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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09-04 (土) | 編集 |
文案:

  妖怪?鬼宅?他冯琦从不怕这些。
  自从父母至亲全被他克死之后,他还巴不得有人来“克死”他哩!
  如果妖怪真来了,是个丑的就打死,是个美人……那就吃掉吧!
  没想,说妖怪来、妖怪真的来了!
  尤其是个美公子曾如春,真是教他心痒难耐。
  那身姿摇曳,更胜水中莲,醉人不已……
  “冯公子,你果然是活够了吗?”
  “活够了又怎样?”
  就算是人妖殊途,他也不放他走了!




  


  第一章

  夏日里倘若落起了雨来,便淅淅沥沥的没完没了。他倒不是不喜欢,只是走了出来,站在了门外,望了又望,还是暗暗地叹了口气。
  暑气重的时候,落些雨倒也凉快。只是他新来这里,还不曾动手去收拾,这宅子里野草蔓生,池塘里蛙声一片,推门出去,放眼一望,到处都是一人高的蒿草,连那院墙都望不到,分明就是荒废了许久的地方。
  他原本就心事满腹,又眼瞧着外面的雨落成了这个样子,那时只觉得满眼的萧条悲凄,想着自己如今的境况,心里也不免有些难受了。
  你说他一个少爷,怎么也没下人服侍,独自一个待在这荒宅之内?这里面却又有个缘故。他如今新到这里,听说这宅子闹鬼怪,主人一心要出脱,也不争银钱,只要换契就好。他也不和主事的老管家商量,竟然就买了下来,一心坚决,只要住进来。
  那老管家听说少爷做了这事,也没有法子,就又出去打探了一番。只是听说这宅子里是曾经死过人的,就更是心惊肉跳,可又不敢如何的劝说,只得说找人整治好了再住进来,心想着找了道士来先做场法事也好。他却不肯,非要今夜就在此安歇,只说要来瞧瞧那园子里鬼怪的真面貌。
  那老管家就把打探来的话学给了他听,没料想他却说:“倘若真有鬼怪,怎么不见我爹娘他们回来瞧我?”
  老管家听了这话,简直恨不能打自己的嘴,只好颤巍巍的站在一旁,再也不敢多说什么了,只说:“老奴陪您在书房睡一宿。”
  他听了便大笑,说:“怕什么,真有妖怪要来,多了您一个,也是不济事的。您老人家还是和明桥一起,好好地歇着。不来也就罢了,倘若来了个丑的,我便乱棍将她打出;倘若来了个好女儿,便和她成就了好事一桩,怎样?”
  老管家心里暗暗叫苦,可也知道这少爷的脾气,劝是劝不动的,只得说:“我们都在下面候着,倘若要什么,少爷千万要唤上一声。”
  他应是应了,心里却不拿这话当回事,只觉得哪里会有什么事。
  他只把这里略略地收拾了下,着下人抬了些他平日里爱看的书进来,叫明桥小心地摆放整齐,又单摆了一张矮榻,为着天热,只躺在那里看书,倒凉快些。
  天色慢慢的暗了下来,他正在那里斜斜的躺着,借着那烛火看书,只听得窗外吃吃的笑声,倒好像是哪家的小女儿。
  他听那声音,初时还以为是风声草动,到了后来,就听得真切了,便拿起了剑来,推开了门走了出去,四处望去,却连个人影都没有瞧见。
  他便站在那里,朝外面望了半天,看那雨一点点的落了下来,再抬眼看那天上,灰蒙蒙的一片,竟然好像千万重纱一样,只遮得那青天没有了分毫的颜色。雨丝就从那望不尽的地方,缠缠绵绵的,连同那夜色一起,柔柔地落了下来。
  他怔住了,站在那里,就好像迈不开步了似的,那雨丝就沾湿了他的脸。
  他爹娘过世之时,就是这样的连绵阴雨,他听到下人告诉他姊姊的噩耗,也是这样的阴雨天。这场雨一落,把他那时的心痛难过一并勾动了起来,他原本的兴致也因为这场雨消退了七、八分,只想着早些睡下算了。
  又想着哪里真有什么鬼怪,他还非想着要瞧一瞧,如今就觉得自己傻气了,还拿了剑站在这门外看。他心里觉着好笑了起来,便又回来房里,想着睡觉才是正事,没想到却看见一个女子半掩着面坐在那灯下,望着他。
  他从门外回来,自然没有半个人能进来的。如今看这屋里好好的坐着一个十六、七岁的女子,他怎么能不惊奇。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便笑出了声,说:“倘若知道姑娘要来,我又怎会阻拦?只是姑娘大可不必这样装神弄鬼。”
  那女子抬起了手,半遮着脸,打量着他,只笑不语。
  他自幼和仆从亲近,也听过不少鬼怪的故事,虽然不信,但如今见此情形,便心下了然了,又说:“倘若姑娘不嫌弃,何不坐近些,我们两个说说话儿?”
  那女子脸上一红,却也不怒,只问他说:“不知公子为了什么要住进这荒宅里,难道不知道这里闹鬼的么?”
  他心中暗笑,却仍旧正色说道:“专候小姐前来。”
  那女子见他神色,便忍俊不禁,但随即又摆正了脸色,眼中倒显出了几分恳切的神色来,温婉的同他说道:“这里四处都是恶鬼,只等夜深时便出来取人性命。公子年纪轻轻,又无人陪伴,只怕天色晚了,再有什么野鬼都出来了,还是趁早离开吧,免得惹祸上身。”
  他笑了起来,就说:“我以为只有我在这里等候小姐,却不想小姐也是为了我才来的么?”
  那女子脸上越发的红了,大约是恼他轻薄,就啐了他一口,微微的有些怒意,叱责他说:“你这个人,没一些正经。只看你读的这些书,还以为你是什么好人,看来也不过尔尔。”
  话说完,转身就不见了,灯下连一丝影儿都没有。
  他心里虽然惊奇,却也不怕,只是微微一笑,也不看书了,就只拿着那把剑,仍旧躺在了床上,也不把帐子放下来,也不把锦被拉开,只是静静的躺在那里,想着方才的那个女子低着头娇羞的样子,不由得心旷神怡。
  他因为遇着了这事,想着这世上果然是有鬼怪的,又想着自己的双亲俱已不在,如今孤身一人,流落在异地他乡,便又有些烦闷了,就喝了口酒。那酒也是没热过的,凉了些,他却不在意,只是刚把杯子丢开,就听得那门吱呀的一声,慢慢地被推开了。
  他心里冷笑,却不抬头,心想,是人也好,是怪也罢,原来都是一样的。
  他是惯经风月的,只道那女子果然打熬不住,又回头来寻他了。
  他微微的偏头一看,调笑的话还不曾出口,却怔住了。原来来的不是先前的那一名女子,此时从门外进来的,是一名男子。
  那男子穿着件月白色的衫子,手里拿着把青色的扇子,走进来时,便把折扇揣在了袖里。在门那边略站了站,拂了拂衣衫,便朝他的榻上望了过来。他有些吃惊,眯着了眼睛,却不动弹,仍旧装作睡着了的样子。
  他微微的把眼张开了一条缝,只看到那人慢慢的就朝他这里走了过来。
  他的剑仍旧放在身旁,他却有些犹豫,就想着再等等看,瞧这人到底要怎样。只听着那人走到了他的床前,轻轻的叹了口气,便说:“冯公子,睁开眼吧。”
  他惊道:“你怎么……”
  他原本是要问,你怎么知道我姓什么?
  不过等他睁开了眼,看到那男子时,心里一怔,竟然就不由自主的把那后半句话生生的咽了下去。那男子眼中微含笑意,闲闲的坐在他榻上,他一时无言,只在心里默默的想着,这男子生得真是一副好相貌,也不说什么目如点漆、面如冠玉,这人只静静的往他身旁这样一坐,就教他想起了水底月、梦中花,真就好像那月夜里水中开出来的一枝花,立在那微微荡漾的月影之上,先不看花,只看那花底的波光水影,便已醉人了。
  不过他到底经得多些,知道这不是鬼,也是妖了,便定住了心神,也拿着那肆无忌惮的目光朝对方的身上望去。
  那男子年纪和他相仿,只是他近了身时,便让人觉得一片清凉之意,沁人心脾,并有微香入鼻。他心里好奇,只想着不知究竟是鬼还是怪,是怪的话,也不知道是个什么妖怪。
  他心里这样想时,那男子就好像察觉了似的,眼里的笑意一闪而过,和和气气的同他说道:“冯公子,你从外地来,这宅子空了好些年了,你恐怕是不知道的吧?”
  他大笑,坐了起来,正对着那男子,问说:“你们这算什么?先礼后兵么?倘若我软硬都不吃呢?”
  那男子倒是不在意,仍旧劝说他道:“冯公子,这宅子阴气太重,于你实在是有百害而无一利,我们情愿另出银钱,再为公子寻一处新宅,不知公子意下如何?”
  他打量了那男子几眼,却不答话,只问说:“刚才那位小姐也是你所化的么?”
  那男子笑笑,静静的说道:“那是我妹子,她年纪轻不懂事,没有吓着冯公子吧?”
  他打量了男子几眼,便暧昧的说:“你怕她吓着了我呢?还是怕她不曾吓过我?”
  那男子神色淡定,只说:“我怕公子命不久矣。”
  他大笑,哪会信了,问说:“你们是鬼,还是怪?”
  那男子好笑了起来,便说:“是鬼怎样,是怪又怎样?我不过是一番好意。冯公子,你真的不肯走么?”
  他正色说道:“你说得也是。如今这样,也实在不好住。明儿个我就找了人来修整这里,把这园子弄得漂漂亮亮的。”他探身过去,靠着那男子,轻声说道:“想必那个时候,你就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那男子脸色微变,他趁机伸出手去,握住了那男子的手腕,说:“公子贵姓?”
  他知道深夜来此,非鬼即怪,心里自然也没什么尊重的意思,就要调戏。
  那男子脸一沉,低声问说:“冯公子,你果然是活够了么?”
  他心里大笑,却仍旧做出一副正经的脸色,问说:“活够了又怎样?”
  那男子见他这样问话,倒也不恼,只是微微一笑,说:“你这人……”
  他就把手一翻,往下一扣,拇指轻轻的摩挲着那男子的手心,柔声问说:“你叫什么名字?”
  那男子心下了然,一边不动声色的就要抽开手,一边仍旧客气的同他说道:“我姓曾,曾如春。”
  他听了这名字,再看那曾如春坐在他榻上,手被他握住,也不显出丝毫的慌乱来,只是淡淡的。又看那双眼,就犹如水波,看得他心醉不已更觉情动,哪里还肯放,只是心里觉得这人手微凉,摸起来和女子大不相同,另有一番滋味,便暗暗的扣紧,说:“你来了,就别再走了,怎样?”
  那男子瞧住了他,轻轻的叹了口气,只说:“冯公子,倘若我想,何必又要等到此时?”
  他看这情形,心里明白这人一时半会儿是弄不上手了,却也不急,便松开了。脸上也正经了些,说:“我是一心要在这里住下了。倘若日后曾公子觉得烦闷了,随时都可以过来,只是我这里刀剑无眼,以后千万还请走正门,这话,也烦请转达给令妹知道。”
  那曾如春便笑笑,说:“这个自然。冯公子的胆色,只怕没有人能比得上,我们也不敢拿性命来试。”
  他看那曾如春笑,只觉得心神荡漾,就又靠了过去,低声问说:“知道我的名字么?”
  那曾如春似笑非笑的瞧了他一眼,也不答是,也不答不。
  他一只手捉了曾如春的手来,曾如春的手指微微的蜷着,被他轻轻的按住了,抵在他的手心处,让他有些心痒了,他使另一只手在那曾如春的手心里细细的写了一个“琦”字,然后才又问:“记得了么?”
  那曾如春抽回了手,握住了,也不答话,只是颇有深意的瞥了他一眼,然后便站起了身来,仍旧从门那里出去,也不曾回头再看一眼。
  他看那曾如春走出了门,便在心里暗自发笑,只等天明了。
  他那一夜好睡,梦里春色无边,都是那月白衫子的男子,姓曾名如春,坐在他榻旁,浅浅一笑的样子。
  第二日清晨,明桥早早的就过来这里,服侍他穿好了衣服,又洗净了脸,他便叫下人找老管家过来。
  那老管家走入书房之内,原本是要拿书信给他看,他也不耐烦看,只吩咐说:“这些事你看着做吧,哪里送多少礼,你原比我更明白。就只说我如今旅途劳顿,病得一塌糊涂,不能前去拜见。眼下却还有一件要紧事,你在这园子里寻一样物事出来与我,哪怕是掘地三尺也要给我找了出来。”
  老管家哪里知道他说的是什么,只等着他说,他便一笑,把手拿了出来,亮出了掌心里暗藏着的指甲大的一朵金花扣,说:“昨夜我房里来了一男一女两个妖物,这原本是一对,我把其中之一扣在了那男子身上,如今你就拿着这个,替我寻了另一个出来,我倒是要瞧瞧,这园子里闹的究竟是什么?”
  这一番话说了出来,那老管家心里实在是无奈得很,这少爷的脾气就是这样,劝又没法儿劝,只好照吩咐去做了,不然又能怎样呢。老管家心里虽然是担惊受怕的,但只想着这光天化日之下,应该不能出什么事,便壮着胆子带着下人们在园子里好好的搜寻了一番。
  那工匠原本也在外面候着,只等着开了园子,好进来做事。如今听说了这事,又听那老管家说找着了的就打赏,就和那些下人一道,在那园子里找寻了起来。
  明桥在外面吩咐完了下人,也进来了,只是脸上却仍旧有些困倦的意思。明桥自幼跟在冯琦身边,如今不过十四岁,昨天收拾这里收拾了一整天,他又不要别人动手,只把明桥累得半死。今早又辛辛苦苦的爬了起来伺候他,虽然站在了他的眼前,眼皮却还打着架,一双眼要睁不睁,实在是为难。
  冯琦正在那里喝酒,一边拿着笔写了两下,明桥见着了,就跺脚,说:“少爷,怎么又喝冷酒!”
  冯琦便笑,说:“那你再拿去热热。”
  明桥心里一阵儿埋怨,忍不住就说:“少爷,您不如趁早卖了我,还能换些银钱回来,倘若我早早的累死了,您还要与我发丧,划算么。”
  冯琦也不和他计较,只说:“好,我只养着你,等你再大些,就把你卖到行院里去。”
  原来这明桥生得有些女孩儿相,那些下人有时也拿他取乐,他倒是不大在意,也是笑嘻嘻的就和他们一通混说。
  明桥虽然听了这话,却也是知道他脾气的,不过说说而已,哪里就当真了,也就龇了龇牙,便仍旧过来替他磨墨。
  冯琦那一笔落下,又想起昨夜之事,怔了一怔,就问明桥说:“不是说倘若思念深重,鬼也会来见一见阳世里的亲人,你见过么?”
  明桥知道他的心思,就说:“我也不知道自己还有什么亲人,只怕他们真来见了我我也是认不得的。只是我想,还是不来见我的好。”
  冯琦就奇了,问说:“怎么?”
  明桥就说:“老爷夫人,还有少爷,都是待我极好的,我也不怪他们卖了我。倘若他们已不在人间,何不早早投胎转世,何必还要流连不去?”
  冯琦沉声不语,半晌才说:“你说得是。”
  明桥瞧他脸色,也看不出什么,心里便惴惴不安,也不知道这话说得到底是好还是不好。
  这时老管家却过来了,说:“那另一枚金花扣找是找到了,只是……”
  那冯琦便丢开了笔,笑着问说:“怎么?”
  那老管家在心里叹了口气,这少爷是他看着长大的,什么脾气,他怎么能不知道。
  如今少爷要的东西虽然是找到了,可是要合他的心意,只怕实在是难上加难了。
  虽然如此,那老管家还是回头叫了下人进来。
  那人拿着个帕子,底下盖着的似乎是个活物,却又不敢揭开,他不耐烦了起来,问说:“到底是个什么东西?还用得着这样遮掩着。”
  那个下人就揭开了帕子,原来是好大的一只蛤蟆,见四周都是人,便“呱”的叫了一声,从那人手里跳了下去,慌得那人就跪在地上拿手去扑。
  他便呆住了。
  那明桥是自幼便跟惯了他的,见了这样,知道少爷面上有些挂不住了,就说:“原来是勾在了这东西身上,我说怎么找也找不着。快些捉住了拿出去吧,回头等平德叔回来,叫他赏你。”
  那个下人就慌忙的把那只蛤蟆扑在了怀里,又叩了谢,这才垂着脸仓皇的逃了出去。
  老管家看着明桥,暗暗的使了个眼色。明桥心里恨得牙痒,也没法子,就笑着说:“少爷昨夜见着了什么样的女子,心心念念的,难道竟然是这个东西化成的么?”
  他的脸色变了变,想着昨天夜里来的那人果然是这个么?他只觉得一阵恶心,便皱了皱眉,说:“得了、得了,还提它做什么,把那东西好好的给我洗洗干净吧。”
  老管家和明桥在他身后相视一笑,明桥也不答话,那老管家就拿出了个帕子,小心的打开了,亮出了那朵金花扣,只说:“都已经洗干净了,少爷你好生收起来吧。”
  他拿了过来,扣在手心里,却觉得不对了,只是一转身,又笑了起来,喃喃的说着:“耍我么?”
  那老管家看他声色不似平常,也不敢接话。
  明桥倒是笑嘻嘻的,说:“这妖怪倒有些意思。”
  他又问那老管家:“这东西哪里找到的?”
  老管家回说就在那池塘旁。
  他微微一笑,心里头就有了主意,说:“你就叫些工匠,去那池塘边说话,只说我打算要把这园子好好的打理打理。明日要先放了水,等把那池塘放干了,再把那塘底的烂泥都挖了出来,只把那里挖得干干净净,然后再给我拿石头填了,我看哪里还能有什么活物。”
  那老管家一听这话,心里一阵儿打鼓,眼皮也开始乱跳,瞧了瞧他脸色,小心的说:“只怕……”
  他就说:“怕什么?身正还怕影斜?你若不敢,等我寻几个道士来,在一旁看着,如何?”
  那老管家不敢强辩,就应承着下去了。
  他仍旧把笔捡了起来,一气儿的把剩下的都写完了,瞧也不瞧一眼,就和明桥说:“还是你心细,仔细的瞧了,哪家的姑娘好些,就看着拣了些送过去。改天我再去逛逛。”
  明桥就笑嘻嘻的说:“少爷的诗文和字画,自然是极好的,只是倘若叫平德叔知道是我的主意,只怕要念死我哩,我们哪里又缺那些钱了?”
  他好笑了起来,说:“如今你有这么些话,拿了钱去找乐子的时候,怎么不见你开口。”
  “少爷,”明桥吐了吐舌头,眼里显出好奇的神色来,问说:“您昨天真的瞧见了妖怪么?”
  他微微的眯起了眼睛,瞧着那窗户,说:“瞧你都懒成什么样子了,这大半扇窗都是风,你就让你家主子站在这里吹风么?”
  昨天夜里非要睡在这里,如今却又抱怨了起来,明桥知道主子这是不愿意说了,也就不再多问,仍旧收拾了那些文房四宝,又把那些诗文都收了起来。
  他却摊开了本书看着,看了看,觉得无趣了,也不合起来,就丢在一旁,只叫明桥,说:“你跟我去园子里走走。”
  那明桥吓了一跳,说:“这园子还没收拾好,少爷您……”
  “你怕么?”他好笑了起来,明桥是自幼跟了他的,居然还这样胆小。
  明桥说:“少爷,您……”
  难得见这童子这样吞吐犹豫,就问说:“怎么?”
  明桥就大着胆子,问说:“少爷,您不是真被那妖物迷住了吧?”
  他好笑了起来,说:“胡说什么?我要是真被哪个妖怪迷住了,那可要先把你卖了再说,免得你趁机算计了我。”
  明桥吐了口气,只悻悻的说:“少爷,我如今只求那妖怪别迷上了您,不然只怕是要被您害得连骨头都不剩一把。”
  他故意把脸一沉,说:“你怎么说话还向着外人?”
  明桥就撇嘴,说:“整天说着要把我卖了的,不就是少爷您么?”

  第二章

  这园子荒得久了,蒿草都有一人高,明桥跟在他身后,心里也有几分害怕,只暗暗和自己说道,这青天白日的,断不能有妖怪出来害人。
  又想着,倘若真有妖怪出来,不过是个姑娘,要害也只害少爷一人吧,我这样一个不成年的童子,害我也没什么用处。心里这样乱七八糟的想了一番,竟然就走到了那寻着金花扣的池塘前。
  冯琦在那池塘前站住了,神情里有些怔忡,明桥便放眼一看,心里吃惊不小,想着,这可真是要成妖了。
  那池塘里莲花密密匝匝的簇拥在一起,就好像堆满了似的,几乎要从那池塘里漫溢了出来。那荷叶一片搭着一片,密不透风,简直都可以踏着那些花叶一直走过那池塘去了似的,昨夜一场雨,把那满池的莲花都洗得娇嫩无比,。
  风也轻柔,送来那池塘上阵阵清香,和曾如春身上的淡香有些相似,却又另有不同。
  他就问明桥:“你看这莲花怎样?”
  明桥见他神色不对,就讪讪的答话说:“少爷,还没您画里的好看哩。”
  他就冷笑一声,看着那满池子的莲花,说:“是么,那还要它何用?明儿个等平德回来,就全都拔了干净。”
  他说话时,倒是一直瞧着那莲池,只觉得那风有些不对了,那香气也似乎浓了起来,天也有些阴了起来,倒像是要落雨的样子了。明桥哆嗦了一下,也不敢做声,就闷着头拽着他的袖子拉着他走,他便转身仍旧按照原路回去了。
  回去的路上那明桥几次看他脸色,欲言又止。
  他就不快了起来,问说:“怎么,你要说什么?”
  明桥就说:“我常听老人说,这些成精的妖怪,本性和原物差得总是不远,比如那些成精的狐狸,总是风骚得很,倘若是……”
  明桥就停在这里,顿住不说了。
  他停下了脚步,似笑非笑的问说:“怎么?”
  明桥就说:“倘若少爷您见着的那女妖怪是莲花所化,自然是玉洁冰清,不堪折辱的人物,少爷您在那莲池边说了那样的狠话……”
  他想着那一夜来他榻前静坐的曾如春,便微微一笑,说:“非也非也,明桥,这话你却说错了,莲花起自淤泥之中,最是能忍辱负重的。”
  明桥听着这话实在不好听,就偷偷的瞧了瞧脸色,不见他动怒,才暗暗的松了口气,又说:“少爷,这宅子实在有几分诡异,咱们非要住在这里不可么?”
  他手心里扣着那枚金花扣,淡淡的说:“先住几日再说。”
  那一晚他仍旧独自一人留在那房里,却不睡,只是在那里等着。可是到了夜半的时候,却仍旧没等到那曾如春过来,他心里有些奇怪,难道自己竟然想错了么?
  这时突然浙浙沥沥的落起了雨来,他怔了一下,心里有种怪异的感觉涌了上来。
  房里渐渐的泛上来一层湿气,他摊开了手,哪里还有那朵金花扣的踪迹,不过是一瓣莲花罢了。他脸上显出一层怒意来,竟然就把那瓣莲花揉碎了。
  他站起了身来,推开了门,门外什么也没有,一转头却看见曾如春正坐在灯下,面色如常的看着他。他也不关门,便笑着走了过去,说:“怎么?昨儿个才说的话,你就忘了?非要装神弄鬼,就不怕我不小心伤了你么?”
  那曾如春微微的皱着眉,问他说:“冯公子,我们和你无仇无怨,你何必下这样的毒手?”
  他坐在了曾如春的身旁,也和曾如春一般的口气,问说:“曾公子,我不过是要瞧瞧你原身究竟为何,你又何必那样戏弄于我?”
  曾如春脸上微微露出些笑意来,但又绷紧了脸,说:“冯公子劳动了那么些人来园子里翻找,只怕连地里也要翻过一遍,谁知道找出来了又要怎样?”
  他见这男子这样说话,便也微笑了起来,问说:“你要害我么?”
  曾如春笑了起来,摆正了脸色,一本正经的同他说道:“自然,你一日留在这宅子里,我一日就要取你的性命。”
  他呵呵的笑了起来,竟然就搂住了曾如春的腰,笑着说道:“那也等我快活过了。”
  曾如春见他伸了手过来,也不闪避,仍旧坐直了身子,一动不动的让他搂住了,只问说:“怎么,冯公子不怕死么?”
  他便大笑,说:“人说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我倒觉得牡丹俗艳,实在不如莲花。”
  曾如春脸色微变。
  他就冷笑两声,说:“你以为我就猜不出么?怎么不拿个像样些的来唬弄我?还藏了我的金花扣,以为我瞧不出来么?倘若我不说,难道你就昧下了不成?”
  曾如春瞧住了他,却也不开口辩解。
  他只把曾如春往榻上按去。
  曾如春刚要挣扎,他就说:“你真想我叫人拔了那满池的莲花么?”
  听了这话,曾如春脸色顿时变得煞白,望住了他,动也不动,也不再挣扎,只静静的躺在了那里。
  他这话说出了口,却也有些后悔,但心里实在恨曾如春作弄他,让他在下人面前出乖露丑,又恨曾如春昧了他的金花扣,拿了他物做法来替代。
  他那一夜也不知道怎么了,只瞧着那双眼,就鬼迷了心窍似的,竟然把那金花扣扣在了曾如春的衣襟上。后来下人寻到了,老管家给他拿了回来,他握在手里时,就觉得摸着不对了,那时他心里就后悔,想着自己到底是怎么了,居然把这样珍重的东西扣在了那妖怪的衣裳上。
  可终究也是他自作聪明了。
  他见曾如春的脸色难看,就在心里头叹了口气,平声静气地说道:“那朵金花扣也不值什么,你还了我,再要别的也行。我冯家虽然不是钜富,可一般的珍宝也不是没有,好么?”
  曾如春躺在那里,神色古怪的瞧了他一眼,声音有些僵硬,问他说:“既然不值什么,那又何必非得要回去不可?”
  他就有些动怒,口气也越发的不好了,只说:“你到底还是不还?”
  他那副金花扣,原是一母同胞的姊姊所赠,可惜他那胞姊十六岁出嫁,在夫家不过两年,就生了场重病,撒手而去了。
  曾如春被他按倒在了榻上,居然也就躺在那里不动了,见他发问,也不过嘴角一弯,只说:“弄丢了。”
  他哪里信这鬼话,一时气恨,立马就沉下了脸来,说:“你不肯还?”
  曾如春静静的望着他,露出了一丝笑意,倒像是在挑衅了,只说:“没有了,怎么还?”
  他心头火起,按住了曾如春的肩膀,顺口就威胁道:“倘若拿不出金花扣来,就拿你这身子来还吧!”
  曾如春脸色大变,身子越发的僵硬了。他见了这番情形,心中虽然暗有悔意,却也恨曾如春不知变通,不肯把那金花扣还他。
  他又把口气放缓,柔声的说:“曾公子,把那金花扣还了我,你想要怎样我都依着你。”
  哪里想到曾如春也是倔强得很,头一偏,非要说:“弄丢了,没有了。”
  他看曾如春就是这话,不由得也有些信了。那金花扣说起来,的确也不值什么,倘若曾如春嫌弃,竟然真的顺手丢去了一边,倒也不奇怪。这妖怪贪这么一个对扣做什么?想必是真的不在了,不然……就是这曾如春是真的不愿还他。
  他心里不快,竟然笑了出来,声音也冷了下来,问说:“你这是要逼我么?”
  曾如春微微一笑,偏就不要顺着他,不以为然的说:“小十七说你命硬,难道你能把我也克死不成?”
  这妖怪哪里知道,这话就是犯了他的大忌讳。
  他脸色大变,突地一下就扯开了曾如春的衣裳,冷声说道:“好话说尽你不听,非要做这赔本的买卖,别怪我不客气。”
  曾如春眼里有惧色一闪而过,却又嘴硬,只说:“这云雨之事,不是人间极乐么?又怎么会赔本?说起来,倒是我赚了。”
  他又气又好笑,虽然他心里原本就有着几分要霸王强上弓的意思,只是他平日里哪里用得着这么胁迫人的?
  他父母俱已不在,族中远亲又不便管教他,把他的性子纵得跟那野马似的。他年幼时就有了神童的名声,长大之后更是相貌翩翩,一身的风流气度,惹得那行院里的姑娘欢喜不已。
  倘若他想,倒没有他抅不上手的。像那种实在软硬不吃的,他还真没遇见过几个。
  更别说像曾如春这样跟他说话的了。
  可看如今这样,先不管那金花扣在不在曾如春手里,总之看这曾如春的意思,就是怎样也拿不回来了。他又看曾如春绷着个身子躺在那里,眼一闭心一横的样子,居然也舍不得下手了,就把那份心思淡了下去,丢开了。
  他背对着曾如春,仍旧在那榻上坐了下来,想着,难不成真的丢了么?于是心里就一阵儿暗火。想来想去,终究还是自己的不是,便握紧了双拳,长长的叹了一口气,也不知道自己跟这么一个妖怪到底还要计较些什么。
  那曾如春见他这样,就微微一笑,仍旧整好了衣衫,坐在他身后,问他说:“冯公子,难道我说错了话么?”
  他就偏过了脸去,要瞪曾如春,哪里想到和曾如春离得近,竟然就碰到了。
  两个人都怔了一下,又各自偏过头去。
  这冯琦却拿眼偷偷的看曾如春,只见曾如春面上淡淡的一层红,虽然也觉得心动,却又想,连我刚才强要他都不会怎样,这会子又装什么羞。
  想到这里,便好笑了起来,又去看曾如春,却不想曾如春也恰巧抬起眼看来,他趁机就搂住了,只说:“让我瞧瞧,刚才有没有弄伤了你。”
  曾如春怎么不知道他的心思,却也不躲,就让他握住了。
  他心里惊奇,不免疑惑,就问了出来:“怎么过了不到一天,你就转性了?”
  曾如春就笑了起来,说:“既然要住在一起,那还是亲热些好。冯公子年少英俊,既然对我有意,我也就不好再推托了,反正我又不是女子,也没什么好介怀的。”
  他心里叹了口气,想这曾如春倒是真想得通,只是心里有些得意,却又有些失落。
  不过美色当前,哪里还有不动的道理?他原本就大胆,又是那样风流的脾气,听了这话,更没有丝毫要推却的意思,便伸出了手去,笑吟吟的把曾如春搂住,亲了过去。
  两个人纠缠在一块,把衣裳脱得四处都是,也不管别的,只朝榻上躺了过去。
  冯琦看那曾如春肌肤白皙,微有凉意,更是欢喜,只把曾如春压在了身下,捉住曾如春的手,叫曾如春抚摸自己的私处。
  曾如春面上顿时火红一片,闭着眼就要把头扭过去,他哪里肯,咬住了曾如春的唇,一阵儿吮吸,直把曾如春吻得上气不接下气。
  曾如春单手撑着矮榻,抬起了身来,伸出另一只胳膊来搂紧了他,又用腿勾住了他的身子。他心里喜欢,只觉得这曾如春实在是会勾人,只怕不是处子。
  他一边吻住了曾如春,一边用手捉住了曾如春的私处,只撩拨得曾如春手紧握成拳,把他搂得更紧了,胸膛一阵儿起伏,连半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哪里肯这样服侍人,更别说那曾如春只是个妖怪了。他只觉得差不多了,就要自己尽兴,用手摸着曾如春的私处,一路抚到了后面去,惊得曾如春突然抖了起来,就要挣扎。
  他急忙压住了曾如春的腿,问说:“怎么?”
  曾如春满脸通红,望着他又说不出来话,他心里明白,就笑着说:“如春,这可是人间极乐,你只有稳赚,断没有赔本的道理。这样天大的好处,你还要躲什么?”
  曾如春狠狠的瞪了他一眼,他笑嘻嘻的把曾如春搂住了,又低下头去吻了吻曾如春的唇,笑着低声说道:“你要是不会,还有我在这里教你么。”
  曾如春抖了起来,他又用手掰开了曾如春的腿,比量了一下,竟然就一口气进去了。
  他哪里知道曾如春那里会这样紧窒,只不过稍微动了动,就让他快活得几乎要泻了,那曾如春初时吃痛,却咬紧了唇,也不肯出声,眉头也皱得紧紧的,只是他一动,那曾如春就脸色发白,出了满身的冷汗。他看曾如春痛成这样,心里也有些过意不去,只是依照他的脾气,既然进去了,就要快活够了才成,断没有这样就拔出来的道理。
  他平日里倒极少和男子行事的,昨夜里看上了曾如春,也不过为了曾如春一副好相貌,所以才有些动了心。
  他为了要快活,便款款的动着,一边捉住了曾如春的私处,小心的撩动着,一面就说:“如春,你身子别绷得那么紧。”
  曾如春却痛得半死,哪里还说得出话来?只是恨恨的瞪着他。他不由得吸了口气,只觉得那副神情比什么都勾人。
  曾如春一只手抠住了榻边,一只手就要推开他,他心里叹了口气,稳住了曾如春的身子,慢慢的动着。初时他还忍耐着些,后来曾如春也没那么吃痛,觉出了快活的意思,他就不管了,只是一味的胡来。听着曾如春呻吟的声音,他的心就突然颤了起来,只觉得整个身子都要酥软了。
  他在外面,哪里有过这样不能把持的时候?那些行院里的姑娘,也不能有这样让他销魂的神情和声音。
  他心里想着,曾如春不是对他施了什么妖法吧?这样一想,更是不再怜惜,竟然就只顾着自己快活,一味的抽动着。
  但他终究也是和人欢好惯了的,虽然没了那份心,但却还是仔细的瞧着曾如春的脸,两个人弄了好一阵儿,才搂在了一块睡了过去。
  夜里他是听着雨声才又醒了过来,结果起身离开的时候,惹得曾如春也醒了过来,睡眼惺忪的瞧着他,他就笑了起来,说:“你睡吧,我去拿灯过来。”
  曾如春就躺在那里,他拿了灯过来,才刚坐了下,曾如春的嘴角就一弯,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来,只说:“怎么,行事之前还没看清楚么?只是如今后悔也迟了。”
  他原本就觉少,午后又躺了许久,夜里哪里还睡得着,只想着拿灯过来瞧瞧书罢了,一听曾如春说出了这话,就好笑了起来,用手捣住了曾如春的嘴,问说:“怎么?原来你还有力气?”
  曾如春面上又是一红,拉开了他的手,躺在那里望着他,只说:“你这人……”
  他心里一动,暗暗的想,这妖怪不是真的迷上了我吧?
  这样一想,再看曾如春的意思,就真觉得有几分像了。他伸手下去,仍旧摸着曾如春的身子,还是那旧时调笑的口气,说道:“如春,你老实说,你把我那金花扣藏在哪里了?”
  曾如春脸色却依然如常,没有丝毫的不对,只说:“都说丢了。”
  只是到了如今,他心里却更不信这话了。
  曾如春却好像瞧出了他的心思,问说:“如今你还不信么?”
  这曾如春实在让他头痛,他想了想,还是说了实话:“那金花扣是我胞姊之物,我留在身上,只不过图个念想罢了。如春,你就还了我,我再给你别的,成么?”
  曾如春笑了起来,眉眼弯弯,倒有些像那月牙儿,就说:“下次冯公子再瞧上了哪个妖怪,看你还……”
  曾如春一句话还没说完,就被他用嘴堵住了。
  他实在是忍不住,就又在灯下和曾如春云雨了一番。
  第二日他醒来时,其实还早得很呢,只是屋里却已经瞧不见曾如春的踪迹了,只有床榻上的淡淡清香,丝毫也假不了。
  他披衣起身,推开了门,却怔住了,那台阶上摆着一个陶碗,里面有一朵小小的莲花,带着些淡淡的黄色,好像一抹就会蹭掉似的。那花瓣上还沾着水珠,也不知道是露水还是雨滴。
  他暗暗奇怪,想着这曾如春留这东西,实在不知道是怎么个意思,却还是拿了进来。
  他把那陶碗摆在了书桌之上,房里便暗香浮动,清凉惬意。他心里想着,难道这曾如春竟是一番好意不成?而后便微微一笑,想曾如春倒真有心。
  昨天夜里他倒是有些瞧出来了,曾如春似乎对他真是有些意思的。
  迟些时候,明桥过来服侍他,还被他取笑了一顿,说:“我这个主子,起得比你这个做奴才的还早,我还要等你服侍,你倒是自在,夜里睡得好不好?”
  明桥就扁了扁嘴,说:“这园子这样大,您又不要我留下来服侍,还要怪我不尽心。少爷啊,就是个影子,也有瞧不见的时候,我明桥可没那么大的能耐。您看我这跑得一头汗。”
  一边说,一边就作势要抹脸,他觉着好笑了起来,骂明桥刁滑。
  明桥就笑嘻嘻的,说:“少爷呀,这还不都是您教的?”转眼时,却见到那书案上摆着的陶碗,倒吃了一惊,就问说:“这是谁端来的?”
  他只说:“我醒来去池塘边挖的,好看么?”
  明桥哪里是那么容易哄的,也难为这明桥年纪小,虽然说是做书僮,心思却细密,这出门在外,合家上下的事情,都听平德叔细细的交代过,冯琦的事他样样都记挂在心里,丝毫也不错的。如今见冯琦这样回答,又见那陶碗看着眼生,心里就知道不对了。
  那明桥眼珠一转,就说:“这陶碗倒好看,”说着就凑了过去,细细的瞧着,又把那陶碗托了起来,瞧着碗底下。
  冯琦见他动手,就说:“仔细了,倘若摔着了,就要你的小命。”
  明桥吐了吐舌头,只说:“少爷要莲花,那满池塘的都是,要是要了我的命,只怕再找个人来服侍,就没我这么知冷知热,知情知意了。”
  他听着前面还像话,后面那个“知情知意”就好笑了,便说:“你如今这样,都要骑到我头上来了。等你大了些,真的知情知意了,我也不敢留了。等到了那时候,我就赶快把你送出去,放你娶妻生子吧。”
  明桥笑嘻嘻的松开了手,就说:“这话还是等少爷成了亲再说吧,平德叔今天就过来了,还要少爷看帐哩。”
  他一听这话,脸色就难看了起来,明桥自知说错了话,也低着头不敢多嘴。
  他闷着声,想着平德要来,就头痛了起来。
  那平德虽然是个下人,却也是有些身分在的,平日里管他也管得紧,生怕对不住老爷夫人。
  如今他出门在外,却隔几个月就来见他一次,说是报帐,其实不过是来啰嗦一番罢了。
  明桥见他这样,就说:“少爷要出去走走么?”
  他叹了口气,说:“我要看看书,你去找平德,问问他家里的事情,只怕有些事他还是要瞒我。”
  这时候他还要看书,倒不是为了求取功名。
  随便挑出一本来翻开,也只不过是为了打发时间罢了。

  第三章

  他年幼时被人称作是神童,也请过老师,也曾用功读过书,指望着光宗耀祖,挣下一份功名。
  只是后来家里出了那些事,他难免心灰意冷了,也不再有了那要功名权势的意思,只求游戏人间,快活惬意了。
  他生下来的时候,就曾有算命的瞎子说他命硬,说倘若等他成了人,只怕血肉至亲都会被他一一克死。那时他冯家为了他和他胞姊满月,办了流水席,在乡里请人来吃,外面的酒席是随来人随吃,也不要贺礼,只要说句好听话儿。
  那瞎子来吃席也不算什么,只是他居然就走上前来,对冯家老爷说出了这样的一番话,直把老爷气得说不出话来,一旁的下人撸袖子的撸袖子,抄家伙的抄家伙,就要把那瞎子一顿好打,还是夫人说,随他去吧。
  那冯家老爷年近四十才得了一子一女,香火钱都散了不少,修桥铺路,四处做了许多善事,才求来膝下这样一双儿女。那流水席上的众人都说,那瞎子张口就咒这小少爷命恶,这样狠毒的心肠,真是从未见过的。
  那瞎子说的那一番话,初时大家还当作笑话讲,虽然暗地里也想,哪里人这样的恶毒,只怕是和冯老爷有些过节的吧?
  那时还没人肯信,只是等他成了年,他爹娘竟然就先后过了世,只有一个姊姊远在他省,竟然也传来噩耗,这也不过是一个月内的事情。下人把他姊姊的亡讯拿来与他时,他还在守孝,正在书房里看书,听了这消息,半晌说不出话来,竟然一口血吐了出来,只把手里的书本都染得通红,就没了知觉。
  下人们见他晕死在书房里,吓得魂飞魄散,急忙的请了医生前来救命,折腾了一整天,直到半夜才救得他回转过来。
  他醒来就只红着眼睛说了一句话,要下人去收拾行李。
  明桥那时还糊涂着,倒是老管家和平德都明白他这话的意思了。他姊姊故去的时候,尚有一子在襁褓之中,说起来也是血肉至亲,族里的那些远亲便开始说三道四了。
  他也不去相见,就在灵堂里拜别了双亲,只说孩儿不孝,竟然从此就打点了行装,带着明桥等人,朝南行走,要离得远远的才好。
  从那以后,他只觉得看破了世情,就再也无心向学,把那些文章都丢开了,只看些诗词罢了。他一路南下,也不务正业,一心只在脂粉堆里厮混,把那行院里的姑娘,一个也不漏的看过了,笑称自己生是多情客,尽阅群芳谱。
  老管家初时也劝他,他哪里听。逼得急了,他就问:“念书做什么?”
  老管家跪在他面前,心里恨这少爷一味的胡来,也没些正事,说到了伤心处,真是痛哭流涕,只说:“老爷指望着你光耀门庭,你如今这样像什么话。”
  他就冷笑,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我这样的命,连爹娘都克死了,还会有儿子么?连儿子都没有了,还求的什么功名,教人看笑话么?”
  那一次冯琦也是动了真怒,竟然把那些道德文章都在老管家面前一把火烧了,就说,以后谁也不许在他面前再提这事,倘若谁再提,就把谁打折了腿,扔在路边。他冯家里的都是家奴,听了这话,哪里还敢多说一个字,从此就不再提起了。
  求了功名做什么?有了这样的命,他连亲也不必成了,所以就恨别人在他面前提起这事来。
  明桥也是一时忘记了,居然脱口就说了出来,说完就懊悔不已,怪自己没用,竟然连一张嘴也管不住。
  只是偷看了少爷的脸色,倒也不像是要发作的样子。但明桥还是觉得自己的嘴怎么就那么贱,在心里暗暗的把自己骂了一通。大约也是一路跟着少爷,远离了旧处,心思也放松了,居然接着那话,顺口就说了出来。
  冯琦此时的心思却不在这里了,手里虽然仍旧拿着书,眼睛却望着不知道哪里了。
  冯琦心里想的却是,曾如春今天晚上也不知道来是不来。
  结果这一整天里都有些心不在焉,只想着曾如春,想曾如春微微的红了脸低头的样子,就觉得无比惬意,只觉得这是头一件让人心里畅快了的事。
  明桥见他这样,就更是觉得不妙了,想着少爷平常哪里是这样的,只怕真是被这园子里的妖怪迷住了。便偷了个空,又去和平德暗暗的商量了一番。只说这事真是不好了,这宅子里不知道是闹什么妖怪呢,还是请个法师来瞧瞧才好。
  只是这事却是他们背着冯琦商量了的,也不敢说给冯琦听,实在是知道这主子的脾气,怕把他惹恼了。那平德是个老成些的,只说买些符回来,等少爷夜里睡了,再贴在那门窗之上,清早时仍旧揭了,只装作没这事。
  那天夜里他仍旧把明桥他们遣开了,明桥离去的时候眉眼里有些鬼祟,他就起了疑心。等明桥走开,他再出去查看时,那书僮居然自作主张的在门窗处都贴了些符纸,也不讲究,只是难看得要命。他瞧见了,忍不住在心里暗笑,却也不揭,仍旧转回了房中,只慢慢的喝着那杯中的酒,翻着手里的书。
  明桥这是打什么主意,他是心知肚明,却不说破。
  可惜他手里虽然拿着书,却实在没有看进去一分半点,一颗心也不知道落在了哪里去,只是时不时的拿眼角的余光瞥着门那里。
  没想到不过半个时辰,那门便被轻轻推开,他忍不住抬头一看,那不是曾如春,还能是谁?
  他原本只是想着“只怕这妖怪还要来”,没想到他真的来了!?那曾如春走进门来,望他一眼,见他也望了过去,便淡淡一笑,走了过来。
  他便暗笑,知道这世间的人都只看皮相,为了他英俊年少,就要投怀送抱,没想到连这妖怪也这样爱他,明明知道这房外有符也要过来瞧他。
  只是曾如春脸色有些苍白,走进来时也一言不发,就等到在他面前坐了下来,直直的望住了他,这才开门见山的问他说:“冯公子,你不想我来么?”
  他故意装作不快的样子,反问道:“你以为我等的是谁?”
  曾如春怔了一下,可脸色却好看了些,虽然声音仍旧淡淡的,说:“是么?”
  他心里暗笑,说这曾如春实在容易哄骗。他平日里和行院里的姑娘们厮混惯了,那些女子都是怎样的玲珑心肝,曾如春哪里比得了。
  他心里虽然这样想,面上却不露分毫,仍旧伸手捉住了曾如春,问说:“怎么今夜来得这样迟?”
  曾如春却不说话,只是坐在那里,倒有些要喘口气,歇一歇的样子。
  他整个人靠了过去,贴近了才装作吃惊的样子,说:“你的脸色怎么这样难看?”
  曾如春似乎有些好笑,也不开口,只是垂下了眼,歪了歪脑袋,要去看他手里的书。
  他不过随手挑了一本来翻,心思又不在这书上。如今看着曾如春的目光,也把手上的书看了一眼,没想到却是本《山海经》,他就忍不住笑了起来。那曾如春也眉眼一弯,露出淡淡笑意来,这一笑,却把他看得怔住了,不由得有些着迷,就把曾如春拽到了身旁,搂住了,说:“想我了么?”
  曾如春扶住了他的肩膀,靠在了他的身上,头一低,微含笑意的说道:“想,我整日里都在想着要怎么取了冯公子的性命。”
  他就大笑。
  曾如春见他高兴,也笑了起来,他就有些意乱情迷了,伸手就要解曾如春的衣裳,曾如春却握住了他的手,说:“不行。”
  “怎么?”他不快了起来。
  曾如春只是推开了他的手,又把他掉落的那本书捡了起来,仍旧小心的放在了书桌上。
  他还要动手,却听曾如春一脸正经的按住了他的手,对他说道:“今夜不成。”
  他有些扫兴,就说:“那你来做什么?”
  曾如春看他这样,脸上也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来,只站起了身,说:“既然如此,那我就走了。”
  他便笑了起来,从身后搂住了那人,然后又在那人耳边说:“急什么,夜这么长,不做那事,我们做些别的也好啊。”
  曾如春的脸微微一红,就扣住了他的手,轻声说:“冯公子,你写几个字我瞧瞧。”
  他心想,这件事倒也容易,便摆开了文房四宝,欣然提笔,在那灯下写了“曾如春”三个字。
  曾如春一笑,就说:“冯公子,你教我写字,好么?”
  他奇了,便笑着问说:“怎么,难道你还不识字?”
  曾如春就说:“也不是。只是我没有师傅教习,虽然认得些字,也读了几本书,下笔的时候,写得还是不中看。”
  他见曾如春拿起了那张纸,细细的看着,而后垂下了眼。
  他站在曾如春的身旁,看着那张侧脸,只觉得那神情里居然露出几分落寞哀伤来,就想曾如春难道有什么心事么?
  他想了想,就又写了一张,上面写着:“如月临众水,如春行万国。”
  “怎么偏偏写了这句话出来?”曾如春笑了起来,但仍旧想了想,才又说道:“这句话听起来倒像是有些意思的。”
  他认真了起来,就拉了曾如春一起坐下,说:“我倒是喜欢这话的意思。”
  “嗯?”曾如春瞧着他。
  曾如春哪里知道,这话竟有些触发了他的心事。他在心里叹了口气,就慢慢的说道:“这话倒有些众生平等的意思在,我很喜欢。”
  曾如春沉吟了一阵儿,才笑了笑,说:“怪不得冯公子不怕鬼怪,非要住进来,原来有如此的胸襟。只可惜众生平等这话,也就是那些骗人的和尚说说罢了,公子你却说不得。”
  他以为曾如春在嘲讽他出身富贵还说这样的话,就捏了曾如春一下,说:“好啊,你取笑我么?我怎么就说不得?”
  曾如春被他这么一捏,也吃痛,却还是笑着,说:“好好好,冯公子,你先住手。我只是觉得这话的意思,有些可憎了。”
  他奇道:“此话怎讲?”
  曾如春怔了一下,说:“那水枯水涨,那国亡国兴,却仍旧是那一轮月,仍旧是那东风吹过,如此可见,说这话的人,心里没一点慈悲在的,这世间怎样,于他,都无半点分别。”
  他哪里想到曾如春竟然会这样想,就皱了一下眉,说:“你想得也未免太……”
  那曾如春却不等他把这话说完,头一偏,好像这才刚瞧见了他桌上的那只陶碗,“咦”了一声,说:“你拿进来的?”
  他也顺着曾如春的目光看去,“哦”了一声,说:“不然怎样?还要留它在外面么?这难道不是给我的么?”
  曾如春就说:“这一株是有名字的,叫作雪鹂。”
  他斜着眼睛看曾如春,瞧了半天才说:“这一朵未免太小了,什么时候给我瞧瞧那朵色如春花的?”
  曾如春脸一红,就说:“那莲池里哪朵不是,你想看哪朵就是哪朵。”
  他呵呵一笑,说:“你可不是傻了么?我看那色如春花的,就只有一朵。其他的都是夏日花,哪里有丝毫的春色可言?”
  他这样和曾如春调笑着,时间也过得快,曾如春和他说了半夜的话,就要走了。
  他握住了曾如春的手,一本正经的问说:“你夜半来,天明走,却害我连场春梦都没有,这就走了?先说说要怎么补偿我,不然可是万万不能放你走的。”
  曾如春低了低眼,低声的说:“这也是为了你好。”
  他伸出了手去,捏住了曾如春的下巴,静静的瞧了一会儿,在心里长长的叹了口气,这才松开了手。
  曾如春要走的时候,突然回过了头来,说:“有什么书借我看两本?”
  他也好笑了起来,问说:“你要看什么?”
  曾如春就说:“你喜欢什么?”
  他心下了然,知道曾如春还是有些为了他,就拿了两本自己常看的给他。
  他见曾如春出了门,就坐了一坐,仍旧躺了下去,闭起了眼时,只觉得满屋都是曾如春身上的清香,就好像曾如春仍旧躺在他身边似的。
  他就沉沉睡去了,也不作他想。
  他初时倒还有些防备,怕曾如春夜夜来寻他,与他作乐。
  没想到那曾如春倒还真是夜夜来寻他,不过却并不是要寻他做那事。他心里想,这妖怪倒像是真心待他,不是要害他了,心里也有些出乎意料。他以前听人说,这妖魔鬼怪,是难有真情实意的,哪怕对你有几分情意,却还是要害你。
  那曾如春讨了他的书去看,有不明白的话,夜里便再来问他。
  他年幼时也曾请了老师,细细的读了好久的书,只是后来生出变故,他才把那向学的心淡了,如今要教曾如春,自然是不在话下。
  况且只说诗艺,不问文章的话,他自然是信手拈来,随口就是。
  曾如春又要学写字,也不写别的,只要写曾如春那三个字。他倒是奇怪了起来,既然认得字,又怎么不会写?听曾如春的意思,是没人教了。他就在心里暗笑,说这宅子这样大,园子里的花草也不少,怎么就没出了个风雅的妖怪,不怪这曾如春一见他就爱了他。
  想到这里,他便笑了起来,握住了曾如春的手,慢慢的教他写。
  只是他站在曾如春的身后,这样与曾如春贴在一起,就觉得不能把持,情动难耐了。
  这已经是连着第三晚了,曾如春怎样都不肯和他做那事。这几日他又不曾出去寻花问柳,只顾着收拾园子的事,晚上也懒得出去,只等曾如春前来。此时搂着曾如春,看到曾如春垂下了头,只顾着写字,根本不看他,他心里就有些恼了。他只是看着曾如春的侧脸,就忍不住了,开始上下其手,就要解曾如春的衣裳。
  曾如春原本还老老实实的被他握住,认真的写着字,见他这样,就一脸正色的推开了他,说:“你不要命了么?”
  他明知故问,就说:“怎么?如今你不肯,才是要了我的命。”
  曾如春脸上一红,只说:“你这人,实在是不正经。”
  他大笑了起来,说:“是,我不正经。你那一晚见了我的时候,不就知道了么,如今又说什么?”
  曾如春却微微的蹙眉,神色郑重的对他说道:“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是妖怪。那你也该知道,我们两个不能夜夜如此,否则就不能长久。”
  他心里一动,便搂紧了曾如春,低声的说道:“原来你倒是个善心的妖怪。”
  曾如春脸色一变,“哼”了一声,说:“我是要取你的性命哩,你还不怕?”
  他如今哪里还信这话,听了就笑,问说:“怎么,真的要取我性命么?那你究竟是为了什么?是我占了你的宅子?还是为着我要了你的身子?还是说……”这话没说完,他便将圈着曾如春的手缩了缩,这才暧昧的低声问道:“我没叫你快活?”
  曾如春大窘,就转过了脸去,也不再理睬他,却不挣脱,只是仍旧写着那三个字,只可惜一笔下去,落在纸上,那墨迹都是抖着的。
  他就握住了曾如春的手,在曾如春耳边低声说着:“我教你写我的名字。”
  曾如春回过了头来,看着他一笑。这一笑,便让他神魂荡漾,只想着妖怪又怎样,早把最初嫌弃疑虑的那份心思,抛却到了九霄云外。
  曾如春既然说不,他也就不再勉强,只教曾如春写那“冯琦”两个字。
  他教习曾如春,也没想别的,学的都是他的笔迹,瞧见曾如春学得像,倒也不觉得怎样。那曾如春也聪明得很,学得也快,他有些倦了,就躺在床上,只说小憩,没想到就睡着了。
  醒来时,已是天将明的时候了,曾如春也不见了,只有身上盖着薄被,房里却并无他人。
  他哑然失笑,起身走到书桌前,看那些写了字的纸都不见了,知道曾如春也觉得不好看,偷偷的拿走了。
  他却不叫人服侍,自己洗了面,着了衣,仍旧出去了。
  明桥进来的时候,见他喝茶,就好像松了口气的样子,却仍旧吞吞吐吐的,似乎有话要说。他瞥了明桥一眼,问说:“怎么?”
  明桥扑通一下就跪了下来。
  “怎么?”他皱起了眉,把茶盏放在了桌上,伸手就要去扶明桥起来。明桥自幼跟随他,和他也有几分情意在,他心里倒是真的不愿看明桥这样。
  明桥开口时,带了几分哭腔,就差没抱着他的大腿了。他看着好笑,却仍旧不动声色,等着听那孩子说什么话。
  明桥垂着头,做出一副可怜相,对他说:“少爷,我打听了,这宅子都空了几十年了,听人说这宅子以前虽有住人的,可不知道怎么的,有一天那满宅的人都死了,他们同族的人都不敢住进来,所以才说要贱卖。这周围的人都知道这宅子阴气太重,虽然价钱贱,却实在没人愿意。前些年有个人说是要住,还请了和尚做法事,又请了道士开坛做法,可住了进来没半个月就……”
  他有些惊讶,微微的扬起了眉毛,明桥偷偷的瞧看着他的脸色,又说:“这宅子可住不得啊,少爷!昨儿个夜里,我把从道士那里求来的符贴在了门上,可今早一看,居然坏了,我拿了给道士看,那道士说这妖物厉害,务必要趁早除去,否则少爷你就……你就……”
  这后面的话,明桥也不敢再说了,只是巴巴的望着他。
  他一看,平德也在外面候着,就说:“你们都进来吧。”
  没想到和平德一起进来的,还有老管家,他暗暗的叫苦,说怎么这两个老家伙赶到了一起来这里。
  原来这平德和那老管家一样都是管事的,不过那老管家管家产,这平德以前却是随着老爷四处走动的,他自幼就有些怕平德。
  只听得明桥这一番话说完,那平德也来说话:“少爷,这园子是好,只是荒废得太久了。您要住,还是要稳妥些才好。我们这就请了道士来做场法事,先去去邪气,然后清静几日,再安心的住进来,您觉得这样成么?”
  他一听这话,就在心里暗暗的咂舌。如今他还能说什么?倘若他说非要住,也不要等和尚道士来,倒好像自己在耍性子似的。
  叹了口气,他沉吟片刻,才又说:“我听说有人买了这宅子,做了法事才住了进来,反而没命的。我想这妖怪也不是无故就要取人性命的,倘若我与他相安无事,想必也不会有什么不测。”
  他心里原本就信不过那曾如春,想着曾如春或许对他是有几分真心在,但只怕还是图着他的什么。
  只是如今看这明桥和平德的阵仗,他倒反觉得好笑了起来。

  第四章

  他想着那曾如春能害他什么?只看曾如春的样子,连和他行事都不怎么肯,哪里有丝毫要害他的意思。图他什么?难道还图他纸笔么?
  他心里暗笑,想着我夜里教曾如春写字念书,白天又睡得不好了,自然有些精神不济,这有什么奇怪的;再一想着曾如春昨晚走进来的时候脸色有些白,就不免觉得这两人小题大做了。
  他想到这里,就越发的觉着好笑了,便对平德和明桥说:“你们抬眼看看我,我倒像是个有事的么?我不过是这几日睡得少了些,也是为了看书,所以有些累着了。”
  平德见他心意坚决,也就不再多说。
  那明桥还想要说话,他就不耐烦了起来,说:“怎么,难道我还不知道轻重么?我自己的身子,难道你比我还清楚么?”
  明桥就不敢再多说话了。
  他挥手,叫他们都下去了。
  他一抬头,看到那陶碗里的莲花已经收拢了起来,样子娇俏可爱,真是惹人怜爱。
  他便微微一笑,想着曾如春总该安心了吧。
  傍晚的时候,他用过了饭,就带着明桥出去走了走,明桥故意引他朝行院那里走去,他怎么能不知道那书僮心里打的是什么主意了?毕竟也跟了他这么些年,可惜还是没什么长进。他却也不说破,跟着就去了。
  那夜那姑娘想留他下来,他却觉得无趣,仍旧起身穿了衣服要回去,明桥从外屋过来,见他又要回去,便在心里暗暗叫苦。
  只是面上却又不敢露出丝毫,只说:“少爷,已经晚了,不如我们在这里歇上一宿,明早再回去,您看成么?”
  他就把脸一沉,说:“你如今胆子也大了,我都说了要回,你还要跟我商量?我说的话都不算话了么?”
  明桥一听他这样说,哪里还敢应,只绷着一张脸,垂着头,免得露出苦恼的神色来。
  原来这书僮却是和那平德叔商议好了,要赚得他来这行院里,彻夜不归。那平德叔却暗暗的寻了道士来,要在那书房内外布下法术,捉那妖女入坛。
  这冯琦又怎么不明白,所以才特特的等到这就快要入夜的时候才说回去,就是要看明桥着急,却又不敢说的样子。
  他心里暗暗好笑,却也不说话,只板着个脸,就带着明桥仍旧回去了。明桥一路都垂着头,心里想着,可恨这几日没有宵禁,连开夜市。这快要入夜的时候,路上仍旧有不少人,别人是笑嘻嘻的,他却苦着一张脸,想着回头要怎么和主子交代,心里只指望着那园子里的小厮伶俐些,见到他们回来,就赶快告诉了平德才好。
  他进了园子,也不要明桥跟着,自己就去了书房,推开门,走了进去,又撩开了帘子,果然看到那曾如春站在他房里。
  曾如春见他进来,便低头一笑,手里仍旧握着笔。只是他走近了的时候,曾如春脸色突然微微一变,他心里自然是明白,只怕是身上沾上了那行院里女子的脂粉味。
  可他却故意装作不知的样子,就靠了过去,还握住了曾如春的手,只是垂下眼一看,却怔住了。
  原来那书桌上那满纸的两个字,都是冯琦,虽然学他的字还有一些不像,但已有几分神似了。
  他虽然握住了曾如春的手,却因为这一怔,被曾如春冷冷的推开。曾如春把手里的笔一丢,只把手一握,不知道是使了什么妖法,那满桌的纸竟然都碎裂开来,雪片一样落在那里。
  曾如春脸上显出一层怒气来,做完了这事,竟然什么也不说,连看也不再多看他一眼,就这样转身就走了。
  他哪里想到曾如春会发这样大的脾气。
  他原本以为曾如春不过质问他两句罢了。
  他刚迈动了脚步,想要追曾如春回来,却又气了起来,就站住了,“哼”了一声。
  他心里不快,想着:你不过是个妖怪,又是男子,怎么还这么大的脾气。难道我和你有了这么一段,还不能去行院里找姑娘了不成?你又拘束得了我么?
  他想着曾如春大概是迷他迷得厉害了,见他出去和女人厮混,所以妒嫉,只怕等会儿还是要转身回来见他的。
  这样一想,他就觉得自己方才竟然想着要追了出去,有些好笑了。
  他躺在那里,也觉得身上的脂粉味道有些生厌了,便叫了下人,烧了水,说要去洗洗身。
  只是要解衣裳时还有些放心不下,又走了出去,绕着书房走了半天,被他瞧见了符纸。他也好笑了起来,贴了这东西还被那曾如春走入他房里来,明桥不中用,平德怎么也做出这样的事了,请了那样一个骗钱的道士。
  但他仍旧仔细的把那些符纸揭了,又扯碎。回头查了一遍,再没瞧见什么不妥,这才放心了。
  下人进来时,瞧见满地的碎纸,刚要叫人来收拾,他就说:“别动,留着。”
  他平日里也是干净惯了的,笔墨几榻,一丝灰都不能有,更别说这满地的碎纸片子了。这话一出口,把那下人也吓了一跳,想着这主子怎么就转性了。
  他也说不清楚究竟为了什么不让下人收拾,偏偏要留了下来。只是他心里烦乱,也不愿意多想。
  他洗了身,换了衣裳,又回到了房里时,看到那被扫落在地的碎纸,就怔住了,忍不住捡了一片起来,默默的看着那个琦字,胸口就好像堵了些什么似的,闷闷的,有些难受了。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就把那些碎纸都捡了起来,细心的收在了一个布袋里,仍旧摆在榻上,他自己却躺在那里,不时的瞧着那门。
  只是那天他等到天明也不见曾如春回来,结果明桥清早来见他时,只看他脸色铁青,眼眶发黑,就吓得脚软。说是主子动了真怒,不知道要怎么收拾他哩!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 t x t.c o m (爱 去 小 说 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他哪里知道这冯琦此时想的却不是这件事。
  冯琦心里原本就有事,又在房里空等了一整夜,就有些气,想曾如春竟然敢这样的拿乔,把他当什么?
  只是怒归怒,第二夜的时候,他却不再带明桥出去了,仍旧老实的在房里看书。
  虽然说是看书,其实不过是想等曾如春来见他。事先仍旧转了出去,见那书房四周没有符纸,这才放心的进了房里去。
  没料想,他这次仍旧是等到了天明,却不见那曾如春来见他,他恼了起来,也是疲累了,竟然就睡了过去。
  明桥来见他时,就听那道士说妖怪不曾来,虽然看他默然无语,不像是有精神的样子,心里反倒松了口气,哪里知道他家少爷这是气极了。
  冯琦清晨醒来,知道昨夜那曾如春是不曾来了,他也有些被气得狠了,冷笑了两声,心里说,不来就算了。
  结果白日里仍旧带了明桥去行院里找了姑娘,夜里也不回来。
  他这人脾气就是这样,明桥以为这妖怪之事这样就算完了,心里也算放下了一块石头,喜孜孜的跟着他就出去了。
  明桥年纪虽然小,但自幼跟了他,最是知道他的喜好了。
  冯琦初时要他拿了诗文去卖,其实他哪里就缺这些润笔的钱了?不过是要明桥去帮他探探路罢了。
  如今见少爷这样,自然寻了一个拔尖的,只想着教少爷快些忘了那妖怪才好。
  行院里那些地方收拾得也干净,若在以前,倒也合他心意。只是如今他新来这里,本意也不是要这样的招摇,不过是和那曾如春赌气罢了,所以待着也没什么趣味。
  只是他在那里也迟了,如今又过了开夜市的日子,有了宵禁,夜里就不能自在的四处行走,所以还是等到天明。
  结果他睡在那里,竟然是一夜无眠,清早起来就匆匆忙忙的收拾了,只说要回那宅子去。
  他仍旧回去了那书房里,倒也不是特意,可就是走到了那里去。他推开了门,只说要去躺躺,可是进去的时候,突然觉得有些不对,再仔细一看,原来那床上竟然躺着一个人。
  他靠了过去一看,居然不是别人,正是那曾如春。他心里顿时又惊又喜,一时之间,居然说不出话来。
  他原本打定了主意不再理睬曾如春,心想曾如春居然说不来就不来,还害他苦等了两宿,心里有些恼恨。
  又想着,这曾如春对自己怕是真生出了情意,也不想再去招惹。
  只是如今见了曾如春,他心里却又动摇了起来,把那不再招惹四个字,早早的抛去了天南海北。
  那曾如春不知道是想着了什么,就在梦里微微的皱起了眉毛。他瞧见了,不由得笑了起来,用手指去抚着曾如春的嘴唇,本来以为会有些乐子,没想到曾如春就醒了过来,瞧见了他时,脸上先是有些惊喜,但随即就沉下了脸,坐起了身来,就要走开。
  他按住了曾如春,两个一起倒在了床上,被遮在了帐子后面,也不瞧外面天光大亮。
  他就笑,只抚着曾如春的脸,柔情似水的说道:“明明想着我,怎么见了我还要走?”
  曾如春的脸色冷了下来,头一扭,偏不看他,说:“我哪里想你?”
  他呵呵一笑,就打趣曾如春,说:“都到我的床上来了,还说不想我。”
  曾如春一咬唇,窘得很,却还是嘴硬:“我不过是看你这里没人,借你这里歇歇罢了。”
  他好笑了起来,口里说着“你还嘴硬”,就把手往曾如春的衣裳里伸了过去。
  曾如春把他一推,他不曾防备,差点掉下了床去。
  他抓住了床边,撑坐了起来,脸色有些难看,口气也不好了:“你做什么?”
  曾如春已经站了起来,有些鄙夷的说道:“冯公子,你去找那些姑娘吧。”
  他被曾如春这么用力一推,心里原本有些不痛快要发作,只是如今听了曾如春的这一句话,却心情大好,只说:“哎呀,你是不是偷吃了这园子里的青杏?怎么说出来的话这样酸?”
  曾如春“哼”了一声,就要走了。
  他笑了起来,从曾如春身后抱住了,只说:“还气么?我以后再也不去就是了。”
  这话说了出来。他自己竟然也大吃一惊。
  曾如春背对着他,瞧不见他的脸色,也不知道他的心思,听他说出这样的话,就怔了一下,犹豫了起来,片刻之后,才又问他说:“你这话,是当真的么?”
  他心里微微一笑,知道曾如春大概真的迷上自己了,就顺着那话往下说去,哄道:“自然是说真的。”
  曾如春就笑了起来,仍旧坐在了他身边,握住了他的手,说:“你可要记得你说过的话。”
  他嘿地一笑,也不顺着这话再往下多说了,便问:“如春,我如今问你一句话,你可要老实的回答。”
  那曾如春见他正经,也做出了严肃的样子,说:“你先问。”
  他忍着笑,问说:“你到底是什么时候迷上了我的?”
  曾如春听了他这话,先是一怔,然后就一脸正色说:“你胡扯什么?我什么时候迷上你了?”
  他就笑,说:“那你怎么就从了我呢?那一夜,你不是忘记了吧?我看你也痛得很,怎么就忍了下来,还是为了我吧?”
  他心里就有些得意。
  曾如春认真的瞧了他两眼,才叹了口气,似笑非笑的说道:“你这人啊……”
  他搂住了曾如春,不让曾如春挣扎,然后就用手抚摸着曾如春的脸,柔声问说:“还气么?”
  曾如春望着他,那双眼睛里似乎有水波在荡漾,看得他心里一痒,就把下身靠了过去,惹得曾如春红了脸,就推了他一把,说:“你到底要不要问?”
  他这才想起曾如春还不曾回答了他问的话,就握紧了那一双手,好笑的说道:“说来听听,听得我高兴了,我才放了你,不然的话……”
  他饶有兴趣的看着曾如春。
  曾如春笑了起来,清了清嗓子,说:“冯公子风流倜傥,一表人才……”
  他哈哈大笑,亲了曾如春一下,然后才道:“嘴倒是甜,跟抹了蜜似的,可惜我却不信!”
  曾如春啧啧道:“这又不是我的话。你一进了这园子,那大大小小,老老少少的鬼怪都这么说,还有那相貌合适的妖怪想着要自荐枕席,和你成就了那一番好事呢。”
  他禁不住又是大笑,就说:“这个我倒是信,你这不是来了么?”
  曾如春就把脸一扭,说:“唉,真见了,这才知道,你也不过是个绣花枕头罢了。”
  他不在意的说道:“那是我不舍得杀你。”
  曾如春微微一笑,也不争辩,只说:“我本来想瞧瞧是哪个让我那十七妹气成那样,没想到你居然那样子睡在那里,倒好像是要等人调戏一样。”
  他哪里想到曾如春居然是这样看他,就忍不住好笑了起来。
  他看曾如春脸上微微一红,心里不由得一动,就搂紧了,调笑道:“我长得这样俊美,让你动情了么?”
  曾如春也大笑了起来,说:“你这人,亏了你也说得出口。”
  他倒不觉得有什么不妥,只说:“怎么,难道我哪里说得不对么?”
  曾如春闭上了眼,静静的说:“也对,也不对。”
  这话他却听不明白了,就问:“此话怎讲?”
  曾如春闭着眼,说:“你怎么突然这么多的话,我是困了、累了,一场好梦还被你给扰了,快让开,让我睡一觉。”
  “那就和我一起睡,我们两个先快活快活,然后才好睡,不然我就闹你一整天。”他呵呵一笑,就去解曾如春的衣裳,两个人就在那里好好的做了一通,然后他才看着曾如春依偎在了他身旁,沉沉的睡去。
  他昨夜睡得虽然不好,此时再要他睡,也实在不能了。他也懒得下床,就那么支着身子,也不出声,只是静静的瞧着曾如春的脸,心底却突然泛起了一股子说不上的滋味。
  他伸手去摸曾如春的脸,曾如春也是累极了,只是含混的“嗯”了两声,却仍旧睡着不醒。
  他就想,曾如春是真的看上自己了吧。
  可终究还是个妖怪。
  能跟自己多久?这样一想,他又觉得不是滋味了。
  他瞧了那张睡脸好久,结果想要下床的时候,才觉着整条胳膊都麻了。
  他呲牙裂嘴的做了一副怪相,缓缓的披衣起身,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曾如春仍旧睡在榻上,静静的,一动不动。
  他慢慢的踱到了书桌前,拿出了那个布袋来,又从那布袋里随意的取出了一片,仍旧是个“琦”字,在灯下看着看着便微微一笑,又回过头去看曾如春。
  他拿着那布袋,坐在了床边,瞧着曾如春。
  结果这一次看了倒没多久,曾如春就仿佛察觉了似的,竟然睁开了眼,说:“做什么?”
  他就板起了脸来,说:“瞧你做下的好事,快给我恢复原状,一张张给我黏好,不然你就别想出我这房门,连我这床都别想下。”
  曾如春一时还不明白他在说什么,神情怔怔的,看得他暗自发笑。
  他故作严肃,就把那布袋里的碎纸倒在了床上,洒落的阳光中,那碎纸就好像墨色条纹的蝴蝶似的,翩翩而落。
  他板着脸说道:“怎么弄碎了的,就怎么给我恢复原状。”
  曾如春便笑,说:“我还当是做下了什么事。我的字写得这样丑,你还留着做什么?”
  他躺下了,伸手捡起了一片,说:“我倒是觉得还不错。你学我的字,已经有七分像了。”
  曾如春眉眼弯弯,就说:“什么时候我学得成十分像呢?”
  他大笑,不以为意的说道:“只要你夜夜来见我,乖乖的听我的话,我自然尽心的教你。你还要学什么,一并说来,我都能教你。J
  曾如春笑而不语,垂下了眼,随意的拿起了一把碎纸放在手心,然后吹了一口气,那纸片就和小粉蝶一样,轻盈的飞了起来。
  曾如春伸出手来,遮住了他的眼睛,然后说:“闭着眼,不许偷看。”
  他心里暗笑,却还是依言而行,也不去偷看。不过一会儿,曾如春便拿开了手,他再睁开眼时,床上那些碎纸竟然都不见了,那一叠纸已经整整齐齐的摆在了书桌之上。
  他呵呵一笑,说:“如春,你还有什么法术,一并弄来我瞧瞧?”
  曾如春摆正了脸色,说:“这怎么能拿来取乐呢?你这人,心术不正。”
  他想了想,就说:“也是。”
  曾如春看了看那书桌上的陶碗,轻声说:“……你倒细心。”
  他便笑,说:“我可怕养坏了,万一与你有什么牵连,那不是落下了口实,害你做鬼也不放过我?是妖怪就厉害了,倘若又化了鬼……说起来,这妖怪倘若死了,也是要化鬼的么?”
  曾如春怔了一下,就扭过了脸去,低声的说:“怎么想起来问这个?”
  他见曾如春神色有异,就开玩笑的说道:“是人皆有一死,却不知道妖怪如何?如今见了你,自然要问上一问。只是这生死由命,也不必太过在意。”
  他说那最后一句话,却是想着要宽曾如春的心了。
  曾如春就淡淡的说道:“妖怪自然也是要死,就连鬼也是要死的,就算是做了神仙,也难逃劫难,这世上,没有什么是千秋万岁的。”
  他听曾如春说这话,倒好像有些心灰意冷的意思,难道这妖怪的心事和人果然不同么?百思不得其解,就仍旧丢开了,问曾如春说:“你前些日子不是总说着要取我的性命,如今还舍得么?”
  曾如春望了他一眼,神色如常,只是笑吟吟的说道:“怎么不舍得,我只是要想出一个万全的法子来,不负如来不负君,冯公子千万等着,别着急。”
  他呵呵一笑,说:“如春,你对我情意深重,日思夜想,梦里都要来我的床上,哪里还舍得要我的命。你这样嘴硬,吃亏的却只有你自己。”
  曾如春面上一红,有些恼了起来,就说:“你若求速死,我就夜夜来陪你共枕同眠,如何?”
  他笑嘻嘻的说道:“你若是真心要取我的性命,我哪里还敢怠慢了你,自然是严阵以待,竭尽全力,只求快活。”
  曾如春见他这样无赖,也有些无可奈何,苦笑了起来,说:“你这人,不知道这世间万物是如何的辛苦,才能求得一世为人,你却这样的不知道珍惜……”
  话说到了这里,曾如春突然顿住了,静了静,才又看他,问他说:“冯公子,倘若我骗了你,你会怎样?”
  他听了这话,就皱起了眉头,先在心里想了想,才又笑着说:“别的不说,你这样爱我,自然不是装出来的,倘若你是在别的事上骗了我么……”
  那曾如春微微一笑,瞧着他一言不发,他心里一动,就说:“我也不怪你。”

  第五章

  曾如春大概不曾想到他会如此作答,竟然就把那原本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的咽了下去,只是怔怔的望着他。
  他便暗笑,想,这曾如春还当真了不成?便又趁势捉住了曾如春的手腕,把他拉到了身旁,又说:“你骗了我什么?还是说你背着我做了什么好事?”
  那曾如春只笑不语,随他握住了手,却仍旧侧身卧下,闭上了眼,也不挣脱。
  他就半玩笑半认真的说着:“怎么了?还有什么话不能和我说的么?”
  曾如春背对着他,听了他这句话,身子轻轻震了一下,慢慢地叹了口气,说:“冯公子,你这人真是没半点真心。我有没有什么事,说不说给你听,难道还会有什么分别么?”
  这话说了出来,他就有些诧异了,瞧了曾如春一眼,却默不作声。
  曾如春睁开了眼,看他这样,也有些好笑,说:“冯公子,我不过说句玩笑话,你怎么就当真了?”
  他难得的正经了起来,说:“你以为告诉了我,我就要翻脸不认人,撵你出去么?”
  曾如春静静的望了他半晌,然后才说:“冯公子,何必非要把话说得这么透?倘若捅破了那层窗户纸,还好看得了吗?”
  他心里明白了,曾如春也知道自己没些真心,所以如今见他要把话往深里说,就恼了。
  心里搁了三两分,面上却露出了七八分的人,说的就是他冯公子冯琦了。
  他的笑僵在了脸上,眯起了眼,“曾公子,倘若你有难,说了出来,我自然会助你一助。我平日里是没些正经,可你也别把我想得太不堪了。”
  曾如春听了他这话,面上的神色却依旧如常,丝毫未变,只淡淡的说:“是么?”
  他叹了一口气,就说:“虽然不见得就要与你白头偕老,可我这点情意和担当还是有的。你啊,也未免太小瞧人了。”
  他这一番话倒是真心肺腑之言。
  那曾如春怔了一下,转开了眼去,也不看他,就说:“让我睡一会儿吧,我也实在是累了。”
  他见曾如春如此,知道是不愿再和他多说了,也就起了身,把帐子小心的放下,仍旧出去了。
  曾如春大概心里也是透着亮的。他不必多想也知道,自己平日里的言行,在曾如春看来,实在是算不得数的,所以如今他说这话,不怪曾如春不信他。
  他看着那放了下来的帐子,想着这曾如春不知是惹了什么事,又想他那日说那女子是十七妹,便忍不住暗笑,想着满池的莲花,只怕不只是十七个,是连七十个、七百个妹妹都嫌少了,等等曾如春醒了,他就要拿这话问问看。他心里正这样想着,就瞧见了明桥走了过来。
  先前明桥见他回来也不要人跟着,就直朝着书房那里去,心里就犯了嘀咕,可一来也真是折腾得又累又倦了,二来则是怕他责罚,一早也不敢过来,怕撞在他气头上。如今用了些饭,又在外面和人说了半日的闲话,歇了歇,估摸着主子有气也该撒得差不多了,这才敢过来伺候。哪里想到冯琦站在外面,正摇着扇子,望着他哩。
  这冯琦一瞧见明桥,就先把脸板了起来,说:“这园子到底是怎么弄的?里里外外贴的都是些符纸,那东西贴着好看么?”
  明桥就知道这主子是借机发作了,心里暗暗叫苦,想着刚收了没两天心,怎么今儿个就又翻了脸?便绞尽了脑汁,想着要怎么说才好。冯琦“哗”的一下把扇子合了起来,敲在掌心里,“哼”了一声,摆明了是非要把话问出来不可。
  明桥看得愁眉苦脸,心想,这不就是要怪我自作主张,不听主子的话么?可我实在也是为了您好啊!
  明桥心里正愁苦之际,却突然想起方才听了的那些闲话,灵机一动,便郑重了脸色,应道:“少爷啊,您可不知道,如今这情形,是逼得咱们非得这样不可啦。”
  冯琦一听这话,就知道这明桥脑筋转得快,不知道又转出了什么话来搪塞他,就警告说:“倘若还是前几日那话,趁早别说。这世上哪里那么多害人的妖怪!”
  明桥哪里知道这少爷书房里此时就藏着一个妖怪,凑了过来,笑嘻嘻的瞧着他,说:“少爷,我如今打探得清楚明白了,却不是妖怪的事。这其中的缘故,您听我慢慢说来。”
  冯琦心说,你不是打探了好久么,怎么之前不跟我说明白?就挑了挑眉毛,说:“好你个明桥,胆子不小,有什么话都欺上瞒下的,还要挑个时候才肯说?”
  明桥就连连叫屈,申辩说:“少爷!我哪儿敢啊!可怜我方才才听那送糕的人说的,想早一刻告诉您也不成啊。少爷,我听说这宅子里住着的人家,原本是个体面的老爷,可怜他夫人膝下无子,便纳了许多的小妾。他府里有一个女子,原本也是个大户人家里出来的,只是家道中落,可怜她还有一个弟弟,年幼无依,她就卖身入府,只求这老爷供她幼弟念书入学,衣食有个着落。”
  他失笑,就说:“怎么说得有鼻子有眼,就和他们亲见了似的?”
  明桥嘿嘿一笑,心说这前面的话都是真的,至于后面的话么,那就半真半假,有虚有实,只看我要怎么说了。
  明桥心说,这样捕风捉影的事情,难道将来少爷还真要拿来问我的罪不成?
  如今得要说得少爷动了心,不怪自己和平德叔请道士入园的事才好。
  明桥就笑着说:“那些人都说得和真的似的,我哪里晓得真假。不过想来,也大致差不了多少了。”而后正经了起来,也有些叹息,说:“都说那女子入了府里不过一年就有了身孕,产下了一子,合家上下都欢喜异常。可后来不知道怎么的,那女子竟然抱着那还未满月的孩子,和她弟弟一同投湖自尽了。”
  他听到这里,就微微的皱起了眉,问:“那女子为了什么要投水自尽?”
  这女子也不知道是吃了什么苦,竟然就这么的想不开了。可惜她生出了这样的绝念,这心思一动,就是三条人命,听得冯琦心里极为不快。
  明桥就说:“这个倒不曾听人说过,只是说,自从那三人跳了湖,这宅子里就怪事不断,先是那老爷一命呜呼,再然后是有下人跌落在了池塘里,就没了命。也说附近那大户人家的使女下人,有受了气的,也趁夜来这池子前,祭拜一番,极其灵验的。”
  他怔了一下,就板起了脸,训斥说:“你好的不学,净学那些长舌妇,乱嚼舌根,小心哪天被人把舌头剁去了,还不知道为什么。”
  明桥吐了吐舌头,但又慌慌张张的闭紧了嘴巴,然后才摸了摸鼻子,有些悻悻地说:“我也是怕啊,少爷,您当人人都和你似的,胆子大得什么都不怕么?”
  他就笑了笑,也不以为意,淡淡的说:“这些话,就不必再传了。”
  他想了想,又说:“那三人的尸骨,如今却在哪里?”
  明桥这才想到这一节,不由得有些发冷,就哆嗦了一下,说:“这个……我哪儿又能知道呢。只是我听说,那女子投水之后不久,这宅子里的人便举家迁出了,大约也是怕了。”
  话说到这里,他忍不住看了那书桌上的碗莲一眼,没再多问了。
  他想了又想,才说:“明桥,你去叫平德过来。”
  明桥走的时候,犹豫了一下,然后才说:“少爷。”
  他竟然走神了,也没听到明桥唤他。
  明桥见他这样,不由得提高了声音,又叫道:“少爷!”
  他被明桥吓了一大跳,心口砰砰的跳着,一脸恼火的回望着明桥,问说:“你叫那么大声做什么!?”
  明桥就有些委屈了,但还是咬了咬唇,说:“我听了他们说起这事,就想着她一个女子,带着幼弟独身住进这府里,倘若只是受了些委屈,忍忍也就算了,怎么就做下了这样的傻事?仔细想来,怕是受了什么说不得的苦吧。天大地大,可怜他们又无处可去,无人可求,只怕是忍无可忍,退无可退,这才投了水,只想着一了百了吧。”
  那话说到这里,明桥神色也有几分黯然,瞧着他,有些恳求的意思了,就说:“少爷,都传说这园子里闹鬼怪,只怕真的不是空穴来风。少爷,我想着,如今既然知道了这事,也真是该请些法师,为他们做做法事,超度了他们的亡魂,让他们早些升天了才是正理。”
  他一愣神,就说:“好,你去张罗。”
  明桥大喜,这就要跪了下来叩拜他,嘴里还说着:“我就在这里替他们谢谢少爷了。”
  他心里奇怪,就又看了看明桥,说:“你今儿个这是怎么了?突然这样多的心思?”
  明桥就咧了咧嘴,说:“我只是想她一个弱女子,家道中落,还要看顾幼弟,也实在是可怜得很。”
  冯琦沉吟了片刻,就又问说:“明桥,我如今问你话,你要老实答我,不许隐瞒。你家里除了爹娘,还有什么亲人么?”
  那明桥是自幼被人卖入冯家,也乖巧懂事,从来不提过去的事。冯琦以前也没怎么问过他,如今看来,倒觉得这孩子实在是可怜了。
  明桥见他这么一问,眼圈一红,就带了些哭腔,只说:“少爷,明桥实在不敢瞒您,明桥还有一个姊姊,也被卖了。我只是想着那女子可怜,不知道我那姊姊又是如何的一番情状,就忍不住……”
  他叹了口气,把那扇子打在掌心,只说:“明桥,我冯家待你如何?这样的事,你不早说!”
  明桥就有些哽咽了,点头也不是,摇头也不是,只能咬着嘴唇不出声。
  他就说:“平德回去时,记得叫他替你寻访,帮你赎出来,等你过了两年,再大些,我就放你出去。”
  然后又说:“你现在就叫平德过来,我还有事情找他,叫了他过来,我一同吩咐他。”
  明桥满面泪痕,跪在那里,就要叩谢他,他就拉了明桥起来,说:“你这不是让人着急么?你先去叫平德进来。”
  明桥就应着,匆匆的去寻那平德了。
  他在门外站了一会儿,就皱着眉头走进了屋里,踱到了床前,有些犹豫,但还是慢慢的撩开了帐子,看那曾如春。
  曾如春也是睡熟了,只是睡梦里仍不踏实,微微的皱着眉,看得他都想伸手过去,抚平了眉心,可还是忍住了。他心想着,这园子里也不知道还出过些什么事,曾如春是不是也有什么委屈难过的心事?
  他用手指轻轻点了一下曾如春的鼻尖,看曾如春沉沉睡着的样子,就微笑了起来,心说:你倘若有什么心事,说了出来,我自然尽心帮你。
  曾如春睡在那里,又怎么知道他的心思。他瞧了瞧,还是从那帐子里退了出来,仍旧拢好,坐在了书桌旁,拿起了那陶碗,仔细的端详着,看了好久,才叹了口气,又把那陶碗小心翼翼的放在了书桌上。
  他在房里稍留了片刻,仍出门去。他是怕那平德和明桥过来寻他,万一瞧见了曾如春的踪迹就不好了。哪里想到他在外面等了半日,明桥和平德还不过来,他就有些恼了,心想怎么这样慢。
  刚要唤了下人去叫,就看到平日里跟着平德的一个小厮慌忙的过来了,只说是家里来了消息,请少爷稍等,平德交代完了就一同过来。
  他心里就起了疑惑,家里来了人,把话传完,不该先去歇息么?况且家里的事他是不管的,自然都说给了老管家和平德听,做什么又要来见他?
  不过一会儿,平德和明桥就急忙的走了过来,有下人搀扶着老管家紧紧的跟在后面,也气喘吁吁的跑了过来,后面还跟了些下人,却也不敢上前,只在后面候着。
  只是平德和明桥过来了却又不说话,明桥在他面前低着头不敢望他,他心里就越发的疑惑了起来。平德站定了,看见他逼问的眼神,便有些为难,说:“少爷,家里那边送来了信。”
  他心里只觉得必然是出了什么事,就把脸一沉,说:“怎么了?都慌成这样?”
  搀着那老管家的小厮被他吓得浑身发抖。
  他心里一沉,想着,千千万万别是他那裴家的小外甥出了什么事!
  那老管家歇了歇,也不说多喘两口气,就忍着哀痛,说道:“少爷,家里那边带来书信,说是小公子不好了。”
  他只觉得心惊肉跳,一阵儿眩晕,就狠命的按住了太阳穴,大声喝斥道:“胡说什么!”
  老管家一早就吩咐了下人,慌忙的进去搬了椅子出来。他恍然不知,就怔忡的坐下了。
  平德见他这样,也实在是于心不忍,但还是说了:“信上说小公子突然就不好了,家里得了消息,就要着人前去探望,结果被那裴家人打了出来,连裴府的门也不让进。还是家里着人买通了裴府的下人,才问出了看诊的医生,那医生只说是……”
  他大喝道:“医生说什么!?”
  平德就说:“那医生说小公子福浅命薄,让那裴家人趁早准备后事。”
  他只觉得天旋地转,平德慌忙的扶住了他的身子,怕少爷就这样倒了下去。
  他那把扇子合在手里,紧紧的握住,一时之间,竟然连一个字也说不出。半天才回过了神,就暴怒了起来,叱骂道:“也不知道他们从哪里请来的庸医!这种混帐话也信得的吗?裴家人不会办事,你们也是蠢材么!”
  平德心里焦灼,却又实在无奈。
  原来冯琦当年听闻了胞姊过世的消息,竟然吐血昏死过去,请来的医生就说了,这样的事,千万不能再来第二次了。
  平德虽然觉得再说下去就真真是在催这少爷的命了,却又不能不说,只得慢慢的说道:“那裴家人也请了好些医生,连法师也一并请了,话都说得差不多,只说是没救了……”
  他顿时心慌意乱,颓然倒在了椅子上,那扇子也丢开了,啪的一声滚落在地上。他一双手抠住了扶手,只觉得浑身发凉。
  明桥眼圈一红,心里着急,上前一步,就说:“少爷,这事说不好还有救,您可千万……千万要撑住了啊。”
  老管家慌张了起来,就瞪了他一眼。冯琦却好像捉住了救命稻草似的,竟然直起了身来,看住了他连连的逼问道:“怎么?”
  如今见他这样,明桥也就求救似的望向了平德。
  那平德是个稳重人,原本也不想把这事说出来,他和那老管家都只觉得这事实在是太怪,招魂之事,哪里是那么容易的。况且怪力乱神,实在不该轻言。只是少爷如今这样,倘若没些安慰,只怕就真的不好了,就在心里叹了口气,说:“我们原本请了道士,说是要做做法事,为这园子去去邪气。他听了这事,就说能招小公子的魂回来。”
  那冯琦一听这话,就好像一口气回到了身上似的,眼睛里也露出了光彩来,竟然把那平德紧紧的看住了,声音也稳了许多,不再抖了:“怎么个招法儿?”
  平德就说:“那道士说,这小公子原本命不该死,倘若要招,也是招得回来,只是断气的时候,千万记得要拿金饰护着小公子的身子,赶快带了过来,好让他做法……”
  此时老管家插话说:“少爷,这万万使不得,小公子是裴家的人,如今也只是身上不好了,哪里就真的不行了。况且退一万步讲,这人死之后,自然是入土为安……”
  他那时已气若游丝,脸上也显出了灰败之色,只摆了摆手,惨然的说:“倘若真的好了起来,那自然是再好不过。只怕他万一……”
  这话实在是说不下去了。明桥就说:“少爷说得极是,咱们再等等看……”
  他心里气恨,却又别无他法,就闭了眼,艰涩的说:“平德,你先回去吧。多多打听,见机行事,银钱上只朝帐房去支,都记在我的名下。你办事我放心,这事也只有指望着你了,千万……千万……”
  他也不肯再说了,只是摇着头,说:“走吧,快走,快些回去,有什么消息,都要尽快告诉了我。”
  明桥见他这样,自然是挂心不已,说要扶他去房里躺躺,他这才回过了神来,连连的说着:“我就在这里坐一坐,你们先都出去。”
  老管家也不放心,就悄悄唤了下人,叫他们在一旁候着。
  他想着要站了起来,进去房里,却只觉得腿脚发软,胸中那一口气也上不来,害他气恨无比,扣住了那扶手,只说:“都滚开!”
  这一句话把那些下人都吓了一跳,这主子发起了这样的脾气,平日里实在是罕见,也知道今日之事实在是非同寻常了,都不敢多嘴,只悄悄的退了下去,远远的望着。
  他咬了咬牙,狠心的站了起来,摇摇晃晃的走了进去,明桥想要来扶他,被他推开,只把脸色一沉,就说:“谁都不许进来!”
  他走进了房,没几步就扶住了桌角,差点儿把那桌面上的书本都扫落在地。
  曾如春先前听到了外面的声音,也早醒了过来,如今见他只身进来,就撩开了帐子,探身出来,见他脸色这样难看,也不由得怔住了。
  他跌跌撞撞的走了过去,把曾如春搂住了,按在了床上,扯得那帐子嘶啦的一声,卷着他们两个就落了下来。
  曾如春望住了他,静了半晌,也不说话,就伸出了双臂来,拥紧了他。
  他觉得累得几乎不能动弹,只想搂着曾如春静静的躺着。他心里痛得很,就好像有人拿了剪子,要把他的心铰得七零八落。
  只想着要睡下,闭上了眼睛,什么都不去听、不去看,什么都不肯再想。
  可惜他闭了眼,瞧见的却是他胞姊出嫁前的形容,看那如花般的女子笑吟吟的掀起了喜帕来偷看他的样子,害他出了一身的冷汗,手抖得都不成样子了。
  曾如春把他搂在怀里,看他这样难过气恨,也不问他,只是轻轻的望着那门外。
  屋里那莲花的香气渐渐的浓了起来,地下慢慢的泛起了水气,就在他周身弥漫了起来,他握住了曾如春的手,竟然就沉沉的睡去了。
  那一日,他突然就浑身发起了热来,只觉得整个人浑浑噩噩,周身都被困在那一片迷雾里,兜兜转转,怎样也走不出那困境。
  他越是着急,那迷雾越是厚重,他睁着眼,却险些连气都上不来,只怕要憋死在了这连鬼都不晓得的地方。
  他正急得手足无措,却见那曾如春拨开了云雾,微微一笑,就朝他走了过来。他心中又惊又喜,就伸手拉住了曾如春。
  他还埋怨着:“你去了哪里?怎么就抛下了我一个人?”
  曾如春看着他半晌,然后垂着眼,只说:“冯公子,你跟我走吧。”

  第六章

  他莫名其妙的就被困在这种无名之所,只觉得满心的烦闷和郁躁,如今见着了曾如春,便觉得通体舒畅,有什么心事也抛却在了一旁,没了丝毫的正经,笑嘻嘻的说道:“你丢开我这么久,如今再见了,我自然不会放你走。你去哪里,我可是要寸步不离的跟着。”
  曾如春听了这话,却突然抬起了头来,好像怔住了,半晌才喃喃的说道:“有冯公子这一番话,我就是粉身碎骨,也心甘情愿了。”
  他听着这话奇怪,就握紧了曾如春,问说:“你说的这是什么傻话?我们两个一起,日子还长久着呢,不是么?”
  那曾如春笑得有些凄凉,只怔怔的看着他,倒好像是把他的样子刻在心里似的。
  他转念一想,就沉下了脸来,心想,难道是那裴家人为了救那小公子,找人做法行祟于我,想要我的命么?曾如春来见我,难道是为了救我不成?
  他这样一想,就正经了起来,问说:“怎么?这究竟是哪里了?”
  曾如春只是握住了他的手,要他紧紧跟着,他心里虽然疑惑,此时却也跟着走了。哪里想到曾如春领他走出迷雾,竟然来到了那莲池旁,神情郑重地望住了他,竟然颇有些立誓的意思了,说:“冯公子,日后你要打要杀,我都由你。”
  话音刚落,曾如春竟然抬手一推,就把他推下了那池塘里。
  这一下却实在是出乎了他的意料,脚下踩空的那一刹那,他的心猛然揪紧,只觉得胸膛里空空如也,被一下子掏空了似的,眼看着就要落入水中,再难回转。可是等他双脚踏上了实地,回了神定了心,这才发觉自己并未溺在水中,反而落在了一朵白莲之上。
  原来,他竟然被那曾如春困在了这一朵莲花中。他是挣扎不得,逃脱不出,犹如身处牢笼一般。
  曾如春朝他深深一拜,然后声音没什么起伏的说道:“冯公子,我如今要借你身子用几日,一旦我事成,必然放你出来,任你责罚。”
  这不是请求,也不是询问,不过是这妖怪要做这事了,知会他一声罢了,听得他气不打一处来,可是又没法子。
  曾如春话一说完,就把手一捻,那莲花竟然就顺风缩小,变得和核桃一般的大小,仍旧落在了曾如春的袖中。
  这时候,那四周的迷雾才算尽数散去,原来他就在那新买了没几日的园子里。他被困在那朵白莲之中,虽然瞧得清楚明白,却气得几乎吐血。
  那曾如春也不知是为了什么,竟然做出了这样一番事情来。他眼瞧着曾如春也不推门,竟然穿过了那闭着的门就进了书房,可近旁的下人却好像什么都没瞧见似的。枉费他拼命的喊叫,只是喉咙都沙哑了,那些人却还是呆呆的,好像万事如常,没丝毫的不对。
  他看着自个儿的身子静静的躺在那床上,身上还遮着那扯断的帐子,曾如春只朝那身上一靠,竟然就进去了。他惊骇万分,见自个儿的身子竟然就动了起来。
  他指着那动着的“冯琦”,咬牙切齿的说:“曾如春!”
  那“冯琦”只是朝他那里望了一眼,却并不应他,他眼睁睁的看着那“冯琦”扯开了身上的帐子,跌跌撞撞的走到了书桌前,只把那桌上的笔砚都通通扫落在地。
  他瞧得糊涂,却又有些明白了,只是还不敢信。
  明桥听得声音响起,哪里还顾得了他之前的话,这就冲了进来,慌慌张张的搀住了“冯琦”的身子,口里就连声的叫着:“少爷!少爷!”
  他吃了一惊,心里凉了半截,就想:蠢材!这哪里是我!?
  “冯琦”仍旧坐了下,只是扶住了明桥,问说:“平德走了么?”
  明桥慌忙的点头,说:“走了走了,少爷千万放宽心。”
  “冯琦”竟然哇的一声吐了口血出来,把明桥吓得手足无措,慌忙就要叫人进来。
  这可把他气得两眼发直,心想这曾如春太可恨,装得这样像,像得简直过头了!不知道借了他的身子又要做什么。
  “冯琦”摇了摇头,就让明桥又叫了老管家进来。
  老管家进来,见主子这副模样,心里也实在不好受,却还是忍住了,等他说话。
  那“冯琦”歇了好一阵儿,才在他们面前说道:“方才我也是心慌意乱了,后来又想了想,终究是我的不是了。只是想着如今这样总是在外面躲着,也实在不是个长久的法子,就算万一那孩子躲过了这次,难保日后还能这样万幸。”
  “少爷,”那老管家看他脸色,心里叹气,虽然不信,却还是小心翼翼的说道:
  “少爷的事,那道士也听说了。他说。您那小外甥,也不是救不得的;您这命格,也不是改不了。”
  “冯琦”吃惊不小,就坐直了身。他眼看着“冯琦”蹙着眉,想了想,才又冷笑说:“定是哪个多嘴的下人把这事说给了他听,他见我如今这样,不过是想借机敲我一笔罢了,你们居然还肯信他?只怕那招魂之事,也是那人胡扯的吧。”
  明桥到底年纪轻些,张口就说:“少爷,您就听他说说,说不准就真的改了,您也不必这样总是在外面待着,不肯回去。您说是么?”
  那老管家知道主子的心事,只说心病还要心药来医,于是就说:“少爷,我听那边的下人回来说,小姐听说了老爷夫人过世的消失,就把小公子送去了寺庙里,哪里想到这样防着,还是出事了。这事平德倒不曾和人说过的,那道士都说得一丝儿不错,看得倒也准。要我说,不妨让他试一试,倘若成了,也是一件好事;倘若不成,想来也没什么害处,不过破费些钱财。”
  老管家心里的意思,还是要花费钱财,替这主子买个心安了。
  “冯琦”沉默了一会儿,才说:“要怎么做才成?”
  老管家就说:“也不曾细问,等我先去……”
  “冯琦”摆了摆手,貌似已经有气无力了,只对那明桥说:“你请那道士来,我如今要听他仔细说说这招魂一事。”
  他这时才恍然大悟了,原来那道士和曾如春竟然是一路了。是了,他们必然是相互勾结,早有图谋,不然曾如春怎么不怕符咒,还夜夜的前来寻他。
  他想通了这一节,真是气恨,气自己瞎了眼,恨自己中了曾如春的计策,还把曾如春当作真情实意的,于是就把那一口气郁结在胸,坐卧不安。
  只是突然又想,不对,为什么又会牵扯上了自己那外甥儿?
  明桥见主子说要见那道士,可脸色又这样的不好,就仍有犹豫,怕他身子支撑不了,想着要怎么劝他歇息。
  “冯琦”不见明桥动弹,就怒了起来,拿手一拍桌,震得那桌上的陶碗也一抖,大声喝道:“明桥,我和你说话,你去是不去?”
  他被吓了一跳,只觉得心口突地一紧,冷汗涔涔。
  明桥也被吓着了,就慌忙的说:“少爷,您先在床上躺躺,我叫人唤那道士来。”
  那“冯琦”又对老管家说:“你也下去吧。”
  那老管家就佝偻着腰,对他说:“少爷,这命原本是天定,实在怨不得人。倘若改得,便实在是件好事;倘若改不得,少爷也不要耿耿于怀,弄坏了身子。”
  这一番话听得他心里难过,老管家是从小看着他长大,虽然也恨他浪荡,却实在是尽心费力,恨不能做牛做马的来服侍。他没了爹娘,族里众人待他当面一套,背地又一套,只有平德和这老管家待他真心一片,只要他好。人心都是肉做的,他也没什么两样,平日虽然还要摆些主子的排场,心里只把这两人当长辈一样。
  他想着那算命的瞎子,又想起这几日接连出的事情,便觉得气苦,可恨又出不了那朵白莲,就阴沉着脸瞧着那“冯琦”究竟还要做些什么。
  这房里仍旧是他书房的模样,他冯琦也曾好好的站在这里过,那也不过是片刻之前的事。只是此时此刻,任凭他怎么喊叫,那人也一副充耳不闻的样子,把他气恨得牙痒。
  那“冯琦”见明桥出去,便起来走动着,瞧见了那陶碗,便不由得怔了一怔。他有些惊讶,人哪里能这样清楚明白的瞧见自己的形容呢?即便是磨得再好的镜子也没有这样分明的,这世间也难有和他生得一模一样的人了,所以如今这般情形,竟然好像梦里一般,不免太过怪异了。他眼瞧着那“冯琦”怔在那里,心底却不知不觉的画出了曾如春发怔的样子来,等他明白过来,不由得一阵儿气恼,恨自己被美色所迷,乱了心志。
  他见“冯琦”走到了窗前,朝外瞧了瞧,然后才坐了下来,做出了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来。
  那道士过来,和“冯琦”说了半日的话,明桥在一旁候着,瞧着少爷的脸色越发的苍白了,就把那道士又请了出去,只说改日再做商议。
  他听了这话,就在心里冷笑了一声,却想着他那小外甥不知道究竟是怎么样了,心里一阵儿难过。
  虽说他到此时此刻也不知道曾如春究竟要算计他什么,只是想着曾如春不知道,他刚热了没几日的那份心,如今已被凉了七八分。
  那“冯琦”做出了副痛心的样子,就放心的在床上昏沉的躺着,居然就装了三日三夜,把那明桥和下人们都吓得不轻,老管家着人请了医生,只说是这病生得怪异。
  明桥就日日的守着,夜里也抹着眼泪,他这才想起他许过明桥要帮着寻他胞姊的事情,不由得暗暗叹息,想着这事怎么出得这样不是时候。
  老管家白日也常过来瞧,只是那“冯琦”竟是醒也不醒,有时嘴里还说着胡话,把明桥急得不行。老管家就说,这园子里本来就不干净,只怕是这几日被邪气冲了,还是找来那道士做法。
  果然还请了那道士来。那道士穿得端正,道冠宝剑一应俱全,装模作样的举着剑,口中念念有词,又朝“冯琦”面上狠狠的喷了一口水,横七竖八的写了许多黄纸,叫明桥贴在那房里,然后才说,这如今是驱得差不多了。
  这一通闹腾,把他看得一阵儿恼火。
  那道士又着明桥取了一个空坛子,摆放在他床下,拿纸封了口,又龙飞凤舞的书了几道符,然后才说,如今只等看那妖怪还来是不来了。
  结果第二日便又来了。
  那坛里原本空无一物,如今提起却沉甸甸的,明桥就露出欣喜之情,说:“总算是捉住了这妖怪,少爷如今就不怕了。”
  那道士就说:“你们这些做下人的,也该好好的劝慰他些,人世间这样多的女子,为什么偏偏要和妖怪一路。”
  明桥心里就暗骂,说你是不知道我家主子的脾气,在这里耍耍嘴皮子当然是容易的。
  那明桥心细,如今既然主子也昏沉沉不省人事,就索性一次把这事全都了了,问说:“敢问仙师,那书桌上的碗莲是不是也不干净?”
  那道士就说:“这东西倒没有妖气,其实也不碍事。你要防那妖怪,丢了也好。”
  明桥就松了一口气,“既然不碍事,那就留着吧,免得少爷醒来又恼怒。”
  他就心说,这明桥,我难道就这么大的脾气么?
  那道士只说驱净了邪气,如今只要在书房外贴住了符纸,再洒些清水,休养几日便好,说你们这少爷不过是一时忧心太过所致,放宽心思,便就不碍事了。
  明桥听在耳里,就不免暗骂,心说,他要放得宽心思,自然就不碍事了,这还要你多嘴。
  却不知道他那正主子在那白莲里,正被拘得几欲发狂。看见这道士被送走了,心里想着这曾如春总该装够了才对,快些起来才好,那几日把他过得闷煞了,简直比死了还要难受。
  后来那“冯琦”终于苏醒了过来,可惜房里守着那些下人,他每每和那人说话,那人都装作没听见的样子,到了后来,他也是知道了,不再多费唇舌。
  渐渐的,他心里也明白,倘若这曾如春不放他,只怕他这辈子都要被困在这里了。他只是想着曾如春和他说过的话,想着那个借字不知道什么时候才算了,又想着曾如春从一开始就是在算计他,不免就寒了心。
  那“冯琦”醒过来没多久,他瞧见明桥笑呵呵的走了进来,一口气不停的说道:“少爷今儿晦气算是去干净了,那几日可真是担心死我了。如今小公子也救了过来,平德叔带了他回来,见人就笑,招人喜欢得很,刚哄了他睡下。平德叔说小公子和少爷以前像得跟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似的。”
  他听了这话,心里又惊又喜,更是怒火满腔的敲打着白莲,想要出去,可是那牢笼坚固,犹如铁壁铜墙,敲打得他浑身发痛,却无论如何都走不出去。
  “冯琦”听了那一番话,竟然挣扎着就要站起来,明桥慌得就说:“少爷,少爷,使不得,您刚醒过来,可不能动。您是要见小公子么?我叫他们抱来给您瞧瞧。”说完就出去吩咐了下人话。
  他眼看着那“冯琦”坐了起来,气息薄弱,好像大病了一场似的。他看得恼火,也不知道这人使了什么妖法,又想这明桥居然看不出来。
  明桥也是机灵,既然见他醒来,出门时候就吩咐院子里的下人把那房外的符纸也撤掉了些,怕主子看了恼火。
  明桥出去传了话下去,才又回来。过了好一阵儿,才有一个下女抱着小公子过来,身上披着件厚厚的披风,立在了他面前,小心翼翼的掀开了要给主子看。
  那小公子正睡得熟,眼睛仍旧闭着,下巴抵在胸前的金锁上,压出个肉乎乎的双下巴来。“冯琦”禁不住微微一笑,好像松了口气似的,声音里有惊奇,也有宽慰,喃喃的说道:“如此甚好,如此甚好。”
  那下女就抱起了那孩子给他看,那孩子见了“冯琦”的脸,竟然就咯咯的笑了起来。他在那一旁看着,竟然也觉得这孩子亲切可爱了,想着这毕竟是他胞姊的孩子,他却是在这样的情形下才得见一面,不免心痛了;又想着终于救回了这孩子一命,也算是那瞎子说错了么?一时之间,心里这万千心思都一一掠过,让他烦乱不已。
  明桥看了看主子的脸色,就说:“要小公子过来这里睡么?”
  那“冯琦”摇了摇头,说:“不必不必。我病了一场,这里也不干净,你们小心的抱了回去,可别受了风,把我的披风也拿来,把他护好了。”
  那下人就低了低身子,行了个礼,仍旧抱着小公子回去了。
  那“冯琦”好像突然想起来什么,就又说:“裴家那边怎么说?”
  原来那裴家就是和他冯家结了亲,娶了他胞姊的。
  “冯琦”也不等明桥回话,就说:“你先着人和他们说,这孩子受了惊吓,要缓上几日,等好了,我们再送他回去,”
  明桥就瞧着他眼,在心里暗暗的叹了口气,说:“少爷……小公子如今,怕是回不去了。”
  “冯琦”怔了一下,脱口问道:“怎么?”
  那“冯琦”和他竟然一同问出了口,只可惜明桥根本就听不见他。
  明桥就说:“我听他们说,小公子其实已经咽气了……那裴家伤心欲绝,不等平德叔过去,已经把小公子葬下了。平德叔不得已,就拿银钱贿赂了那裴家守墓的人,挖了墓,开了棺。”
  他一听这话,脸都白了。
  再一想,心里却也明白了。他那姊姊原本只是心存了侥幸,想着离得远,不能真的应验,但还是怕出事,就把孩子送去了庙里,没想到母子两人竟然还是先后出了事。
  那裴家先是没了媳妇,如今又见孙子横死,自然是怪到了他冯家冯琦的头上,哪里还肯把孙子还给他?那一日说话间一言不合,裴冯两家的下人就几乎动起了手来。
  倘若被他们知道了平德掘坟开棺之事,只怕真是要翻脸了。不然说起来,就是他们冯家丧心病狂,竟然连坟都挖了,死人也不放过。再说这人死又复生,自然是少提为妙,那孩儿死而复生,倘若真的送还,那裴家认与不认,会不会借机发难又是另外一回事。
  就算不说这些,这小公子死而复活,娘亲又不在,倘若真的送回了裴家,只怕是没人撑腰就要吃亏,又听说那裴家就要迎娶新人,那女子娘家势大,平德就打定了主意,竟然把这事瞒得滴水不漏。
  明桥就在主子耳边说道:“平德叔的意思,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如今再拿些钱,去把那守墓人送回乡下,也不能把这事扯出来。和别人只说这小公子是少爷在外流落的孩儿,如今他娘不在了,寻了回来,我们仍旧把他养住了。再过些时日,带回了府里,只照这般说了,再教那族里众人都晓得了。想必那裴家也不能猜出丝毫。那道士也说了,过了这一劫,小公子就是福大命大,好命相啊。”
  他一怔,只觉得这事做得实在是荒唐,可一时之间却又想不出个万全的法子。
  那“冯琦”沉思半晌,就说:“是么,这样也好……那你就再去替我办件事,把那道士收的坛子替我拿过来。”
  明桥吓了一跳,就说:“少爷,您说什么?”
  “冯琦”冷哼一声,说:“把那道士收的坛子给我拿过来,怎么,这话没听明白么?”
  明桥就撇撇嘴,说:“少爷您既然都知道了,自然也该明白,您就算是真的打折我的腿,我也是万万不能把那东西拿给您的。”
  那人脸色微微一变,说:“明桥,你以为我病了一场,就容得你为所欲为了么?他也不曾害我,不过是痴心了些,你们把他囚在那坛里,难道要害死他不成。”
  他见这曾如春装得像,就在心里暗骂,说你痴心?你痴心还把我囚在这里,生不生,死不死,闷都要闷坏了!倘若你不痴心,还不要我魂飞魄散?
  明桥就扑通一声跪了下来,说:“少爷,万万不可!这妖怪和人,原本就不是一路,您何苦?”
  那“冯琦”就长长的叹了一口气,说:“那你叫那道士来。”
  明桥就苦着脸说:“少爷,那道士早就走啦,留都没留住。他说您命格怪得很,本不愿来看您,先前是因为有妖怪作祟,所以才来瞧您,如今您好了,他都不想再近您的身。”
  “冯琦”反倒笑了起来,说:“哦,那你们这些日日跟着我的下人,不是早就不行了么?”
  明桥就好笑了起来,说:“是啊,我也是这么说,想来那修道之人就是和常人不同吧,忌讳也多得很。”
  他一听这话,更觉可笑,那道士做完了戏,便要跑路,如今扯了这些鬼话出来,不过是要掩人耳目罢了。

  第七章

  他心想,不过是已经得手了,不必再演戏,所以才走了吧!
  他眼里瞧见的,耳里听到的,那一句句,一声声,都只让他觉得这曾如春学他真是学得唯妙唯肖,把那些跟了他许多年的下人都瞒得滴水不漏。
  他被困在那白莲之内,见那“冯琦”仍旧一副稳坐钓鱼台的样子,心突然一沉,想着,难道曾如春要一直占他的身子么?
  这样一想,他顿时觉得浑身发冷,怒不可遏。
  那“冯琦”和明桥说了那许多话,就站了起来朝书桌旁走了过去,站住了瞧着那陶碗,兀自出了神,半晌才又说:“明桥,你知道这朵莲花叫什么?”
  明桥就吐了吐舌,说:“总归是莲花,名字嘛,想必一定是风雅的,我这样的俗人,哪里会晓得。”
  那人脸上略有悲伤之色,就淡淡的说道:“这莲花名叫雪鹂,你可要记住了。倘若我以后忘记了,你记得提醒着我。”
  明桥虽然不解,却还是答应着:“我记得了,打死我也忘不了啦。”
  明桥心想,这莲花我已请那道士做了法,想必也不能作崇了,少爷日日对着它也不是不成。所以也就应着主子这话,不再多说。
  “冯琦”又漫不经心的吩咐了些话,明桥唯唯诺诺的答应着,然后才出了门去。
  他眼瞧着明桥走了出去,胸中那满腔的怒火终于按捺不住,就大声的吼道:“曾如春!”
  那人原本是望着那床榻出神,听了他这样一声,竟然就真的转过了脸来,看着那书桌上摆着的陶碗。
  “冯公子,”那人微微一笑,缓缓坐下,竟然说:“这几日委屈你了。”
  这和平常那副闻风不动的样子简直是天壤之别了。
  他心里还提防着曾如春不知道打着什么鬼算盘,就仍旧忍住了怒气,问说:“是么?我还以为你都忘了我姓什么。”
  那人又轻轻的笑了笑。那笑那么淡,就好像烟雨里的莲花,伸手一抹就没了影儿。那笑那么寂寞,就好像那月色下的莲池,每一朵都收拢了花瓣,只有那一朵仍旧开着,把那冷清的月光拢了起来,浸润着那孤零零的莲心。
  那人明明占着他的身子,可那眼神,那嘴角,都让他想起那个夜半来,天明走的妖怪。他心里恨恨的想着,自己真是瞎了一双眼,信了这妖怪,还一时大意,被算计了去。
  那人整了整衣裳,端端正正地朝他深深一拜,然后才松了口气似的,垂下了眼去,说:“如今,这就算完了。”
  他心里惊骇,不知道这人是要怎样的对付自己了,难道要自己神魂俱灭不成?
  那人静了好久,才抬头望住了他,微微一笑,然后就伸手拈出了那朵白莲花,掐了一个诀,念道:“出!”
  他只觉得身形一震,竟然就从那朵白莲里出来了,长得如同旧日里一样大小,只是整个人飘在那里,好像没个依托,此时倘若房里有口气,也是可以把他吹跑了的。他此时一心想的是要回了自己的身,眼瞧着那人坐在桌旁,竟然就皱起了眉头,马上快步走了过去,就朝那身上用力一靠。
  那一刹那,只觉得整个人都被铜钟扣住了似的,耳边只是隆隆作响,再睁开眼时,一时竟然觉得手脚都不合适了。走动时,竟然就摔倒在了地上。他这才明白,自己这就是回来了。
  他跌倒在那里,摔得浑身都痛,刚想要起身,却看到曾如春仍旧是那一身月白色的衫子,慢慢的走到了他面前,口里说道:“冯公子,对不住了。”
  他一听这话,就想糟了,这怕是要不好了!顿时心慌意乱,也顾不得起身,眼瞧着榻下塞着的那个坛子,他心里一动,他顾不得多想,竟然就伸身过去,揭开了那封皮。
  那曾如春刚要弯腰来扶他,哪里想到他做下了这样的事。他手抓着那坛子,眼见着曾如春化作了一缕白烟,尽数被吸入了那坛中,竟然怔住了,半晌都回不过神来。
  曾如春被吸入坛中,便寂然无声,等他回过了神,挣扎着坐了起来,心里却是一片恍惚。
  他那时只想曾如春怕是要害他的命了,一时之间竟然又惊又怕,又恨又气,见了那坛子,知道是前几日那道士说是封了妖怪的坛子,情急之下,就把心一沉,干脆揭了那封皮,看这妖怪又会怎样。
  他原本只是赌一赌,想着这里面或者真有妖怪,那就放了出来,看看这曾如春又要怎样,拖一时算一时,等他取了剑再做打算。或者万中有一,这坛子就真的收了这妖怪进去也不一定。
  他却不曾想,竟然会真的这样容易,这坛子竟然真的收了曾如春。
  他如今再一想,心里就有几分明白了,先前那道士把这坛子摆在他床下,说要收妖,只怕不是谎话了,却不知道究竟是如何被那曾如春蒙骗过去的。后来他向明桥索要,明桥心里也是知道他的脾气,他要不到自然是不能甘休,会要下人去搜的,没想到明桥竟然把坛子藏在这榻下,管他怎么要下人去找,也是找不出来的。
  他抱住了那坛子,一时之间呆在了那里。曾如春被吸了进去,再不出声,也不告饶,也不哀求,好久也听不到什么动静,完全不似平日里的样子,他怔怔的望着那坛子,心里不免有些疑惑,难道曾如春就这样没了么?
  原来那道士曾和明桥说,那妖怪被吸入了坛中,封了封条,不过一日一夜,就会化成灰水,再难害人。
  他那时听了这话,心里却觉得有些不是滋味。虽然明知道那坛里并不是曾如春,可还是觉得不舒服了起来。
  如今这坛子里收着的,真真切切就是那曾如春。他一想到曾如春或许已经化成了灰水,竟然觉得有些不舍,只是想要揭开,想着自己那几日担惊受怕的算什么?便又觉得心有不甘。
  他慢慢的伸出手来,扶住了那坛子,翻来覆去的看着,也看不出什么玄妙之处。手指搭在了那封条的所在,只觉得这几日好像做梦一样,今日逃脱出来,竟然觉得那么的不真切。
  那几夜的烛火通明,那碎了满地的冯琦二字,那若有若无伴他入梦的清香,那人在他身下满面通红,扭过了脸去的样子,都那么的不真切了……
  他抱住了坛子,就问说:“曾如春,我且问你,你究竟为了什么要这样害我?”
  曾如春被囚在那坛子里,眼见着就要没命,却还是不肯服软,只闷声说道:“我那时见你,就曾说了的,要取你性命。”
  他心里一痛,只觉得胸口那一颗心顿时就沉得不见了底。
  他静了片刻,眯起眼,冷笑了一声,一字一顿地说道:“是,好妖怪,你果然不曾骗我。”
  他忍了一忍,却还是忍不住,咽不下,就又问:“你要取我性命,到底是图了什么?既然要取我性命,又怎么不肯与我夜夜欢好?”
  曾如春却不做声了。
  他等了许久,不见曾如春回答,不免恼怒,就将那坛子举了起来,直与眉眼齐平,恼恨的威胁说:“你若不答,我就叫明桥提了沸汤过来,浇你一浇!”
  曾如春哪里想到他居然这样的狠,似乎也被吓住了,立时开口说道:“冯公子,你要问什么,问便好了!”
  他听得出曾如春的声音里有些怨恨和惧怕,心里便突然觉得苦涩,只说:“你要取我性命,怎么不和我夜夜欢好?倘若那样,我不是死得更快么?”
  曾如春半晌不语,他就怒了,朝外面叫道:“明桥!明桥!”
  曾如春慌忙说道:“我、我不能那样。”
  他心里一动,想着,难道曾如春对他还是有些情意在的么?
  “继续说,你到底是什么妖怪?”他想了想,又怒气冲冲的补了一句:“不说,你就等着化灰吧!”
  曾如春似乎吃痛,半晌才忍耐似的说道:“我算不得妖怪,其实是水鬼。”
  他心里一惊,怔了一下,突然想到了明桥口中那许多年前在这园子里投水自尽的三条性命。
  曾如春说完了那一句,却突然缄口不语了,他只觉得恼怒,就说:“叫你继续,你停下做什么?你等我拿火把那一池塘的莲花都燎了!”
  曾如春的声音抖着,好像上气不接下气似的,半天才说:“我生前是投水而死,不得托生。”
  “接着说。”他想着,好你个曾如春,原来你没有一件事不骗我的。
  曾如春惨笑一声,就说:“我落水而死,只能拉替身儿,只等和你相熟,便诓骗你去那池塘旁边,推你入水,我好转世投生。”
  他听到这里,气得几乎发晕,只觉得心里刺痛,想要再问,却竟然没有了丝毫气力,一气之下,也不再多问了。
  他原本想要把那坛子仍旧塞在榻下,但想了又想,却把那坛子抱了起来,藏在了帐子后面,这才出去。
  他那时满腔的怒火无处发泄,胸口也隐隐作痛,也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一路走了出去,竟然半天才回过神来,在那里站住了,苦笑了起来,瞧明白了自己是在哪儿,才又去瞧了瞧他那外甥。
  那孩子在房里睡得正熟,他就又把那服侍的下人叫了出来问了半天的话。只是问完了话,他坐在床边对着那孩子端详了半晌,心猛地一沉,只觉得有哪里不对,这就匆忙的走了出来,怒气冲冲的问道:“明桥呢,明桥呢?唤他过来!”
  明桥好容易得了空,只说要歇歇,结果听前去唤他的小厮说主子发了脾气,只要找他,就吓了一跳,赶忙过来了。也是跑得急了,气喘吁吁的就扑了过来,跌跌撞撞的在他面前跪下了,说:“主、主子有何、有何吩咐?”
  他赶走了其他的人,只留下了明桥,就皱起了眉头,低声问说:“你和我说说那投水的女子的事情。”
  那明桥吓了一跳,心说您居然还惦记着呢?
  就说:“那法事还在筹备呢……”
  话还不曾说完,就被他不耐烦的打断:“我是说那女子生前的事!”
  明桥心一惊,想,哎呦,那妖怪不是都收完了么?莫不是……
  这样一想,就在心里连连叫苦,心说,不会吧,难道刚收了个妖怪,又出来了个女鬼?
  明桥先是小心翼翼的看了看主子神色,才说:“我也是听那个送糕的阿婆说的。我知道的,您也都知道了。”
  他皱起了眉头,明桥见他面色不好看,就说:“那……我再去打听打听。”
  他哪里肯等,竟然就跟着去了。直把明桥吓出了一身冷汗,心说,这人要是风流了,名声连地府也知道的么?这又是鬼又是妖怪的,也亏了我家主子命硬,换了别人家的少爷,只怕早就归西了。
  这主仆二人寻得了那送糕阿婆的去处,好说歹说的同那人说了起来,才又打听出来一件事:原来那女子竟然姓曾。
  他一听这个,只觉得手心满满的都是汗。
  他心口扑通扑通的作响,就问:“那女子究竟为了什么要投水自尽?”
  那阿婆手里拿着新送来的模子,眯着眼瞅着,只是摇着头,却半日不言语。
  他朝明桥使了使眼色,明桥无奈,只好掏出来一块碎银,心说,我这奴才做得实在忠心,连细心攒起的银子也要往外送。
  明桥只说:“好阿婆,如今我们家主子新买了这园子,听说里面古怪得很,你说得清楚,我们才好请法师做法事,是不是?你和我们好好说说,少不了酬谢你。”
  那阿婆瞧了瞧那银钱,面露喜色,才又说:“究竟是怎样,其实我也不怎么晓得,只知道那女子怀抱了一个不曾满月的孩儿,手牵着她的幼弟,八月初八那一晚,穿着一身红衣,就投水自尽了。”
  他心里不耐烦了起来,心说这个我也知道了,便又问说:“就不知道她是为了什么投水么?”
  那卖糕的阿婆把那块碎银扣在手里,又说:“想来也不过是大夫人妒嫉,下人给他们脸色看,或者那孩子吃了什么苦,做姊姊的心肠软,实在受不住了。”
  他心里一动,问说:“你记得那曾家小弟叫什么名字,长得什么模样么?”
  那阿婆回想了一番,才又说:“那孩子名字我实在是忘记了,只记得他生得白净标致,一双桃花眼,和那观音庙里的善财童子似的,笑起来的模样最是好看。那孩子喜欢吃莲花糕,写得一手好字,别的我还真是不记得了。”
  他怔了一下,喃喃的说:“写得一手好字?”
  那阿婆笑了起来,说:“是呵,他念书回来,总要从我这里买块糕吃,我就要他帮我写字,桂花糕、莲花糕、梅干糕,那孩子写的字好看着呢,包了送去人家都夸呢。”
  他怔在那里,只觉得这说不通,可想了又想,竟然想不出个头绪来。
  他回那园子里,一路上都怔怔的。明桥跟在他身后,哭丧着一张脸,心想主子这又是怎么了?
  他回到书房,打发了明桥,便闩好了门,仍旧坐在床上。
  他抱起那坛子,搂在怀里,问说:“你若想推我入水,好拉替身,又何必放了我出来,你占了我的身子,直接跳入那池塘不就结了?”他静了静,竟然放低了声音,说:“如春,你如今把话老实的告诉了我,我就放了你,好么?”
  曾如春却不说话,他心里一阵儿忐忑不安,想着难道这就不成了?不是说得一日一夜才使得么,他这才离开了一时半刻,曾如春难道就……
  他咬了咬牙,竟然就鬼使神差的把手抚在坛口,心里犹豫着,想要揭开。
  却听到曾如春突然发声,沙哑着嗓子,问说:“冯公子,你还要问什么?”
  他猛然被敲醒了似的,就把手拿开了,冷笑了一声,口里说道:“你倒还是喜欢骗我,倘若你是鬼,这坛子如何捉得住你?”
  他想,更别说那曾姓少年落水时,不过是个孩童。
  那曾如春静了半晌,他等得不耐烦了,刚要发作,突然听曾如春苦闷悲恨的问道:“冯公子,你究竟想要怎样?只要我死了,不就全都了结了么?你何必还要苦苦逼问?是鬼也好,是怪也罢,横竖都是我的事,与你何关?我害你的命,你化了我便是。何必还要多问?”
  他好像被猛敲了—记似的,一时之间竟然也不知道如何作答,情不自禁的伸出了手来,缓缓的抚摸着那坛子,就说:“我只要听实话。”
  曾如春如今被困在坛里,他根本瞧不见曾如春的神情,可曾如春每说一个字,他似乎都能在心底画出曾如春的模样和眉眼来。
  他回过神之后,不由得恼了起来,闭着眼,松开了手,也不再看那坛子。
  他听见那曾如春笑了起来,声音里满是苦涩无奈:“好,冯公子想听什么,我自然奉陪到底。”
  他便问:“倘若你是鬼,死时什么模样,做鬼还是什么模样,哪里会有如今这样大。倘若你是妖怪,又为什么要借那曾家子弟的名?你究竟是鬼,还是怪?”
  曾如春苦笑了两声,说道:“我十二岁投水自尽,那莲池里的妖怪说我可怜,教我和那朵雪鹂同化,从此亦鬼亦怪。”
  他就说:“曾如春!你还不和我说实话么!这府里投水的,难道不是那女子么?再说了,鬼又如何能与妖怪同化?”
  说完,他就想,难道那女子早已转世投胎,只留下这曾如春作祟么?他心里一阵儿恼火,只觉得不解。
  曾如春静了许久,才说:“那是家姊,她投水之时身着红衣,化为厉鬼,吸了那莲池里的生气,不知去向何处了。只留下了我和她那未曾满月的孩儿落在那莲池之内,孤苦无依。但凡孩童,未曾成人,死后那一点魂魄便要飞散,极难凝聚,那莲池里的妖怪便教我把魂魄附在莲花之上,才不至于魂飞魄散。”
  他略作思索,就说:“如春,你那姊姊为何要投水自尽?她受了什么委屈,宁愿化作厉鬼也不肯偷生?”
  那曾如春大笑了一声,言语之中已经有了几分怒气:“冯公子,你何必逼人太甚?我如今就告诉了你,我见转生太苦,本想鸠占鹊巢,把你取而代之。前几日将你魂魄拘在雪鹂之中,不过是防备万一。方才放了你出来,不过是要你魂飞魄散,可惜你命格太硬,竟然又把我逼了出来。”
  他一听这话,气不打一处来,心想,这人当我是傻子么?
  他就把脸一沉,说:“曾如春,你好狠的心肠。”
  那人不再说话,仿佛没气了似的,让他气闷不已,恨不能一掌劈碎了那坛子。
  他忍了忍,又问说:“你那小外甥,是不是也有了地方去?”
  那人却不再理会他了。
  眼看着天色越来越暗了,那夜每深一点,夜色每浓一分,他心里都担忧不已,想着曾如春真是自寻死路。曾如春偏偏就是不再开口,他又急又气,猛然间却想起那一日曾如春对他说的话来。
  那时曾如春曾说:“有冯公子这一番话,我就是粉身碎骨,也心甘情愿了。”
  曾如春垂着眼帘,怎么会有那么悲伤的一副神情呢?
  他越发的气了起来,心想,就算这里面真的有什么隐情,你一句话都不和我说,我如何能够知道?
  他翻身坐了起来,最后终于还是忍耐不住,就把那封皮揭开了。眼见着一缕青烟散开,曾如春站在那里,难以置信的望住了他。
  他们两个一时都无言。
  曾如春一副凄惨的模样,好像全身气力都被吸干了似的,脸色也是灰白,看定了他,半晌才问他:“冯公子错了吧?我要害你的命,你怎么还把我放了?”
  他把那空坛子丢开在了一旁,走了过去,搂住了曾如春,冷哼了一声,说:“你再来要我的命看看?”
  曾如春又惊又气,要推开他,却又没有丝毫的力气,满眼的凄然和悲痛,惨白着一张脸,只说:“冯公子,你放开我。”
  他冷声说道:“怕什么?大不了我一剑杀了你,给你个痛快,是不是?”
  他搂紧了曾如春,伸手在那腰间一捏,就问说:“你如今肯和我说实话么?”
  曾如春猛地一抬眼,那眼底的神情却是一片迷蒙,好像不明白他说什么似的。
  他在曾如春唇上一吻,就说:“我早就和你说过了,叫你信我,你却不肯。有什么话不能和我说明白么?”
  曾如春怔怔的瞧住了他。
  他便轻声的哄曾如春,说:“和我说实话了吧,如春?”
  曾如春知道推他不开,也死了心,就任他搂住,把眼一闭,笑了两声,淡淡的说:“公子要听实话么?听了又能怎样?还是算了吧,我这样,还是趁早死了算了。”
  他一听曾如春又说这话,就气不打一处来,捉住了那曾如春的手腕,说:“死?想得倒好,你这么对我不起,不留下来陪我一世,还想死?”



  第八章

  曾如春猛然睁开了眼,吃惊的看着他,眼里有些迷惑,有些惊诧,又有些心痛。
  相处这些日子,曾如春也知道这人的性子了。
  心里会生出那种情意来,实在是件意想不到的事,可这人对他没有真心,却也教人无可奈何。
  他留在世间久久下去,不过是为了姊姊和那个小小的婴孩。那时施法术收起这人的魂魄,心里原本就存了个以死赔罪的念头,所以才会哄那道士拿收妖罐来做法。这园中鬼怪太多,不少也是姊姊造的孽,那道士大约也料想不到,他当初谋划的事,如今竟然反悔了。
  他也没想到事情竟然会这样的巧,偏偏收妖罐被小童藏在床下,他就知道这人心狠,若是出来,必然不会容他。
  只是可惜了一切来得这样快,他还什么都来不及说。
  可囚在罐中,他倒也想明白了,还不如什么都不说的好,这人又没有半点真心,说了也不过徒留笑柄罢了,又何必?
  他们两个静静的对看了半晌,曾如春就垂下眼,默默地说道:“冯公子,你糊涂了么?”
  他冷笑一声,却温柔万分的抚摸着曾如春的嘴唇,轻声的说道:“如春,你把那朵碗莲摆在我书房,不过是为了学我平日里说话做事的样子罢了;你要我教习你写字,也不过是为了学我的笔迹,好日后瞒天过海。我的好妖怪呵,难道你把我当傻子么?”
  曾如春见他一一说中,咬紧了下唇,更不开言。
  他又扣紧了曾如春的手腕,看曾如春蹙起眉,一副吃痛的样子,心中怒火却并不曾平息半分,反而越烧越炽了。
  “你那姊姊身着红衣投水,死后必化厉鬼。这莲池里的人命都是她取的吧?你还说她不知去向?”
  曾如春的脸色越发的难看了,就想要挣脱,却被他扣得紧紧的,丝毫也不曾放松。
  他见曾如春惨然的形状,却毫不留情,又逼近了几分,说道:“你见我命硬,就想坏了我的魂魄,取而代之,对不对?”
  曾如春被他捏得痛极了,反而笑了起来,斩钉截铁的说道:“对!冯公子看得真是准。”
  曾如春本是吃痛,却又偏要朝他大笑,那面上的笑容便有几分扭曲,只是那一双眼里,深深的、满满的,都是那种心如死灰般的绝望之色。
  他胸口一窒,却不松口,仍旧紧紧逼问道:“可你那外甥死时还不曾满月,只怕早就魂飞魄散了吧?”
  曾如春身子一抖,恨恨的瞪住了他,气苦的说道:“我自有法子保得他神魂俱在,冯公子何必费心?”
  他点了点头,说:“是了,你那外甥死时还不曾满月,算不得个人,所以不能转世投生。你知道我那外甥命不久矣,就算计了我,要把我那外甥的身子用起来。这就是所谓的借尸还魂了,对不对?”
  话既然已经说到了这里,他狠狠的握住了曾如春的手腕。他是越讲越气,就用出了十分的力气来,捏得曾如春咬紧了牙关,冷汗也滚落了下来,他这才“哼”了一声,甩开了手。
  那曾如春见竟然丝毫都瞒他不住,便也不再矢口否认,只是目不转睛地紧望着他,豁出去了似的,一一的招认了出来:“是,冯公子。你生来命硬,你那外甥迟早要被你克死,所以我才千方百计的想了法子,要趁你冯家带他回来这园子里,好方便我行事。如今他是借尸还魂又怎样,毕竟还是活了,你还能如何?难道能亲手让他再死一回么?”
  曾如春说到这里,冷笑一声,又接着说道:“冯公子,就算你心狠做得出,只怕你家里那些忠心耿耿的下人也容不下吧。”
  他胸口猛地一紧,只觉得上不来气似的,便不由得松开了手,把曾如春朝外狠狠的一推。
  曾如春才从那坛里放出来没多久,连气息都还没调匀,哪里想到会被他突然这样一推,站也没站稳,就硬生生的朝后摔去,整个人都撞在了墙上。
  曾如春受了这么一下,也是痛得厉害了,眉头皱成了一团,几乎咬破了嘴唇。
  他们两个那时都抬起了头来,相互的望住了。曾如春瞧住了他,狠狠地咬住了唇,一刹那,那双眼里掠过了太多太多,有心灰有意冷,有悲苦有愤恨,有释然有无奈,有无助有寂然,可偏偏就没有半点的恳求和情意。
  他又觉得心痛,又觉得这人可恨,一时之间,只觉得心也乱了,竟然不知道该拿这人怎么才好了。
  倘若曾如春所言是真,那这人也太会作戏,枕席之间,作假最难,偏偏曾如春能把他瞒得滴水不漏?再一想,那人装他,不是也装得十成足?他思来想去,只觉得曾如春认得这样干脆,必然有异。
  他定了定心神,半晌才静静的问道:“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曾如春先是怔了一下,竟然就笑了出来,说:“冯公子,我早就说过要害你,可惜你却还是不知道小心,这就怪不得我了。”
  他原本也不是多么暴烈的脾气,可这曾如春眼下说的每一句话都能惹恼他,让他暴跳如雷了。
  曾如春不等他开口,便又说道:“冯公子,我收了你的魂魄,入了你的身,将你取而代之,你合家上下都看不出来丝毫,只说我就是你,你那时又能把我怎样?可惜我算差一步,手脚慢了些,没有来得及散了你的魂魄,就被你赶了出来。”
  他一听这话,气得眼睛都红了,却还是硬生生的忍住了。气虽气,可惜这话他如今哪里还肯信,只觉得这人嘴里没有半句实话。
  他强按着怒火,在那房里来来回回的踱了好几圈,终于在曾如春面前停住了,阴沉着脸,瞧了半天,然后才说:“曾如春,我最后再问你一次,倘若你再不说实话,我就要你好看!”
  曾如春眼神一暗,然后大笑着说道:“冯公子,你还要我说什么实话?我不都全告诉了你么?告诉你我要你死,我好取而代之么?告诉你一开始我就没安好心,要算计你么?”
  他捉住了曾如春的肩膀,摇了摇头,望着曾如春的眼睛说道:“如春,告诉我你本来是想算计我的,可动手之时,你却又舍不得了。如春,告诉我你宁愿自己死也不想用我的身子,不肯要我的性命,所以才放了我出来。”他长长的吁了一口气,然后捧着曾如春的脸,低声的,柔柔的问道:“告诉我,是不是?对不对?如春。”
  那一刹那,曾如春又惊诧又慌乱,仿佛难以置信似的,那双眼望住了他,眼底有隐约的泪光闪烁,似乎有千言万语要同他说,他满怀期望的捉住了曾如春的手,只等那一个字。可曾如春突然微微的笑了,扭过了脸去,低声的说道:“冯公子未免太会自作多情了。”
  他搂紧了曾如春,抚摸着曾如春的后颈,看着曾如春微微的发抖,口气就开始不正经了,低声的说道:“可我知道偏偏有人就爱我这样的。”
  曾如春一听这话,突然僵了一下,竟然恨恨地说道:“冯公子说笑吧,我要杀你呢,你如今留我一条活路,就是找死了。”
  他原本以为曾如春会就这么应了,那这事也就算了结了,他也不再多计较什么,哪里想到又听到这样一句。那言语里的坚决和悲切也是听得明白,知道曾如春还是不肯松口,心里一时气不过,竟然扣紧了曾如春的手腕,一下就把曾如春按在了桌上。他压了上去,狠狠的在曾如春的颈子上咬了一口,曾如春初时以为他要动手了,就闭紧了眼,一脸的悲凉,铁了心要受死的样子,哪里想到会被他突然咬了一口,一时吃痛,竟然叫了出来。
  他听那声音,也知道是咬得深了,他也有些不舍得,就伸手去摸那牙印儿,然后叹了口气,才缓缓的说:“如春,你非要嘴硬。我都说了,吃亏的只是你自己罢了。”
  曾如春在他身下抖得厉害,却紧闭着眼,硬撑着一口气,就是不开口。他在心里又长长的叹了口气,再一看时,曾如春的脸上竟然都是湿漉漉的。
  他拿手去摸,结果沾了满手的泪水。他只觉得胸口一震,好像心底的某个地方也被那泪水濡湿了似的,微微的凉,微微的涩,泛着股说不出的滋味。
  他心里觉着痛了,就把曾如春搂住了,好声好气的说道:“如春,他既然借了我那外甥的身子,我自然会好好待他。你从今往后就老老实实的,一心一意的跟着我吧。妖怪也好,鬼魂也好……”
  他伸手过去,在曾如春脸上摸了一把,就笑嘻嘻的在那人耳边说道:“我都喜欢。”
  曾如春怔忡了半晌,一双手抠紧了他的胳膊,简直要抠进他的肉里去似的。他虽然吃痛,也忍住了,想着忍忍就好了,哪里想到曾如春突然惨笑了起来,只说:“何必,冯公子。你放过我吧,我们各走各路,不好么?”
  他心里一阵儿恼火,却还是耐着性子哄着曾如春,口里说道:“你一心爱我,我又不计较你算计了我,我们两个仍在一起,仍旧和以前一个样儿,不好么?”
  那曾如春看定了他,又觉叹息,又觉好笑,又觉心痛,只觉得有千万根钢针扎着他的眼,扎着他的心,扎着他的喉咙,直扎得他体无完肤,千疮百孔。
  那一时之间,只觉得要说的太多,要笑的太多,要悔要怨要怪的也实在太多太多。可这人却未必听得懂,未必能明白。只是他怎么就偏偏遇上了这么一个人,就爱了这么一个人呢?
  他也不笑了,也不叹气了,只是闭紧了嘴,知道哪一句话也不必说了。
  那冯琦哪里知道曾如春什么心思,只是笑嘻嘻的搂住曾如春的腰,也不在意,任由曾如春定定的看了好久,以为曾如春不过是气恨他拿那坛子收了他,要发发脾气罢了。他心里想着,这事既然已了,那自然就要快活,手里就不安分了起来,要去解曾如春的衣裳。
  没想到曾如春轻轻的按住了他的手,看了他许久,然后才端正了脸色,慢慢地说道:“冯公子,以前我真是存了要害你的心,知道你也不过是贪图我的身子,所以一味忍着。”
  他听到这里,脸色不由得微变,又听曾如春笑了笑,以那平常的口气说道:“是,我瞎了眼,昧了心,头一眼就喜欢了你这个没半分真心的人,如今我心愿已了,什么也不图了,也不想和你一起,你要实在不想杀我,就松开了我,放我走吧。”
  他一听这话,倒好像是曾如春要和他撇清似的,就不由得暗暗的吃了一惊,只觉得曾如春怎么突然说这样的怪话。明明也是喜欢了他的,为什么又说要走的话?
  他也是不肯再多说两句软话,就沉下了脸来,说:“怎么,如春?我放了你一命,也不计较前嫌,你还要我怎样?”
  曾如春见他这样说,就知道他还是没明白,便垂下了眼,僵在了那里,不再多做解释。只说:“冯公子,我已经说了,你要么杀了我,要么放了我。”
  他就大笑,哪里当真,凑了过去就要亲那曾如春,不想曾如春心意坚决,在那里一动不动,把牙关也咬得紧紧的,跟个铁箍的似的,只把自己当个死人一样,浑身绷得紧紧的,把他弄得也不免觉得乏味无趣了。
  他心里恨曾如春脾气太大,就悻悻的收了手,又说:“如今装什么?单说这书房里,什么好事你没和我做过了?那时候快活过了,如今就把我丢在一旁。”
  曾如春脸色霎时变得惨白,就颤抖着说道:“是,我是不知羞耻。冯公子,你就念在我们过往那些恩爱的份上,干脆一剑杀了我,给我个痛快吧。”
  这人说了这话出来,竟有些一心求死的意思了。
  他气得胸口都痛,想这曾如春怎么这样的不知好歹,自己这样低声下气的央求着,却听到了这样无情无义的一番话。
  他脸上再也没了丝毫笑意,霎时就沉下了脸,只说:“曾如春,你未免太不识抬举。”
  曾如春大笑了起来,凄然地说道:“何必,冯公子,我这么不知羞耻的一个妖怪,还值得你抬举么?”
  话虽然是他起的头,可他还是恨极了曾如春这样自轻自贱,一而再再而三的拿话激他,他忍了又忍,实在是忍不下去了,就皱起了眉毛,扣紧了曾如春的手腕,冷冷的问道:“曾如春,你是死也不肯和我一起了么?”
  那曾如春就憋着一口气似的,大声说道:“是!”
  他忍下了怒气,先是冷笑了一声,然后竟然使出了全力,就把曾如春往床上拖去,直拖到了床边,就把人狠命的朝里一摔,狠狠的甩在了床上。
  他一只手压住了曾如春,另一只手就毫不顾惜的扯着曾如春身上的衣裳。那人铁青着脸,恨恨的瞪着他,见他这样蛮横凶暴,就把眼一闭,咬紧了牙关,竟然没有丝毫要告饶哀求的意思,一副听之任之,随他摆布的样子。
  他也是一时气昏了头,扯破了曾如春的衣裳,看着那雪白的胸膛露了出来,身子也微微的发抖,就越发的恼怒,伸手去分开曾如春的两腿。可这一松手,一低头,就被他看到了那人的手腕,那地方都被他勒得乌青了,曾如春却还是咬紧了嘴唇,一声不吭,死也不再睁眼看他了。
  他原本一心想要曾如春好看,可临到末了,却又不忍了。
  他长长的叹了口气,就扯过了锦被来,盖住了曾如春的身子。曾如春睁开了眼,怔怔的望着他,他一只手握住了曾如春的手,另一只手的指尖轻轻的抚过了曾如春咬破的嘴唇,有些不快的说道:“如春,你自己想吧,我是死也不会放过你。你若是想逃,就想想这园子里满池子的莲花吧,不想我拿火燎了它们,你就老老实实的给我留在这里!我就不信你有那通天的本事!”
  曾如春被他攥紧的手情不自禁的抖了起来,他蜻蜓点水般的亲了亲曾如春的嘴唇,又掖了掖被角,把帐子也拉了下来,将那张床遮了个严严实实,滴水不漏。
  他先叫下人做了粥送过来,是想那人折腾了这么久,还是得补补才好。可看那人脸色惨白,也不敢拿别的来,只好叫厨房细细致致的做了些肉粥送来,只说自己要吃。
  明桥听说了,心里只说这主子怎么突然吃得这样不精致,难道经过了这么一场,竟然改了脾气?他却不信。白日里见着的时候,也没什么不好的样子。明桥心里又挂念着那榻下藏着的坛子,不免心虚,就赶来要瞧瞧他,却被他一脸恼火的撵了出去。明桥心想着算到今儿个,都已经好几日了,那妖怪也该早都化成了灰水才是,可还是觉得不安,想着要怎么去寻了那道士回来再瞧瞧才好。
  冯琦把下人都撵得远远的,这才把碗端到了床边,扶曾如春起来,坐在那里,温言和语的劝说曾如春吃粥。
  那曾如春自打被他摔到了床上,威逼了一通之后,就是一副吃了秤砣铁了心的神色,也不笑,也不言语,也不动弹,就是要死不活,任他摆布的样子。每每惹得他心中无名火起,要发作又找不到由头。
  他坐在床边,举着碗举了半天,只觉得粥都要凉了,曾如春也不吃,也不看,就把眼睛闭得死死的。
  他就冷哼了一声,甩开帐子,把碗往漆盘里一放,端了出去,叫下人又换了新的来,然后才又端起了碗,坐在了床边,舀了一勺,细心的吹了凉,笑得温柔,说:“要我去放火么?还是你不信我的能耐?”
  曾如春抖了抖,认命的睁开了眼,就恨恨的说:“冯公子好手段,我头一天见你就知道了!哪里还敢不信。”
  他一听这话,竟然有些恍惚了。那时他是恼恨曾如春捉弄了他,让他在下人面前没了颜面,就说出了要放干那池塘的水,挖空那池塘的话来,想着吓吓曾如春也好。
  他看曾如春红着一双眼睛,又凄凉,又气恨地瞪着他,就笑着舀了一勺,小心的喂曾如春吃,然后轻声的说道:“如春,你什么时候改了主意,记得告诉我。”
  他喂一口,曾如春就吃一口,慢慢的嚼着,慢慢的咽着,那喉头蠕动着,嘴唇上也是一片湿润,惹得他心痒难耐,真想就这样把曾如春按在那里,好好的快活一场,可到底还是忍住了。
  他一边喂曾如春吃粥,一边就把以前和曾如春一起的好处都回想了起来。说了起来,曾如春于床事也不是多么的精通,倒好像生涩得很,可他偏偏就是喜欢得很,只觉得再快活不过,也不知道曾如春是用了什么妖法。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也知道曾如春算计自己一场,实在是不该留,可他却一时心软,把曾如春从那坛中放了出来。他原本想着说得清楚,他们两个仍旧和以前一样,夜夜相会,日日相见,难道不好么?可曾如春偏偏不肯,惹得他一肚子火。可他也实在不舍得把曾如春逼得太狠了,就想着先把曾如春在书房里困上几日,等到他心意回转,想明白了,自然和他在一起,
  他还要喂那曾如春,就见曾如春瞧住了他,似笑非笑的样子,他再一看,原来碗已经空了。
  那碗原本就小巧,他就起身,要再去盛一碗来,结果等他回了头,曾如春竟然已经躺倒了,背对着他一动不动。
  他忍了忍,端着碗,耐着性子去扶曾如春起来。曾如春也是铁了心不理睬他,动也不动,只要装死。他长到这样大,哪里这么伺候过人,扶了几下扶不起来,又不想再拿那句话来胁迫,就气得不轻,摔手出了书房,在外面站了半天。
  他把曾如春藏在了书房之内,每一日都要问上一次:“曾如春,我问你,你肯不肯和我在一起?”
  曾如春开始还有些悲屈苦痛的样子,到了后来,越来越不耐烦,对他简直就好像仇人一样,总是冷冰冰的说道:“冯公子,你直接拿剑杀了我,成么?”
  每次都是这种话,气得他都想叫下人拿了针线来,索性就把那曾如春的嘴巴缝起来算了。
  结果这几日下来,明桥心底的疑虑也是越发的大了,就跟了送饭的下人来,问说:“少爷,您这几日都在书房里闷着,难道是又……又不舒服了么?要我去叫大夫来么?”
  他就没了好脸色,说:“你怎么管得这样多?我病刚好了没几日,自然是要好好歇歇,免得落下了病根。”
  明桥听了这一番话,哪里还敢有个不字,只是心说养病也不能把我们这些下人都撵出去是不是?
  可见他气色也好,倒真不像是个有病的,只是怒气冲冲的,火气大了些,也不去行院里找姑娘,还总是对厨房里送来的饭菜挑三拣四,明明都是他平日里爱吃的,如今倒好像改了口味似的。
  明桥是想问又不敢问,只暗暗的叫苦,得了个空,找老管家和平德商量着,道士也要找。只是这园子实在不干净,邪门得很,这就劝少爷回去算了。
  这冯琦也是有苦说不出。他眼看着那曾如春一日更比一日的消瘦,一日更比一日的惨败,曾如春睁开眼时,也不望他,眼里只是一片茫然,倒不知是落在了哪里似的,他心里就实在不是滋味。
  他也动了要放人的心思,却还是不甘心,也不死心,想着你既然这样爱我,怎么又不肯和我在一起了?他是百思不得其解,问又问不出,想又想不明白,只恨曾如春不可理喻了。

  第九章

  隔天是落了一整日的雨,到了夜深时分,雨才有些要停住的意思,他觉得气闷,这才推开了门,那微微的雨丝也随着柔和的夜风飘落了进来。
  他知道曾如春铁了心不理睬他,就坐在那里看书。曾如春动也不动的躺在床上,突然落下了泪来,就有几分怨恨的说道:“冯公子,你究竟为了什么要缠着我不放?是为了我的身子么?我如今这样,你还想要么?”
  那言语里,又有些刻薄,又有些怒气,听得冯琦真是又恨又气,手里捏紧了那书卷,顿时就站起了身来,结果带得那烛火一动,那影儿落在曾如春的脸上,倒好像扯过了一层黑纱似的。那时看得他心里一惊,又看曾如春那副要死不活的样子,心里又是一痛,便把手里的书一丢,走了几步,坐在那床前,怔怔的望住了那曾如春。
  曾如春嘴里说得好听,要么就放,要么就杀。可那时见他自行院回来,就发了那样的脾气,几日不理睬他也不来见他,难道不是因为妒嫉么?曾如春心里分明就是有他的,不是么?
  他如今不计前嫌,也不在意曾如春算计了他,只想着曾如春留在他身旁,他们两个长长久久的在一起。可曾如春却宁可要死也不肯和他一起,这人的心思,他实在是琢磨不透了。
  又不愿意害他,又不愿意和他在一起?
  你不说,我哪里能明白呢?怎么逼迫也不开口,我能有什么法子!
  他眼看着曾如春躺在那里一动也不动,闭着眼,泪却止不住的流,脸上都湿漉漉的,连鬓角都被泪染透了,他一时也说不出话来,原本伸出了手去,想要摸曾如春的脸,却竟然呆在了那里。
  看着曾如春的眼泪,他心里就突然没了主意。为什么喜欢了他还不肯和他在一起?
  死也不肯和他在一起,呵!也许曾如春是爱过他,是曾对他一片痴心过,如今却没了那份心吧?是怨他不体谅他么?怪他不肯信他么?恨他把他吸入那坛中,气他逼迫了他,还是因为他那一日弄伤了他?
  他不明白,他也不想明白了。他从来没有对谁这样过,他等了这几日,忍了这几日,也实在是够了,累了,倦了,厌了。
  他留曾如春在这里,说要在一起,他到底是图了什么呢?连他自己也不明白啊。更不要说是曾如春的心思了。
  他还能怎样呢?他是见不得鱼死网破的场面。
  既然这人实在要去,那就去吧。
  他长长的呼了一口气,也不再看曾如春,就闭了眼,说:“好,曾如春,你走,你走吧!”
  曾如春睁开了眼,简直不敢相信,半天才回过了神来,又悲又喜,挣扎着从床上坐了起来,朝他深深一拜,就说:“那我就先在这里谢过冯公子了!”
  他睁开了眼,看曾如春如今脸上才算有了几分血色,知道这人是真心实意的不想和他在一起,就觉得心口针扎一样的痛。他垂下了眼,低声的问道:“那朵雪鹂是你的原身么?”
  曾如春似乎也有些不敢看他,就垂下了头,说:“不,我以前拿它来放那孩子的魂魄。”
  他静了静,只轻轻的呼了口气,知道自己话一出口,就再难收回,此时若是没了话说,曾如春只怕就要走,心里又不忍,又不甘,就又问:“那孩子有名字么,说来听听?”
  曾如春脸色变了变,把头朝旁边一扭,低声说道:“有吧,可我忘记了。”
  他静了一会儿,又问:“你有给他起过名字吧,如春,说给我听听?”
  曾如春惊疑不定的望着他,半晌才说:“曾衍。”
  他心说,是了,你们姊弟二人都恨那宅子的主人,自然不肯让这孩子跟那人姓了。他便点了点头,说:“我记得了。”
  曾如春瞧他一阵儿,居然就笑了,这一笑,大有冰消雪融的味道了。大约也是因为他松了口,说要放人,所以曾如春也松了口气,不再是前几日里那要死不活的样子了。
  曾如春这一笑,于他却是久违了,就看得他心里一动,刹那之间,竟然恍惚了起来,就好像这还是他和曾如春夜夜相对的光景了。他只觉得胸口一热,就想搂曾如春入怀,可伸出了手去,才回过了神来,脸色就难看了起来。
  曾如春脸上微微一红,然后就转过了脸去,半天才又笑又叹的说道:“冯公子以后可别这样了,不然以后怎么没了命都不知道呢。”
  他一听这话,满腔的怨气和怒气就都涌上了心来,忍了又忍,却还是忍不住,就赌气般的说道:“你还管我做什么?反正你是要走了,既然要走,还管我怎样?你只管走,别再回来了。”
  曾如春怔了一下,望了他好一阵儿,那双眼里竟显出了些恳求的意味来,想他之前怎样威逼,曾如春都不肯服软,如今他说要放,却又这样。那双眼看得他心烦意乱,便转过脸去,起身坐到了书桌旁,只看着那摊开的书卷。
  曾如春半晌才低声的说道:“冯公子日后要好好的保重。”
  那声音里有几分苦涩,几分心疼,听得他愁肠百结,恨不能拽着曾如春的手,让他别走。可他到底还是气曾如春冷了他的心肠,便默不做声的坐在那里,背朝着曾如春,装出了一副认真看书的样子。
  曾如春苦笑了一下,深深的看了他两眼,这才离去。
  他埋头看着那手里的书卷,听到那人朝门那里走去,推开了门,又合了起来,他怔了怔,突然起身朝门口跑去,那门已经掩住了。
  他原本想着这就撒了手,放曾如春走算了,可一听那门合起来的声音,却还是慌慌忙忙的丢下了书本,不顾颜面的追了出去。可推开了门,只有寂寂的夜风拂面而来,哪里还有半个人影在?
  那外面细雨早就停了,地上落满了薄薄的月光,就好像早春新下的雪,他站在那门前,突然就气恨了起来。
  他沉着脸,走进房来,摔了门,在那书桌旁坐定了,看着那陶碗里的莲花,一时默然无语。
  他原本想着要舍得,你走就走好了。说起来,也不过是你情我愿,逢场作戏罢了,你既然不肯,我又何必苦苦挽留?
  可曾如春如今是真的离去了,他却又觉得心酸不舍,仿佛被人掏了心剜了肺似的。
  结果那一晚也不知道几时睡的,早晨被明桥进来唤醒,他还趴在书桌上,起来之后,脖子又酸又痛,他的脸色就越发的难看了。
  明桥被他挡了那几日,如今终于进来了,便仔仔细细的四下里瞧了好些遍。看了只觉得纳闷,心说我也没瞧见什么蹊跷啊,又装作扭了脚的样子,偷偷的望了望那榻下,只看那坛子还好好的藏在那里,心里更是长长的松了口气,想着这就哄了少爷出去,自己再把这坛子偷了出去,早些处置掉了吧。
  他心里想着这事,再一看少爷,只说糟了,少爷怎么好像失了魂似的。于是就慌忙的说了些好笑的话,想着要逗主子乐一乐。只是那冯琦也不知道是怎么了,竟然终日里都懒懒的,对什么都没了兴致,不管他说了什么,都是左耳进右耳出的样子,看得他暗暗发急。只有说到了小公子的时候,才略略回过了些神,就说要去看看。
  明桥眼看着这少爷神情总是有些怔怔的,好像失魂了似的,就提心吊胆的在一旁跟着,又看这少爷只有见着了小公子的时候,才有了一丝笑,就咯登一下,觉得不对了。
  他先是故意拿了话来问,可少爷虽然没什么精神,答的话儿却还是没出什么错,明桥心里就越发的奇怪了,想着这也不像是失魂症啊?难道少爷这命格刚改了过来没几日,就沾了不干净的东西,中邪了不成?
  他还要拿言语再试探,冯琦就好笑了起来,说:“我也吩咐了平德,要他帮你寻访你姊姊。不过我如今也该回去了,所以要他们先收拾着,他还走不得,还得在这里留一留,等明后天,事情都办妥当了,我就打发了他先回去。不过要是一时半会儿没什么消息,你可千万别急。”
  他就一跪,说:“少爷……”
  冯琦就喃喃的说:“也该回去了。”
  他看着少爷的神情,像在看什么远得瞧不见的地方似的,总觉得少爷是伤心了,却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
  虽然看起来是那么大的一个宅子,可收拾起来也不慢,这些下人跟着冯琦出来这么些日子,听说主子如今要回去旧宅,各个都欢喜异常,自然是打起了十分的精神来,不必平德催促,就把东西都打点得清楚明白,妥妥帖帖,只等主子一句话了。
  明桥眼看着就收拾得差不多了,可冯琦虽然口里说着要走,东西也七七八八的指点着下人们收拾着,可临要走了,却又烦躁了起来。
  平德已经先他们一步动身,回去了旧宅。等不及的人,也请先回去的人带了信和新鲜的玩意儿,如今只等少爷说话了。
  他就想着,也该动身了么?
  午后冯琦去看小公子时,突然又说了,要给小公子起名字叫冯衍。又说倘若他们回了旧宅,别人问了起来,只说这孩子的娘姓曾,以前怪我风流成性,便把他叫作了曾衍。还要明桥把这话记牢,千万不能说错。
  明桥一听这话,立时就想起了那卖糕阿婆说过的话,就出了一身的冷汗,想着难道这小公子不是死而复生,反而是冤魂作祟不成?
  冯琦见他这样,自然知道他怎么想,就说:“随便取了一个,你想那么多做什么?”
  明桥心里就犯了嘀咕,说百家姓氏,您取哪一个不成?
  他也知道少爷的脾气,不敢硬劝,又想着反正等他们回了旧宅,小公子自然只姓冯,以前姓裴还是姓曾,其实也没什么要紧,所以也就算了。
  冯琦又叫了莲花糕来,也不吃,只捏在手里端详着。见了他,就问,是那前些日子里送了糕来的阿婆么?他就说,可不是她么?
  冯琦就拿了张纸,仔细的写了“莲花糕”三个字,他在一旁侍候着,只觉得啼笑皆非,心想少爷这是怎么了。
  结果冯琦写完了又不乐意,说这纸不好,害他巴巴的又跑了出去,买了许多的纸回来,又在心里嘟囔着,说,买这样好的纸,知道的说要包糕点,不知道的还以为要投名帖呢!
  冯琦又叫他去把各样糕点都买了些回来,选了那种冰白色的纸,上面有鹅黄色的碎纹,小心翼翼的包了,然后神情郑重的和他说,夜半要祭一祭这莲池的亡魂。
  他是暗暗叫苦,只好也在少爷书房里守着,不去睡觉,等到了半夜,就跟着少爷去了莲池旁。他看少爷把那包好的糕点和瓜果都摆在案上,神色有几分黯然,他也不知道是该带酒还是茶,所以就都备上了。冯琦就拿了茶,又看了看他备下的香,就说:“这满池都是莲花,也不必点香了,弄得烟熏雾绕的,反倒不好了。”
  他点了点头,又看少爷望着手里的茶,黯然的说道:“是了,清水一杯就好,连茶也不必了。”
  他听少爷说这话,竟然有些难过了。他自小跟随冯琦长大,实在是太知道这人的脾气了,想着少爷果然是舍不得那妖怪么?
  冯琦也没再和他说什么了,只是怔怔的望着那满池的莲花,就说:“我这就打算要回去了,以后再来看你……只怕也不容易了。你既然不愿与我在一起,我也实在不该强求。倘若你能投胎转世……”
  明桥一听这话,心说不对,这哪里是要祭拜亡魂的意思,分明是要道别了,倒好像真是说给那女鬼听的。
  再一看,那冯琦也说不下去了,就端了那盏茶,自己喝了一口,然后才低声的说道:“我也就不必再回来这里了。”说完就转身回去了。
  明桥就望着莲池,也拜了一拜,然后才小声的说:“我家少爷虽然有些风流,却也是个好人,倘若他有对不住小姐您的地方,您千万别怪他,是天公不作美,才教你们两个有缘没分。做鬼这样苦,您还是寻个好人家,早早的托生了吧,也免得我家少爷空牵挂。”
  那夜风轻轻吹来,明桥一抬眼,看到那池里的莲花轻轻摇摆,就叹了口气,收拾了起来,仍旧回去了。
  冯琦从莲池回来,就有些郁郁寡欢的样子,也没留意,就仍旧回到了书房前。他刚推开了那门,就觉得有些恍惚,就好像他那一日从行院里回来,也是如此的心不在焉,可一抬头,却见到曾如春站在书房里,便又惊又喜,把什么心思也抛却了。
  他怔怔的站在门口,刚一抬头,就瞧见那头一晚坐在他灯下的女子,满腹思绪的站在他房里,见他回来,有些讶然,但还是落落大方的向他行了个礼,出声唤他:“冯公子。”
  他细细的回想了一阵儿,然后才问:“你是那……十七妹?”
  那女子微微一笑,就说:“冯公子好眼力。”
  他打量了那女子几眼,说:“你来做什么?”
  那女子就笑,柔声的说道:“冯公子就要走了,我来饯行。”
  他好笑了起来,“你来替我饯行?为了什么?”
  那女子笑而不语,他胸口一紧,就说:“是我时日无多了么?”
  那女子掩住了口,吃吃的笑了起来,说:“冯公子命这样硬,来日方长呢,怎么说这样的话?我是听说你要替那小书僮寻他的胞姊?”
  他皱了皱眉,说:“是,怎么?”
  那女子就微微的点了点头,说:“那女子卖身为奴,不堪受辱,已服毒自尽,去了两年了。”
  他心里咯噔一声,便沉得没了底,只是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便冷笑了一声,说:“你是妖怪,如何能知道那阴司之事。”
  那女子望住了他,神情里有些悲悯。
  他这才恍然大悟,静了静,就说:“是他要你来的么?”
  她便说:“既然公子都明白,那我便直说了。他特意寻访过了,那女子已经不在人世了。”
  他听了这话,情不自禁的就把手里的书卷握得越发的紧了,有些苦涩的问道:“他怎么不来亲自告诉我?”
  她微微一笑,说:“他不来告诉你这消息,还有一个缘故。”
  他吃了一惊,就问:“怎么?”
  她一低眼,从袖中取出一个梅花小镜,然后才说:“那女子死时身着红衣化为厉鬼,和他姊姊原是一样的。还得麻烦冯公子请人来这园子里做做法事,让她们诉一诉冤屈,早日超脱了,也算是为公子积德。”
  他顿了顿,望着桌上那陶碗里的雪鹂,问说:“既然已经化为厉鬼,便是放不下了,说了又有什么用处,只怕还是要烟消云散。人都死了,过往一切便如隔世,她们到底有什么冤屈,死也不肯投胎转世,非要化为厉鬼?”
  她眼底一黯,就说:“既然公子也说人死事了,那往生之事,何必还要提起?”
  他心里一痛,就说:“他就是为了这个才不愿再见我么?”
  那女子愕然,问道:“什么?”
  他也是一口气闷在了胸中,上不去下不来,如今见了这女子,又想起曾如春,也就不顾了,索性把话说开,就问道:“他如今对我,是半点情意都无了,对不对?过往一切,都如转眼云烟,所以才不来看我,我要走了他也不来见我一面,是不是?”
  她惊愕的望着他,只觉得啼笑皆非,半晌才说:“冯公子,你难道真的不明白?”
  “明白什么?”他皱起了眉头,暗暗地咬紧了牙关,只觉得心里憋闷不快,难以形容。
  那女子脸上便有了几分轻蔑鄙薄之色,一字一句的对他说道:“冯公子,你既然不是真心待他,又何必非要留在他身旁?你把他当了什么?”
  他听了这话,耳边轰然一声,整个人都僵在了那里,哪里还说得出半个字来。只觉得半身冰冷,半身火热,仿佛有人敲开他的头颅,硬生生的灌了一盆雪水下来,又仿佛有人在他脚底塞了个火盆,烫得他不能立足了。不知不觉中,就出了一身的汗。
  那女子见他这样,也不再多言,就款款的行了个礼,把那梅花小镜给了他,说:“这是你那书僮离世的胞姊之物。寻了这个来给你,我们家三哥也算对得住你了。”
  说罢,那女子就要离去。
  他慌了手脚,忙道:“等等!”
  那女子回过了头来,他就讪讪的说道:“还有一件事要请教姑娘。我要请了和尚来做法事,这法事若做了起来……会伤着阿衍么?”
  他想问的其实是,会不会伤到曾如春?可话到了嘴边,不知道怎么就变了。
  那女子就说:“那倒不会,只是做做法事,或许能散一散这园子里的怨气吧。”
  语毕,就要离去,他越发的慌乱了,就又脱口喊道:“等等!”
  那女子又回过了头来,抬起了一双美目,似笑非笑地望住了他。
  “他……他好不好?”他问了出来,又觉得万分的尴尬。
  那女子却不问他口里的那个“他”是谁,只是轻声的说道:“冯公子,既已别过,又何必再问。”
  他只觉得胸口憋闷,就说:“好……我、我也要走了,你教他也多……多保重。”
  那女子瞧住了他,叹了口气,就转身离去了。
  那门咿呀一声,合上了。
  他颓然无力的坐在了那里,双拳捏紧,又悲又喜,想着,是了,原来如此,可笑自己竟然瞧不出。
  曾如春是怪他没有真心呵。
  那曾如春之前来见他,不过是想谋害了他,为自己和那外甥寻一条出路罢了,却没想到后来会和他那样欢好。
  那时曾如春还是存了要害他的心,所以即便知道他没些真心,不过是贪图自己的身子,却也忍了下来。
  可事到临头了,曾如春却舍不得要他的命,还是放了他出来,可他却险些化了曾如春。
  如今既然捅破了那层窗户纸,那人也没了什么牵挂,便是再也忍不下去了。原本脾气就大,虽然一早就知道他是半点真心也无,可见他身上沾了些脂粉味却还是气成了那样。如今见他不过是还想着像以前那样和他夜夜欢好罢了,自然就灰了心,宁死也不愿和他那样不明不白、委曲求全了。
  可他竟然到了这一刻才想明白了这一层,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只觉得又可叹,又心痛。
  他整个人呆坐在那里,望着烛火出了半天的神。
  明桥因为他白日里吃得少,夜里送了消夜过来,见他发呆,就大着胆子叫他道:“少爷!”
  他吃了一惊,这才回过神来,问说:“怎么?”
  明桥就小声的嘟囔着:“少爷您怎么了,做出那副样子来,就跟那些小丫头想情郎似的。”
  他脸色大变,就怒声喝道:“你胡说什么!”

  第十章

  明桥被他叱责,也是吃了一惊,吐了吐舌头,就说:“少爷千万别动怒,我胡说呢。”
  他忍了忍,只觉得恼怒了起来,就把手里的书摔在了桌上,长长的呼了口气。
  明桥就垂着头,低眉顺眼的在一旁侍候着,想着少爷这也不知道是怎么了,这么大的火气。
  他半晌没出说话,双眼直直的望着前方,眼底却空空如也,什么也没有。明桥瞧着有点怕,刚想开口,就听少爷突然问他说:“你刚才说我……怎么了?”
  明桥垂着头,做了个鬼脸,转了转眼珠,这才说:“我是说……说少爷您那郁郁寡欢的样子,倒好像是……少了个红颜知己来陪似的。”
  他嗤笑了一声,就说:“你倒是说说,什么叫作红颜知己?”
  明桥一听他没了怒意,就清了清嗓子,眉飞色舞的说着:“就是知情知意的美人。”
  他听着那“知情知意”四个字,便觉好笑,可还是板起了脸来,说道:“怎么,那知情知意的,难道不是你么?难道你是说我在想你了?”
  明桥险些被呛住,就慌忙的说道:“那是明桥胡乱猜的,当不得真,少爷心里想些什么,我哪儿能知道呢?”
  他沉吟片刻,就“哼”了一声,说:“你跟了我这么久,连我心里想什么都不知道么?你再猜猜。”
  明桥暗暗的呲了呲牙,就硬着头皮,胡乱的说着:“少爷是在想晚上的菜色么?还是想着账房上的事?要么就是想着咱们都要回去了,旧宅那里的人就要多出来了,只怕要送出去些。”
  他板着脸瞥了明桥一眼,就又慢慢的说道:“明桥,你再猜猜看,倘若还是猜不出,就留在这里与我守园子吧。”
  明桥被他逼得没了法子,索性豁了出去,就说:“少爷,您心里有事,是在难受着呢。”
  他怔了一下,想要说话,却又只觉得词穷,脸上的神情就更加不快,沉声说道:“你懂什么?”
  明桥撇撇嘴,不怕死的说道:“少爷,明桥是什么都不懂,可伺候了您这么些年,您么,明桥还是懂得的。”
  这话惹得他越发的恼了,就说:“放肆得很!”
  明桥扑通一声跪了下来,仰起头来,朝他嘿嘿一笑,也不再多说。
  他闷闷不乐的“哼”了一声,也不教明桥起来,只说:“要回去了,你高兴么?”
  明桥笑得更是连嘴都合不拢了,就说:“怎么不高兴?外面千好万好,哪里有家里好的半分好处。”
  他垂下了眼,看着明桥笑得那么开心,就淡淡的说道:“是么?那里又不是你的家。”
  明桥怔了怔,不明白少爷这究竟是怎么了。
  他站起了身来,喃喃的说:“那倒是我的家,可我怎么就不觉得高兴呢,我怎么……”
  怎么就不想走呢?
  明桥瞧了他半天的脸色,突然说:“少爷,您是舍不得么?”
  舍不得么?他在心里默默地想着。
  舍不得什么?这园子么?这……书房?还是那莲池?
  还是……那曾如春?
  他颓然无力的坐了下去,挥了挥手,叫明桥下去了。
  明桥瞧着他,欲言又止,他就说:“你先下去吧,我静一静。”
  他在那书房里坐了许久,也不叫人掌灯,只在那夜色里静静的坐着。他也不叫明桥进来,就慢慢的翻着他的旧物,被他摸出了那枚金花扣,握在掌心,便失了神。
  那一日他把那金花扣其中之一扣在了曾如春的身上,后来曾如春却怎样都不肯还他,他就只好把剩下的那一枚收了起来。却不想如今临要走了,却被他摸了出来。
  他手心握着那枚金花扣,不知不觉间就站起了身来,竟然朝那莲池走去了。
  月色寂寥,夜凉如水,他站在那莲池旁,看着那莲花朵朵,都静立在水面之上,端庄舒展,不摇不动。
  “我那时也忘记了问……”他才开了口,却又顿住。
  他明知道曾如春不会回来见他,为什么还要在这莲池边说这些话?
  可他天亮就要离去,倘若此时不说,也不知道日后还有没有了相见的一日,心念至此,他便觉得有些苦涩,却还是自顾自的说着:“我那时也忘记了问,你说不见了我的金花扣,到底是真还是假?”
  他的声音飘散在那莲池上,无人应答,仿佛一点点的沉没了下去,落在了那夜色里。
  他笑了起来,却又觉得心里难过了,就低声问道:“那金花扣还在你那里么?”
  那莲池静得仿佛是一幅画,一幅伸了手就可以揭下来的画,他也知道等不到回答,便微微的点了点头,就说:“若还在你那里,就留着吧,不必给我了。”
  他转身走了回去,手心里紧紧的握着那枚金花扣,只觉得说不清的气闷,道不出的难过。
  他一面派了人去打听这宅子里后人的境况,一面也暗暗的又着人先带了信给平德,指望着能查出明桥的姊姊究竟是卖给了哪家为奴。
  这后一件事,明桥却并不知道。他把那面梅花小镜藏在袖中,却一直不曾告诉明桥实情,一来是没有个交代,只觉得张不开口;二来也是觉得这孩子太过可怜了些,怕他伤心了,就想着还是拖一拖,慢慢再告诉他。
  东西都收拾了齐整,他们天亮便要动身上路了。那做法事的和尚都寻好了,只说要做七天七夜,冯琦便又多留了几个稳重的下人在这园子里看护着。
  这身着红衣而死的多为女子,都是生前含恨,死后化为厉鬼,那怨气冲天,极难消解。倘若拖得时日久了,只怕连为了什么都忘记了,只剩了一股怨气,倒是祸害人间,为患不轻了。
  他也知道那女子不过是含恨而死,并非罪无可赦之人,可这莲池里的一条条性命,终究还是血债,曾如春让那十七妹来带话的意思,其实也不过是想请他着人来做场法事,驱散了那怨气罢了。他想着曾如春心里必然是极其的不忍,此时不知道在哪里难过着,可惜他却连见也见不着,不然的话……
  他叹了口气,不然的话,他又能如何,毕竟人死不能复生。
  他又想着,那女子投水时,不知道又是怎样的一番情状;又想着那时曾如春不过是个少年,从此丧命,可言语之间,却没有丝毫的悔意和怨恨,还一心看顾着姊姊唯一的骨血。他想到这里,便觉得心痛万分,不知道这人这些年都是怎么过来的,难道只有那一池的莲花相伴么?
  那一园的凄风冷雨,孤星寂夜。
  曾如春怎么忍得住?
  他们一干人众都出了那园子,就要上路。
  临走时,他看着明桥拿了锁把那园子的后门锁上,那喀啦的一声,听得他心口一颤,慌忙的就回了头,上了马车。明桥就在马车外面说:“少爷,该上路了吧?”
  明桥虽然在这里住了些时日,离开时也觉得有些不舍得,可终究是个孩子,想到要回去旧宅,就雀跃不已了。
  路上他在马车里也是无趣,就和明桥说:“回去了,就送你出去好不好?”
  明桥就笑嘻嘻的说道:“我这样知冷知热,知情知意的人,少爷舍得么?”
  他听这话,先是不经意的一笑,然后却又怔住了。
  不知怎么的,他突然就想起了曾如春。
  这几日里,他总是想起曾如春。明明离得越来越远了,他怎么还是想着曾如春呢,他也不明白了。
  在路上明桥寻了什么新鲜玩意儿,他也是想,曾如春不知道见过了没?尝了什么时鲜的果蔬,他也只是想,曾如春不知道吃过么?不管是瞧见了什么,听到了什么,都能教他想起曾如春来,也不管是相干还是不相干的。
  只是这“知冷知热,知情知意”八个字,实在是和曾如春沾不上半点儿边了。
  他口里喃喃的念着那八个字:“知冷知热,知情知意。知冷知热,知情知意。”念完两遍之后,便苦笑了起来,心说怎么就又想起了曾如春呢?
  这一路上,也是不知不觉的,他心里就总是在想着曾如春了,想着曾如春也不知道在做什么,在想什么。想着想着,便觉得胸闷气短,做什么都没了兴味,连快要到家了,也没些高兴快活的意思。
  他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心里就想着,或许因为这曾如春是个男子,又算计了他,又那样的爱他,所以自己才会总是想着曾如春了。
  想到了这里,他就忍不住微微的笑了起来。他闭着眼,想着曾如春的神情,想着不过是因为他身上沾了些脂粉味,曾如春就发了怒,把那写满了他名字的纸都震碎的样子,那带着墨迹的纸片翩翩落下,似蝶,似秋叶,又似雪片。
  他想着曾如春恼怒离开时的背影,那纸片如雪一般纷纷落下,教他瞧不真,看不明。他睁开了眼,似乎想要看得更清楚些,可落在眼里的,却是马车外匆匆行走着的行人。
  他就仍旧取出了那枚金花扣来,细细的端详着,可想着想着,就越发的心烦意乱了起来,只觉得寝食难安。
  他想,我怎么会这样的想着他?我是不是害了什么病?可思来想去,只觉得心难安,意烦乱。
  他这一路回去,也和来时大不相同了,丝毫没有了玩乐的兴致,入了行院,也只觉得扫兴,便草草的离开了。
  到了后来,干脆就在马车里闷坐着,也不出去了,又叫明桥把那陶碗拿了过来,在马车里小心的护着。那朵莲花白日里开着,夜晚就收拢了,也和人似的,他也不知道是怎么了,竟然就喃喃的和那莲花说着些不曾和人说过的话,只把那雪鹂当了人。
  可那也不过是朵莲花,哪里听得懂他的话,答得出他的问话?
  他心里就越发的难受了,就好像有人剖开了他的心,缝了一堆乱麻进去,直让他理得头痛。
  小公子倒是一路都好,偶尔要有个头疼脑热的,陶碗里的那朵莲花上,竟然也瞧得出;小公子身上不好了,那朵莲花便有了感应似的,也不怎么精神了。他心里就暗暗称奇,又想着那曾如春说了不来看他,难道就不来看看这孩子么?
  难道这人就真的绝了情,断了念不成?
  一想到这里,他就生出了一股莫名的怨气,不想再对着那雪鹂了。
  明桥瞧见了,就说:“少爷,您还是给我拿着吧,若是失手打了,教我哪里去赔一个给您?”
  他怔了一下,却把那陶碗捉得越发的紧了。
  明桥看他这样,就试探着又叫了他两声,他半晌才说:“是了,倘若打了,再去哪里寻一个一模一样的回来。”
  他说完这话,竟然仿佛松了口气似的,就把手里的陶碗递给了明桥,笑着说道:“你果然是知冷知热,知情知意。”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 t x t.c o m (爱 去 小 说 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明桥也不知道这话是哪里触动了他,但见他终于舒展了眉头,露出了笑意,便也觉得很是安慰。
  他如今回去了那旧宅,把小公子也稳妥的安置好了,只等过些时日,就把那孩子接了回来一起住。
  后来平德就和他说,先前住在那宅子里的老爷只剩一个儿子了,也是个败家的,如今已经落败到了要将祖上的坟地卖出的地步。
  他叹了口气,就说:“这算报应么?”
  平德就唏嘘不已,说:“谁说不是呢。”
  只是明桥姊姊的事,却还寻访得不甚清楚。卖儿卖女的穷苦人家,毕竟比不了那些大宅的子孙,寻访起来很是不容易,明桥当年的契书写得也不是很明白,平德着人查了许久,还是没什么头绪,那面梅花小镜放在他那里,就是一块心病,让他寝食难安了。他有好几次就想着干脆对明桥说了,可都说不出口,这事便一直拖了下去。
  冯衍周岁那天,冯家大张旗鼓的把他从外面接了回来,又在宅前摆下了流水宴,弄得方圆百里,尽人皆知。
  可冯衍回来那一夜,他却病倒了。
  他原本抄着手,在那廊下看花,可要转身回头时,却只觉得眼黑头昏,就那样晕倒在了走廊上,吓得远处随侍的众人都慌了手脚,匆忙就要跑上前来。
  明桥离得原本近些,一见到少爷突然就没了知觉,也是吓得脚软,就要着人去叫大夫,一面先去掐少爷的人中。少爷被掐了半天,却丝毫没有转醒的迹象,把明桥吓得心底发凉,就着人把少爷小心的扶起,说是这廊下有风,先送入房内再说别话。
  哪里想到刚把少爷扶了起来,那面梅花小镜就从袖中滑落,跌落在了明桥的脚旁,那镜面上竟然就裂开了一条齐整的断纹来。
  明桥认出了那是胞姊之物,脸色霎时就变得惨白。
  这时被人抱在怀里的冯衍突然大哭,一时间情形就更是混乱,老管家叫人把小公子抱了下去,一面着人把少爷扶回了里屋,小心的放在了床上。又各处都请了大夫来看,却也说不出这是个什么奇怪的病症,究竟怎么才能救得。
  冯琦躺在那里,双眼紧闭,只是不动。
  明桥见了那小镜,又想着少爷有时欲言又止的样子,心里也有几分明白了。他如今日夜的守着少爷,想起自家姊姊如今不知道身在何处,又想着少爷好端端的回了旧宅,却不知道为了什么又突然弄成了这个样子,只觉得心里悲苦,竟然忍不住就哭了出来,他这一哭不打紧,勾得那一旁站着的下人都哭了起来。
  老管家一只脚刚迈了进来,就瞧见他们这副哭丧似的样子,被气得不轻,就把他们都赶了出去,又另调了些人,再来服侍。
  那时房里半个人都没有,只剩下冯琦静静的躺在那里。那陶碗仍旧摆在桌上,莲却合拢了花瓣,并未绽放。
  灯下便有青烟自那碗莲里袅袅散出,那烟凝住,化成一个人形,就朝床那里走了过去,怔怔的望着冯琦。
  那人不是曾如春,又能是谁?
  曾如春站在他床边,一时间默默无语,只是坐在那床边望着他。
  可不论那人怎么看,冯琦却都只是一副毫无知觉,动也不动的样子。
  那房里静得只听到曾如春和冯琦的呼吸声,就听曾如春低声说道:“那小镜原本是那女子贴身之物,给了那童子,自然无碍,你怎么……就偏偏要藏在袖中,还藏了那么些日子?”
  那人也不像是在问话了,虽然冯琦也答不了他。
  那人一垂眼,声音里有了一丝颤抖,有些气恨的说道:“早知道你这样的……”
  哪里想到那只手却突然就从帐子后面抬了起来,紧紧的捉住了曾如春。躺在那里的冯琦就睁开了眼,望住了曾如春。
  曾如春又惊又气,就沉下了脸,甩手就要离开。
  冯琦见他要走,就握紧了,说:“我实在是想你。”
  曾如春怔了一下,就又沉下了脸。
  冯琦又说:“你想不想我?”
  曾如春咬了咬唇,就要挣开他的手。他干脆坐了起来,两只手都握了上去,就说:“我一日不见你,心里就想得很。我想着我不在意你,可不知怎么的,却又只想着你一个。你那时说死也不肯再和我在一起,我又不知道你如今心里是怎样想,正好那女子想要上我的身,我就索性装上一装,看你来不来见我。”
  曾如春听着前面的话,眼里便是一亮,咬紧了嘴唇,只是看着他;可听到了那后一句话,手就抖了起来,不知道是气得,还是恨得。
  冯琦看着曾如春涨红了脸,却还是不肯松开,只怕这人就要甩手走人,不肯再听他多说一句。也不等这人回答,就又问说:“你是不是怪我没些真心,还说要和你在一起?”
  曾如春吃了一惊,眼里流露出诧异和渴望来,不言不语的望着他看了一阵儿,却又扭开了脸。
  他就喃喃的说道:“如春,如春,倘若我不在意你,又怎么会这样想你?”
  曾如春怔怔的坐在他床边,头扭向一边,不肯看他。
  他握紧了,靠近了,这才又十分认真的说道:“我知道这话说来,你一定是不爱听的了,可我却实在不能不说了。我也不明白我这是怎么了,可我想着,我如今这么的想你,你是不是也这么的想我?倘若是了,那我们怎么就不该在一起呢?”
  曾如春恍惚的伸出了手来,抚摸着他的脸,轻轻的说道:“冯公子,何必呢?”
  他捉住了曾如春的手,贴在他的脸上,顿了顿,就说:“我那金花扣,原本是一对,如今你拿了那一枚,就是我冯家的人了。你说是不是?”
  曾如春嘴唇动了动,却并未出声。
  他叹了口气,又把那只手按在了自己的心口上,就说:“你看看这是不是真心,有几分真心?看明白了,就说给我听听,我原本以为我不在意的,可如今也实在是糊涂了。”
  曾如春被他握住,就垂下了头去。他看着那双眼睛低了下去,就觉得胸口好像被人挖去了一块似的,空落落的,他极其认真的说道:“我从来没对谁这样过,如春,我不知道我对你是不是真心了,可我想着你,心里就只有一个你了,这话却实在是真话,没有半句的虚假。你难道就不想我么?我想你,想得茶不思饭不想,你难道就不心疼么?”
  曾如春猛地抬起了头来,凝神看了他半晌,然后低声的说道:“你这时心里有我,要是日后变了心呢?”
  他一听这话,就突然笑了起来,曾如春眼底便是一暗,就灰心的扭开了脸。他急忙就说:“我虽然不能说日后必然对你一心一意,可你这时要是丢下我一个人,难保我今后就不和别人在一起了。你这样爱我,那吃亏的,不还是你么?你说是不是?”
  曾如春被他握住了,原还指望听他发誓说永不变心,哪里想到会听到这一番话,顿时气得满脸通红,却被他搂住了,就在自己的耳边轻声的说道:“倘若我真的变了心,你就杀了我,怎么样?”
  曾如春僵在了那里,他搂紧了,再也不肯放开。
  “怎么……说这种话?”曾如春声音有些哽咽了。
  他轻笑一声,就亲了曾如春一下,低声的说道:“因为我不舍得你再离开了。你若不在,我便是生不如死。”
  曾如春犹豫了一下,便也拥住了他。
  他这才清了清嗓子,说:“我叫他们进来了?我为了要在这里装病,躺了那许久,实在是又饿又渴,没有半分力气了。”
  曾如春就要推开他,却被他搂得更紧了,他笑着说:“也叫他们把衍儿抱来,给你这个做舅舅的看看?”
  曾如春微微一笑,说:“怎么好端端的又多出来个舅舅?”
  他也没些正经,就笑着说:“多了一个舅舅,和我住在一起,将来好教习我那孩儿,考取了功名,替我们冯家光宗耀祖。”
  曾如春望住了他,半晌,才低了头,默然说道:“那百年之后呢?”
  他就笑,说:“你拿着我的金花扣,等我转世,再来寻我,好不好?”
  曾如春咬了咬唇,就说:“我哪里认得你。到了那时,你也不认得我是谁了。”
  他摸着曾如春的脸,一本正经的说道:“那可不成,管我成了什么,蚂蚱也好、蛤蟆也好,你都得来寻我,来见我。你拿了我的金花扣,便是欠了我的,生生世世都还不清。”
  曾如春也被他的无赖话逗得笑了起来,望住了他,就有些失神,说:“生生世世。”
  他亲了曾如春一下,就说:“你跟我说,如今哪里也不去了,只留下来和我一起,和衍儿一起。”
  曾如春先是摇了摇头,他的心便是一沉。
  曾如春见他变了脸色,就说:“我的原身不在这里,待不久。”
  他便松了口气,说:“我们这便回去。”
  曾如春又摇了摇头,他便急了,说:“如春。”
  曾如春红着脸,就说:“迟些日子,你陪我回去,我把那朵莲花指了给你,你再教人移回来,我就能在这里长久了。”
  他见曾如春终于应允,便是大喜,搂紧了,这才说道,“如春,我实在怕你不肯。”
  曾如春也握住了他的手,就说:“你若有心,我又怎么会不肯?”
  那一夜便是红烛高烧,春光无限。
  两人相依相偎,永不离分。
  生生世世,世世生生。
  《全书完》

  番外 梅花镜

  冯琦醒来的时候,唤了明桥进去。
  明桥没忍住,眼泪又落了下来,想,老天开眼,少爷总算没事。
  他当时瞧见少爷袖里滚落出来的那面小镜,脸上就是一白,再没了半点血色。那面梅花小镜跌在他的脚边,镜面上就齐齐的裂出了一条断纹来,他认得那是他胞姊之物,心里也明白了,只怕少爷是寻到了,却又不敢告诉他。他那晚在少爷床边,看着少爷昏睡不醒,就哭了起来,气得老管家一挥手把他们全都赶了出去。
  老管家后来就骂他说,你怎么也这么不懂事了,多晦气的事,哭什么哭?
  老管家哪里知道他心里的事,他只有姊姊一个亲人,又只有少爷待他最好,那时那刻,他只觉得这世上他最亲最近的两个人都没了,心里悲痛难忍,哪里还能够不哭?
  结果他那一双眼睛早已经哭得又红又肿,就好像两颗山核桃似的。此时听到少爷的声音,又惊又喜,慌忙的走进去的时候,便小心的遮掩着,不敢抬头。
  冯琦正坐在床边穿着衣裳,见他进来,手便停住了,对他说:“我听平德说那小镜没了,是不是你捡去了?”
  明桥这时才突然想到这事,扑通一声跪在了那里,说:“少爷,那小镜什么的,小人实在是不知道。”
  冯琦说:“我不是怪你,这件事也是我做得不好。若不是你拿的,我便叫平德去寻了,是哪个下人私拿了,就教他拿来还你。”
  明桥听了这话,鼻子就是一酸,忍不住抬起了头来,眼泪在眼眶里不住的打转,然后就落了下来。
  冯琦叫他起来,然后又说:“我是怕你承受不了,所以一直不敢告诉你。没有放在屋里,也是怕下人收拾的时候弄坏了。唉,没想到……竟然还是把它给摔坏了,你不怪我吧?”
  明桥拼命的摇着头,那原本也是个最不值钱的梅花小镜,少爷这么做,也是为他着想,他怎么会有怨言。
  冯琦说:“你若是想替她烧些什么,自去帐房上支钱,都记在我的名上就好。”
  明桥含泪点头,要跪下来谢恩,却被冯琦一把拉住,说:“明桥……”
  明桥呆呆的看着冯琦,冯琦摇了摇头,突然说道:“我听人说,她是因时疫而亡的,她实在是命不好,你也别太难过了。”
  明桥看这光景,却也猜出了七、八分,知道这主子是在宽他的心了,越发的难过,却不敢露出来,就低着头答应了。
  冯琦就让他回去歇着了,并不要他随侍。
  明桥因为太过伤心,一直都有些恍惚,如今回了自己的房里,也没有洗漱,倒先发了半晌的呆,然后就抱着那小镜和衣睡下了。
  第二天早晨去少爷那里的时候,只觉得精神还有些不清,隐约好像有人在暗处看他似的,他也没怎么在意,只以为是伤心过度,累着了。
  冯琦半夜醒来,倒是精神得很,他是睡着了不知道,听别的下人说,少爷半夜偏偏要去赏花,教一帮人心惊胆颤的跟着去了池塘边上,硬是站了半宿,最后终于看到一处满意的,还特地要人下去做了个标记,生怕回头找不到了。
  明桥心里想,这一次回来,少爷倒好像是魔症了,若只是爱莲,倒也罢了,只怕是还对那妖怪念念不忘,那才叫不妙哩。
  他还没见着少爷的面,平德叔就叫人来唤他,他心里犯了嘀咕,先朝带话来的下人打听,那人也不知道平德叔唤他何事,只是和他说,少爷不见了。
  说一早不知道哪里的人来送了封信,少爷看了,就着人布置了间空房,对家里的下人说小公子的舅舅迟些儿便要来,要他们好生的准备。
  说完竟然就牵了快马,只带了一个下人就从前门走了。
  明桥一听这话就吓得不轻,这小公子是什么来历,别人不清楚,少爷怎么会不清楚?
  平德叔和老管家尽心尽力的把这事瞒得滴水不漏,不过是怕惹是生非罢了,哪里就真的有了个冯衍冯小公子了?
  平德叔见着他,就问他说:“少爷和你说过什么话?”
  明桥不敢隐瞒,都一一照实说了,平德叔就叹了口气,望着他说:“你把那小镜埋了吧。少爷再硬的命,也折腾不起啊,他若是出了什么好歹,我怎么去见老爷夫人。”
  他心一慌,也顾不得否认,就说:“我姊姊她……不会害人的。”
  平德叔就说:“少爷怕你难过,不会和你多说。你姊姊她是身着红衣服毒自尽的,若是化了鬼,怨毒不比寻常,你趁早把那小镜埋了,再多烧些纸,不然她的念不断,这事怕是不能善了了。”
  明桥呆住了,平德叔见他这样,也叹了口气,说:“各人有各命,你遇到了少爷,是你的命好,她遇上了那样的主子,也是没法子的事,你也不要太伤心了。”
  明桥心里难受,却也知道轻重,就点了点头,答应了。
  平德叔一面打发人去寻和尚道士,一面早就着人去跟着冯琦,生怕有了些闪失。
  可惜家人出去寻了半日,只有一个癞头和尚来了,说,急什么,既然说是要带人回来,那就自然会回来的,急也没用。
  下午的时候,果然就有人说少爷带了人回来了。明桥慌忙的出去迎接,却瞧见少爷旁边跟了个年轻的男子,他心里咯登一下,就想,天哪,难道是那个妖怪跟来了不成?
  这样想着,就偷偷的抬头去看,正巧那人也似笑非笑的拿眼来看他,他心里一慌,赶忙说道:“少爷,您可算是回来了!”
  冯琦说:“我这才出去了半日,你就急成这样了?难道又闯了什么祸,被平德给看住了?”
  冯琦不过是拿他以前的糗事来取笑,想来也不知道平德叔要他去埋小镜的事,可他听了眼眶却突然一红,慌忙就低了下头,掩饰般的说道:“少爷您说得这是什么话,我是要伺候您的人,却连您的人影都瞧不见,能不着急么?”
  冯琦心里正有事,也不疑有他,就说:“偏偏就你会说话。”
  而后又说道:“我和曾公子去瞧瞧那池子里的莲花去,你们都不许跟来!”
  说完就拉着那人的手,径自的朝后面去了,只把那一干下人看得目瞪口呆。他心里也是七上八下的,等回过了神,就骂道:“还不去找平德叔,一个个的都杵在这里装什么土地爷!”
  离他最近的那个慌忙的跑去了,他站在那里,心想那男子绝对不会是他的姊姊所化,可心里却还是犯起了嘀咕,想着,难道真是姊姊的鬼魂作祟么?
  少爷一路上都有些魂不守舍,他如今才想到,或许就是那小镜的缘故吧?
  他也是听说过的,女子若是要自尽,有冤屈未明、含恨在心的,只要身着红衣,死后必然不能托生,是要化作厉鬼徘徊人间,去寻冤仇的。怨恨越深,戾气越重,只是若是太久寻不到仇怨,只怕当初为了什么而死的都忘记了,只剩下了那股怨恨,弥久不散,历久弥新。
  明桥心里烦乱,就又问说:“今早跟着少爷出去的是谁?”
  便有人去唤了。
  跟着少爷一同出门的那个下人,如今还在后面拴马,听闻叫唤,就来禀报。
  明桥问说:“少爷今早出去见了谁、去了哪里、做了什么,你都一一说来,不许遗漏,不许隐瞒。”
  原来冯琦一早就打马出门,一路飞奔,片刻不停歇,直到路边的一个茶亭,才下了马来,吃了口茶,不想就在那茶亭外碰上了小公子的舅舅,便一同回来了。
  明桥心想,哎呀!这便就是鬼怪了,不然世上哪里有这样的巧事!再说了,这小公子是哪里来的舅舅!
  明桥就说:“你快去寻了平德叔,把这话也学给他听,一字不许少的。”然后又说:“还有那个和尚人呢?快叫他来!等等,叫他去找平德叔!”
  明桥也不敢硬跟着,结果他们一帮人偷偷摸摸的到了后园之后,才发觉园门竟然已经从里面被锁上了。
  他心里也急了起来,平德叔却还没过来。这样要紧的关头,老管家也不在,他急出了一头冷汗,一时没了主张。
  他急中生智,突然大声喊道:“少爷!少爷!小公子不见了!”
  说完就示意一旁的家人去踹园门,一面又喊:“少爷,您倒是出来啊!”
  平德叔这会儿也赶了过来,后面不紧不慢的跟着那个脏兮兮的癞头和尚,笑咪咪的看着他们踹门。
  明桥急得不成,说:“大师!您救救我们家少爷吧!”
  那和尚摇了摇头,用手在那门上一点,园门哗的一下就开了,正在踹门的那几个人没站稳,竟然就跌了进去。门上哪里有什么锁,不过挂着一枝白莲罢了。
  冯琦竟然脱了衣裳和靴子,赤脚站在那池塘里,满脸的泥水,旁边站着那个男子,见他们涌了进来,便略略惊讶的站直了身。
  冯琦正在那水里不知道弄什么,见他们闯了进来,就发火道:“不是说了不许进来么!”
  明桥慌忙的走上前去,一面说:“少爷啊,小公子不见了!”一面就想下池子把少爷拉上来。
  冯琦一听这话,脸色就是一变,骂他道:“好你个明桥,我还没同你算帐呢,连我也敢骗!”
  那癞头和尚慢慢的走了过来,双手合十,朝冯琦低了低头,又对那男子说:“曾施主,别来无恙啊?”
  那男子吃了一惊,就说:“你来做什么?”
  那癞头和尚笑了笑,说:“当初众人计较了许久,好不容易等来了冯公子,曾施主却想独善其身,未免太不厚道了吧?”
  那男子脸色苍白的护在了冯琦前面,说:“他命再硬,也禁不住你们那许多的鬼怪相缠!”
  那癞头和尚便笑着说道:“难道你不是那许多的鬼怪之一么,又何必说得这样难听!”
  众人这才算是听得明白了,原来这些人都是一伙的,要算计少爷。
  这才真真叫作引狼入室。
  那男子一见言语不合,便把手一攥,那池子里便射出了千万条的水箭,直朝那癞头和尚的咽喉处去了。
  那些下人都吓得惊慌失措,四处逃窜,平德叔急得跺脚,叫道:“少爷快到岸上来!”
  那癞头和尚却不慌不忙的拿手在半空中画了个圆,然后喝道:“收!”
  那无数道银光竟然都被收到了那个圈里去,那男子脸色煞白,说:“道长,你别逼人太甚!”
  那癞头和尚用袖子擦干净了脸,显出了本来的面貌来,果然就是那时的那个道士,明桥忍不住喊道:“居然是你!”
  那道士点了点头,说:“曾如春,你且回头。”
  那被唤作曾如春的男子却丝毫不动,只颤抖的说道:“道长,你何必做得这样绝!”
  原来那池中已枯,哪里还有半滴水在?
  众人几时在光天化日见过这样的情景,都吓得腿脚发麻,躲在暗处不敢露面。平德叔气得浑身发抖,对那道士说:“你们、你们两个竟然是一伙儿的!”
  冯琦站在那泥中,脚边是一株白莲花,与别的都不同,看着却十分的眼熟。
  冯琦眼看着这池中的水被那道士统统收走,也是呆了一下,突然怒声骂道:“你使得什么妖法!快把池里的水还回来!”
  那道士笑嘻嘻的说道:“冯公子,救一个也是救,救十个也是救,你何不好人做到底?”
  那曾如春刚要开口,却被冯琦拉住。
  冯琦把眼一眯,突然就笑了起来。
  明桥跟了这人太久,知道这是主子发火的前兆。
  果然,就听冯琦一扬眉,大声说道:“我以为你是要求我,没想到你这是在逼我了?我偏偏只救他一个,你能如何?”
  那道士哦了一声,意味深长的看着冯琦的脚下,说:“这池子里没水,只怕不好吧?”
  冯琦气得厉害了,却越显得笑容可掬,说道:“你究竟想怎样?难道要逼我拿血养他么?别以为我做不出。”
  曾如春吃了一惊,心慌意乱的看着冯琦,冯琦却并不理他,只是瞪着那道士。
  那道士笑了一下,说:“上次多谢了冯公子的超度,曾小姐已经转世投胎去了。”
  冯琦哦了一声,说:“不客气,举手之劳罢了。你若是要人超度,何不早说?”
  那道士笑嘻嘻的说:“冯公子,我如今只和你要一件物事,只要你舍得,我自然不再多来纠缠。”
  冯琦说:“什么?”
  那道士嘿嘿一笑,说:“那苏玉的梅花小镜,你拿来给我,我就与你们各走各路,从此相逢不相识!”
  明桥的心一沉,不由自主的就把胸前护住了。
  那道士口中的苏玉,只怕就是他的亲姊姊,他被卖入冯家之前,原本就姓苏。
  曾如春惊慌的大叫道:“万万不可!那小镜上怨气太重,千万不能给他!苏玉的亡魂不曾超度,如今不知所终,这次若是被他拿去,不知要做出什么好事来!”
  冯琦不动声色的从池中走了上来,拧了拧裤腿的水,然后才悠闲的说道:“你若要那个,早说便是了。”
  说完又叫平德叔,说:“去把小剑儿叫过来,说他姊姊的东西留不得了,如今有人要呢。”
  平德叔点了点头,脸上看不出一点儿不自在,就朝园外走去了。明桥却还糊涂着,也跟着朝外走,他是怕胸前的小镜被那道士抢去了。
  曾如春的脸色发白,刚要开口说话,冯琦转过去就喝斥道:“你发什么呆,过来给我披衣裳!”
  一面说,一面朝曾如春挤了挤眼睛,曾如春勉强的走了过来,把衣裳给他披上,又帮他穿好。
  冯琦略整了整,随便的套上了靴子,就朝那道士走了过去,热情的说道:“早说要那个,哪里还打这半天,走走走,先去前面喝杯热茶。”
  那道士也笑了起来,说:“冯公子真是个爽快人!”
  两个人说说笑笑的也朝园外走去了,倒显得亲热,曾如春不大情愿的跟在后面,还是一副暗暗着急的模样。
  没想到刚跨过园门时,突然迎面泼过来一盆鲜血在那道士身上,同时斜侧递过来一把剑,冯琦当即就伸手捉住,把剑抽了出来,转身就把那剑身抵在了那道士的脖颈,笑吟吟的说道:“道长,你的好手段,如今还使得出来么?”
  原来平德叔泼上去的那一盆,却是狗血。
  那道士一身的血污,难堪之极,脸色青一阵儿白一阵儿,终于苦笑着说道:“冯公子,实话与你说吧,我当年一时起了妇人之仁,救了那莲花十三娘。哪里想到她竟异想天开,想与我结为夫妻,我是出家之人,因此不肯。她便将我苦命孩儿的魂魄拘在莲蓬之中,日吸阳气,才教那孩儿慢慢长大。她以此胁迫,逼我听命于她。我若是得了那小镜的阴气,炼得一把至阴之剑,才救得出我儿从此脱离苦海,不再枉害性命。”
  冯琦哦了一声,说:“怪不得你当初竟肯帮他。”
  曾如春却说:“若是你炼成那剑,只怕连十三娘她们你都想一并杀了吧!”又对冯琦说:“此事万万不可!”
  冯琦沉吟半晌,却说:“等我问一个人。”
  说完,就看向了明桥,唤道:“明桥,你过来。”
  明桥呆了一下,却觉得胸前的小镜嗡嗡的作响,他慌忙的按住了,不想那小镜却颤动得越发厉害了。
  他只觉得心口一痛,忍不住便拉开衣裳去看里面,原来那小镜的裂口处划伤了他的胸口,沾了他的血,镜面上雾蒙蒙的一片,突然化出一层雾气来。
  那气凝了起来,在明桥面前显出一个红衣女子的模样。
  他呆了一下,带着哭腔喊道:“姊姊!”
  那女子转过身来,看着他的脸,然后伸出手来摸着他的头,喃喃的说:“小君!真的是你!”
  那道士和曾如春看到那镜面上沾了血,脸色都是大变,冯琦不知道轻重,居然说:“原来你就是明桥的姊姊。”
  苏玉似乎这才瞧见了冯琦,就转过身去,缓缓地行了个礼,说:“明桥这孩子能跟着公子,实在是三生有幸了,我在这里替他谢谢公子您了。”
  曾如春看这女子似乎并不糊涂,心里先是暗暗的松了一口气,便说:“你若是为了明桥好,就该早日转世投胎,别再徘徊不去才是。”
  苏玉眼神突然就变了,厉声说道:“我为什么要早日转世投胎?老天无眼,不能主持公道,我宁可化作厉鬼,就是为了取仇人的性命,又怎么会轻易离开!”
  那道士突然说:“苏姑娘!你是至阴之体,要找世间之人寻仇,机会难寻!你若是肯帮我,我必然替你手刃了那仇人!”
  曾如春当下就说:“苏姑娘,莫信他的话!”
  苏玉大笑了三声,眼神变得怨恨刻毒,说:“你们方才的话我可全都听到了。这世上至痛,莫过于丧子,我偏偏就信他。”
  说罢,就飘到了那道士面前,说:“全凭道长做主了!”
  那道士伸手一抓,苏玉顿时消失在了半空。
  冯琦稍迟一步,只不过在那道士脖子上划出了一条血痕。
  那道士又惊又喜,后退了两步,说:“各位,咱们就此告辞!”
  曾如春“啊”了一声,惊慌失措的叫道:“道长!”
  明桥大惊失色,哭着喊道:“姊姊!”
  那道士说:“曾公子,你莫怕,十三娘虽然如此对我,我却不会取她的性命。”又对明桥说:“这位小哥,实在是对不住了。”
  说完一撩道袍,就看到袍下翻出数股白水来,众人慌忙闪躲,再看时,哪里还有那人的身影。
  冯琦跺了一下脚,对明桥说:“莫怕,我们寻个有本事的,去灭了那混帐道士的威风,好教你姊姊安息!”说完又看向曾如春,说:“是不是?不能叫那牛鼻子威风了去!”
  曾如春蹙起了眉,却并不答腔,明桥也知道是没了指望,鼻间一酸,就有两行热泪落下。
  曾如春见他难过,心里也是十分的过意不去,说:“是我把他引来了这里,不然也不会如此。你放心好了,我总归会想出个法子来,让苏姑娘尽早转世为人。”
  明桥一听这话,知道姊姊受罪是在所难免了,更是难受,却强忍着不哭出来。
  冯琦挑了挑眉毛,说:“说什么胡话?怪只怪我这个做主子的不好,与你有什么相干?”
  明桥听到主子在言语之间对这人是十分的维护,也不敢贸然接话。只是他心里虽然难过,可一想起这人刚才在池边和那道士说的话,心里不免又翻江倒海了起来,觉得这人来历可疑,他又担心姊姊,又担心少爷,一时之间,竟然不知如何是好了。
  这时开口的,却是平德叔:“不知这位曾公子……”
  冯琦哦了一声,毫不在意的说道:“这是阿衍的小舅舅,如今来看我,就在家里住下了,你们见了他的面,就好比见了我一样,不许有丝毫的怠慢,不然教我知道了,绝不轻饶。”
  平德叔却慢条斯理的说道:“曾夫人是我看着长大的,从来没听过有什么兄弟,难道是老奴糊涂了?”
  冯琦被噎得半晌说不出话来,原来当初为了掩人耳目,所以尽量做得鬼神不知,这事情知道的人原本也没几个,没想到如今反被平德拿来将了一军。
  再说小公子也是平德亲自去带了回来的,平德如今信口开河,别人却是不疑的。
  曾如春就笑了一下,说:“我的确不是小公子的亲舅舅。”
  冯琦就“哼”了一声,明桥摸了摸脸上的眼泪,把剑鞘拾了起来,小心的把剑收好,递了过去。
  冯琦好笑了起来,虽然接了过去,却又递给了曾如春,只是说:“你们怕什么?他若是心怀不轨,我也不必专程带他回来。你们尽管放心好了,有他在这里镇着,只怕什么鬼怪都不出来了。”
  曾如春微微的脸红了,却自然的拿过了剑,仔细帮冯琦理了理剑上的穗子。
  平德叔看这情形,心下也明白了,他是再知道少爷的性子不过了,虽然不信这人能长久,但看这情状倒丝毫不假,也在心里来回的掂量了好一阵儿,终于才说:“那还是请曾公子起个重誓才好。”
  冯琦倒没有二话,笑着说:“这是件好事,不必推托了,指天起誓便好,怎么都成,就是不许负了我!”
  明桥这才算是看明白了,原来这男子竟然跟少爷是这样的一层关系,当时就弄得他红了脸,心里好不尴尬,只是不知道究竟是个什么妖精鬼怪了。
  曾如春略一沉吟,就说:“若是我对冯公子有了二心,或是起了歹意,便叫我……永世见不得天日。”又见平德叔的神色似有不然,便笑了一下,补了一句:“若真有那一日,不论鬼怪,皆可以我为食。”
  冯琦怔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还是没有开口。
  平德叔暗暗长叹,心说,真是冤孽。
  明桥抿了抿嘴唇,还是忍不住,偷偷的问说:“少爷,难道……您还真要留下他不成?”
  冯琦看他问得认真,也有些好笑,就说:“你还小,跟你说了你也不懂。”
  曾如春侧过脸来,看着他略微的点了点头,却含笑不语。
  冯琦又吩咐了平德叔几句,这就捉起了曾如春的手,径直的朝后园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和他说道:“苏姑娘的事咱们再想想法子,那道士眼下也不能如何,你一个人可别再乱想了。”
  明桥的眼圈又红了,赶忙答应了,只是心里却也知道,少爷说的想法子,八成也就是听那个曾公子的主意了。看起来那道士倒是和那个曾公子有渊源的,只是帮不帮得上,他却觉得难说了。
  平德叔见他难过,就说:“这也是她命苦,性子又太烈了,唉,所以反倒被那道士钻了空子。”
  他低着顽,捡起了那污脏的小镜,半天没说话。平德叔虽然没有责怪他,他心里却是又懊悔又难过,想起平德叔要他埋镜,他却不肯,弄到如今这样,也实在怪他自己,当断不断,反把姊姊给断送了。
  平德叔毕竟年纪也大了,知道他想到了哪里,也于心不忍,又安慰他说:“各人有各命,少爷这样为你着想,也是你的福分了。苏姑娘一心要寻仇,就算是神仙来了也拦不住啊。”
  他含着眼泪点了点头,说:“您说得是,如今我只盼着,姊姊大仇能报,早日转世投胎。”
  平德叔在心里暗暗的叹了口气,便带着明桥出去了。
  两人走得还不远,就听得冯琦在后园中欢喜不已的喊道:“有水了,如春,你看,这里好不好?”
  又听冯琦放软了声音:“等你缓一缓,就把那道士的根底说给我听听,怎么得想个法子,把苏姑娘救出来才成。”
  明桥忍不住心口一缠,就回头了。
  园门虚掩着,他什么也瞧下见,可少爷的声音却也让他宽慰了许多,他揉了揉眼睛,在心里默默的念道:“姊姊,愿你早日托生。”


  《完》

  番外 猫

  初夏的时候,有天清晨,曾如春突然说要去乡下消暑。
  冯琦正半睡半醒,听了就随便应道:“这还凉着呢,消的什么暑?”
  曾如春坐了起来,问他说:“你去是不去?”
  冯琦睁开了眼,似笑非笑的看了他一眼,说:“你自己去么?还是要我作陪?”
  曾如春点了点头,说:“你自然也是要一同前去的,记得带上明桥。”
  冯琦就有些疑心了起来,说:“叫他做什么?”
  自从前些日子这人把苏姑娘已经转生的事告诉了明桥,那孩子就一直闷闷不乐,也不知道是怎么个心思,他再问,明桥只说,只要姊姊好就成,别的他再不管的。
  他倒觉得好像明桥不信的意思,回来就商量着要曾如春和他说说那苏姑娘投生去了哪里,好要明桥去看看,以了心愿。结果把曾如春也惹怒了,说我为你私下贿赂那阴官也是算了,怎么如今还要得寸进尺?他知道了又怎样,不知道又怎样?人转世投胎,前尘往事再不记得的,何必徒增烦恼?
  两个人还为了这个事情动了肝火,后来还是冯琦觉着自己理亏,到底服了个软,先去赔了个不是。
  如今想起这事,还是觉得别惹着了这人。明明看着月下白莲一般的人物,怎么脾气就那么硬。
  冯琦只是顺口问了一句,曾如春却不再多言了,这就要起来。冯琦把眼睛一眯,突然按住了曾如春的手,说:“就这么样儿?”
  曾如春斜眼看他,说:“什么怎么样儿?”
  冯琦笑眯眯的说道:“我答应了陪你去乡下,难道就没什么好处么?没好处我可不干。”
  曾如春又好笑又好气的看着他,说:“你还没吃够亏么,上次你昏过去,起来身子虚成了那个样子,不知道好好养着,整天净想些没出息的事!”
  冯琦“啊”了一声,毫不在意的说道:“我知道你是心疼我,可我都休养了这么些日子了,难道还没好么?”
  曾如春笑了一下,说:“慢慢养着吧!”
  冯琦板起了脸,说:“还是不成么?我怎么觉着你是故意推托呢?”
  曾如春怔了一下,也有些气了起来,竟把他一推,就自己下了床,背对着他穿起衣裳。
  冯琦长长的叹了口气,望着床顶的帐子,自言自语的说道:“奴家本是佳人一个,奈何有眼无珠,跟了个和尚,唉,唉!”
  曾如春回头好笑的问他道:“你又胡说什么呢?”
  冯琦笑得得意,说:“又吃素,又坐怀不乱,不近美色,不是和尚,还能是什么!是了,还得剃了头,点几个香疤!”
  说着就招手:“你来,你来!别人来点我还心疼,还是我来点吧!”
  曾如春略略的点了点头,朝他走了两步,口里说道:“我来瞧瞧你说的美色在哪里。”
  他趁势捉住了曾如春的手,朝自己的脸上抚去,说道:“难道这不是么?”
  曾如春抿着嘴看了他半晌,他也觉得无趣了,就叹了口气,松了手,懊丧的说:“罢了,我也做个和尚去。”
  曾如春突然笑了起来,说:“你要是觉得自己有眼无珠,看错了人,大可以去挑一个合意的么。”
  冯琦一听这话,知道是自己话说得不好,给了这人话柄,便笑着说道:“也倒是,这世上这么多的人,我偏偏就是看中了你,这可怎么办?”
  他明明知道这人是极易怒的,却还是故意这样说。
  曾如春斜了他一眼,说:“那冯公子是觉着吃亏了?”
  冯琦大笑一声,一本正经的说道:“岂止,我简直是亏大了,如春,你来替我想想,我该怎么向你讨债才是。”
  曾如春又气又好笑,一时被他弄得说不出话来,憋了半天,反倒认真了起来,看着他恨恨的说道:“你啊,天生下来就是讨我的债的!”
  冯琦听着高兴,得意洋洋的说:“你知道就好!”
  说罢就要混帐的拉过这人来亲,曾如春也不挣扎,由他去亲,然后就郑重的说:“千万可别忘记了,带明桥一起去。”
  冯琦呵呵一笑,说:“记得,记得!”
  就算这人没有这样千叮咛,万嘱咐的,他也是忘不了的。
  明桥自书房里出来的时候,正巧看到曾如春走过来,他头一低,就想装作没瞧见,可偏偏就被拉住了。
  明桥在心里暗暗叫苦,他就是不喜欢这个人,所以少爷叫他一同来乡下的时候,他还推托说他没来过几次,怕扫了少爷的兴,可他哪里说得过少爷,最后还是生生的被拖了过来。
  其实他心里就是不喜欢这个曾如春,觉得这人身上鬼气森森的,深不可测。虽然这个人看起来是个客气人,也没加害过少爷,倒对少爷体贴得很,还和合家上下的人都处得很好,可他偏偏就是不喜欢。
  之前曾如春和他说,那道士已经如约放了他姊姊去转世投胎了,他却不信,可碍在少爷的面上,却说不出口,只好早晚一炷香,供在菩萨前面,每日里默默的为姊姊祈福。
  他虽然想装作没看见,可被亲手拉住,只好无辜的抬起脸来,说:“曾公子。”
  那曾如春怀里抱着不知道是什么,毛茸茸的缩成一团,也不过拳头大小。
  曾如春拉着他,和他说:“明桥,我拾了个小东西,你来养着好不好?”
  明桥听这人说话,就疑疑惑惑的看了一眼。
  这不看也就罢了,他仔细一看,却被吓得缩了两步,原来那竟然是只猫仔,不过刚生下来的样子,眼睛才微微张开。
  他慌忙的摆着手,说:“曾公子,少爷最讨厌这东西了,你快拿走!”
  曾如春看了他一眼,似乎略有为难,半天才说:“你若是不要,那就只能丢掉了。”
  说完,就转身欲走,口里又喃喃的说道:“我只救了你一个下来,如今连你也保不住了。可怜你父母双亡,连兄弟姊妹都没有,还不如寻个好人家,早早投生了去!”
  他一听这话,不知怎么的就想起自己的身世来,不禁红了眼眶,就说道:“不能替它寻个人家养住么?乡下地方,养来捉捉老鼠也是好的啊。”
  曾如春摇了摇头,说:“人家都怕养不活,也不愿意要它。”
  说完就紧紧的盯着他看。
  明桥看着曾如春怀里的那只小东西,犹豫了好半天,终于说:“少爷他……”
  曾如春笑了一下,眼底有狡黠的光芒一闪而过,说道:“你藏好,他不就不知道了么?”
  明桥还是有些犹豫,那小猫便轻轻软软的叫了一声,叫得他心都疼了。他想,公子如今跟这人吃住都混在一起,半月都难得见上一面了,哪里还像往常时时都要他随侍,想来养上这么一只,也不会被察觉吧!
  他想到这里,就说:“那你可别告诉少爷啊,他最恨猫儿了。”
  曾如春露出了笑意,说:“你放心,我怎么会告诉他?不过你可要好好养着。”
  他用力的点了点头,小心翼翼的把那只小猫接了过来,抱在怀里,回去了自己的屋里。
  小猫那时还小,本该是吃奶的时候,可没有了母猫,也只能退而求其次了。若是在家里,还能偷些小公子的吃食来喂它,可如今住乡下,离小公子那么远,他也没了法子。最后明桥只好拿藕粉兑了水,拿指头尖蘸了之后去喂它,又把馒头嚼烂给它吃,这样勉勉强强的喂了一个月,竟然真让它活了过来,精神了许多。他偷偷的给它取名叫作阿玉,睡觉的时候也搂着,做事的时候也抱着,时刻都离不了,最后连阿玉都不耐烦了,老拿尾巴抽他,他却是越看越喜欢,把这只小猫当了宝贝一样。原本在他心里,是姊姊第一,少爷第二,如今却成了阿玉最大,其他人靠边站的情形。
  阿玉慢慢长大,也越来越精神了,一天到晚得了空就要往外跑,可把他吓得心惊胆颤,生怕一不小心被少爷瞧了见,那阿玉可就猫命不保了。
  俗话说得好,怕什么来什么,偏偏就是他闭了眼的那一会儿工夫,阿玉就没了踪影,他心惊肉跳的放下手头的事情去寻那个小祖宗。
  书房里书原本就多,又被少爷堆得乱七八糟,阿玉又是一等一的鬼心眼儿,偏偏就不出声,害他一阵儿好找。正是他急红了眼的时候,突然听得少爷在门外大笑,说:“就你心眼儿最多。”
  明桥顿时吓得魂飞魄散,当下只想着是要夺门而出,还是该翻窗逃跑,那时门已经要被推开了,他只好躲在了花瓶后,叫苦连连,只求阿玉可千万别叫了起来。
  他知道少爷从来就不喜欢猫,觉得那东西讨邪得很,也不许屋里有猫。从前家里有了鼠害,还是弄药去除的,从来就没准人抱过猫回来。
  他刚躲好,就听到少爷和人走了进来,那人一开口,他就知道是曾如春,更是暗暗叫苦,心说怎么这样不巧。冯琦进来之后,听声音好像先是喝了口茶,他心想,哪个这样的有眼色,屋里还备好了茶。
  他只听曾公子突然说:“你最近精神好多了。”
  冯琦就笑了起来,说:“你可算是发话了,我都憋坏了。”
  说完就听冯琦放下了茶盏,好像是站了起来,没想到就在那时,突然冒出了一声不大不小的猫叫,明桥吓得厉害,只好闭了眼,心说,您还真会挑时候!
  冯琦呆了一下,说:“怎么有猫叫?”
  曾如春忍笑说道:“你自己乱叫罢了,怎么还扯到猫身上去。”
  冯琦大叫了一声,惊慌的说道:“这不是么!这不是只猫么!如春!快、快帮我赶了出去!”
  他难以置信的睁开了眼,他跟了少爷这么久,可从没听过这么惊慌失措的声音了,少爷是什么人,怎么会为了这么小的一只猫就手足无措?
  曾如春笑了起来,忍不住就说:“冯公子,你这是怎么了?”
  冯琦已经喷嚏连连,泪流满面,狼狈不堪了,艰难无比的指着那只猫说道:“快、快,把它、抱、抱出去!”
  曾如春微笑着把阿玉抱了出来,在门上突然回过头来,意味深长的说了一句:“冯公子,一只猫就把你吓成这样,看来你还是得好好地缓上一缓哪!”
  冯琦喷嚏已经打得连辩解的话都说不出来了,只好恼羞成怒的自己动手,拿了巾子去擦满脸的眼泪,一面在心里暗骂,是哪个不记事的!居然把猫放了进来,等我……啊嚏!等我好了,非找他……啊嚏!算帐不可!啊嚏!
  明桥在花瓶后面躲得好好的,突然也觉得鼻子痒痒的,也想打喷嚏,却又不敢,他在心里哀号道,唉,自从曾公子来了,我的苦日子怎么越来越多了呢?
  曾如春关上了门,把阿玉放在了地上,微笑了起来,轻声的说道:“你化为厉鬼,枉害了许多性命,所以还要经过六个轮回,才能投为人胎。不过你放心好了,明桥会好好照顾你的。”
  那只小猫也不知道听懂了没有,只是舒舒服服的弓起了身子,满意的伸了一个懒腰,然后眯着眼睛舔起了身上的毛。
  曾如春回过了头,听着冯琦在屋里喷嚏连连,脸上忍不住有笑容浮现。摸了摸阿玉的脑袋,低声的说道:“你放心吧,他不会让明桥把你丢掉的。他这个人啊……”
  曾如春好像想什么出了神,脸上的笑容又甜蜜又温柔,让人怦然心动。
  阿玉喵的叫了一声,盘在他脚边,懒洋洋的晒着太阳。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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