坐在他身旁说。
  那蛋糕是张玄请甜点屋的师傅帮自己特制的,上面涂的奶油比例占了蛋糕的一半以上,光是看那双层奶油,聂行风就已经没了胃口。
  「多做运动就不会胖了。」张玄一脸笑眯眯地凑过去,小声问:「董事长,我的技术怎么样呀?」
  「差。」余下的就不必多说了,聂行风觉得没说「很差」已经是给他留面子了。
  张玄当然不会被打击到,兴致勃勃说:「这种事需要多练习的,熟能生巧,董事长放心,下次包你满意。」
  免了,他可不想被当成小白鼠来训练。

  「一欧元一次,一欧元两次,一欧元三次,OK,这颗翡翠白菜头为小离所得。」
  隔壁房间传来拍卖声,两人转头去看,落地窗的那一边,霍离从桌上取走刚标下的一块玉雕,返回沙发上坐下,桌上还堆了其他不少物件,件件流光溢彩,看起来价值不菲,小蝙蝠站在桌子上,手里拿着一个小铜锤叫卖。
  「拍卖会又开始了。」聂行风很无奈地说。
  他们回来不久,霍离一行也跟着回来了,果然,有羿在,钱这个问题很好解决,而且自从回来后,聂家就开始流行新的娱乐——拍卖,商品中古董金饰不等,以娱乐为主,大多一、两欧元就能标下,拍卖商——羿,参加者——霍离、小白、若叶,当然若叶纯粹是被逼着参加的。
  每当看到羿摆在桌上的各种金饰器皿,聂行风就为敖剑默哀一下,很想知道小蝙蝠这次去做客,到底从敖剑那里顺手牵了多少东西回来。
  「这两副银匙据说是慈禧太后生前用过的,名人专用限量版,非常具保存纪念价值,两欧元起价,开始。」
  小铜锤敲下,霍离立刻两眼亮晶晶,问小白:「正好一对,我们买下吧?」
  小白摆摆猫耳朵,完全不起劲地说:「我讨厌用别人用过的东西。」
  「那就当古董收藏好啦。」
  银匙顺利拍卖掉,羿又从地上拿来一幅油画,听它介绍说那是文艺复兴时代提香的作品,张玄觉得事情有些大条了。虽然他不介意自家式神在敖剑那蹭点油水,但凡事适可而止,太过分挑衅,对他们没好处。
  他打了个响指,让羿暂停拍卖,把它叫过来,问:「你的宝贝囊好像没那么大吧?到底从那边搜刮了多少东西回来?」
  「不知道耶。」羿咬咬小爪子,望天:「我为了多拿,特意又做了个宝贝囊,500GB的,能装很多呢。」
  「噗……」张玄被刚喝进口的红茶呛到了,「你的表达方式还真前卫。」
  「这样说比较容易沟通嘛。」羿自诩:「还有事吗?没事的话,我去搞网上拍卖啦,东西太多,长空又不捧场,总是小离和小白买,很没趣。」
  「你还想上网拍卖?」
  张玄头一次发现他养的式神比他更不懂得什么是节制。这些东西严格地说,好像都是赃物耶,在家里玩玩也就罢了,上网明目张胆地拍卖,被白目逮住的话,就等着吃官司吧。
  「马上把东西都收回你的宝贝囊,不许再玩!」
  被训斥,羿脑袋立刻耷拉下来,不过看看张玄脸色,不敢顶嘴,掏出一罐果酒,飞到墙角搞自闭去了。
  聂行风在旁边看着想笑,走过去问羿:「听说你跟若叶绝交了?」
  跟张玄相比,羿更怕聂行风,老老实实回答:「已经和好啦,长空答应做我的宠物,我就原谅了他。」
  张玄再次被红茶呛到,转头看隔壁正平静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的若叶,打死他也不相信若叶肯当羿的宠物。
  聂行风也很吃惊,好笑地问:「你确定?」
  「当然,他有默认!」羿肯定地用力点头。
  聂行风看了张玄一眼,两人都无语了。

  门铃声响起,霍离跑去开门,很快大家就听到一声尖叫传来,随即门砰的一声又关上了。
  不知出了什么事,张玄急忙跑过去,就见小狐狸以最快的速度跑去另一个房间,拿了块装饰用桌布,盖在了放满古董的桌上,看到他慌慌张张的样子,小白很不屑地嘟囔。
  「笨狐狸,用法术不是更快?」
  「是谁?」张玄皱眉问。
  霍离用力摇头,示意他千万别去开门。
  「有什么好怕的,就算来的是鬼,还有你大哥罩着呢。」张玄走过去,开门,凝视三秒,砰地一声把门关上了,转头看聂行风。
  「我宁可来的是鬼。」
  拿这帮家伙没办法,聂行风亲自过去打开了门,门外敖剑面带微笑看着他,「行风,你家还真难进。」
  原来是苦主登门,难怪大家反应强烈。聂行风眼神掠向敖剑身后,他身后站着洛阳,还有一个意料不到的人——乔。乔的表情很僵硬,在看到他后,似乎笑了笑,那种只能称为肌肉痉挛的微笑让乔看起来有些怪异。
  「请进。」聂行风不动声色地做了个请的手势。
  敖剑走进别墅,把随行的几名保镖留在了外面。聂行风请他们在客厅落坐,霍离很快把茶点端上,乔犹豫了一下,走到聂行风身旁坐下。
  「没想到公爵这么快就回来了。」聂行风随口寒暄。
  敖剑品了口咖啡,说:「那边事情都处理得差不多了,剩下的交给底下人做就好,说起来我还是比较喜欢这里的气候,所以就回来了。」
  「公爵做事真是雷厉风行。」聂行风一语双关。
  虽然离开了意大利,但聂行风一直都有关注那边各方面的动向,政界和黑道似乎都有很大波动,不过最近貌似平静了许多,看来跟这位伯尔吉亚家族的家主不无关系。
  敖剑似乎没听出聂行风的言外之意,说:「小问题要及时处理,才不会酿成大祸患。」
  「公爵一回来就到我这里来,是有什么急事吗?」不想再跟他打哑谜,聂行风直接进入主题。
  「有个很大的问题,只有你能解决,所以我就来了。」
  聂行风眉头微微皱起,直觉感到敖剑所谓的问题跟现在坐在自己身旁的乔有关。
  果然,敖剑指指乔:「我弟弟很想见你,一刻都等不及,我只好带他过来了。」
  「见我?」聂行风转头看乔。
  半个多月不见,乔的精神看起来更糟糕,身体瘦了一大圈,以致于给人一种衣服挂在身上的感觉,曾被削乱的头发完全没有打理,眼圈周围有些乌青,眼神发直,很明显精神状态有问题。
  聂行风看向乔的腿,他的双手放在膝上,由于太过用力,指甲透着明显的青色,他在紧张,连呼吸都显得很不平稳。
  「公爵,我不明白你的意思。」聂行风不动声色地说。
  「乔的外伤还没完全恢复,不过他不肯继续接受治疗,不肯跟人交谈,更不肯正常进食,甚至当被靠近时,有突发性暴力倾向,我的诊所有两名医生被他打得躺在床上爬不起来。」洛阳在旁边解释道:「他只有在听到你的名字时会安静下来,我想可能是当时你对他的救助给他留下的印象很深,所以带他来见你。」
  「他这种状态也能打人?」张玄很奇怪。
  「乔的枪法拳术都称得上一流,越是这种状态爆发力就越强,因为他怕被伤害,所以会本能地使出所有力量。」
  聂行风发现在听到洛阳的解释时,乔的眼神黯了黯,给他一种异常悲伤的感觉。
  「那就是说他现在就像是一颗不定时炸弹,随时都会引爆?」张玄大叫:「那你还把他送过来?你们应该送他去精神病院,派一大群医生护士看着他。」
  「那种封闭疗法治标不治本,只会让他的精神状况越来越糟糕,糟糕到永久性精神失常,所以我们带他来,希望聂先生能帮他解开心结。」
  「我们在他面前这样说好吗?」聂行风不太赞同洛阳的直接。
  「他不会听到的,当一个人无法承受太大打击时,他会把自己隔绝在一个独立空间,只听自己想听到的话。」
  「简单地说,就是搞自闭啦,我们家倒是有人对这个很有研究。」扫了一眼羿,张玄调侃:「不过话说回来,我们为什么要帮你们?乔好像是你们伯尔吉亚家族的人吧?有什么问题你们自己内部解决,别扯到我家董事长身上。」
  洛阳一笑,对聂行风说:「现在只有你能帮乔,如果连你都放弃的话,依他现在的状态不可能撑很久。对身为医生的我来说,不管他曾犯过什么错,是什么样的人,生命都是最宝贵的,我想聂先生你一定也这么想吧?」
  见聂行风沉吟不语,张玄突然有些生气。
  在某些方面,洛阳其实跟敖剑很像,他一语中的地说到了聂行风在意的地方,以一种柔和的方式强迫对方接受自己提出的条件,张玄其实不介意帮忙,但讨厌这种被操纵的感觉。
  「想让我们帮忙也可以啦,不如先谈一下照顾标准吧,把乔住院的花费转到我这里来,再加上日常食住消费,我考虑接收。」他抛出条件。
  洛阳转头看敖剑,后者不语,只稍微侧侧头,对面摆着羿的拍卖桌,刚才霍离桌布盖得太匆忙,绸质柔滑,有一大半顺着桌沿落下,露出桌上摆置的各种器皿。
  「那些东西看起来似乎很眼熟。」敖剑问洛阳,「是不是?」
  洛阳微笑,看着张玄,紫眸里闪过狡黠的光:「跟公爵家里最近丢失的古董很像,希望不是同一物件,我已经报了案,如果警察不细查就找来的话,可能会给大家添很大麻烦。」
  张玄摸摸鼻子,没话说了,他就知道羿明目张胆拿人家东西,绝对不可能蒙混过关,果然,现世报这么快就应验了,而且是报应在他这个主人身上。
  「乔可以留下来,不过那些保镖请带走。」聂行风说。
  以敖剑的身手不需要带那么多保镖,显然他们是为乔准备的,说是保护,也许更多的是监视,在某种利益前提下,乔还有存在的价值,一种傀儡的价值。
  「没问题。」
  「记得销案。」张玄追加。
  「那是自然,虽然那真是一笔天文数字,不过我现在只剩下这一个亲人,为他做点牺牲也是应该的。」
  目的达到,敖剑微笑着站起来,准备拍乔的肩膀,但乔立刻避到了一边,脸上却没有任何变化,仿佛那个闪避动作只是单纯的条件反射。
  敖剑并没介意乔潜意识的抵抗,跟聂行风握手道别:「那我弟弟就拜托你了,我想他非常希望能留在你身边。」
  「弟弟」的称谓叫得很亲热,但聂行风没从敖剑脸上看出任何记挂的感情。跟李蔚然相比,毫无疑问,敖剑显得更优雅大度,但归根结底,他们属于同一类人,人命对他们来说只是用来达成目的的工具,可以随意利用,随意抛弃,这种凌驾于别人之上的优越感让聂行风厌恶。
  「我会让他好起来。」他淡淡地说。
  大家目光移向乔,这个从进门就一句话也没有说的主角,依旧以一副无表情状态坐在那里,比雕像更冷固。
  离开时洛阳留下一些镇定剂药液和针管,说在乔突发暴力时会用得着。走到门口时,敖剑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回头对聂行风说:「我回来时,睿庭托我代问,他什么时候能回国?老实说,你弟弟很有味道,我还真期待能早些再见到他呢。」
  因为聂睿庭无视自己的交代,作为惩罚,聂行风把他留在了意大利做苦工,听了敖剑的询问,他眼神一冷:「离我弟弟远点!」
  敖剑意味深长地一笑:「放心,虽然睿庭不错,不过他养的那只鬼脾气似乎不是很好,我可不想整天被鬼缠。」
  门关上,聂行风决定把聂睿庭继续留在意大利,时间无限期延长,那边有颜开保护,他很放心。

  张玄把洛阳给的药剂全扔进了垃圾桶,对他来说,让一个人镇定的最佳办法是打晕他,用药剂根本就是浪费,随后又招手把小蝙蝠叫过来,说:「从今天起,你给我戒酒一个月。」
  「为什么!?」一听说要戒酒,羿立刻死抱住怀里的酒罐,大声问。
  「为什么?」张玄冷笑,指着僵坐在沙发上的乔:「这个麻烦是天上掉下来的吗?还是,你愿意照顾他?」
  「不要,我照顾长空一个宠物已经很辛苦了。」
  「那就接受惩罚,赃物充公,给我老老实实自闭去。」
  发现主人真生气了,羿不敢多话,念动咒语把东西都收进了宝贝囊,递给张玄,然后抱着酒罐自闭去了。
  霍离和小白曾从若叶那里听说乔是敖剑的堂弟,因家人被杀精神有些错乱,不过对详情不了解,看乔这副模样很可怜,霍离说:「他好像很累又很饿,不知道喜欢吃什么,我去准备。」
  「随便弄些就好。」
  张玄看看乔,天师第六感告诉他,这个人将是个大麻烦。想起刚才敖剑离开时那意味深长的笑,他就有些气闷,又被那该死的白目摆了一道,他简直比李享更可恶。
  聂行风站在乔面前,发现他因为自己的靠近显得有些侷促不安,便温言安慰道:「别怕,在这里,没人会伤害你。」
  他相信乔有听到,因为他看到那张一直紧绷的脸颊线条因为他的话微微柔和下来,这很好,没到无药可救的自闭程度,只要把心结解开,他就能够复原。
  衣服下摆有些沉坠,聂行风低头,发现是乔的手扯住了它,轻声叫:「聂……」
  可能是许久没说话的缘故,乔的声音很嘶哑,他没再继续说下去,但是很显然,他希望聂行风陪他。
  聂行风一怔,看来洛阳没说谎,乔拒绝跟人交流,不过对他却不排斥,可能这也是一种雏鸟情结,谁让当初他从昏迷中醒来时第一眼看到的人是自己?
  犹豫了一下,聂行风坐下来,任由乔靠在自己肩头。
  后背有些烧灼,那绝对是张玄的目光扫射造成的效果,聂行风苦笑,突然明白敖剑把乔送过来的用心了。
  那个唯恐天下不乱的混蛋!

  午餐因为有聂行风陪,乔没拒绝吃饭,不过吃了几口就放下了,霍离问他是不是不合胃口,他却置若罔闻,于是饭后小狐狸跑去网上查意大利料理,准备学习一下晚上再做看看。
  下午聂行风要去公司开会,换好衣服准备出发时,一直坐在沙发上出神的乔突然冲过去,拉住他,一言不发,不过意思很明显,他要跟着一起去。
  「不行!」
  张玄一口否决,连他这个准情人都还没享受跟董事长同进同出的殊荣呢,什么时候轮到乔?
  乔没说话,不过看张玄的眼神带着异常的憎恨,张玄立刻挑衅地反瞪,看到气氛很僵,聂行风忙拍拍乔的肩膀。
  「我会很快回来,在家里等我。」
  「……不!」沉默很久后,乔说。
  聂行风怔住了,乔可以提出反对意见,证明他的思维开始运转,不再是无意识的任人摆布的傀儡,这是件好事,不过瞄瞄站在一旁绷紧脸的情人,聂行风头痛的想,以自己目前的处境来说,可不是很妙。
  聂行风想了想,最后还是点点头,算是同意。被答应,乔呆滞的眼眸里似乎散出几分光彩,霍离和羿同时看张玄,喜欢八卦的两只动物看出了他们之间的不对劲,正准备看场拳脚大赛的好戏时,张玄眼神一瞥,说:「去之前先把衣服换一下,整整你的发型,刚出土的木乃伊都比你漂亮,以这种形象跟着董事长去公司,你还想不想让他在商界混了?」
  羿没保持住平衡,跌到地上,霍离也觉得无聊,眼神转向蜷在阳光下打盹的小白,很想知道这场诡异的三角恋情为什么没打起来。
  「就说你不了解他们两个啦。」小白甩着尾巴,嘟囔。
  因为董事长答应了,所以不管怎样,张玄都不会再反对,多简单的问题啊,真不明白那只笨狐狸为什么想不通。
  「董事长给我三十分钟,我搞定这家伙。」
  不顾乔的强烈反抗,张玄揪住他衣袖把他拖去楼上更衣间,随便拿了套自己的旧衣给他,让他去换。乔进去了好久也没出来,张玄在外面等得不耐烦,大吼:「你在里面睡觉吗?再不出来我就进去了。」
  话音刚落,门就打开了,乔走出来,衣服已经换好,神情不再像之前那么木然,看着张玄的眼中有些怒气,还有几分紧张。
  「中文听力过关。」张玄打了个响指,向他一甩下巴:「接下来去好好洗洗脸,换个发型,要我帮忙吗?」
  「聂……」
  「董事长不是你的佣人,你决定自己做,还是我帮你?」
  说着话,揪乔去洗手间,一股害怕甚至厌恶的情绪瞬间充斥了乔所有感觉,他本能地伸手进口袋,不过张玄比他更快,握住他的手腕,将他拽进洗手间。张玄将刮胡刀扔给他,乔接住,他握得很紧,锋利的刀面在镜子里反射出一道亮光。
  「这个叫刮胡刀,如果你用它做刮胡子以外的事,董事长会很生气。」
  乔靠在盥洗台前,身体颤得厉害,混合着厌恶和强烈杀机的气息无形中散发出来,张玄皱皱眉,发现凡事要慢慢来,太过分可能会适得其反。
  「快点,董事长的时间观念很强。」他双手交叉抱在胸前,靠着门框说。
  乔没再说话,拿起刮胡刀一下下刮起来,动作显得很滞涩,好半天才搞定,张玄已经等得不耐烦了,等他刮完,把他按在椅子上,伸手摆弄他的头发。
  乔又是一阵剧烈的反抗,张玄不管他,硬是拿过梳子和发胶帮他整理发型。乔这段时间没怎么吃饭,外伤又刚好,不论是体力还是反应能力都无法跟张玄相抗衡,讨厌被触摸,却又不得不接受的感觉让他的理智再次崩溃,不断大叫,可惜都是义大利语,张玄一句也听不懂。
  「要骂人最好用中文,否则吵闹只是消耗你自己的体力。」
  「你……故意……」半晌,乔盯着镜面,僵硬地说。
  「你知道就好。」张玄微笑,镜面里的眼眸散发出淡淡金辉:「绑架我家董事长,占他便宜的时候,你就该有今天的觉悟!」

  大家在楼下听到一阵稀里哗啦的响声,伴随着乔的喃喃咒骂,羿咋舌:「老大好厉害,自闭者都能被他气得发狂。」
  「乔看起来精神状态很差,不会有问题吧?」若叶有点担心。
  大家把目光转向聂行风,他正平静地坐在沙发上看报纸,对楼上的吵闹根本没在意。
  十分钟后,乔随张玄下来,大家眼睛一亮。乔的长相本来就很俊秀,现在胡子刮掉,又换了衣服,感觉一下子精神了许多,张玄又帮他修了发型,让参差不齐的头发显得不那么突兀,漂亮到耀眼的金发,加上苍白脸庞,衬托出一种雅致的美,唯一不和谐的是表情仍然呆滞,看了看聂行风,向他挪过去。
  「不错。」聂行风上下打量着他,赞道。
  乔嘴角扯了扯,似乎想笑,但做出的只是本能的肌肉抽拉,张玄皱皱眉,发现他的心病比想象中还要严重。
  聂行风离开后,小白说:「乔这个样子,看心理医生会比较好吧。」
  张玄才不信什么心理医生,那些家伙骗钱的本事比神棍更厉害,想了想,把霍离叫过来,附耳交代了几句,小狐狸点头答应了。
  嗅到八卦味道,小白竖起耳朵,不过没问,反正早晚会知道,这两个都不是能藏住心事的主儿。
  晚餐时聂行风带乔回来,张玄找机会把他拉到一边,小声问:「没出状况?」
  「还好,他很安静。」
  但状况绝对是有的,当看到一个漂亮的金发小帅哥随自己上班,并且连开会都紧靠着自己不放时,公司所有员工都以一种呆滞表情看他,那眼神分明就是在询问乔是不是他的情人?宠到连上班都要带来,聂行风可以想象得到如果张玄看到那一幕,一定会气得抓狂。
  晚餐霍离现学现卖,特意为乔做了义大利炒面和火腿起司牛排。
  小狐狸的天分都用在料理上了,第一次做居然做得有模有样,光在视觉上就完美的体现了义大利菜的精髓。
  大家落坐后,聂行风重新为乔作了介绍。
  对于大家的寒暄,他几乎都没反应,只是呆板地拿着刀叉将菜一下下送进嘴里,那感觉不是在享受美食,而是一种单纯的机械运动。
  霍离被彻底打击到了,叹气:「第一次看到有人吃我做的菜吃得这么难受。」
  「别在意,他是病人。」张玄安慰。
  乔的房间已经收拾好了,饭后,霍离带他去房间,又拿来新买的睡衣给他,若叶去厨房收拾餐具,张玄瞥了瞥靠在沙发上休息的聂行风,噗哧一笑:「你好像累了,要我帮你抓抓龙吗?」
  聂行风点头,于是张玄走到他背后,给他按揉脖颈,不过还没按几下,就听楼上传来叫嚷声,跟着门被用力撞动,轻微闷声响起,那是加了消音器的枪声,两人急忙奔上楼去。
  二楼走廊上堆着一堆碎片,是摆在转角的古董花瓶的残骸,尽头的落地钟面也是一片蛛网状,霍离拿着睡衣躲在花架后面,对面浴室门打开,乔只穿着内衣,双手举枪,凶狠地看他们。
  「把枪放下。」聂行风用义大利语轻声说。
  乔看上去并没有太激动,但眉间狠戾,像是野兽在感觉到危险时做出的本能反应,不过聂行风的声音很柔和,在某种程度上缓解了他的不安,眉头微皱,似乎在犹豫是否要放下枪。
  「这里都是你的朋友,你拿着枪,会伤害到他们。」
  「我没有朋友,没有朋友。」他固执地重复。
  「我不是吗?」聂行风慢慢走过去,把手伸过去:「听话,把枪给我。」
  乔垂下手,而后枪顺利到了聂行风手里,听他仍然不断重复:「没有朋友,我从来没有朋友。」
  「以后,你将会有很多朋友。」
  聂行风拉乔回卧室,他躺下后,很快就睡着了,聂行风掀开枕头一侧,见下面放了道定神符。
  乔精神很差,长期的不定量进食无法为身体提供足够的能量,以致于在激动后造成过度疲累,道符最多只能帮他缓解精神上的不安,要想完全复原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聂行风揉揉额头,觉得这个麻烦还真不是一般的棘手。

  「该死的,我的古董花瓶、落地钟,还有刚挂上去的油画,通通都报销了,那家伙的枪法真够准的,这种状态下都能枪枪中靶。」
  聂行风来到走廊,就听张玄在愤愤不平地抱怨,霍离两手拉着耳垂,一脸讨好状,小声说:「我只是看乔忘了拿睡衣,所以来送给他,谁知他一句话不说就开枪,没等我用法术子弹就过来了,所以……」瞄瞄满地凄凉的走廊,小狐狸吐舌头:「就这样了。」
  花瓶的碎片大小几乎均等,落地钟是镜面中枪,一枪穿透指针轴心,正如洛阳所说,乔的枪法很好,在精神极度不安定的状态下居然能瞬间找到致命点,聂行风想如果他的目标是人的话,那个人绝对没有生存的希望,他这种状态敖剑还让他随身带枪,如果出了什么事,后果不堪设想。
  这个想法让聂行风恼火起来,掏出手机打给敖剑,仿佛知道他会来电一样,手机只响了一声就接通了,对面传来敖剑优雅的磁性嗓音。
  「晚上好,行风,有什么事吗?」
  「你让乔身上带枪。」聂行风冷冷地说。
  「喔,我忘记说了。你也知道,自从出了那件事后,那孩子一直精神紧张,没安全感,枪是他最好的伙伴,所以从某种意义上说,枪可以起到镇定剂的作用,基本上,只要不去刺激他,他不会主动伤人。」
  聂行风最讨厌敖剑这种满不在乎的口吻,似乎只要能稳住乔,其他人的生命根本无关紧要,他冷冷道:「请不要看轻生命,公爵!」
  「你好像生气了。」觉察到聂行风的不快,敖剑微笑说:「OK、OK,是我不好,我只是想跟你开个玩笑,有句话叫游戏人生,没有游戏,人生岂不是很乏味?」
  聂行风还要再说,手机已被张玄夺了过去,冲着话筒吼:「游戏人生也不是免费的,你弟弟一枪打飞了我几万块,一口价,十万,明天中午之前把赔偿金送到,否则我立刻送人回去!」
  吼完,切断通话,把手机抛给聂行风,一脸平静地说:「董事长,不值得为这种人生气,趁机敲诈一笔才是正道。」
  一开口就十万块,小神棍还真敢要,看着他讹诈敖剑的威风模样,聂行风突然有些想笑,转身回房时,还听他对霍离说:「垃圾别动,等明天白目的人过来,让他们收拾。」

  聂行风洗完澡回到卧室,张玄从后面将他一把抱住,凑在他耳边吹风:「董事长你累了一天,让我慰藉你一下吧。」
  「少胡闹。」
  聂行风给了他一个手肘,张玄很灵活地闪过去,叹气:「哪有胡闹?明明就是你厚此薄彼,今天乔跟了你一天你都没说什么。」
  「还说没胡闹,霍离给乔送睡衣是你指使的吧?」
  谎言被戳穿,张玄没话说了,乖乖避到一边,嘟囔:「就知道没什么事能瞒得过你。」
  他只是想确认乔对大家的靠近究竟有多抵触,结果很糟糕,根本就连霍离那个小不点都让他惊慌到拔枪,更遑论其他人,现在可能除了聂行风之外,没人能让乔放下戒心。
  「你今天不是还帮他整理发型了吗?」聂行风笑。
  「别说了,我差点没被他拿刀砍。」张玄一个跃身,很郁闷地将自己摔到床上,「真不知道白目是怎么想的,乔如果死了,最大的受益人好像是他吧,为什么他还要热心帮乔治病?」
  「你认为对敖剑来说,最重要的是钱吗?」
  张玄想了想,摇头。
  就冲敖剑对羿的盗窃毫不在意的态度来看,钱财他并没放在心上,或许对他来说,比起乔死亡,把他留在他们身边,看他们为此烦恼可能更有趣,在某些地方,敖剑有着跟李蔚然同样的恶趣味。
  「就怕他的野心跟李蔚然一样大,无止境的权力和欲望,就像那个九瓣梅花……」张玄呻吟着,把头埋在枕头里。
  聂行风笑了,其实很想告诉张玄,与其烦恼那些将来的问题,倒不如想想怎么解决眼前这个麻烦,单单一个乔,就足以他们头痛了。
  聂行风的担心很快就应验了,在之后的几天里,乔几乎就像背后灵一样与他寸步不离,不吵,也没有太多的话语和表情,所有行动像是单纯的机械运动,只有聂行风在的时候,乔的精神才相对稳定,似乎除了聂行风,所有人都被他遮断在空间以外。
  这还不是最糟糕的,最让聂行风不安的是乔对他的依赖心越来越重,公司里因为他的亲密跟随已经传言四起,聂行风猜张玄一定听到了不少相关的流言,虽然他什么都没说,但比不说更让聂行风担心。
  乔的存在在无形中造成一种紧张感,连一向神经大条的霍离和羿也学会在说话前先察言观色一番,家里的这种低气压气氛让聂行风很不舒服,恨恨想,如果这就是敖剑的目的,那他绝对达到了。
  不想再这样对乔迁就下去,这天晚餐时,聂行风故意在众人面前对乔说:「从明天起,你留在家里休息。」
  乔手里的叉子停下来,沉默了一会儿,闷闷说:「不!」
  「董事长很忙,不能把时间都花在照顾你上面,你留在家里帮忙做做家务也好,别整天跟个大少爷一样,等着别人来伺候。」张玄在旁边说道。
  话被无视,乔盯着聂行风,似乎等他的回答。没给乔希望,聂行风说:「张玄说得很对。」
  经过几天的调养,乔的脸色红润了许多,眼神也不像之前那么呆滞,他的病情和精神状态相对来说都开始步入稳定,聂行风曾去咨询过心理医生,知道乔的自闭症属于强迫性质,实际上他们说的话他都可以听到,只是会选择性的听取,所以自己一味地依从他,只会让他的性格更加偏执,病情也会越来越重,陷入完全自我封闭的空间。
  乔似乎听明白了聂行风的话,不再多言,只是恨恨瞪张玄,张玄才不怕瞪眼,回瞪过去,终于乔撑不住了,站起身离席,张玄叫住他。
  「把饭吃完再走,这是对做饭的人最起码的尊重,身为公爵的你不会连这点常识都不懂吧?」
  乔停下脚步,半晌,走回来,就在张玄以为他要坐下吃饭时,忽然看到他拿起桌上的叉子向自己刺来。
  张玄急忙向旁闪避,聂行风眼疾手快,上前将乔按住,乔愤怒之下力气很大,推搡间将放在桌上的一个高脚酒杯撞碎了,等聂行风制住他后,才发觉手心有些湿,抬起手,发现掌心被酒杯碎片扎破了,血溢红了手掌。
  「聂……」
  看到血红的液体,乔有些怕,眼中戾气消下,取而代之的是惊慌和无助,脸色瞬间变得苍白,似乎想到了某些禁忌的画面。
  「没事。」
  生怕血腥刺激到乔,聂行风急忙安慰,谁知话刚说完,就被张玄推开,上前一拳击在乔的腹上。
  乔被打得向后连退几步,弯下腰,但随即衣襟就被揪起,张玄扯着他将他狠狠顶在墙上,左手抄过那柄银叉,乔喉咙被扣住,动弹不了,只觉眼前银光闪电般划过,伴随着狠戾杀气,向自己狠狠刺下。
  「张玄!」聂行风大喝。
  银叉锋利的尖头在乔眼眸的两公分前堪堪停住,但也没有退开,依旧保持原有的姿势。
  周围空气有些许寒意,大家都知道那刺去的力量有多快捷,如果聂行风再叫慢半拍,银叉绝对贯脑而过,霍离吓得闭上眼,好半天,听见没事,才小心翼翼睁开眼睛。
  聂行风从后面将张玄手里的银叉抽走,轻声说:「别这样。」
  温和声音是最好的安抚,张玄眼帘垂下,挡住了蓝眸里的潋滟金线。他松开紧扼住乔的手,后者却已被那股煞气震慑住,依旧保持相同的姿势,瞪大眼睛惊恐地看他。
  「你是个胆小鬼。」张玄冷冷道:「遇到打击,连去面对的勇气都没有,只会躲在自己的龟壳里,遮断所有不想听不想看的东西。」
  清亮嗓音有如当头棒喝,震醒了乔的神智,嘴唇有些颤抖,很想去辩解,喉咙却似乎被什么东西阻住,说不出话来,只听张玄说:「别再有下一次。」
  没有下次,没有下次……
  乔转身,踉跄着上楼回房,那道削瘦背影有些摇晃,若叶想去扶他,被羿一把拉住了,现在瞎子都能看出张玄有多不高兴,千万不要去当炮灰。
  张玄没再说话,转身拉聂行风回房,气压因为他们的离去稍稍缓解,霍离打了个冷颤,小声说:「大哥好恐怖。」
  「能轻松制止张玄怒气的董事长更恐怖。」
  看着他们的背影,小白荧蓝猫眼里闪过复杂的光。两人的记忆和能量在慢慢复苏,它不知道这是不是件好事,不过不管怎样,有一点可以肯定,因为有彼此的存在,前方的路不管有多难走,他们都一定可以走过去。
  空间有短暂的寂静,半晌羿从宝贝囊里掏出纸笔,飞快记下:老大功力底线——未知数,理智底线——董事长,前者待查,后者死也不要触犯。

  乔颤巍巍回到房间,锁上门,他用力很大,似乎想把全部力量加附在锁上,这是属于他的空间,不容许任何人靠近。
  门关上了,他也因为气力用尽而虚脱地靠着门慢慢滑倒在地。窗外清冷月光洒进,恍惚中看到一道诡异幽长的身影从自己身后现出,阴影在月光下摇摆隐现,越来越膨大,像是要将自己整个吞噬。
  乔顺手抄过地上的摆设花瓶,朝阴影摔了过去。花瓶碎了,影子晃了晃,像是水面被击到,波纹浮动,但很快就又重新聚到了一起。
  「为什么就不肯放过我?你到底想怎样?」
  似乎从他醒来,怪异阴影就一直跟随着他,无论他怎么喝斥攻击,都无法摆脱阴影的纠缠,乔几乎要崩溃了,双手捂住脸,低声嘶叫:「是不是只有死才能摆脱你?」
  「你很想报仇吧?不过以你的能力这辈子都报不了仇。」
  充满诱惑的温和声音,给乔一种错觉,那是聂行风在对他说话,在记忆中,只有聂行风一个人对他的态度始终那么温和,他痛苦地皱起眉,低吼:「你不是聂!」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可以帮你报仇,杀了那个人,让你摆脱痛苦的纠缠。」
  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反而无法弄清声源在哪里,或者那个声音根本就一直存在在他的脑海中,通过阴影来告诉他。
  乔放下手,有些呆滞地看着斜照在自己面前的影子,它似乎又大了许多,几乎充满了整个空间四壁,给他一种无形的压迫,让他明白自己永远都无法走出那段阴影。
  「我该怎么做?」他喃喃问。
  「死亡。死了,就什么痛苦都没有了,剩下的事我来帮你做。」
  温和声音在此刻听起来是那么恶毒,教唆着他接下来该走的路,不想走,却无法克制这个突然窜进大脑的念头。
  「不……」乔用力摇头,想摇走这个荒唐的想法,作为伯尔吉亚家族的子孙,自杀永远不会得到原谅。
  「难道你宁愿今后的人生都在别人怜悯和鄙夷的目光中度过吗?别犹豫了,你只有这一次机会……」
  乔拼力捂住耳朵,想阻止自己去听,可是声音就像早已驻扎在心里,恶魔的呼唤一样,一遍一遍不厌其烦地催促。
  在一阵剧烈摇头后,乔突然停止了动作,双目猛地睁开,眼神落在地板前方,刮胡刀在月下泛出寒光,比死亡更冷的寒光。

  张玄把聂行风拉回卧室,关上门,拉过他受伤的手。
  伤口很深,不过血流却意外地止住了,张玄用纸巾拭去血迹,见伤口里没有玻璃碎片,心放下了,口念愈伤咒,指肚在伤处轻轻抚摸,很快伤口逐渐愈合,只留一道浅纹疤痕。
  「过几天疤痕就会消了。」张玄放开手,愈伤咒似乎很消耗功力,他有些不舒服,秀眉微微皱起。
  「以后别再强行运功了,这又不是什么大伤。」
  见张玄脸色不好,聂行风很心疼,本来想说这点小伤就用法咒,那如果是重伤的话,又该怎么办?不过犹豫了一下,这句话终究没敢说出来。
  「看到你手上有疤,我心里会不舒服。」张玄眼帘垂着,淡淡说。
  身体不舒服,休息一下就好,可是心不舒服的感觉却无药可救,也许,聂行风的存在本身就像一杯美味的毒药,在不知不觉中一点点渗透进他的心里,无从逃避的绝望情感,却依旧不悔。
  下巴被挑起,聂行风漂亮的眼瞳定定看他,而后低头吻在他的唇上,像是要安抚他的不快,吻落得轻柔,在缠绵中化解他心里的戾气。
  「现在心情是不是好些了?」吮吻中他听到聂行风轻声询问,腰间被扣得很紧,在无形中让他感到安定。
  心情果然好了很多,不过难得自家董事长这么主动地献吻,张玄当然不肯放过,软舌勾起,挑逗着聂行风的舌,让那个吻变得更加热切。
  「不够,好好安慰我。」他任性地说。
  「我这不是在安慰你吗?」
  平静声线证明张玄的火气过去了,聂行风微笑,抱着他就势抵在旁边桌上,两人斜靠在桌面上继续热情的吻。
  「你心口上的伤都好了吗?」聂行风问。
  完全能感受到张玄刚才的难过,就像自己第一次看到他心口上的伤时,所感受到的痛苦愤怒,如果让他知道凶手是谁,他想自己也一定会毫不留情地杀了那个人,不允许张玄被伤害,哪怕只是轻微的受伤。
  「想检验一下吗?」张玄轻笑。
  从聂行风第一次看到伤口后,他就感觉张玄似乎不希望再被看到,所以亲热时都似有似无地避开伤痕的位置,知道他是怕自己担心,所以聂行风也从不特意去看,刚才的询问完全是因为见张玄为自己受伤恼火,才一时心有感触,问到而已。
  聂行风松开了抱住张玄的手,略向后退,见他坐在桌上,一脸似笑非笑的神情,上衣衬衫因为刚才的过激行为有些褶皱,反而衬托出异样风情,蓝眸流转,是最完美的诱惑。
  心弦在不经意处被轻轻拨动,聂行风伸手解开张玄的衬衫钮扣,柔韧胸肌在灯下散发着淡淡光泽,心口正中的肌肤很平滑,没有半点疤痕,聂行风将手指抚在他胸膛上轻轻滑动,似乎想确认那道疤痕真的已消失无踪。被轻柔触摸,张玄身子不自禁地绷紧,胸前红萸微微硬起,带着诱人光泽。
  「检验结果如何?」他调笑。
  「你很敏感。」聂行风伸手环抱住他的腰,低头轻轻吻在那颗红萸上,微笑:「我们好像好久没做了。」
  这几天因为乔的搅和,聂行风一直睡很晚,等他回房,张玄早睡着了,那些情人间的亲密交流根本没时间做,难得今晚这么安宁,吻着张玄,聂行风有种感觉,今晚的宵夜一定很可口。
  吮吻在胸前敏感的地方流连,张玄脸色渐渐被红润代替,感觉聂行风的手从自己腰间移向小腹,他笑:「董事长你不会是性急到连去床上的时间都省掉吧?」
  「这样不好吗?」
  「随你。」
  偶尔换个方式也不错,张玄将手伸到聂行风的皮带上,扯开扎在腰间的衬衫,探手进去,热切拥吻中,正准备做更亲密的动作,叽哩呱啦的声音突然传来,随即一道白色身影从门外一头撞进来。
  「老大老大,不好啦!」小蝙蝠刚冲进来,就看到相拥靠在桌上衣衫不整的一对情人,本能感到不妙,立刻伸翅膀遮住眼睛,「我什么都没看到!什么都没看到!」
  「该死的,你就不能有一次进门前先敲一下门吗?知不知道挡人好事会被马踢!」
  情正浓时被不长眼的式神打断,张玄怒火冲天,手一扬,一道灵符抛出。知道那符的厉害,羿吓得抱头就跑,大叫:「不关我的事,出大事了,长空让我过来叫你们。」
  「滚!」
  不用张玄多说,被灵符追杀,羿早抱头滚得远远的,张玄还不解气,又掏出两张道符,准备直接灭了那家伙,聂行风拦住了他。
  「去看看怎么回事。」
  羿再没脑子,也不会在这个时候跑到卧室来打扰他们,尤其是若叶让它来的,聂行风觉得应该是有意外发生。
  两人奔到走廊上,见若叶和小白他们都站在乔的卧室门口,若叶正在敲门,并用力拧把手,不过门被反锁了,打不开,里面也没人回应。
  「出了什么事?」聂行风问。
  「若叶大哥说感觉到乔有事,所以过来看看,不过门锁着进不去。」霍离回答。
  「你们不是都会法术吗?开个门这么麻烦。」张玄没好气地问。
  「我们刚才觉得以乔的精神状态,强行进去不太好。」小白说:「不过现在没必要了,因为我闻到一股很糟糕的味道。」
  是血的腥气。
  对于经历过各种奇异事件的张玄和聂行风来说,这种气味已经不稀奇了,他们甚至可以清楚地感觉到那腥味气息的源头,张玄目光移到那扇门,不说话,推开若叶,一脚踹了过去。
  门很轻易地被踹开,走廊灯光斜射进卧室,照在平躺在地板上的人身上,乔身体微微蜷起,搭在旁边的手下溢着浓浓的一滩血迹。
  「刚才我感觉到死亡的气息,但不敢肯定是否是自己的错觉。」若叶在后面轻声说。
  「该死的!」
  张玄冲进去,揿亮灯。灯光照亮了乔惨白的脸,右手腕上的那一刀划得很深,让人疑惑怎么会有人狠心给自己划下那么深的一刀。看到乔左手里握的刮胡刀,张玄秀眉皱起,看来这家伙是存心不想活了,左手不是惯用手,下力一定不像右手那么有分寸,感到痛时会本能地收力,所以乔才会用左手下刀,这家伙很聪明,可惜用错了地方。
  张玄蹲下身,先在乔的手腕伤口上下了道止血符,暂时止住流血,又吩咐:「羿,立刻送他去最近的医院。」
  「不叫救护车?」
  「等救护车来,他就该去阎王爷那报到了。」
  羿连忙变成少年模样,将乔背起,身子一旋便不见了。聂行风也跟着跑出去,张玄跟上,想了想,又转身对霍离说:「这里放着,不用收拾。」
  见他脸色难看,霍离不敢多话,连连点头,若叶叹口气:「希望乔没事。」
  「撞到张玄的枪口上,怎么可能没事?」小白转身下楼,随口说。
  霍离急忙跟上,问:「那我们要不要跟去看看?」
  「不用,医院有他们三个人,足够了。」

  关键时刻,羿做事还是很雷厉风行的,聂行风和张玄赶到附近的医院时,乔已经被送去急救,看到他们赶来,羿从走廊的长椅上跳起来,问:「你们带钱了吗?急救要花不少钱。」
  「我去处理。」
  聂行风走之前拍拍张玄的肩膀,示意他别太急躁,知道他的心思,张玄点点头,表示自己没事。
  聂行风走后,走廊上就剩下主仆二人,羿瞅瞅急救室门上的红灯,问:「乔会不会死啊?」
  「敢给我惹这么大的麻烦,就算他死,我也要把他从地狱里揪回来。」
  冷笑中阴飒之气传来,羿抖了一下,立刻变回了蝙蝠,伸爪在胸前画了个十字,为乔即将面临的痛苦人生默哀。
  两个小时后,急救室的灯灭了,门打开,主治医生走出来,告诉他们乔暂时没事了,不过还没完全脱离危险期,病人将转到加护病房,希望他们最好留下陪床。
  「董事长你回去休息,我留下来。」
  已是午夜,聂行风明天还要上班,张玄不想他累着,反正自己刚完结一个大案子,正在假期中,熬夜没问题。
  聂行风还要坚持,羿忙说:「没关系啦,还有我呢,有事我会通知你们的。」
  「那我明天把事情处理完就过来。」
  聂行风离开后,张玄来到乔的加护病房,在经过护理站时,听小护士跟同事嘀咕:「那男人不知为了什么想不开,一定要自杀,身上失去近两千毫升的血,能救回来真是奇迹。」
  张玄眉头微皱,进了病房,见乔仍处于昏睡状态,头微微歪靠在枕上,血浆顺针管慢慢输进他体内,护士小姐似乎怕他的身体无法承受过度负荷,将点滴调得很慢,房间异常的安静,带着死亡来临前的冷寂。
  张玄在对面沙发上坐下,问羿:「有红线吗?」
  羿在宝贝囊里找了半天,没找到,于是说:「我去外面找找看。」
  它走捷径穿过玻璃窗飞走了,不大一会儿工夫转回来,拿了条红线给张玄,张玄将折得细细的道符和红线缠在一起。编成一条细绳,走过去,系在乔的左腕上。乔的状况很糟糕,希望这条红绳可以带给他支撑下去的力量。
  「出了这么大的事,要不要通知白目?」羿问。
  「那家伙应该早感应到了,既然他装不知道,就没必要去提,如果乔死了,再去报丧也不迟。」看看在一旁无所事事的小蝙蝠,张玄说:「你睡吧,这里有我看着。」
  羿早困了,主人令下,立刻飞到窗帘上方,倒挂着入眠,张玄则靠在沙发上养神。
  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感觉到阴气袭来,张玄立刻睁开眼睛,就见乔的魂魄离开了躯体,飘飘幽幽,在病床旁徘徊。
  张玄转头看旁边的心电监护仪,心跳显示比刚才弱了许多,似乎正慢慢趋向静止。
  乔的魂魄有些混沌,飘了一会儿,又静静待在床头不动了,不过也没有回魂的举动,就这样杵在那里发呆。
  人麻烦,连魂魄也这么麻烦,张玄抬手,正要帮乔回魂,就觉阴风传来,病房里突然冷了下来。他眼眸扫过房门,一个男人不知何时立在了那里,一身白色西装,连鞋都是白的,长发飘逸,容貌俊秀,正笑嘻嘻看他。
  「这里没死人,勾魂去别处。」那身行头让人想认不出都难,张玄冷冷道。
  「老朋友,好久不见,别一见面就这么横眉冷对嘛。」对于张玄的冷淡,白无常一点都不在意,笑嘻嘻飘到近前。
  「什么老朋友?平时我可没少孝敬你,可招魂驱鬼时,你一次都不捧场,现在跑来套什么近乎?」
  「那是你法术不灵光,符咒都念错了嘛。」白无常小声反驳,不过看到凌厉蓝眸瞪过来,他立刻举手投降,「好好,是我不对,你也知道做我们这行真的很忙欸,虽然我没亲自来,但每次都有派兄弟来帮忙。」
  「忙你还在这里闲逛?」
  「最近就突然不忙啦。」白无常在对面沙发上坐下,耸耸肩:「天天有死人,却总是拘不到魂,搞得下面很恼火,让我过来看看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你也知道,我们拘魂也有任务的,完不成会很糟糕,刚才兄弟告诉我这里可能有希望,所以我就来了。」
  「他还没死呢。」
  「这不马上就快了吗?」白无常看看在病床旁飘游的魂魄,笑吟吟说:「我不急,等着他咽气。」
  张玄揉揉额头,突然发现天师这个行业其实很不好做,留个人还得跟无常争,不过白无常的出现提醒了他,乔的状况真的很糟糕,没有死亡气息吸引,白无常不会特意跑过来。
  看着白无常靠在沙发上,向乔的魂魄摆手,张玄眼神一冷:「别打这个人主意,他一定要活下来。」
  小动作被发现,白无常只好收回手,无聊地耸肩:「自从出了那件事后,你变了好多,以前你对生死可没这么执着。」
  「这个人是我家董事长要留的。」张玄淡淡地说。
  即使现在,他对生死依旧看得很淡,如果当时聂行风没有收留乔,乔的死活他根本不在意,不过既然聂行风留下了乔,那么不管怎样,他都会让乔活下来。
  乔的魂魄对白无常很好奇,离开床,想往他那边走,但犹豫了一下,又回头看自己的躯体,似乎无从取舍。张玄知道无常身上的阴气对魂魄本身就存在着强大的吸引力,乔又是自杀,有无常在,魂魄更不易归位,他轻声问:「你甘心死吗?」
  魂魄歪歪头,似乎不知该怎么回答。
  「你死了,所有财产都归敖剑所有,你输给了他,连命带财物,甚至尊严。」张玄微笑:「一个有尊严的人不会选择自杀。」
  魂魄转头看床上的躯体,躯体腕上红线金光隐现,仿佛是一种召唤,告诉他该留下的方向。
  被红线吸引住,魂魄看了一会儿,突然扑进了自己的身躯中,很快两者合为一体,与此同时,监护仪上的心跳波动突然强稳起来,那是生命重新起动的标志。
  张玄微笑看白无常,意思是你没戏了。到手的猎物跑掉,白无常气得直咬嘴唇,咕哝:「你耍赖帮他。」
  「如果自身求生欲望不强的话,没人可以帮到他。」
  这话倒没说错,白无常无奈叹口气,转身离开,就听张玄在后面说:「对了,这几天我有给你多烧冥币,下次我招魂记得关照一下喔。」
  「知道了,你这个财迷!」
  白无常走了,张玄松口气,看着乔的心跳显示越来越稳,他知道这道生死关卡乔已经顺利走过来了。

  第二天若叶和霍离来医院看乔,见张玄精神有些疲怠,若叶说:「今晚我来照顾他吧。」
  「我没事,睡一觉就好了。」
  昨晚怕白无常去而复返,张玄一直没敢沉眠,在沙发蜷了一夜,脸色当然不好,不过倒没什么大事,至于照顾,更没必要了。
  看到霍离拿来一个放满换洗衣物的大袋子,张玄问:「你拿衣服来干什么?还打算长住啊?」
  「我听羿说乔的状况很糟糕,他在医院住一段时间会比较好吧?」
  「住院费用你出?」
  被问到,小狐狸张口结舌了,因为私用张玄的存款,他的炸鸡店赚的钱都被没收充公了,哪有钱为乔付帐?
  转头看小白,小白脖子一拧,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见羿挂在墙上冲自己直摇手,小狐狸聪明地闭上了嘴巴。
  下午聂行风赶到医院,乔还没醒,若叶等人都在病房里看护,张玄正躺在沙发上睡觉,看模样就知道昨晚没休息好。没惊动他,聂行风对若叶小声说:「这里我来,你们回去休息。」
  张玄没睡沉,听到聂行风的声音,他睁开眼睛,坐起来,说:「别担心,医生说他已经度过了危险期,很快就会醒过来,没事了。」
  「我担心的是你。」看到系在乔手腕上的红绳,聂行风就知道张玄又施法术了,轻轻拍了一下他的头,问:「昨晚麻烦不小吧?」
  「跟鬼聊天而已。」张玄拍拍旁边沙发,示意聂行风坐下。
  见张玄没有回去的意思,聂行风没再逼他,反正乔在沉睡,所谓照顾也只是陪在旁边而已。
  到了傍晚,霍离准备回去给大家准备晚餐时,乔醒了过来。主治医生来帮他做了检查后,告诉聂行风他没事了,不过因为失血过多,短期内需要静养,并让他们多开导病人,解开他的心结,别让相同事情再度发生等等。
  等医生离开,聂行风走到乔的床前,他很虚弱,头陷在枕头里,让脸色看起来更苍白,看着自己,似乎想说什么,却又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以后别再做傻事了。」
  听了聂行风的话,乔眼帘垂下,默默点头。
  张玄走过去,居高临下看乔,一言不发,半晌,忽然抬手将血浆的点滴关掉了。聂行风一怔,却没去阻止,看着他拉过乔的手,将他手背上插着的针管也拔掉了。
  「大哥!」霍离大叫。
  张玄没理会一惊一乍的小狐狸,顺手将乔从病床上扯了起来。乔失血过多,整个人都在晕晕乎乎中,被张玄扯拽,他难受得皱起眉,却没有反抗,任由他将自己拽下病床。
  「张玄你干什么?乔还在输液。」
  若叶本来不想多话,不过张玄的动作实在太粗暴,乔的状态又这么差,周围阻止他的人一个都没有,自己再不说,真怕乔很快就会再接受一次急救。
  「回家。」张玄跟聂行风要了车钥匙,也不管乔是否能站稳,等他勉强穿上拖鞋,就拽着他往外走,说:「他醒了,就代表没事了,住院花钱都是浪费。」
  「可是……」
  若叶话没说完,张玄已经出了房门。见乔脚步虚飘,似乎随时都会倒下,若叶转头看聂行风,在这个时候,只有聂行风能劝得住张玄。
  其他人也都抱着同样的心思,张玄现在很生气,谁也不敢冲过去当炮灰,于是一齐看聂行风,谁知董事长大人只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一起回家吧。」
  「这病房是不是先留着?省得一会儿乔再晕倒,还要另备房间。」羿向聂行风征询。
  「不用,张玄有分寸。」
  见大家都一副不以为然的表情,聂行风笑了笑:「伯尔吉亚家族的人需要的不是同情和怜悯,而是当头棒喝。」
  看着聂行风离开,羿用翅膀拍了下自己的额头,呻吟:「我发现,即使老大说太阳是从西方升起的,董事长也一定会say yes。」
  若叶和霍离连连点头,深有同感,小白却很不屑地切了一声:「董事长才不是那种人云亦云的人。」
  「嗯?」
  大家转头看小白,就见它慢悠悠踱步出去,说:「如果张玄说太阳从西方升起,董事长绝对会施法让它从西方升起。」
  「哇塞,好精妙!」羿很崇拜地跟出去,说:「你好像很了解他们耶,每次都一语中的。」
  「那当然。」小猫很高傲地扬起头:「你以为几万年的朋友是白做的?」
  「几万年?」
  发觉失言,小白立刻闭上了嘴,羿眨眨眼,在发现问不出什么后,掏出纸和笔记录道:小白跟董事长和老大的关系秘辛,待查。

  张玄开聂行风的车回了家,把乔从副驾驶座上拉出来。进门后,带着他一口气来到二楼的卧室,乔全身虚软,脚步很飘,没有张玄揪住,几乎随时会摔倒。
  听张玄的话,霍离没有收拾房间,卧室里依旧保持着溢满血迹的样子,经过了一天多时间,血腥味不像最初那么浓了,但地板上稠稠的一滩暗红液体依然怵目惊心,这气味让乔感到恶心,脸色立刻苍白下来。
  张玄站在他身旁,冷冷道:「你知不知道家里死过人很不吉利?你想死,滚回义大利死去,别在我家里闹自杀!」
  乔低声说了几句,张玄听不懂,吼:「说中文!」
  「……不是……我要自杀,是那个影子……」
  听了乔僵硬的回答,张玄一怔,随即冷笑:「你的意思是影子害你?那你知不知道影子是谁的?」
  乔摇头。
  「是你自己的,潜伏在你心里的,不敢面对的阴影。」盯住乔,张玄慢慢说:「如果你不想死,就没人可以逼你去死。李享的影鬼术虽然厉害,但还不到万能的地步,他能做的只不过是引出人心里的阴影,你越是怕它,它就越猖狂,反之,它只不过是道永远只能跟在你身后的影子而已。」
  聂行风也赶了回来,在楼梯口听到张玄的话,他停下脚步,示意霍离等人别过去。
  见乔脸色变了变,张玄又说:「也许你的自闭症太厉害,听不到我的话,所以我只说我想说的,愿不愿听在你。这里不是义大利,你也不是什么伯尔吉亚公爵,在这里,没人有必要看你的脸色,大家迁就你,是把你当朋友,不想让你的病更糟糕,不是因为你的身分,如果你不喜欢,可以随时离开,不过离开之前,把这里打扫干净。」
  一块抹布扔到乔面前,他默立半晌,蹲下,拿起抹布开始慢慢擦拭地板上的血迹,血腥气扑来,乔有些作呕,却因为一直没吃饭,想吐却什么都吐不出来。
  张玄转身下楼,霍离看聂行风,聂行风向他摇摇头,示意他别理会,于是霍离只好去厨房准备晚餐。
  客厅里很静,大家各有各的事做,看张玄脸色不好,都很聪明地不去充当倒楣的引爆线,过了一会儿,张玄招手把羿叫过来。
  「怎么这么久还没打扫完,你上去看看,如果那家伙晕倒了,直接叫救护车。」
  羿不太想去,摇着怀里的易开罐乱晃:「我讨厌血腥味耶。」
  天底下居然有跟主人讨价还价的式神,张玄凤目斜挑,看着它冷笑:「我本来还想取消你的禁酒令。」
  「我去!」关系到自己今后的美酒生涯,羿翅膀一搧,迅速飞到二楼。
  小白也懒洋洋地从沙发上跳下来,「我也上去帮帮忙吧。」
  「我去帮乔另外准备房间。」若叶也起身离开。
  大家都走了,客厅里只剩下他们两人,张玄伸了个懒腰,就势躺下,头枕在聂行风的腿上,聂行风揉揉他的头发,道:「抱歉,我揽下的麻烦让你来解决。」
  「没什么啦,我本来也想整整那家伙的,他正好送上门来。」张玄闭着眼,随口嘟囔:「鞭子加蜜糖,他要是还不好,那可能真的无药可救了。」
  话说完,人已经睡了过去,聂行风调整了一下坐姿,让张玄可以睡得更舒服些,看着他的睡颜,半晌,轻声说:「谢谢。」

  有羿和小白帮忙,乔的房间很快就打扫干净了,不过他身体太虚,收拾完后几乎无法站稳,若叶扶他到另一间卧室休息。
  晚饭乔也是在房间里吃的,霍离特意为他做了比较容易下咽的米汤和义大利清汤,又把从医院里带来的药拿给他。
  「我从网上学来的汤菜,不过时间太仓促,家里作料不齐全,可能味道不是很正宗,你将就着吃,明天我再准备,药一定要吃,会好得快些。」
  霍离知道乔不喜欢跟人多做接触,说完后就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忽然听他说:「谢谢。」停了停,又说:「你的菜做得很好吃。」
  很意外的回复,小狐狸开心得尾巴差点甩出来,连声说:「你有什么喜欢吃的菜?尽管跟我说,别客气。」
  不一会儿,坐在楼下的几个人就看到一只小狐狸飞快从上面窜下来,一路窜到张玄面前,大叫:「乔跟我说话了耶,大哥实在太厉害了!」
  说完,不等张玄给任何反应,就跑去电脑前,点滑鼠查找资料,一条尾巴在身后甩啊甩,一副开心得不得了的样子。
  张玄一整个的不在状况,转头看大家:「这家伙怎么了?抽什么风?」
  「一定是乔称赞他的厨艺好。」聂行风在旁边微笑说:「对厨师来说,还有什么比称赞他的厨艺更让他开心?」
  「乔跟小狐狸说话……」张玄找到了话题的重点,问:「也就是说他的自闭症治好了?」
  「治没治好我不知道,不过他肯跟人交流你功不可没。」
  被赞美,张玄洋洋得意,立刻拿过报纸,翻到招聘栏开始查阅,聂行风很奇怪:「你找什么?」
  「突然发现自己很有做心理医生的天分,看看有没有这方面的招聘,我可以开辟了一下第三产业。」
  聂行风无语了,他就知道有些人是称赞不得的,很平静地扯过张玄手里的报纸,扔到了一边。

  自从被张玄训过后,乔的自闭症好了很多,连着服了几天的药,他的身体慢慢恢复过来,不再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也没再要求跟随聂行风上班,而是在家里做些简单的家务。
  虽然话语仍是不多,但在被搭话时,会用带着浓厚义大利腔调的中文回复,并拜托若叶帮自己买了一些中文学习教材,闲下来时就捧书翻阅。
  看到他情况明显的好转,张玄暗地里松了口气,觉得敖剑甩给他们的麻烦总算被他们解决了。
  也许李享给乔造成的心理阴影不能轻易消除,但至少乔不会再自杀,因为他有了生存目标,当然,如果学习中文也算是生存目标的一种的话。
  半个月后,乔提出外出走走,这对于出事后一直处于自闭状态的他来说,无疑是种自我突破;聂行风很高兴,鼓励他多出去接触一下外界,毕竟这里不是义大利,在环境上比较不会给乔带来压抑感,不过还是每次都让霍离或若叶陪他。
  如此过了一个多月,乔慢慢适应了这里的生活,在语言沟通方面也好了很多,看到他逐渐恢复了以往那个意气风发的公爵模样,聂行风放下了心,觉得可以让他回去了。
  「我也希望他回去啊,要不,直接通知敖剑过来带人吧。」
  这天晚上,乔出门还没回来,大家在客厅说起他的事,张玄忍不住抱怨。
  虽然乔的精神比最初好了很多,但在某些地方还是很依赖聂行风,张玄总感觉他们就像夹心饼干一样,因为有乔在中间,整个气氛都有种微妙的违和感。
  「早知道当初不救他就好了,弄得现在家里那么一大盏灯泡乱闪。」
  小神棍每次都这样说,可是当初乔出事,他比自己还紧张,聂行风笑道:「我会找个机会跟乔说一下,毕竟他的家族生意在义大利,不可能在这里待很久。」
  「说的也是。」
  张玄也很乐观地这么想,黑道可是个弱肉强食的世界,一个不小心就尸骨无存,从小在里面摸爬滚打的乔肯定更深谙这个道理,所以既然他打算活下来,首先就是要让自己在家族里立住脚,看他最近早出晚归的样子,该是准备离开的前兆吧?
  晚餐时分,外面传来开门声,乔回来了。自从他可以单独出门后,张玄就把开门的备用磁卡给了他,那是承认他是家里一分子的表示。
  「乔,你回来得正好,晚餐刚做好,快收拾一下准备吃饭。」霍离正在摆碗筷,见乔回来,立刻打招呼。
  这段时间大家教乔学中文,无形中拉近了彼此间的距离,加上霍离的个性本身就是自来熟,所以跟乔最熟络。
  「晚饭可以稍微推后一些吗?我有事要说。」乔来到大厅,对大家说。
  是宣布要走了吗?
  张玄正靠在沙发上喝红茶,听了这话,立刻坐直了身子,见乔一身很正统的黑色西装,发式也精心打理过,看上去英姿焕发,这副打扮跟上午出去时不同,很显然,他是有事宣布,才特意换上正式服装,以示郑重。
  大家都凑了过来,就见乔笔直走到张玄面前,张玄急忙指指坐在自己身旁的聂行风,告诉他那才是主角,谁知乔目不斜视,只看着他,半晌,噗通一声在他面前跪了下来。
  很没风度的,张玄把口里的茶水喷了出来,小狐狸最近不是经常教乔中文吗?怎么没顺便辅导一下这里的风土人情,双膝下跪那可是很重的礼节耶,就算他救过乔,这一跪也担不起。
  「离过年还早着呢,再说我也没钱给你红包。」张玄抹去嘴角的茶水,郑重声明。
  「师父,我决定拜你为师学习道法,请收下我这个徒弟。」乔没动,跪在他面前,同样也很郑重地说。
  张玄脑门上飞快蹦出N个问号,等明白过来,他眨眨眼,「你做事好像本末倒置了,首先我还没收你为弟子,你不可以叫我师父,其次,我也不可能收你为弟子,你没必要叫我师父。」
  乔漂亮的眉头微微蹙起,似乎是在理解张玄那串绕口令的意思,但很快便问:「入门需要多少拜师费,我一定如数交上。」
  看戏的众人在心里为乔亮了下大拇指,不愧是混黑道的,即使自闭也知道张玄的爱财,一下子就戳中了他的命门。
  谁知张玄完全不为所动,淡淡道:「你搞错了一点,我不为钱做事,再说,你混黑道,学法术干什么?」
  乔微一踌躇,没有答话,不过张玄没忽略他眼中稍纵即逝的恨意,脸色有些难看:「为了报仇对吧?去找别人吧,冲你的身分,要找大师学法术很简单。」
  「为什么?」见张玄起身要走,乔着了急,急忙追问。
  「我不教死人法术。」
  乔一怔:「我没有死。」
  「心里有仇恨的人,在杀别人之前已经杀死了自己,所以,对我来说,你已经是个死人。」
  张玄说完,向霍离招招手:「吃饭吃饭,我已经饿了。」
  「喔。」
  小狐狸跑去准备饭菜,大家见没戏唱了,也都散了,聂行风经过乔身边,见他还笔直跪在那里,便说:「先去吃饭吧,张玄不答应的事,你就算跪一晚上,他也不会理。」
  「聂……」
  被叫住,聂行风摇摇头:「别求我,我不会勉强他做不开心的事。」
  大家都去了餐厅,乔一个人跪在大厅的地板上,突然觉得很空虚,一种看不到目标的空虚。
  报仇不仅是为了解脱痛苦,也是支撑他生存下去的力量,那个夺去他尊严骄傲的人,将他踩在脚下狠狠羞辱的人,无论如何他都不可以放过,哪怕是拼了这条命!
  「你以前也杀过很多人吧?」
  耳边传来问声,乔低头,发现是那只黑猫。在这个家里,跟他接触最少的就是这只猫,它总是高傲优雅的样子,荧蓝猫眼里带着看透一切的精明,乔觉得如果它是人的话,一定是个很棘手的对手。
  被问到,不由自主的,乔点点头。
  「如果每个被你杀的人都想来复仇,你又该怎么办?」
  他是杀过很多人,记得住的,记不住的,这是没办法的事,在伯尔吉亚家族里,生存跟血腥同步,死亡是最廉价的,所以在他还没学会识字之前,已经学会了杀人。
  但这跟李享不同,他杀人是为了生存,而李享只是为了满足那种变态的欲望。
  「我的心情你不会明白。」他恨恨说。
  猫的嘴唇微微上翘,在乔看来,像是讥笑的感觉,然后懒洋洋地说:「也许我不明白,不过大家都有不开心的过去,这里的每个人,都有。」
  乔一怔,很想问张玄也有吗?那么率性随意的一个人,他想不出他会有什么不开心。
  「要听听我的故事吗?」猫蹲在他身旁,说:「别跪着了,故事很长,你要是跪着听,明早一定站不起来。」

  早上,按照惯例,张玄最后一个起床。爬起来,迷迷糊糊打开门,就被眼前冒出来的人吓一跳,乔站在他面前,看着他叫:「师父。」
  张玄砰地把门关上,定定神,在发现乔的出现不是自己的幻觉后,又打开门,重申:「别叫我师父,我不会收你为徒!」
  说完,转身下楼,乔紧跟在后面,问:「如果我说学法术不是为了报仇呢?」
  「不为了报仇,你还打算改行当天师吗?抢我的饭碗,更不能收你。」
  一个走一个追,转眼到了楼下,见又有好戏看,大家都围了过来。
  「如果我说是为了除害,而不是报仇,可以吗?」
  张玄转身,双手交叉抱胸前,打量乔:「你认为我会信吗?」
  「如果李享作恶,身为天师弟子,我杀他天经地义,跟有目的的杀人报仇不一样,这样可以吗?」
  张玄不说话了,继续上下打量乔,很飒爽干练的一个人,跟刚来时的那副形象简直是天壤之别,甚至连昨晚说要报仇的那丝狠毒也没了,看着他,张玄蓝眸微微眯起。
  「真有你的,怎么突然想通了?」
  「昨晚跟猫聊了一晚上。」停了停,乔又说:「也许还没有完全想通,但我会努力的。」
  「先努力学好中文吧。」张玄拍拍他肩膀:「要不你怎么看得懂符咒呢。」
  「师父,你答应收我为徒了?」乔惊喜问。
  「我没那么说喔,教徒弟又费心又费力,花销还很大,虽然我不为钱做事,但没钱,也做不了任何事对不对……」
  谈到钱了,大家同时点头,又一齐看乔,猜想他准备付多少钱,在旁边看早报的聂行风有些听不下去了,叫:「张玄。」
  提醒被张玄人为的忽略了。
  乔从小在黑道混,当然明白张玄的意思,于是说:「伯尔吉亚家族每年盈利的百分之三,可以吗?」
  大手笔!于是大家的脑袋又齐齐转向张玄,张玄也吓一跳:「你的资产不是都被敖剑占去了吗?底下还有公司?」
  「资产可不是那么轻易想挪动就挪动的。」乔微笑:「家族股份半数还在我手上,除了赌场餐厅等服务业外,还有一些贸易商行,这几天我有跟敖剑谈过,基本上我们分工得很愉快,百分之三的年收入盈利分配我还作得了主。」
  张玄的蓝瞳顿时亮晶晶。
  伯尔吉亚家族有多富有他很清楚,即使百分之三也绝对不是个小数目,而且什么都不做就能赚到钱,让他在董事长面前扬眉吐气,简直是一举两得的好事。
  「张玄……」
  「董事长别吵,没见我正在赚钱吗。」
  心动归心动,表面还得做做样子,张玄清清嗓子说:「百分之三太少了,百分之五怎么样?」
  「没问题。」
  「OK。」张玄打了个响指,把羿叫过来:「上三炷香,请祖师爷,我要开坛收徒。」

  对张玄来说,只要钱到位,做起事来绝对雷厉风行。不一会儿,张天师的画像便被恭敬请了出来,三炷香供上,轻烟缭绕,张玄的金黄道袍穿戴整齐,端坐在神案前,转头见聂行风还坐在沙发上一副局外人的闲散模样,头一甩,以眼神示意他过来接受跪拜。
  对张玄的率性妄为已经到了听之任之的程度,聂行风揉揉额头,最后还是顺着他的意,在他身旁坐了下来。
  乔双膝跪下,行拜师礼,先拜祖师爷,再拜师父,然后接过羿准备好的清茶,双手奉上,张玄大大方方接了茶,品了一口,说:「今日你入我门下,就正式成为天师弟子了,有些规矩你要谨记。首先,就是尊师重道,其次,法术不可用在邪门歪道上,然后,然后……」
  然后想不起来了,转头看聂行风,希望他给提点一下,聂行风望天,懒得跟小神棍一起胡闹。
  没得到提示,张玄只好随便胡说下去:「然后……其实呢,我们天师门下的规矩也不是很多啦,最重要的一点就是准则可以视情况上下浮动,不过,不可以让我知道你做违法的事。」
  张玄把「不可以让我知道」咬得很重,不做违法的事,那还叫什么黑道?只要他不知道就行了,至于乔怎么做,那是他的事。乔明白,郑重说:「师父放心。」
  实在听不下去了,聂行风咳了一下,示意张玄适可而止。
  被提醒,张玄忙指指聂行风,对乔道:「敬茶。」
  看茶恭敬奉上,看着聂行风低头品茶,张玄笑眯眯对乔说:「以后你可以跟大家一样叫他『董事长』,也可以叫他『师娘』,不可以特立独行称他『聂』。」
  后面几位观众绝倒,倒是作为主角的总裁大人一脸平静地继续品茶。
  乔显然不想改,想想说:「百分之七。」
  在金钱方面,张玄的反应绝对比光速还快,立刻回:「百分之十。」
  「百分之十。」乔答应,看着聂行风说:「聂,你的称呼很值钱。」
  后面刚爬起来的几个人又重新摔倒,小白干脆不起来,省得再跌跤。大家看聂行风,表情平静,不过那绝对是暴风雨来临之前的宁静,张玄似乎也感觉出来了,忙冲乔摆摆手。
  「行了行了,拜师礼行过,可以起来了。」
  趁大家过来向乔道贺,张玄悄悄瞥聂行风,小声问:「董事长你生气啊?」
  他要是为这种事跟小神棍生气,早气死几百回了,聂行风淡淡说:「我无所谓,反正收徒弟的是你,到时别喊累就好。」
  「我会那么笨的让白目看笑话吗?」张玄笑嘻嘻道:「看着吧,马上给你一个大惊喜。」

  早餐过后不久,门铃响起,很快,属于魏正义的大嗓门传来:「我来了,师父好,董事长好,大家好。」
  「魏大哥你好久没来了耶。」
  霍离手持香茶奉上,魏正义道了谢,接过来喝了一口,说:「没办法,最近义大利几股黑手党势力都陆续扩充过来,黑道上局势紧张,大家都严阵以待,估计近期会有大规模的火拼活动,所以我们都不敢懈怠啊。」
  魏正义今天穿了条很火爆的皮裤,上身外套背后绣着张牙舞爪的金龙,头发半黄半绿,耳钉、眉钉样样不缺,张玄围着他转一圈,问:「你辞职,改行混黑社会了?」
  「哪有?我刚负责完一个卧底案,觉得这打扮挺不错,所以还没改回来。」
  魏正义的父亲是警界高层,他就算打扮得再另类,也不会有人管他,不过不得不说,魏正义这么打扮,还真从骨子里带了股黑道的霸气,打死也没人相信他是警察。
  「你说义大利黑手党的势力在往这边扩充?」
  董事长大人问话,魏正义立刻回答:「是啊,那个臭名昭彰的伯尔吉亚家族的生意源源不断地移到这边,所以警方现在处于高级戒备状态,不过董事长放心,我把他们盯得很紧,如果他们敢做违法的事,我立刻送他们进监狱!」
  「哼……」
  不屑的鼻音从旁边传来,小白他们都转头看乔,他正坐在沙发上,表情带着漠视魏正义存在的意味。
  魏正义也看到了乔,先是吃惊,然后大叫:「这人怎么这么面熟?啊,你不就是乔瓦尼?伯尔吉亚,那个恶名远播的黑道头子。」
  说话时手枪已拔出来,指向乔的眉心,几乎与此同时,乔也站起,枪指在魏正义面门前,两人动作都快捷利落,众人眼前一花,然后就看到他们对指的状态。
  魏正义大吼:「你怎么会在我师父家里?有什么阴谋?」
  乔冷冷回:「你有什么资格问我?」
  「我是警察,我没资格问,还有谁有资格问?」
  「哼!」
  「你敢哼我!」
  「都把枪放下!」终于忍不住了,张玄在旁边没好气地说:「在我家,什么时候轮到你们发威?」
  两人看看张玄的脸色,都把枪放下了。
  「别再让我看到你们用枪指着对方,这里不认警察和黑道,只认天师!」
  「什么意思?师父。」魏正义奇怪地看张玄。
  「意思就是——我刚收了新弟子,就是乔,同门师兄弟,不可以持枪相对。」
  张玄义正词严,颇有师祖风范,聂行风把头转到一边,免得笑场。
  魏正义却急了:「师父你大脑秀逗了,怎么可以跟义大利黑手党混一起?是不是他们逼你的?别怕,我帮你……」
  下面的话被乔打断了,冷冷道:「师父,你刚才没说我上面还有师兄,还是该死该死的警察。」
  「什么叫该死该死的警察?是『该死的警察』……不,你才是『该死的黑手党』!」
  「Shut up!」张玄脑袋被吵得嗡嗡响,感觉自己是不是找了个大麻烦过来,他扬手制止了两人的争吵,「魏正义,我找你过来,就是有件事想你帮忙。」
  「帮忙抓黑手党吗?乐意之至。」
  魏正义挑衅地看乔,乔看到张玄脸色不善,很聪明地没再去反驳,魏正义也只好乖下来,问:「什么事啊?师父。」
  「你也跟我学了不少法术,乔就交给你,从今天起由你来教他。」
  「为什么!?」
  这次是两人同时发问,其他人也用力点头,很想知道为什么,只有聂行风面不改色,似乎一早就料到张玄会这么说。
  「你是师兄,你不教谁教?」张玄一句话顶回去,魏正义很不忿,闷闷道:「我不要给个黑道分子当师兄。」
  「我也不想跟一个小警察学法术。」乔坐了下来,看着张玄,轻声说:「师父,我每年孝敬百分之十的股份利润,不是让你随便找个人来敷衍的。」
  还没等张玄回答,魏正义已跳了起来,大叫:「什么叫小警察?我刚升督察了!」
  「魏大哥好厉害喔。」小狐狸在旁边插话。
  张玄则瞪他:「什么时候升的职?也不说一声,要请客的,别想混过去。」
  「我升职,不该是师父你请客恭喜我吗?」
  「我不是从义大利寄礼物给你了吗?就当是恭喜……」
  话题越扯越远,聂行风终于忍不住拍拍手,提示:「回正题。」
  「正题……」张玄想了想,才想到最初的正题是什么,对乔说:「我让你跟魏正义学法术不是敷衍,任何事情都要从入门学起,魏正义的法术基本功很扎实,而且除了法术,他还有许多值得你学的地方,跟着他不会错的。」
  乔不答话,定定看着张玄,直盯得他心里发虚,才收回目光,点头答应。魏正义还要再辩解,张玄急忙打断他,笑嘻嘻说:「就这么定了,从今以后,你们就是师兄弟了,警匪一家,相亲相爱。」
  聂行风以手抚额,觉得小神棍有时候说的话真有挑战大家底线的功力,懒得过问,任他一个人在那里胡闹。
  「既然如此,从今天起乔就搬去你师兄那里住吧,他一个人住,家很大,又清静,方便练功。」
  「师父……」
  倒楣大弟子的辩驳被张玄无视了,继续对乔说:「而且他整天办案不在家,住着也随意,把那里当自己家就好。」
  两名当事人都不说话了,不过脸色都不怎么好,张玄只好微笑安抚:「尊师重道,尊师重道。」
  「那……好吧。」
  事已至此,魏正义没法再说什么,转念一想,跟乔在一起,可以名正言顺地监视他,也不失为一件好事,至于法术,反正自己会的也不多,教就教啰,不过……
  「我告诉你,虽然我们现在是师兄弟了,但如果你在这里犯事,别怪我不讲同门之谊。」
  乔冷冷道:「那你做卧底也要小心点,免得被人追杀时向我求救。」
  「死都不会。」
  「希望如此。」
  张玄暗中翻了个白眼,他知道两人在身分上算对头,但没想到他们气场这么不对盘,头一次见面就吵成这样,同住后真不敢想象会发展到什么程度,不过那该是魏正义头痛的事,与自己无关了。
  趁乔去收拾行装,张玄又交代了魏正义一些事,等两人离开,他把门用力关上,反身握拳,一脸开心地做了个成功的手势。
  「YES,终于把人送出去了!」
  大家鄙夷看他,霍离说:「大哥好过分,拿了人家的钱,还把人家赶出门。乔身体才刚好,魏大哥跟他又明显不对盘,今后他三餐都成问题。」
  「乔没你想得那么娇气。」
  敖剑想借乔来折腾他和董事长,没那么容易,现在麻烦给他轻易脱手,接力棒交给正义小警察,今后随他们折腾去吧。
  抬头,见大家还在看自己,张玄不悦:「你们都很闲吗?各干各的事去。小蝙蝠,倒杯茶来,刚才说了那么多话,口渴死了。」
  大家散了,张玄接过羿倒的茶,坐到聂行风身边,笑眯眯问:「董事长,我这样安排,你还满意吧?」
  聂行风不答反问:「你也考虑了很久吧?」
  「是啊,还真是让人头痛呢。」
  其实对现在的乔来说,最重要的不单单是学法术,还有许多做人的道理。魏正义个性刚硬火爆,又满骨子正气,正是乔所缺少的,要想化解他的心结和戾气,魏正义比自己更适合。
  看刚才他们的互动就知道,乔平时没那么多话的,更重要的是跟自己一向喜欢走捷径学法术不同,魏正义的法术虽然粗浅,但都是稳扎稳打,由他来教,绝对比自己好,等基本功打稳了,再深学就容易了。
  想到自己四两拨千斤,轻松化解了敖剑的招式,张玄很开心,笑嘻嘻注视聂行风;看到那对蓝眸里闪烁的狡黠,聂行风立刻警觉心大起,果然下一秒张玄就一个飞纵,扑到了他身上,将他紧紧抱住。
  「董事长,今天我要跟你一起上班,让全公司的人都知道,我才是你的准情人!」
  「你先放开我……」
  「其实最近我发现自己也有自闭症倾向,趁着病情不重,董事长你得快些治好我。」
  聂行风满头黑线,全世界人自闭,小神棍都不会自闭,他沉吟了一下,微微笑:「我曾说过,我缺少一个助理。」
  「我做!」
  「会很辛苦。」
  「我属吃苦耐劳型!」
  「不许抱怨。」
  「绝不!」
  聂行风笑了,似乎看到未来张玄窝在堆积的文件山里被操练的模样。
  「那就签份合同吧,天师大人。」掩下微笑后的算计,聂行风提议。

  在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张玄都为自己当时的错误判断后悔不已。那总裁助理的名字听起来响亮,其实根本没钱拿,而且助理工作比想象中还要繁重,真是得不偿失,不过还好聂行风没要求他必须每天去,所以基本上他是想起来才去转转,帮亲爱的董事长大人分担一下疾苦,至于公司职员最初见到他时那一脸见鬼神情,被张玄直接忽略掉了。
  其实有时候惊为天人跟见鬼的反应都差不多,天师大人很乐观地这么想。
  乔自从离开后就再没回来,不过霍离他们经常去魏正义家看他,顺便带消息回来。据说师兄弟两人是整天吵闹,不过乔的精神反而更好——在惹人生气这方面,魏正义的功力跟张玄不相伯仲,死人都能被他气活了,更何况是脾气本来就不怎么好的乔。
  不过在教法术方面,魏正义倒是很认真,还说乔的悟性不错,听了霍离的传话,张玄很得意,觉得自己安排乔跟魏正义学道术简直英明之至。
  转眼就过了两个多月,这天周末,大家约好了在家聚餐,聂行风和张玄都早早回来,听霍离吩咐一起到厨房帮忙,正忙碌着,门口传来喧哗声,很快,两只纸鹤争前恐后从外面撞门进来,一黄一白,在客厅打了个回旋后,发现人都在厨房,又一起飞进厨房,冲到众人面前。
  「是我先进来的,我赢!」
  「是我!」
  看着两只纸鹤在空中来回冲撞,像是战斗机空演,还叽喳个不停,大家都目瞪口呆。在场的都是修道人,当然知道那是普通的驾驭纸鹤的小法术,但谁都没见过这种大吵大闹,互相攻击对方的纸鹤,这哪是仙术纸鹤,根本就是两只斗鸡。
  可能是斗得太狠,两只纸鹤很快就都筋疲力尽,彼此撞了一会儿,然后一个跟头落到地上不动了,众人啼笑皆非,霍离问:「这是谁的鹤使啊?」
  「是呀。」羿用小爪子抓脑袋:「有谁驭鹤一下子驭两只?」
  「不用猜了,人马上就到。」聂行风微笑说。
  话音刚落,外面就传来开门声,不住在这里但有这里钥匙的只有一个人。果然,门打开,一身西装打扮的乔走进来,魏正义随即跟进,边走边说:「让你的保镖离远点,别人不知道,还以为我也是你的保镖。」
  「想给我当保镖,先提鞋去。」
  「什么提鞋?那叫『连提鞋都不配』!为什么你在这里住这么久,中文还是一点长进都没有……不,我为什么要给你提鞋?」
  大家失笑,终于明白那两只纸鹤的出处了,原来是这对天才师兄弟。
  不过魏正义其实有些吹毛求疵,乔自从来到这里后,中文水平提高了很多,虽然对一些俚语还不是很懂,但完全不妨碍交流。
  「我们今晚聚餐,你们来得正好耶。」霍离跑过去很亲热地跟他们打招呼。
  魏正义关心的其实是另外一件事,摸摸霍离的头,问:「刚才是哪只鹤使先进来的?」
  「一起。」霍离想了想,肯定地说:「一起打进来的。」
  「那就是不分胜负了。」魏正义很不忿地转头看乔:「下次再比过。」
  乔没说话,但一脸倨傲神情,分明是没把魏正义的挑战放眼里。
  张玄玩味地看着两人斗嘴,发现两个多月不见,乔基本上恢复了初见时的傲气狠厉,至少在表面看他是恢复了。
  说起来乔跟敖剑还是很像的,在某些细节动作上,都带着贵族固有的高傲和优越感,越是这样的人,越无法面对曾遭受过的伤害,他能这么快重新振作起来,除了自身的勇气外,魏正义的存在无疑也起了很大作用。
  「在那边住得习惯吗?」张玄上前打招呼。
  「还好,除了总被人跟踪外。」乔说着,目光瞥向魏正义。
  说起魏正义,他比霍离几个加起来还要烦,练法术时他监督也就罢了,自己出去办事他也要跟,让自己做事时总觉得束手束脚,毕竟那不是些能见光的事,尤其魏正义还是警察,如果不是他提前交代过,那家伙早被人做掉了。不过,也不能说魏正义一点用处都没有,至少,跟他同住,自己最初那种自我厌恶到想封闭的感觉消失了。
  魏正义是那种正义感和存在感都非常强的人,他没张玄聪明,也没有聂行风冷静干练的行事作风,但他有种可以让人安心的气场,那种只要认为对,就一定坚持走下去的冲劲是自己从来没有的。
  所以,在这两个多月里,乔慢慢体会到张玄让自己住在魏正义那里的用心,虽然也知道张玄那样做,其中还夹杂着那么点私心。
  「法术练得不错。」张玄称赞。
  只练两个月的法术,驭鹤使的功力就跟魏正义不相上下,不得不说乔是个很聪明的人,让他有点担心魏正义的法术都教完后,乔是不是又要回来住。
  瞥瞥乔,身材修长,金发银眸,举手投足间高傲又不失优雅,那气质是从小养成的,即使一言不发,也可以让人感觉出他出身的高贵,看着他,张玄心里警钟大敲,觉得乔绝对有做情敌的资本。
  不知道张玄此刻心中转的念头,乔让保镖将带来的礼物放到桌上,说:「我带了些小礼物给师父和大家,谢谢你们一直以来的照顾,请收下。」
  礼品盒每人一份,虽然不知道里面是什么,但是看那精致包装就知道价值不菲,收到礼物,霍离很开心,说:「不用客气啦,大家都是朋友嘛。」
  聂行风有些意外,沉吟了一下,问:「是准备回去了吗?」
  乔一怔,随即微笑:「聂,你可以不聪明一次吗?」
  「你要回义大利?」全家人中最吃惊的反而是魏正义,瞪大眼睛看乔:「你没跟我说过!」
  「现在跟大家一起说不是更好吗?」
  乔的中文这两个月来突飞猛进,一句话就把魏正义堵在那儿,闷闷不出声了。
  「要回去啊。」霍离很遗憾地说:「那什么时候回来呢?」
  「不知道,看情况再说吧。」
  见乔似乎不是很想谈这些事,聂行风把话岔开了,让大家准备就餐。
  吃饭时张玄见乔右手腕上戴了串有法力加持的玛瑙链子,刚好把那道疤痕挡住,便问:「是魏正义给你的?」
  「他很啰嗦,所以就只好戴了。」乔头也没抬,淡淡说。
  「回头我教你道愈伤咒,每天念几遍,那道疤痕会慢慢消失。」
  乔愣了一下,说:「其实我不知道该不该让它消失。」
  「当然应该。」张玄很肯定地说:「不开心的东西没必要留下。」

  晚餐开了几瓶酒,饭后大家都有了醉意,凑在一起随便聊天,乔起身走到聂行风面前,说:「聂,一起去看看夜景吧?」
  两人来到旁边阳台上,今晚天气不太好,月光朦胧,让院子里的景物显得影影绰绰,两人靠在阳台栏杆上,看着夜景,乔说:「我曾有一段时间很怕看到影子。」
  「我也曾怕过。」
  「聂,你真善解人意。」以为聂行风在安慰他,乔笑了:「不过一切都过去了,在这里住了这么久,我想通了一件事,原来一个人最怕的也许是自己。」
  聂行风点点头,对此他也深有同感。
  「你知道为什么这两个月来我一直没联系你吗?」
  知道他马上会给自己答案,聂行风没问,果然乔接着说:「因为我想确认没有你,我是否可以挺过来。」
  「你可以。」
  「是,我发现原来自己可以做到,不过这并不代表我不想你。这段时间里,我除了练功外,就是想你。」乔凑近聂行风,微笑说:「我现在明白为什么敖剑和师父都那么在意你了,因为你属于光明,明亮到可以让所有黑暗都为之褪色,让人不向往都不行。」
  聂行风一怔,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一步,乔跟进,继续说:「所以我在想,如果师父死了,我是不是就可以得到你?」
  聂行风墨瞳猛地紧缩,冷冷道:「如果你再敢说那个字,我们就不再是朋友!这世上没有张玄,便没有聂行风!」
  说完转身就走,乔急忙拦住他,道:「好,我不说,不过,我有追求你的权利。」
  「什么?」
  「你们没结婚,我当然有追求你的权利呀。」
  说着话,乔凑过去,想吻聂行风的脸颊,但手臂一紧,已被张玄拉开了,脸色阴冷,蓝眸狠狠瞪住他。
  「师父,我只是在行义大利的告别礼,你别这么紧张好不好?」胳膊被扯得生疼,不过乔没在意,笑吟吟地看张玄。
  「这里是中国,滚回你的义大利行告别礼去!魏正义,带你师弟走,好好教训教训他,告诉他轻薄长辈,该当何罪!」
  乔还要再说,被魏正义拉着就走,等他们离开后,张玄转头皱眉看聂行风。
  「我是不是该给你身上贴个标签,让大家都知道这只招财猫是私有物,禁止碰触才行?」
  毫不掩饰的嫉妒,聂行风反而笑了:「现在是不是很后悔救他?」
  「不该救也救了,现在后悔有什么用!」张玄一脸懊丧地说:「怎么他们家族的兄弟都喜欢占你便宜呢?我回头得翻翻道学古籍,看看有什么法术能破解你的桃花运,你这个除了财运外,什么都招的桃花猫!」
  「啊!」小狐狸突然在一旁大叫:「刚才忘了跟乔要回钥匙,反正他要回义大利,钥匙用不着了。」
  看张玄脸色不好,羿善解人意问:「要不我现在去要回来吧,防患于未然才是最重要的,免得董事长……」偷瞥聂行风,小蝙蝠没敢把爬墙二字说出来。
  张玄阻止了它,他不认为乔的记性会差到忘记归还,也许只是不想归还,有时,钥匙除了开门外,还代表一种牵绊。
  「算了,这里也算是他的家,他想回来,随时都可以回来。」

  乔被魏正义拉出门,却没有上车,而是选择徒步往回走,保镖开着他的车在后面慢慢跟随。
  「放弃吧。」两人默默走了一段路,魏正义突然说:「别打董事长的主意,你半点希望都没有。」
  「有些事,没试怎么知道会不会成功?」乔掏出一根雪茄,点起,慢慢抽着,「反正师父也不让我报仇,我当然要找些感兴趣的事来做。」
  「那个人我会帮你找,我知道你一直都没放弃过找他,不过你现在的法术还不是他的对手,不要轻举妄动。」
  乔的脸色一下子阴了下来。这两个月来他一直派人寻找李享的下落,却毫无线索,那个家伙,还有他背后的组织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不过他不信他会死,就算死,也只能死在自己手里!
  「我的事不用你管!」他冷冷道。
  「我才没兴趣管,不过我是警察,任何触犯了法律的人,我都有责任抓他。」停了停,魏正义问:「什么时候走?要我去送你吗?」
  「不用。」
  这两个月监视得还不够吗?一定要亲眼看着他上飞机才安心?乔愤愤地想,过了一会儿,嘴角勾起微笑,说:「等哪天我回来,你来接我吧。」
  「免了,你乖乖在义大利当你的黑手党好了,我可不想哪天你在这里犯事,我必须亲手抓你。」
  「喂!」
  「叫师兄!尊师重道,别整天喂喂喂的。」
  「是魏正义的『魏』。」乔好心解释,说:「谢谢。」
  「不用。」难得被道声谢,魏正义受宠若惊,谁知紧跟着就听乔说:「虽然你的菜做得难吃到死人。」
  「是『难吃得要死』,拜托好好学中文……不,谁说我的菜做得难吃?免费吃你还嫌?」
  争吵打散了夜空的寂静,乔突然想,如果回到义大利,也许再也找不到这种争吵的感觉了。耳边传来魏正义的唠唠叨叨,叮嘱他少做坏事,多练功,常来电话等等,乔听了很久,突然叫:「喂!」
  「是师兄!」魏正义纠正他:「什么事?」
  「上次我听小白说师父也有悲伤的过去,是真的吗?」
  魏正义犹豫了一下,点头:「是。」
  「为什么我从来没在他身上感觉到悲伤?他总是那么开心。」
  想了想,魏正义说:「因为他永远都朝前看。」。
  「永远朝前看,是吗?」
  乔慢慢咀嚼着字里含意,忽然笑了,脚下加快了步伐,魏正义紧跟上去,叫:「你突然走这么快干什么?」
  「要不要再比试一次驭鹤?」
  「好啊,这次我一定赢你。」
  「门没。」
  「是『没门儿』!就说你要多学中文了!」
  随着两人走远,身影被慢慢拉长,暗夜下显得有几分诡异,却没人回头去看。对于已经逝去的过往,没必要再回头。

                                     《完》

  小小小番外:聂家人的狐说鬼语

  傍晚,聂家玄关。
  霍离蹦蹦跳跳地从外面回来,看到门口摆着一双新鞋。
  「送给你的。」聂二公子在旁边很温柔的笑。
  「谢谢!」穿上。
  五秒钟后,惊喜的叫声从聂睿庭口中脱口而出:「颜开真没说错耶,傍晚穿新鞋真的可以变成狐狸!」
  霍离不解地看着对面的全身镜——人形+两只狐狸耳朵+一条大红尾巴。
  再愈发不解地仰头看聂睿庭:「可是,我本来就是狐狸呀,为什么要特意穿新鞋呢?」
  就地三百六十度旋转,秀一个漂亮的狐狸原形造型。
  再一个五秒钟后。
  「……」
  聂二公子漂漂亮亮仰天躺倒,昏厥。
  (内心OS:大哥,请告诉我,家里不是妖怪的还有谁啊?)

                                     《完》

后记

  亲爱的读者们,你们好。
  首先,多谢在百忙中阅读拙作,希望这个完全不恐怖的灵异小故事能带给大家快乐。
  其次,感谢小编宽宏大量地允许小落把这个故事写成上下集的量,有了这个免死金牌,张小玄之后的故事就义无反顾地往上下集的方向发展了。这集人物较多,想表达的东西也较多,希望大家不会觉得厌烦。
  这集满足了张小玄的一点私心,送他出国玩玩,顺便赚百万欧元。当然,旅游不会那么轻松,钱也不可能那么好赚,于是就引出了这一集的小故事。(其实,张小玄和董事长,你们根本就是移动型事件启动仪或死神代言人吧?)
  这个故事秉持小落之前的风格,温馨欢畅,虽然有一点点的小黑暗,就是所谓的「幢影」。「幢幢」,形容影子晃动的形态,比如「鬼影幢幢」。不过「幢影」在这里更多的是指阴影,每个人心中都有不愿回顾、不愿提起的阴影,但不提不等于它不存在,拼命无视它反而只是更明显的逃避,乔就是这样。他从一开始的逃避,到面对,到最后的振作证明,阴影不可怕,可怕的是在遇到挫折困扰时,失去了笑对的勇气。
  这集虽然还是张小玄和董事长的冒险故事,但主角其实是乔。乔是天师系列后半部分出现的一个重要人物,他不算好人,但小落却莫名的喜欢他,所以加了很多笔墨给他,整个番外几乎都是以他为中心写的,连带着正义警察的戏分也多了好多,魏Sir,你真要感谢你的黑道师弟,没有他,你可能连出场的机会都没有。(拍肩)
  另外,反派人物也隆重登场了,就是李家师徒二人组。其实这两个人在(赝品)和(棺财)里都有出来,尤其是李享,有跟董事长擦肩而过的缘分喔,因为当时只是打酱油,可能没太大存在感,不过这一集相信他们的存在感很强了,小落写李享这个人物时居然写得超快乐,尤其是他耍董事长的时候,难道,人家骨子里也有变态因子?(默)
  接下来该讲述木老先生和若叶帅哥的故事了,久违的聂爷爷和晴晴也会出来打酱油,喔对了,顺便再加上葡萄酸和小满,相信大家也希望再看到这对小兄弟出场吧?
  写到这里,突然发现聂家的鬼灵精怪越来越多了,董事长得多多赚钱啦,要养活这么一大家子人,还是满辛苦的。
  于是,接下来又是非常快乐热闹的一集啦。
  那么,我们下一集再见啰。
  再次感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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