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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09-04 (土) | 編集 |
文案:
凌峰一直确信自己是喜欢女孩子的,
可是他为什么会突然发现自己喜欢上了男人,
而且还是他的青梅竹马,一只神经大条的笨重大熊!
个性冷漠,追求完美的凌峰,
明明应该是厌恶这个不修边幅的家伙的,
却又控制不了自己对熊雄的喜欢。
更可恶的是,如果那个胖子是个普通的异性恋者也就算了,
现在更得寸进尺的跑来找他讨论爱上同性的苦恼,
看上的,居然还不是优秀美貌的自己…………

第一章

有人说爱情总是来得很突然。
也许当你在某个清晨从甜美的睡梦中醒来,就会突然发觉自己爱上了某个人。
现在,凌峰就碰上了这样的困惑。
原本该是一个美好的早晨,却因为某种生理反应而弄脏了内裤,让凌峰心里很是不爽。
然而一想到那个在梦中被自己侵犯的人,凌峰就更是沮丧了。他的脸也垮了下来,可是脸上的肌肉只要稍微牵动就立刻叫嚣着疼痛。
心情糟糕地换下内裤,洗漱了一番,凌峰才拿上书包走出门去。
出了门的凌峰没有直接下楼,而是走到对面那户人家的门前站着。
今天的凌峰没有像以往那样不耐烦地敲门叫唤里面的人,而是站在原地犹豫不决。
时间就这样悄然流逝,凌峰在那扇铁门前站了大约十分钟之后,门开了,从里面走出一个和凌峰差不多身高,身材偏胖的大男孩,他就是和凌峰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好兄弟熊雄。
熊雄一见到凌峰就一脸放光地走了出来,揽住凌峰的肩膀。狭窄的楼道因为熊雄那显得有些庞大的体型被堵了个严实。
「凌峰,今天你都没有来我家叫门,我还以为你自己先去学校了呢。昨天我回家以后就想清楚了,我不该跟你乱发脾气,真是对不起。」
对于熊雄突如其来的道歉,凌峰显得有些慌张。
「你不用道歉,其实是我不好。」
对,当然是凌峰的不对。
迄今为止,凌峰已经不止一次抢走熊雄看上,或看上熊雄的女孩。但是他撬了好友的墙角之后却从不珍惜,只是和那些女孩交往几个月甚至几天就分手了。
昨天,凌峰带着和熊雄交往了一个月的女生来到熊雄面前,说明两人打算交往。
熊雄对她很认真,而她也一直对熊雄很好,没想到还是被凌峰撬了墙角。熊雄当时非常气愤,当着女生的面就指责起凌峰来;凌峰也不甘示弱地开始骂熊雄没有看女人的眼光,还将那女生劈头数落了一番,那女生最后被气得哭着跑走了。
熊雄见自己喜欢的女生被气哭,心头的怒火烧得更旺了,没多想就对凌峰大打出手,凌峰也毫不示弱地还以颜色。从小到大他们打架的次数多到也不差这么一次,结果当然是两人的脸上和身上都多处挂彩。
「不能这么说,只要慢慢寻找女朋友总会有的,但好兄弟我就只有你这么一个!」
熊雄说着,用他那肥厚的大手没轻没重地拍了拍凌峰的肩膀。
「熊雄啊,上学要迟到了怎么还不走?水壶也忘记拿啦!」
听到屋里传来的喊声,熊雄赶紧放开了凌峰转身进屋。
「奶奶,我知道了,我拿了马上就走。」
熊雄边说边进了屋,不到一分钟就走了出来,在门口的鞋架旁套上一双破旧的运动鞋,然后关上门和凌峰一起走下楼去。

凌峰和熊雄就读的高中离家挺远,骑自行车也要十五分钟以上。
凌峰没有代步用的自行车,熊雄就每天用自己那辆破旧的自行车载着凌峰去上学,任劳任怨,风雨无阻。
凌峰坐在熊雄的自行车后架上,手臂环着熊雄的腰。这在以往来说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可今天凌峰却发觉自己有些不对劲。
他环着熊雄的腰的手臂,可以触碰到熊雄肚子上的一圈赘肉。自行车前行过程中带起的风,让凌峰的吐息之间尽是熊雄身上特有的体味。这本该是令人讨厌的事,可凌峰竟为此感到心跳加速,甚至紧张到环着熊雄腰的手掌心里也满是冷汗。
这个人明明是他的青梅竹马,还是个一直让他有些看不起的胖子!
凌峰一直确信自己是喜欢女孩子的,可是他为什么会突然发现自己喜欢上了男人,而且还是这个满身肥肉、神经大条的青梅竹马!
明明应该是厌恶的,可凌峰又控制不了自己对熊雄的喜欢,那种爱恨交织的矛盾让凌峰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他知道喜欢熊雄是没有前途的,光是熊雄那不修边幅又肥胖的外表,凌峰就觉得难以忍受。
自己怎么会在梦中肆意侵犯这样一个胖子呢?
而熊雄那无时不刻都盯着漂亮女生的色眯眯的眼神,更为凌峰所不齿。熊雄还很喜欢大胸部的女生,熊雄塞在床底的色情杂志凌峰也翻过,尽是些丑陋的大胸部女人搔首弄姿的照片,凌峰每次看到都倒足胃口。
突然想到熊雄对着那些色情杂志自慰的情景,再加上呼吸之间全是熊雄浓重的体味,凌峰居然觉得自己腿间的东西又开始蠢蠢欲动起来。
凌峰欲哭无泪地用书包压住自己腿间的东西,脸上昨天被熊雄打伤的地方又开始隐隐作痛起来,他觉得这个世界上再没有比他更悲惨的人了。

在家,凌峰和熊雄是邻居。在学校,凌峰和熊雄是同桌。
从小到大他们可以说是一直没有分开过。
熊雄这人就是典型的四肢发达、头脑简单,人如其名,像只大笨熊。
小时候凌峰还会认真叫他的名字,但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凌峰就叫他胖子,周围的人见凌峰这么叫熊雄也跟着叫起来。熊雄本人倒是不介意,人家怎么叫他,他都乐呵呵地应答。
其实熊雄也不是从小就胖,小学二年级之前,他还是个骨瘦如柴的弱小少年,但自从他开始迷上足球之后,因为运动量特别大,食欲也就跟着上去了。熊雄的身形虽然日渐壮硕起来,但那时他也并没有真的发胖。
而熊雄对足球的痴迷却是凌峰所无法理解的,熊雄甚至还梦想着踢进国家队、踢进世界杯,如果可以他还想到欧洲的顶级联赛踢球。凌峰没少为此嘲笑过熊雄,熊雄却异常的执着,每日只顾着踢球根本不管课业,因此熊雄的课业成绩特别差。
熊雄从小就没了父母,是个跟着爷爷奶奶长大的孩子。
虽然爷爷奶奶平时不太管熊雄,但是知道了熊雄的成绩之后就焦急地找凌峰,求凌峰多帮帮熊雄,凌峰哪里拒绝得了两位老人家的请求,自然答应了下来。
准备升初三的时候,凌峰开始努力劝说熊雄认真念书,熊雄却仍是痴迷足球无心向学。而那年又正巧赶上了世界杯,熊雄根本顾不上临近的期末考试,整夜守在电视机前看球。
凌峰多次劝说无效后,就和熊雄大打出手起来。最终两人约定,熊雄可以继续看球,但是世界杯结束之后他必须接受凌峰的魔鬼式辅导,好好念书考高中。
初三那年,在凌峰的指导下,熊雄以掉车尾的分数奇迹般地考进了凌峰报考的重点高中。也是在初三那年,因为停止了运动,饭量却没有减少,熊雄开始像个膨胀的皮球迅速地发胖,直到进了高中重新开始踢球也没见他瘦下来。
上了高中,每天下午第三节课以后就是社团活动时间,没有社团活动的同学通常会在教室里自习,比如凌峰。
对熊雄来说,这是一天中最快乐的时光,他可以在最爱的草地上奔跑,挥洒汗水,追逐着那颗黑白相间的足球,一心想着将球送进对方的大门。
熊雄是踢中场的,无论进攻还是防守他都很稳健。只是足球的精神还是在于进攻,相比之下他当然更喜欢带球直插入对方的禁区,助攻也罢、直接射门也好,他都很在行,认真说来他算是个进攻型的中场。
别看熊雄的身子稍显笨重,但脚下的灵活程度和带球跑的速度都不差,毕竟熊雄并没有真的胖到会对运动造成障碍的程度。
自习结束之后去足球场边看熊雄踢球,等熊雄一起回家,已经成为了凌峰的习惯。
只是没想到,这足球场上最熟悉的熊雄的身影竟都成了凌峰幻想的素材。
这天,熊雄踢完球后红着脸满头大汗地跑到了凌峰所在的看台,他的手上还拿着一瓶冰镇的铝铂包饮料。
熊雄在凌峰身边坐下,浓重的体味就传进了凌峰的鼻息之间,刺激着他脆弱的神经。
熊雄低着头,手里握着饮料紧张地来回搓揉着,两人间的气氛顿时变得有些尴尬。
「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说?」
其实凌峰的心里也有些七上八下,脸上却仍不见过多的表情。
「我……」
熊雄说了个「我」字就一直没有下文。
「你怎么了?」
熊雄继续紧张地搓揉着手里的饮料,好一会儿才开了口。
「我……我想我喜欢上了一个男的。」熊雄说话的时候把头低得更低了。
那个一直很喜欢大胸部女人的熊雄,怎么可能突然说他喜欢上男人了呢?凌峰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真的喜欢上男人了。」许久不见凌峰有反应,熊雄又说了一次。
凌峰也由不信变成了紧张,他的心脏仿佛都要跳出喉咙,身子因为激动而微微的颤抖起来。凌峰悄悄地深吸了一口气,手握紧了书包的带子来缓解自己的紧张,努力找回自己的声音。
「你怎么会突然喜欢上男人?」
「我也不知道,我认识他满久了,他对我一直很好。可是我以前只顾着看那些女生,从来没有注意过他,更没想过自己会喜欢上男人,我也是今天才突然发现自己好像喜欢上他了。」
闻言,凌峰差点就要跳起来质问熊雄说的那个人是谁,可是那么激烈的反应实在不符合自己的作风,他只好拼命压抑着心中的激动,继续用双手扯着自己的书包带。
「我想我是真的喜欢上他了。凌峰,我该怎么办?」
熊雄说着将手中的饮料虔诚地贴在胸口上,只是这样一个细小的举动,却让凌峰的心里升起不好的预感。
「是谁?」
凌峰心里的紧张感似乎一下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冰寒。
熊雄迟迟没有回答,凌峰不耐烦地再次发问。
「到底是谁?」
熊雄抱着饮料胆怯地看了凌峰一眼,又低下头去。
「这里不方便,回去我再跟你说吧。」
听到熊雄的话,凌峰感到烦躁无比却还是答应了。
明明只差一步,只差熊雄的一句话,他就能知道自己是不是有希望。

凌峰不算孤儿,却一直过着和孤儿差不多的日子。
凌峰的亲生父亲Antonio Marino是个来亚洲做生意的意大利人,他和凌峰的母亲凌雯清迅速地相识相恋,然后又迅速地分手回去意大利。Antonio走的时候根本不知道凌雯清已经怀孕的事,那之后他们也没有再联络过。
未婚怀孕的凌雯清顶着巨大的压力硬是将凌峰生了下来,凌峰出生以后,凌雯清即使早已贫困潦倒无依无靠了,但还是独自一人努力抚养着凌峰。直到凌峰上初中那年,凌雯清认识了一个美国人远嫁美国,那个男人不愿将凌峰一起带去美国,但许诺只要凌峰好好待在原处,他愿意每个月汇给他五百美金做生活费,学费还会另外支付。
凌峰知道母亲把他养大不容易,他不该再拖累母亲,那个美国男人出手也还算大方,他自然没有任何异议地安心待在国内。
虽然凌雯清远嫁美国无法带上儿子,但她的心还是时时刻刻牵挂着儿子的。临走前她拜托过对门的熊家人多多照顾凌峰,当然,她自己偶尔也会打电话或者飞回来看望凌峰。
虽然初中之后凌峰就一直过着一个人的生活,可他根本不会自己做饭,只好每个月给熊雄的爷爷奶奶一些伙食费,在熊雄家里蹭饭吃。
熊雄家负责做菜的人就是熊雄。别看熊雄平时心里只想着足球,一副粗汉的模样,他做菜的技术可是一点也不含糊,凌峰可谓是被熊雄做的菜养大的孩子。
这天下午凌峰照例去熊雄家吃饭,平日里饭桌上总有些欢声笑语,可今天特别的沉闷。连熊雄的爷爷奶奶都对两个孩子的异常有所察觉,努力地给两个孩子挟菜、说话,也没起多大的效用。
六月的天气无比闷热,饭桌上只有电风扇的哗哗声突兀地响着。
感到烦躁无比的凌峰随意吃了几口饭就放下了碗筷。
「爷爷奶奶,你们慢慢吃,我吃饱了,先回去了。」凌峰笑着对两位老人家说道就站起身来,准备离去。
熊雄没吱声,只是埋头吃饭。
「小峰你今天怎么吃得那么少?待会饿了让熊雄再做点吃的给你送去吧。」熊雄的奶奶对凌峰说道。
「好。」
凌峰笑笑,走到大门口准备开门回家。
开门前凌峰停了一下,看着熊雄。
「熊雄,今晚你早点过来做功课吧。」
「哦。」熊雄应了一声,仍是埋头吃饭。
「爷爷奶奶再见。」
凌峰向两位老人道别,开门走了出去。
回到家里,凌峰焦急地在家里走来走去。
他还不时走到门边,期待着听到敲门声。然而一次又一次,他只能失望地离开门边。
天色渐渐暗下去,房间里一片黑暗,只有对面楼房透过来一些零星的灯光。
为了缓解心中的焦虑,凌峰走到客厅的沙发上坐下,然后在茶几上摸了摸,终于摸到了香烟和打火机。
凌峰迅速地为自己点上一根烟,黑暗里橙色的火星忽明忽暗地闪动着。
凌峰吐出一口白烟,焦虑的心情果然稍微安定了下来。可是一根烟抽完也没见门外有动静,凌峰不禁走到电灯的开关附近,按下了开关。
突然的光亮让早已适应黑暗的凌峰眼睛一下子感到十分难受,适应过来之后凌峰看了看钟,都已经过八点了,熊雄居然还没有过来,感到有些生气的凌峰决定去洗个冷水澡冷静一下。
凌峰站在莲蓬头下,清爽的冷水从头上浇下,脑袋混乱的思绪经过冷水的冲刷似乎稍微清楚一些。
他为什么要如此焦虑?如此不安?
他其实在期待着熊雄说喜欢的那个人是他吧?因为熊雄说的那些话,怎么听都像在说他。
他完全没有预料到自己竟会因为熊雄而如此动摇,他或许比自己想象中更在意熊雄。
为什么?为什么他会喜欢上那个他一直自认为很鄙视的人?
想到那个人,腿间的东西竟开始蠢蠢欲动起来。凌峰悲惨地握住了自己的分身,然后昂起头闭上眼睛,让冷水打在脸上。
凌峰开始幻想在足球场上奔跑着的熊雄,吐息之间仿佛可以闻到熊雄身上散发出来的浓重体味,凌峰的分身也越发地坚挺起来。
为什么是熊雄?为什么会是他?
凌峰不断地责问自己却又无法停止对熊雄的绮思丽想,最后终于在自己的手中一泻如注。

洗完澡,凌峰穿着浴袍走出浴室。
才走进客厅就听到门口传来粗重的敲门声,一听就知道只有熊雄才能弄出那么大的声音。
凌峰穿着浴袍就去开门,熊雄看到凌峰的时候有一瞬间的呆滞。
身为中义混血儿的凌峰,身材修长,皮肤也相当白皙。他身上穿着的白色浴袍,还隐隐露出那因情欲过后泛着绯色的胸膛。而凌峰的脸几乎完全是来自父亲的遗传,拥有属于西方人的轮廓,脸部线条相当优美,就像那举世闻名的意大利雕塑般完美;淡蓝的眼珠略带着青灰,让凌峰的俊美之中有透出几分忧郁和冷漠;一头深褐色的及肩长发柔顺地贴在凌峰的颊边,还不时有晶莹的水珠滴落。
虽然有着东方血统,但凌峰看起来更像一个俊美的欧洲人,只是他的身材要比欧洲人略显纤细一些。也难怪自己喜欢的人总是会被凌峰抢走,熊雄无奈地在心中叹气。
感受到熊雄专注的目光,凌峰有些不自在,他不悦地皱起了眉。
「你还不快进来!」
回过神的熊雄难为情地对凌峰笑笑,然后进门换上了拖鞋,径直走进凌峰的卧室。
凌峰则走进另一个房间换上T恤和短裤,然后来到客厅的冰箱前拿了一罐易拉罐饮料,才进了熊雄所在的房间。
将饮料放在熊雄坐的书桌上,凌峰也在他身边坐下。
「今天下午的话,现在可以继续说了吧?」凌峰语气冷淡,但其实内心早已波涛汹涌。
可以看得出来,熊雄也相当紧张,虽然已经洗过澡,但他的背上和脸上又汗湿了,他抓过饮料放在腿间搓揉着。
「要不要开空调?」凌峰实在看不下去,不禁问道。
虽然凌峰并不讨厌熊雄身上浓重的体味,但是他更喜欢洗过澡后身上带着清香的熊雄。
熊雄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凌峰看他点头,走到门口关上门,想到这不大的空间里就只有他们两个人,凌峰的心又狂跳了起来。不敢再多想的凌峰赶紧拿起空调的遥控器开空调,以缓解自己心中的紧张。
就在凌峰拿着遥控器对着空调按着按键的时候,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了熊雄的声音。
「其实……我喜欢的人是我们队里的康裕华。」
听到熊雄的话,凌峰骤然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室内变得一片寂静。
「我一直很犹豫该不该告诉你这件事,因为每一次我喜欢上的人都会被你抢走。你真的长得很好看,脑袋又聪明,各方面条件都比我好,那些女生会被你抢走一点也不奇怪。可是这次我喜欢的是男人,我想你肯定不会喜欢男人。其实我也没喜欢过男的,所以觉得很苦恼,我想找人说说,可是想来想去除了你,我又不知道还能和谁说,我也是想了很久才下定决心过来的。」
熊雄的一番话,让凌峰甚至连生气的力气也没有了。
一种说不清是失落还是酸楚的情感涌上了心头,凌峰不禁自嘲地笑了一声,然后冰冷冷地道:「胖子,难道你不知道同性恋是心理变态吗?」
「我……」
「你跑来和我商量那么变态的事,想拿我当垃圾桶,你就没想过我的感受吗?」
凌峰转过身来,盛气凌人的走到熊雄身边鄙夷地俯视他。
看到凌峰鄙夷的神情,熊雄的心有种被刺伤的感觉,其实他早就该习惯了。熊维的心里很清楚,这个多年的好友对他总是充满了鄙视,总是想尽办法要将他踩在脚下,这就是残酷的现实。
「我一直把你当作好的朋友……兄弟……才会想跟你说的。」
熊雄抬起眼睛看着凌峰,凌峰不屑地撇了撇嘴。
「那么就请你多想想我的感受吧,凭什么我要听你说这么恶心的事情?我要你来不是想听你的苦恼,更不会帮你想办法。我现在可以郑重地对你说,我不要听你的那些事,你实在想找人说的话,也请去找那些和你一样的心理变态!」
闻言,熊雄从凳子上站了起来,弄出一阵刺耳的响声。
熊雄一脸很受伤的表情看了凌峰一眼。
「对不起。」
熊雄说完转身离去。
凌峰很想追上去,可才追到门口,他硬是逼着自己停下脚步。

第二章

第二天,凌峰起了个大早,天还没亮就出门,独自走路去学校。
熊雄则足足迟到了二十分钟才到学校,还被校长抓了个正着。朝会时全校通报批评肯定少不了,回到班里还被班导训斥了一番,并且罚他做两个星期的值日生。
然而,熊雄的厄运还没有就此结束。
因为昨晚根本没有做作业,凌峰又不肯理他,周围的同学也没什么交情,结果熊雄想抄作业也借不到作业抄,到了收作业的时候他根本交不出来。
于是一个早上,熊雄被各科老师轮流叫到办公室训话,还惩罚性地安排额外的作业给他。
这天放学,熊雄又因为被罚做值日而耽误了练球。
而凌峰自习结束之后就直接回了家,吃晚饭的时候也没有去熊雄家吃饭。
到了晚上,熊雄想着要试着自己独立完成作业,可是没有凌峰的指导,他才发现很多内容对他来说简直就是天书。
那一刻,熊雄终于惊讶地发现凌峰对他来说是多么重要的朋友。
就算继续被凌峰鄙视践踏也罢,他不能失去这个重要的朋友、兄弟,即使这只是他自己对凌峰一厢情愿的称呼。
熊雄收拾了一下课本,然后提着书包、端着一盘热好的饭菜来到凌峰家门前。
深呼吸一口气,熊雄难得温柔地敲起凌峰家的门。
不一会儿,门开了。
可是凌峰一看到门外的人是熊雄,就迅速地想要将门关上,还好熊雄及时伸脚卡在了门与门框之间。
「凌峰,我不会再提那件事了,你不要再生气了好不好?」
「我已经打算和你绝交了。」
凌峰说着,也不管熊雄的脚还卡在门缝间就用力地推了推门板想要关门。
熊雄脚上穿的是拖鞋,被门板一夹,疼得他痛呼了一声,不得不缩回了脚。
「你要我怎么做才开心?只要你说我都照做,你不要和我绝交好不好?」
熊雄说话的时候,凌峰已经重重的摔上了门。
「凌峰不要生气了好不好?我真的不会再提那件事了,我求你了。」熊雄不停地拍着门喊道。
可门的那边一点动静也没有。
熊雄就这样在凌峰家门口站了大约一个小时,凌峰家的大门依然紧闭着。
「你不理我,我就在你家门口一直坐着等到你愿意理我为止。」熊雄对着毫无动静的门板大喊。
但是站得实在有些累了,熊雄干脆抱着书包,端着已经变凉的饭菜原地坐了下来。
夏天的夜晚无比闷热,再加上楼道狭窄不通风,熊雄又是个胖子,不一会儿他就满身大汗,衣服背后全湿了。熊雄的脸上也挂满了豆大的汗珠不停地滑落,他只好不时地用手背擦拭脸上的汗珠。
忙着擦汗的熊雄不禁抬起头来叹了口气,他的心里有些失落,原本就看不起他的凌峰如今一定更加鄙视他了,可他为什么明知道这样,还是要死皮赖脸地缠着凌峰呢?
熊雄也说不清,他只觉得凌峰是自己唯一不能失去的朋友。
正想着,背后传来一阵响动,橙色的幽暗灯光也从背后照了过来,熊雄赶紧开心地站了起来。
「我讨厌同性恋,要继续和我做朋友的话,你就不许喜欢男人。」
逆着光,熊雄看不清凌峰的表情。
而对于凌峰的要求,熊雄无法马上做出响应,毕竟他对凌峰说的那些话并不全是真话。
迟迟不见熊雄回答,凌峰作势又要关门。
「你做不到就算了,大不了我们绝交。」
熊雄一急也不再多想。
「我答应你,我答应你,你不要和我绝交。」
闻言,凌峰笑。逆着光,熊雄看不到凌峰笑容中的苦涩。

不是熊雄自大,口味极刁的凌峰可以说是除了他做的菜,其他人做的都不吃,所以熊雄坚信凌峰今晚肯定没有吃晚饭。事实也确实如此。
熊雄拿着饭菜又回家热了一遍才来到凌峰家。
凌峰吃饭的时候,熊雄就在一旁看着他。
熊雄知道凌峰一定饿坏了,可凌峰吃饭的样子还是那么斯文优雅。只见他左手拿碗右手拿着筷子,不时地夹些菜放进碗里,然后再一口一口地送进嘴里慢慢咀嚼。
若换作是熊雄,早就将饭倒进装满菜的大碗里没形象地狼吞虎咽起来了。
熊雄也知道人和人是有差别的,可是这个和自己对比鲜明的朋友总是很容易勾起他的自卑感。
感受到熊雄的目光,凌峰放下了手中的筷子,若有所思地看着熊雄。
「怎么,你不吃了吗?」熊雄也不解地看着凌峰。
「不忙,我在想你还是交个女朋友吧。」
闻言,熊雄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以前都是我不好,我不该总是抢走你喜欢的女孩子。都是因为我才害你变成同性恋的吧?你其实还是比较喜欢女孩子的吧?你有没有看中的女孩呢?只要你告诉我,我可以帮你。」
凌峰的语气和眼神都十分认真,熊雄却有些无措地低下了头。
「我现在没有喜欢的女孩。」
「那你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呢?我可以帮你留意。如果你还喜欢刚和你分手的那个,我也可以帮你把她劝回来。」
其实自从上次把那个女生气哭之后,凌峰就再也没有见过她,现在凌峰根本连她的长相都记不起来了。
凌峰没注意到熊雄的头越来越低。
「你为什么就那么歧视同性恋呢?」
其实熊雄也觉得同性恋不正常,可是他以为凌峰最少应该会耐心地安慰他、开导他,劝他回归正途,或许真的是他一直以来都高估自己在凌峰心中的地位。
熊雄还没来得及难过,凌峰就突然猛力地拍了一下桌子。
「我不是跟你说了吗?同性恋就是心理变态!这种行为完全违背了自然规律,生不出小孩,你要怎么和你的爷爷奶奶交代?他们把你养那么大容易吗?你以后不好好结婚成家,你怎么对得起他们对你的养育之恩?」
听了凌峰的一席话,熊雄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
没想到凌峰是这样想的。凌峰果然还是拿他当朋友的!不然肯定不会帮他思考那么多他自己根本都没想过的事,还劝他交女朋友。
熊雄抬起头感激地看着凌峰。
「我都没有想过这些事,凌峰谢谢你,我一定会想办法治好同性恋这种病的。」
闻言,凌峰想逼自己挤出笑容,可他脸上的肌肉已经完全僵硬得让他做不出任何表情。
「不谢。」
凌峰冷淡地说完,重新拿起了碗筷继续吃饭。

有了凌峰的指导,熊雄还是一直奋斗到十二点才终于把作业全部做完。
熊雄做完作业的时候,凌峰已经躺在床上睡着了。
熊雄本想悄悄地收拾好东西离开,不要吵醒凌峰,可他粗鲁马虎惯了,才从椅子上站起来就弄出一阵巨大的声响将凌峰吵醒了。
凌峰眯着眼睛用手肘撑起身子看着熊雄,问道:「几点了?你写完作业了?」
「写完了,现在快十二点半了,我回去了。」熊雄不好意思地笑着说。
「晚安,走的时候记得关灯。」
凌峰说完又一头倒在床上准备继续睡。
「晚安。」
熊雄关了灯,黑暗里只能听到一阵低沉的脚步声,隐约看到一个缓缓移动的庞大黑影。
感觉熊雄走出了卧室,凌峰原本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了下来。
凌峰在黑暗中从床上坐起,双臂交叠着搭在膝盖上,然后将脸埋进了手臂里。他有些想哭,可是干涩的眼睛连一滴泪都挤不出来。
突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向他的房间靠近,凌峰迅速地躺回床上。
「凌峰你睡了吗?我忘了带钥匙,进不了家了,我能在你家睡一晚吗?」熊雄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
可是许久都没有得到凌峰回答。
「凌峰?」熊雄又试探似的轻轻唤了一声。
许久,还是没有回答。熊雄失落地想要离开的时候,却突然听到了凌峰的声音。
「好啊。」
得到许可,熊雄开心地放下手里的书包,想也不想就径直走到凌峰的床上躺下。他们小时候就经常一起睡觉,这对熊雄来说就是件极其稀松平常的事。
可对凌峰来说,这件事简直非同小可。他确实答应了让熊雄在他家睡,但他的意思是让熊雄去客厅的沙发上睡,没想到熊雄那么没自觉地来和他挤一张床。他那庞大的身体压下来的时候,凌峰不得不妥协地让出了大半张床的位置给他。
熊雄的体味混着香皂味不断袭击着凌峰脆弱的神经,他很害怕会无法克制自己,翻身压住身边的这个胖子然后肆意地侵犯他。
而熊雄完全没有危机意识,躺在床上不一会儿就传来了均匀的呼吸声。
想触摸他!想拥抱他!想侵犯他!
疯狂的念头占据了凌峰的所有思绪。
就在这时,熟睡中的熊雄突然翻了个身,粗重的手臂一下子搭上了凌峰的腰,而凌峰的脸也差点撞进熊雄的胸膛。
熊雄的气息更加强烈了,凌峰胯下的东西也诚实地做出了反应。
凌峰赶紧用双手捂住腿间逐渐硬起来的东西,然后身体一转就逃离了熊雄的怀抱。
凌峰赶紧从床上坐起来,然后悄悄地下床逃出了卧室。

康裕华和熊雄一样是高二的学生,从高一就加入了学校足球队。康裕华的身材在队里属于比较矮小的那一型,但他却是踢右后卫的位置。
别看康裕华身材相对比较矮小,但他的防守技术相当出色,助攻的传球也非常精准,高一刚进校队代表学校踢了几场练习赛之后,康裕华就坐稳了主力的位置。
康裕华常常会带球助攻到前场,和熊雄一起策动进攻,回防后撤的时候康裕华和熊雄也时常互相配合,总之,在场上他们是相当有默契的搭档。而平时训练,两人也一直是一起做体能训练和准备活动的好搭档。
康裕华不但个子矮小,还拥有一张如同少女般漂亮阴柔的脸孔,他的性格也如温顺的小动物般亲切可爱,和熊雄相处得很融洽。
上次那个交往了一个月的女朋友被凌峰抢走之后,熊雄就一直为这件事感到苦恼,训练时他忍不住和康裕华倾诉起来。
康裕华听了熊雄的诉说之后一脸严肃地对熊雄说,凌峰其实根本没有把他当作朋友,而是以抢他的女友为乐,并且还想以此来羞辱熊雄。
其实之前熊雄也隐隐有这种感觉了,但是被人直接说出来,熊雄心里很不是滋味。毕竟他一直对凌峰真心相待,把他看作是最好的兄弟。
看到熊雄难过,康裕华不但努力地安慰他,还帮他出了个主意。那就是熊雄可以向凌峰谎称自己喜欢上了男生,如果凌峰还当他是朋友的话,就会忏悔并且保证不会再和他抢女朋友,如果凌峰不拿他当朋友也可以让凌峰放松警惕,然后他再偷偷地交女朋友,以后就算被凌峰发现了,他也可以坚持谎称自己喜欢的是男人,女友只是一般朋友。
结果让熊雄开心的是凌峰还当他是好友,然而糟糕的则是熊雄对康裕华似乎有些弄假成真的味道,每次看到康裕华,熊雄总是心跳不已,他的目光总是忍不住追逐着康裕华的身影,和康裕华稍微有点身体接触都会让熊雄兴奋不已。
都说世事总是不能如人们预料的那么圆满,熊雄觉得自己再这样下去或许真的会变成同性恋,他也很赞同凌峰对他说过的那些话,于是他决心牺牲周日下午练球的时间,到市一医院看病。
当熊雄在挂号窗口前问「同性恋要看哪个科」的时候,周围的所有人,包括挂号窗口里的工作人员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聚焦到他的身上。
那一刻,熊雄可以感到同性恋是一种多么严重的病,以至于很多人都用嫌恶的目光看着他。
最后,熊雄挂了心理科。
心理科位于四楼一个偏僻的角落,来看心理医生的人比熊雄想象的要多,熊雄排了将近两个小时的队才终于轮到他。
心理科的诊室是个完全只有医生和病人的密闭空间,病人可以随意地倾诉自己的苦恼。
可是当熊雄对医生说出自己可能是同性恋,想要治疗这种病的时候,医生却告诉他同性恋不是病,更不是心理变态,甚至早就已经从《精神障碍分类与诊断标准》中删除了。
而对于熊雄对同性的爱慕,医生对他做了几项测试后却说,这只不过是青春期里的一种正常现象,他只要和女性多接触,最好再交一个女朋友就没有问题了。
看完医生后,熊雄的心情无比舒畅,嘴里不时哼唱着小调走出医院。
熊雄走到医院门口保管单车的地方准备取车,迎面缓缓走来一个撑着拐杖的女孩。
女孩长得十分清秀,梳着两条大辫子搭在胸前。她的肩上背着一个白色的布包,她的左腿上打着厚厚的石膏,一个人撑着拐杖慢慢地走向医院,人行道上的行人看到女孩行动不便都纷纷自觉地让路给她。
可熊雄压根没注意到这个女孩,直到走过女孩的身边他才终于意识到她的存在。他下意识地想让路给女孩,于是向着与女孩相反的方向迈开一大步,没想到刚才因为和女孩太接近了,他背着的书包带被女孩的拐杖勾住,女孩一个不稳就摔倒在地上,肩上的布包也顺势滑落到地上。
熊雄赶紧蹲下身子去扶女孩,可才动身就见一个白色的身影在女孩身边闪现,女孩的布包被人抢走了!
熊雄没多想,赶紧扔下自己的书包去追那个贼。
熊雄可是踢足球的,胖归胖,跑起来并不慢。
追不到五十公尺,熊雄就抓住了抢匪。
抢匪哪会束手就擒?见被抓住,干脆就和熊雄大打出手。
熊雄可不是吃素的,和凌峰打架长大的他,论打架绝对也不落人后。
与抢匪搏斗了将近十分钟,虽然自己也挂了彩,但熊雄很快就将那贼压在地上制服了,熊雄的体重绝对是制服抢匪的法宝。
因为有人报了警,不一会儿警察就赶来了。警察们看到抢匪被熊雄制服,趴在地上动弹不得,还大大的表扬了熊雄一番。
收拾完抢匪,熊雄赶紧拿着女孩的布包走回去。
此时女孩已经撑着拐杖站了起来,手里还拿着熊雄的书包。
熊雄赶紧将女孩的布包还回去,女孩带着感谢的笑容接过布包,然后将熊雄的书包还给他。
女孩拿回自己的布包后赶紧往里面掏了一阵,只见她拿出一本便条本和一枝笔写着什么。
写完,女孩撕下便条本上的纸,恭敬地递给熊雄,熊雄有些好奇地接了过来。
「真的太感谢你了,我不会说话,无法对你说谢谢,真是抱歉。」
看完纸条,熊雄抬起头来有些怜悯地看着女孩。
「我这是应该的,你不用谢我。你不会说话吗?真可惜啊,那你能听得到我说什么吗?」
闻言,女孩笑着点了点头。
「你一个人去医院不方便吧?刚才有没有摔伤?」
女孩摇头。
「不如我陪你去医院,刚才我也受了点伤呢。」
女孩又是感激又是羞愧地看着熊雄,点了点头。
女孩的名字叫黎晓婷,因为声带先天有缺陷,所以只能勉强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
黎晓婷不会说话,父亲早年因为工伤过世,母亲又一直没有固定工作,所以她的家庭非常贫困,还是透过政府的资助才勉强读上了高中。
黎晓婷家除了每个月可以领政府发放的最低生活保障金之外,黎晓婷的母亲还会去市中心的广场卖花来补贴家用,黎晓婷空闲的时候也会跟母亲去卖花。
黎晓婷的腿就是半个月前在市中心广场帮母亲卖完花之后,遭遇车祸而骨折的。今天是拆石膏的日子,母亲没有空陪她来,她只好撑着拐杖自己一个人艰难地走到医院。
虽然沟通不是很方便,但熊雄很快就和黎晓婷熟识起来了,黎晓婷对他似乎特别信任。
有了熊雄的陪护,黎晓婷也很快拆了石膏,做了检查之后就离开医院。
虽然医生说黎晓婷大腿骨的骨折愈合得非常好,但是熊雄还是有些不放心让黎晓婷一个人走回家,于是他主动提出要骑车载她回家。
在医院的时候,熊雄就透过纸笔与黎晓婷进行交流,过程中熊雄了解一些黎晓婷的身世,熊雄同情她的同时,也对她非常欣赏。
当黎晓婷安静地坐在他自行车后架上的时候,熊雄突然有种自己果然还是最喜欢女孩子的感觉,再想起之前医生说的话,熊雄的心情也豁然开朗起来。

黎晓婷家住在破旧的老城区的一栋两层古老红砖楼里,那栋小楼楼道狭窄,到处阴暗潮湿,还隐隐有些霉味。
因为听说黎晓婷不但要去为母亲饭送,还要帮母亲搬花,熊雄见她身子瘦弱,对她又是同情又是爱慕的,所以自告奋勇要帮助她。
黎晓婷本是不好意思接受熊雄的好意,情急之下还比起了手语,只可惜熊雄完全不明白她的意思。最后在熊雄的强硬坚持下,黎晓婷终于接受了熊雄的好意。
当熊雄跟着黎晓婷来到她家,才发现她家真的非常小。一间卧房和一间客厅加起来也不过六、七坪,虽然屋里显得有些阴暗但并不脏乱,各种生活物品都井然有序地摆放着,客厅的墙壁上还贴满了黎晓婷从小学到高中得过的奖状,熊雄一看就知道她的成绩非常优秀。
黎晓婷一回到家就开始忙进忙出,家里大大小小的杂务都得由她一个人做。熊雄虽然从小没了父母,但是一直由爷爷奶奶照料,平时除了做菜、洗衣服之外,其它家务都不用熊雄操心。
看到黎晓婷要做菜,熊雄又自告奋勇地提出帮她做,熊雄对自己的手艺还是十分有把握的。黎晓婷一开始还是有些不好意思,于是慌乱之下又比起手语,虽然熊雄还是完全看不懂,但至少这次熊雄意识到了黎晓婷是在用手语对他说话。
菜终于做好、装进饭盒之后,熊雄帮着黎晓婷将堆放在房间角落的一大捆鲜花抱起来走下楼去,放在自行车后架上,然后他和黎晓婷推车步行到市中心母亲卖花的地方。
将花和黎晓婷安全护送到目的地后,熊雄就离开了,让黎晓婷连好好表达谢意的机会都没有。
离开之后的熊雄也有些后悔,黎晓婷清秀的脸蛋,瘦小却不会显得柔弱的身影在他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熊雄心情大好地回到家,一开门就听见屋子里传来小孩子的哭声。一听这声音熊雄就大致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熊雄啊,你伯父来了,快点叫人。」
奶奶一见熊雄进门,就拉着他走到大伯一家人坐的木制旧沙发旁。
「伯父好,伯母好。」熊雄口气有些生硬地打着招呼。
「学校快放暑假了吧?期末考考完了吗?成绩怎么样?」
伯父说话的时候一脸笑容,可熊雄只觉得他的笑容很虚假。
「我们还没有期末考呢。」熊雄口气依然生硬。
「熊雄,你可是哥哥,要为我们家小澄宇做出个好榜样啊。」伯母抱着怀里哭闹的男孩,也是一脸虚伪的笑容说道。
熊雄的伯父伯母生活在另外一个城市,伯父是某大学的讲师,伯母并没有工作,专职在家带孩子,因此几乎每年放暑假的时候他们就会回来看父母。熊雄很不喜欢他的伯父伯母,他也很清楚,伯父伯母很讨厌他。
虽然熊雄被寄养在爷爷奶奶身边实属无奈,可是势利贪财的伯父伯母总觉得爷爷奶奶白养熊雄那么多年,而他们的孩子除了每年春节能拿点压岁钱之外,根本得不到半点好处,他们自然因此心理不平衡了,所以伯父任教的大学一放假,一家人就来这里占回他们自认为该占的便宜。
而伯父一家人一来,就意味着熊雄现在住的房间要被霸占了。
过去伯父来的时候熊雄多是睡沙发,偶尔也会去凌峰那里住,不过凌峰向来不太欢迎他。
这一次熊雄还没想好自己要住哪里,奶奶就已经过来拉住他的手,走进房间里对他说起悄悄话了。
「你伯父突然回来,我下午就找小峰商量过了,这段时间你就到小峰那里住着吧。」
「他真的答应了吗?」熊雄一脸放光。
「小峰那孩子向来听我的话,我拜托他哪有不成的理?」奶奶笑着拍了拍熊雄的背,「你就快点收拾收拾东西搬过去吧。」
「嗯!」
熊雄高兴地点点头,然后像个孩子一般跑去收拾自己的东西了。

第三章

站在凌峰家门前敲门的时候,熊雄还是有些紧张,直到凌峰开门叫他进去,熊雄才松了口气,至少凌峰没有显出不欢迎他的神色。
熊雄对凌峰家是极熟悉的,因此熊雄一进门就开始熟练地将自己的东西找地方有序地摆放起来。而凌峰也没提出异议,只是双手交叠在胸前靠在墙边看着熊雄。
「你来我这里住还是老规矩,家务你包,一切听我安排。你不许在我家里踢球,不许用我的洗发精、沐浴乳、刮胡刀,不许满身大汗的时候乱碰我家的东西,一定要每天勤洗澡、勤洗衣服,特别是球鞋,一定要按照我的作息时间休息……还有,以后你只能在客厅的沙发睡。」
对于凌峰的话,熊雄完全没有意见,除了最后一条!
要知道他那么胖的人睡那么狭窄的沙发是一件多么痛苦的事情,奶奶也是考虑到这一点才让他来凌峰家住的吧。
凌峰的床很大,睡两人绝对绰绰有余,他们又经常一起睡,为什么凌峰突然提出这样的要求呢?
「你的床那么大,我们一起睡有什么不好?我不要睡沙发。」熊雄不满地抗议道。
「如果你不想睡沙发,也可以睡地板。」凌峰耸肩。
「我们一起睡不是很好吗?」熊雄继续抗议。
「我一点也不想和你一起睡。」
「为什么?」
「你睡觉打呼噜的声音那么大,吵得我根本睡不着。而且你那么胖,睡觉又不老实,我会被你挤下床的,那天晚上我就已经受够了。」
想起那天晚上在凌峰家留宿,第二天起床的时候他就发现凌峰跑到客厅的沙发去睡了,这让熊雄一直有些良心不安。
算了,他现在寄人篱下,也不好要求太多。
熊雄最终还是答应了凌峰的要求。

因为临近期末考试了,晚上吃完饭、洗过澡之后,熊雄就在凌峰的要求下,和凌峰一起看书复习。
看书的时候熊雄一直心不在焉,白天和抢匪搏斗时落下的伤,在他安定下来之后就越发地疼痛起来。凌峰硬塞给他做的练习,熊雄根本半点也看不下去。
好不容易熬到了九点,凌峰终于注意到熊雄的心不在焉。
「都快两个小时了你才做一道题,你就真的那么不想写吗?」
凌峰将双手交叠在胸前,一脸咄咄逼人的样子。
熊雄虽然有些怕他,但还是用力点了点头。
「我看要是现在叫你去踢球的话,你肯定就有劲了吧。」
凌峰说着白了熊雄一眼,熊雄有些不好意思地抓了抓自己那只有一寸长的头发。
「你也知道我真的不喜欢读书。」
闻言,凌峰一脸严肃地看着熊雄。凌峰那双透明澄澈的蓝灰色眼珠仿佛能把他吸进去一般,让熊雄一下子就看呆了,脸上的汗珠也一颗接一颗地不停往下落。
好一会儿,凌峰先移开了视线,他深深地叹了口气。
「算了,你不想做就去休息吧。」
一听自己自由了,熊雄就露出灿烂的笑容,他习惯性地拉起衣角擦了擦额头的汗珠。
熊雄拉起衣服时,凌峰清楚地看到他那充满肉感的身体上布满了一块又一块的青紫,凌峰不禁伸手去戳了一下,熊雄疼得立马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你身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熊雄拉住衣襟低着头。
「没什么事。」
「你平时训练可没有伤成这样的,难不成今天下午你们队里打群架了?」
「没有没有……其实……下午我没去训练。」
「那你去哪了?」
「我去医院了。」
「去医院?」
「你说同性恋是心理变态,我也这么认为,所以就去医院看病了。」
「是、是吗?」凌峰的脸完全僵硬了,表情更显冷酷。
「医生跟我说同性恋不是心理变态,也不是什么病,他说我很正常。」
熊雄开心得像个献宝的小孩子一样,凌峰牵动嘴角勉强地对他露出一个冰冷的笑容。
「你这是想向我说明什么呢?」
「凌峰你别误会,我答应你的事就一定做到,我不会去搞同性恋的,你相信我。」
熊雄以为他这样说,凌峰的脸色就会好转,可凌峰仍是一脸的不高兴。
「你说完了就去休息吧,我还要继续看书。」
凌峰说完,转过身去伏在桌子上,拿起笔开始写习题。
熊雄觉得有些无所适从,可又不敢打扰凌峰,他只好悻悻然走出凌峰的房间。
来到客厅,看到那狭窄的沙发,熊雄就觉得胸闷。他那么胖的人,这么一个小小的沙发如何能容纳得下他那庞大的身体,而且这一睡还不知得睡几个月。
熊雄心情郁卒地去洗漱回来,就一直在那个狭窄的沙发上呆坐着。
透过卧室敞开的门,熊雄看到凌峰专注伏在书案上写习题的背影。
凌峰那一头深褐色的长发完全遮过了颈项,并且随着他身体的移动不时轻微地摆动着。熊雄突然觉得即使只看背影,凌峰都显得那么完美,因此他着了魔似的坐在沙发上一直盯着凌峰的背影看。
凌峰终于写累了,便放下手中的笔,举起双臂伸了个懒腰,然后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凌峰慢慢地转过身,却看到熊雄正以专注的目光盯着自己,他突然觉得脸上一阵发烫。
当熊雄意识到自己偷看凌峰,已经被凌峰本人发现的时候,也不禁慌乱地弯下腰去,故意做出整理自己物品的样子。
凌峰努力地稳了稳自己的心情,走出卧室来到熊雄面前。
「你还不睡吗?」
「哦,准备了。」
熊雄说话的时候弯着腰,手在旅行袋里掏着什么,完全不敢看向凌峰。
「我马上睡了,你也早点休息吧。」
「知道了。」
凌峰也没多做停留,径自走进洗手间洗漱。
当凌峰从洗手间出来的时候,熊雄还在客厅弄他的旅行袋。
「我去睡了,晚安。」
凌峰走过熊雄身边时,向他道了一声晚安。
「晚安。」熊雄也条件反射地回了一句。
互道了晚安,凌峰没再说话,径自走回自己的卧房。
见凌峰离开,熊雄才停下手里的动作。而凌峰进了卧房不久,房间里的灯就熄了。
熊雄只敢开着一盏客厅的小壁灯,他虽然有些累了,但一点也不想睡在这张沙发上。熊雄正考虑要不要睡地上的时候,凌峰卧房里的灯又亮了。不一会儿凌峰从房间里走了出来,此时的熊雄刚好坐到了地上。
看到凌峰走出来,熊雄狼狈而艰难地从地上站了起来。
凌峰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说道:「你还是进来和我一起睡吧。」
闻言,熊雄脸上顿时乐开了花。
「太好了!凌峰你真够兄弟!」熊雄走上前开心地拍了拍凌峰的肩膀,可转瞬间,熊雄的脸上又布满了疑虑,问道:「我要是害你睡不好怎么办?」
「你不是受伤了吗?沙发那么小你还是别睡了,我委屈点没关系。」
凌峰的话可把熊雄感动坏了,熊雄突然有些内疚自己过去对凌峰有过的猜忌,而且他还听信了别人的话来试探凌峰。
「凌峰谢谢你!」
熊雄说着上前抓住凌峰的手,却被凌峰狠狠甩开了。
「进来吧。」
凌峰的语气并不像他的动作那样粗暴,显得异常温和,熊雄虽然感到有些奇怪,但还是跟着他走进了房间。
走到床上坐下的时候,凌峰已经拿来了一瓶药酒。
「我帮你擦点药吧。」
「嗯!」
熊雄开心地点了点头,然后自动地拉起身上的T恤,背对着凌峰趴到床上。
一直以来,熊雄在训练时受了伤都是凌峰帮他擦药,这种事对他们来说早就已经习惯了。
可是面对熊雄那充满肉感的身体,凌峰还是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妄想。
内心天人交战了一番,凌峰才开始将药酒抹在手上,然后在熊雄背后青紫的地方搓揉起来,其实他也只是想透过这种方式得以触碰熊雄的身体罢了。
擦完了背后,熊雄又自动地拉着自己的衣服翻过身来,那姿态活像一只躺倒的笨重大熊。可这在凌峰看来却仿佛是熊雄主动提出邀请一样,凌峰的心跳一时间又乱了方寸。
和熊雄面对面地擦药对凌峰来说是一种折磨,他的眼睛根本不知该往哪里放,他不敢与熊雄对视,更不敢盯着熊雄的身体看,深怕一不小心就会泄漏自己心底最不可告人的秘密。
终于擦完了药,凌峰突然发现自己光顾着对熊雄妄想,竟忘了刚才把药瓶的盖子放到哪里了。
凌峰左右张望着找盖子的时候,熊雄也拉好了衣服坐起身来。
「你在找什么?」
「盖子不见了。」凌峰无奈地举着手中的药瓶道。
难得凌峰也会有笨拙的时候,熊雄暗暗笑起来,然后四下张望了一会儿,只见那瓶盖就在凌峰身后。
于是熊雄向前倾着身子将手伸向瓶盖,可熊雄一时没控制好自己身体的重心,整个人就向凌峰的身上倒去。
凌峰只顾着手里的药瓶,压根没注意压向自己的庞大身躯。直到被那庞大的身体重重地压倒在床上的时候,他才好不容易回过神来,可此时一张熟悉的面孔也快速地向他靠上来。
两人的唇相触之际,两人都瞪大了眼睛看着对方。
此时熊雄的手刚好碰到了瓶盖,只是凌峰手上的药酒已有大半洒到了地上。
意识到自己和凌峰的唇碰到了一起,熊雄抓住瓶盖就赶紧慌乱地从凌峰身上爬起来,他突然觉得自己的脸好像着了火一般发着烫。
凌峰虽然一脸淡然地坐了起来,但他完全不敢看熊雄的脸,只是一直垂下视线。
「刚、刚才……真是……我是……那个……就是……瓶盖……」熊雄语无伦次、结结巴巴地说着,将手里的瓶盖递给凌峰。
凌峰接过瓶盖将药瓶盖好放在床边,然后用手擦擦了自己的唇。
「没什么,亲了一下而已,你不用紧张。」
凌峰的冷静完全出乎熊雄的意料,本以为讨厌同性恋的凌峰一定也会反感和同性有亲密的接触,可事实却恰恰相反。
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的熊雄不时地偷看着凌峰,和凌峰的四目相对的那一刻,两人都默契地转开视线。
「睡觉吧。」
凌峰说完率先上床,背对着熊雄躺下,熊雄看着凌峰的背影好一会儿,才关灯侧身躺下。
当四周的一片漆黑,只剩下时钟的滴答声特别清晰的时候,熊雄突然感到自己的心跳也开始加速。背后凌峰的存在感无比强烈,刚才那个无意识的吻让他开始对凌峰有了一些奇怪的想法,可他完全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怎么也无法入睡的熊雄一直侧躺着不敢动,可对于他这样的胖子来说,侧躺实在太辛苦,熊雄终于撑不住了,决心翻身仰睡。
小心翼翼地翻过身躺好之后,熊雄闭上眼睛努力入睡,强迫自己不要去想身边的人。就在熊雄觉得自己快要睡着的时候,他突然感到自己的手被人握住了。
是凌峰!
凌峰握着他的手,手指还不时在他的手上轻抚着。
熊雄当然记得小学时经常和凌峰牵着手去上学,可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凌峰对他说两个男生牵手走路看起来很蠢,就再也不和他一起牵手走路了。他开始疯狂迷上踢足球之后,凌峰更是嫌他身上又脏又臭,走路的时候都要刻意和他保持距离。
时隔那么多年,手再次被凌峰握住,时光仿佛又倒退回无忧无虑的童年。那时他们亲密无间,凌峰不会嫌弃他,更不会对他露出鄙夷的神情,有什么好东西凌峰不但不会跟他抢,还会处处让着他。
人为什么要长大呢?如果能永远停留在那个单纯的年代,他一定能和凌峰做一辈子的好朋友吧。而如今的他,总是提心吊胆地担心凌峰什么时候会抛弃他这个没用的朋友。

星期一下午,到了社团活动的时间,熊雄不得不去向校队的领队郭老师请假,说自己被班导袁老师罚做一个星期的值日生。
眼看着和市五中的练习赛日益临近,而在暑假开赛的全区高中足球联赛也不远了,熊雄又是校队里的绝对主力,在那么关键的时刻怎么能让他减少本就不多的训练时间,于是郭老师便带着熊雄一起去找袁老师求情。
熊雄完全不知道领队郭老师和班导袁老师竟是熟人。
熊雄原先根本不看好郭老师可以说动那个向来以严刻死板著称的袁老师,而一开始的时候的确一点也不顺利。
「你们走吧,这种事没什么好商量的。」
袁老师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将视线转回办公桌上的计算机屏幕。
「这周五和五中的练习赛很重要,熊雄绝对不能缺席,他代表的是学校,这也算是为学校争光的事,就不能将功抵过吗?」
「他违反学校纪律受惩罚是一回事,为学校争光那又是另一回事,请你不要混为一谈。」
袁老师说话的时候一脸冷淡,而且根本懒得去看身边的两人,郭老师则是一脸努力讨好的笑容。
在熊雄的印象里,郭老师因为长相比较凶恶,下巴还留着一撮小胡子,平时指导训练总是喜欢戴着一副酷酷的墨镜,看起来就像个黑社会。刚进队里的同学都很怕郭老师,直到和他相处久了大家才发觉他其实很平易近人。当然,训练的时候他还是非常严酷的魔鬼教练。
「袁老师,你就当给我个面子不行吗?」
郭老师说话的时候不住地向四周张望了一会儿,接着向袁老师身边又靠近了一些,然后小心地伸出手扯了扯袁老师的短袖衬衫的袖子。袁老师反应迅速,赶紧拍开郭老师的手。
「不行。」
「袁老师,你就给个面子吧。」
郭老师继续伸手扯了扯袁老师的衣袖,袁老师立刻怒瞪了郭老师一眼。
被袁老师一瞪,郭老师身子僵了一下,然后又以乞求的眼神看着袁老师,袁老师十分不给面子地继续拍开郭老师的手。
「勇立,我求你了行不行?」
郭老师这次将手搭在了袁老师的肩膀上,袁老师赶紧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挥开郭老师的手。
袁老师意味深长地瞪了郭老师一眼,然后转开目光。
「你跟我出去一下。」
袁老师说完,站起来就率先走了出去。
郭老师赶紧转过头对熊雄小声说道:「你去训练吧,袁老师这边不会有问题的。」
熊雄一脸不信地看着郭老师,郭老师故作不悦地皱起眉来。
「你不相信我?」
熊雄赶紧赔笑脸。
「没有的事,郭老师,那我去了哦。」
熊雄说完,跟在袁老师身后走出办公室,郭老师最后也跟了出去。

下午自习时,凌峰碰上了一道怎么也解不出来的数学题,和周围的同学讨论了许久也没有得出答案,于是凌峰决定拿着题目去问身为数学老师的班导。
因为还是自习时间,走廊上几乎没有人,凌峰才打开教室门就看到有两个人在楼梯口处拉拉扯扯。
凌峰有些好奇地向那两人走过去,可接下来却发生了惊人的一幕。
只见一人将另一人压在了墙上,脸也跟着贴了上去。虽然凌峰只能看清楚其中一人的背影,但很明显那人是在强吻另一人。
在随时都可能有人走过的楼梯口,那两个人居然可以如此大胆,然而最关键的还是那两个人明显都是男人!
凌峰完全没有停下脚步的意思,而是径直向那两人走了过去。
被强吻的男人似乎发现了凌峰,于是他推开强吻自己的男人,接着两人很有默契地看向了凌峰。
凌峰惊讶的发现,这两人一个是他的班导袁老师,一个是教体育的郭老师。
袁老师对郭老师说了什么,郭老师就慌张地下楼离开了。
凌峰走到袁老师面前的时候,袁老师却是一脸平静,好像刚才的事根本没发生过一样。
「老师,我想问一道题。」凌峰也一脸没看见刚才发生的事的表情,平静地说道,然后将手里的习题册和计算纸递给袁老师。
袁老师接过他手中的书,走向走廊的栏杆,凌峰也赶紧跟了上去。
「七十八页最后那道立体几何的简答题第三题。」凌峰说明自己要问的题目。
袁老师走到栏杆边停下,将书放在栏杆的平台上,开始认真地读起题来。
不一会儿,袁老师向凌峰伸了伸手,示意他给他一枝笔,凌峰赶紧将手里的笔递给了袁老师,于是袁老师就开始在计算纸上为凌峰讲解。
凌峰和袁老师所站的栏杆处,只要稍微侧过头就能将教学楼右侧足球场上的情况尽收眼底,凌峰突然知道,过去经常看到袁老师下午下班的时候总是要站在这个位置看着好一阵子风景才走的原因。
袁老师为凌峰讲解题目的过程中,自习时间也结束了,放了学的学生们一窝蜂涌出教室准备回家。不一会儿人就都走空了,走廊上只有三两个做值日打扫卫生的学生。
讲解完题目,凌峰拿回了自己的书和笔,却没有马上离开。
而袁老师则是从口袋里摸出了一包香烟,抽出一根点上,他的目光停留在那片翠绿的足球场上。
「刚才的事你都看到了吧?」
「我什么也没看到。」
凌峰的声音依旧平静,他的目光也转向了那片翠绿的足球场。
袁老师听到凌峰的回答,不禁笑出声来。
「凌峰你真不愧是我们班上最聪明的学生。」
语落,两人之间一阵沉默。
「老师你明明已经有了妻子和孩子,和郭老师的事算什么?」
闻言,袁老师的眉头紧蹙起来,他弯下身子双肘撑在栏杆上,透过镜片看着那片足球场继续抽烟。
「我终于愿意正视自己的时候已经太晚了,所以才会变成现在这样。虽然按照常规去办事一切都会变得很顺利,但是很多时候人是无法欺骗自己的本能的。」
语落,两人之间又是一阵沉默。
「我也喜欢上了一个男的,可是我还是觉得这对我来说实在太可耻了。」
「喜欢上同性没有什么可耻。」
「不,老师你不明白,我喜欢的那个人……」
「你既然会喜欢上他,证明他一定有值得你欣赏和喜欢的地方,没有必要一味去否认他的存在。你还年轻,你的机会还很多,我只想忠告你不要做出违背自己意愿的选择。」
袁老师说完直起身来,将手中的烟头扔到地上然后用脚踩熄,接着就转身离开了。
凌峰站在栏杆旁看着足球场上跑动的身影,双手握紧了拳头。
第四章

随着一声哨响,队内的练习对抗赛结束了,队员终于有了稍微可以放松休息的时间。
熊雄走到看台上放水壶的地方想要找水喝,可拿起水壶一看,里面连一滴水也没有了,熊雄不禁挫败地一屁股坐在看台上喘着大气。
虽然已经是傍晚,太阳显得十分温柔,但是夏季的燥热再加上剧烈运动之后水分大量的流失和身上的伤痛,都让熊雄感到异常难受。
突然,一个沾满水珠的矿泉水瓶递到了熊雄面前,熊雄甚至还能感受到矿泉水瓶散发出来的清凉。
熊雄没多想,伸手就接过瓶子拧开盖子仰头喝起来,直到他喝够了水,才仰起头看了看站在自己面前的人。
熊雄一脸惊讶地瞪大了双眼看着面前的女孩,这个女孩正是黎晓婷!她还穿着他们学校的制服,他居然没发现他们竟是同一间学校的!
黎晓婷一脸害羞地对熊雄笑笑,然后拿着一张纸条递给他,熊雄顺势接过了纸条。
「那天真的很谢谢你,为了表达我的谢意,我决定送你一双运动鞋,请你一定要接受。」
看完纸条,熊雄赶紧抬起头来。
「不行,这怎么好意思呢。」熊雄难为情地挠挠后脑勺。
黎晓婷的脸有些泛红,她闻言赶紧将手中装着鞋子的包装盒塞进熊雄的怀里,然后就跑开了。熊雄想追上去,可一个声音已经从身后传来。
「那个女生不是黎晓婷吗?」
熊雄转过头,看到是康裕华,只见他笑着在熊雄身边坐了下来。
「你认识她吗?」熊雄一脸惊讶地看着身边的康裕华。
康裕华拿起刚才熊雄喝过的矿泉水瓶,拧开盖子就仰头喝起水来,熊雄一直盯着康裕华那微突的喉结上下移动着,突然觉得有些口干舌燥。
康裕华喝完水,用手背拭了一下唇,然后看着熊雄笑道:「黎晓婷可是我们班有名的哑巴美女哦,她不但人长得很漂亮,课业成绩也很好,只可惜不会说话,家庭条件也不太好。」
「是这样啊。」熊雄说着转开了视线。
「你对她有兴趣吗?」
「还行吧。」
「她似乎经常来看我们训练哦,不过每次都是看一下就走了。」
闻言,熊雄惊讶地看向了康裕华。
「我怎么从来没有见过她?」
「是你根本就不会注意她吧?她又不是你喜欢的『那个』类型。」
康裕华说着,故意用手夸张地在胸前比划了一下,熊雄立马烧红了脸。
「她送了什么给你?」
听到康裕华的问话,熊雄才注意到手里的鞋盒,他笨拙地捣弄着手里的盒子,说道:「是鞋子吧,她说送我的。」
「有问题哦!」康裕华一脸坏笑。
「我帮过她,所以她才会送我的。」熊雄努力争辩。
「她怎么就知道要送你鞋子呢?看来她很用心嘛!」康裕华说着,低头看了看熊雄脚上那双破旧不堪的运动鞋。
现在熊雄穿的这双运动鞋是去年熊雄过生日时凌峰送给他的,他一直很宝贝这双鞋子,每次体能训练和赛前热身时都要穿,即使破了旧了也舍不得买一双新的。
一想到凌峰,不知为什么熊雄马上就想起了昨晚不小心和凌峰的唇碰到了一起的事,熊雄的脸上又是一片燥热。
「虽然我和黎晓婷同班,可是她不会说话又有些孤僻,所以我也没有怎么和她接触过。你对她感觉如何呢?如果你喜欢她的话,我可以帮你哦!」
康裕华说话的时候突然攀住了熊雄的手臂,他那微热的身体无意识的贴近熊雄,让熊雄的心跳一下子乱了方寸。
昨天医生对他说,青春期总是难以避免会面临这样那样的感情困惑,可他这种似乎对谁都能产生好感的情况,还是有点奇怪吧?
熊雄正在沮丧的时候,突然听到球场上响起一阵哨声,熊雄和康裕华闻声同时看向球场,只见郭老师正在召集大家集合。
「到底怎么样?要不要我帮你呢?」见熊雄迟迟不答,康裕华再次追问。
熊雄觉得现在自己确实迫切需要一个女朋友,他不禁点了点头。
康裕华开心的保证道:「反正那个凌峰也保证不再抢你的女朋友,我一定会努力帮你的!」
「谢谢你了。」熊雄感激地看着康裕华,心里却觉得有些空荡荡的。
说完,两人迅速站了起来走向球场中央。

训练结束的时候,天色也逐渐暗下去了。
今天轮到熊雄和康裕华捡球收器材,两人一起搬着球筐走到体育器材仓库。
两人放好球走出仓库的时候,从仓库门外传来了两个女生的谈笑声。
「啊~太过分了,人家其实一直很想做凌峰的女朋友,凌峰居然把我说得那么过分。」
说话的女生的声音很熟悉,而且她还提到了凌峰,熊雄不禁紧张地向仓库门边靠近了些,躲在门后听着她们的对话。
两个女生的谈话声虽然不大,但靠在门边就足以听得一清二楚。
「你可以再想办法利用一下那个熊雄啊!」
「我才不要呢!那个熊雄长得那么胖,光是他那张臃肿的蠢脸就让我无法忍受了。还有,你不知道他身上的味道多重,他那么喜欢踢球,但是一点都不注意个人卫生,脏死了!我真的受不了啦!」
「小慧真是难为你了,不过大家都传说想做凌峰的女朋友,和熊雄交往才是最快最有效的方法果然没错呢!」
「就是嘛,小莉你不知道我和熊雄交往时我的心里有多委屈啊!」
「可这里是体育器材仓库耶,小慧你不怕熊雄就在里面吗?」
「在就在呗,最好让他认清楚自己有多糟糕!哼!」
闻言,熊雄终于再也忍不住了,他推开器材仓库的大门。
两个女生见到熊雄就像见到鬼似的,她们手中还拿着扫把,看得出来她们是负责打扫清洁区域而路过体育器材仓库的。
那个刚才还说让熊雄听见也无所谓的小慧,一见熊雄就惊慌失措地拉着朋友一起逃走了。
熊雄挫败地低下头去,他觉得自己像个小丑。一时间他不知道自己该做何反应,他该怨该怒还是该难过呢?
过去那些交往过的女生的脸突然一一在脑海里浮现,只不过她们的脸上都是一副嘲弄和鄙弃的表情。
熊雄知道自己的外表再怎么恭维也算不上好,但他过去总是天真地以为那些愿意和自己交往的女孩,必定都是真的对他抱有好感的。他总是幻想着无论他有多么糟糕,总会有一个人愿意接纳他包容他,真心去爱他。他也一直等待这样一个人的出现,可是事实上,他不过是一直被别人踩在脚下看不起的小丑罢了。
当一个人过于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失败的时候,内心潜藏的自卑感就会升到最高点。
就在熊雄还兀自陷入自卑的情绪中,一只手突然搭上了他的肩膀。
「熊雄,你没事吧?」
忽然听到康裕华的话,感受到康裕华的手搭在肩上的灼热,熊雄突然有种安心的感觉。
熊雄像个风烛残年的老头子一般,低着头微颤着身子转过来面对康裕华。
「我没事。谢……谢谢……你。」
熊雄脸上的失落一览无遗。
「你不用在意她们的话,你其实是个很好的人。」康裕华拍着熊雄的肩膀安慰道。
熊雄只是抬起脸来勉强地挤出一个笑容。
「我很喜欢你这个朋友,真的!」康裕华看着熊雄认真地说道。
闻言,熊雄有种被人肯定的感觉。一扫刚才的阴霾,熊雄终于露出了一脸开怀的笑容。
康裕华总会在他难过无助的时候帮助他、鼓励他、安慰他,熊雄想这才是自己会受他吸引的主要原因吧。

晚上和凌峰一起做作业的时候,熊雄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今天的国文作业比以往都要简单得多,只要对着课本机械式地抄写课文就可以了,可熊雄半天就只抄了三、四行字,他连抄书都那么困难的主要原因当然就是他身边的凌峰。
今天的凌峰和往常没有什么不一样,他总是把作业在下午自习时就全部做完,晚上回了家不是帮熊雄辅导功课,就是自己找习题来做。
凌峰的课业学习相当刻苦,成绩自然也很好,在年级里一直处于中上游,最好的一次还考过年级的三十五名。这对熊雄来说已经是非常了不起的事情了,可凌峰显然不满足这样的成绩,一直都很拼命念书。下个学期他们就要升上高三了,以凌峰的成绩一定可以进升学班,进入那个让熊雄觉得有些恐怖又高不可攀的地方。
其实就算不在同一个班里,熊雄也不觉得自己和凌峰的关系会有所改变,但是到时候他和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好友的差距会越拉越大。
那是一种无形的距离,不知不觉中会在他们之间形成一条无法逾越的鸿沟,原本可以平视的朋友,以后会慢慢地变成需要去抬头仰视。
明明他们过去都曾经处于同一条起跑在线,他们曾经携手一起向前奔跑,可是不同的态度和执着却让他们之间越离越远。凌峰正全力跑向一个充满光明与喝彩的未来,而他呢?却选择一条连他自己也看不清前方的道路。
为什么凌峰能做得好的事,他却连做也做不到?就像现在,不要说叫他去找额外的习题来做,他就是抄书都懒得抄。熊雄就是对念书提不起兴趣,面对课业就是懒惰成性,要他像凌峰那样认真他绝对做不到!熊雄的心里一边说着自己做不到,可一边又有些妒忌凌峰的优秀。
是的,虽然熊雄一直很喜欢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但是每次对面凌峰,熊雄的内心除了深深的自卑感之外又生出了几分妒忌,熊雄妒忌凌峰优异的成绩,更妒忌他那俊美得几乎可以称得上完美的外表。熊雄总是想着要是能和凌峰交换一下外表,自己说不定就可以变得和凌峰一样优秀出色了。
熊雄一边专注地想着,一边偷偷地盯着凌峰的侧脸看,一直专注于习题册的凌峰不知怎的突然侧过脸来,他那双清澈的蓝灰色双眸对上了熊雄的视线。
熊雄一惊,心脏剧烈的收缩了一下,然后脸上突然泛起一阵燥热,然后赶紧将注意力转回作业本上,可熊雄还是能感到凌峰一直在看着他。
「你刚刚一直看着我做什么?」凌峰的语气听起来有些不耐烦。
「没、没什么啊。」熊雄不自然地笑着,转过脸看向凌峰,「我……我刚才只是在想……问你……周五我有比赛,就在我们学校,你要来看吗?」
凌峰对足球没什么兴趣,但是每次熊雄有比赛的时候,只要熊雄告诉他比赛的时间和地点,他都会去看。
「看情况吧,快要期末考试了,我不一定有空。」凌峰一脸对熊雄的比赛没有兴趣的样子。
熊雄倒也不意外,足球和念书,凌峰显然更喜欢后者。
「你有时间就来看吧。」
「嗯。」
凌峰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句,然后转过身去趴回书桌上继续写他的题目。

第二天,就是周四。
周五的练习赛已经迫在眉睫,熊雄下午第三节课下课就赶紧去了球场训练。
见到康裕华的时候,他笑着神秘地对熊雄说明天比赛结束要给熊雄一个惊喜,熊雄问是什么他却避而不答,几次之后熊雄也不再询问了。
自习结束的时候,熊雄在球场边看到了凌峰。
熊雄好不容易有了自由休息的时间,看到凌峰在场边向他招手,熊雄立刻听话的跑向凌峰。
「今天下午我不和你一起回家了,反正你也要练习到很晚吧?」
「可是你走路回去挺久的吧。」
「也比等你一起回去强。」
闻言,熊雄顿时哑口无言。
熊雄扭扭捏捏了好一会儿,终于开了口:「你是有什么急事要先回去吗?」
凌峰不耐烦地皱起眉头,然后用手指了指身后,熊雄顺着凌峰的手看过去,离他们不到十公尺的一棵大树下站着一个亭亭玉立的女孩子。熊雄立刻认出了女孩,女孩叫李纯纯,比他们小一届,从身材到长相都完美得无可挑剔,是他们二中出名的校花,这样的女孩与凌峰站在一起那真是再完美不过了。
「她……你和她……」
「对,差不多就是你想的那样了。」
熊雄呆了一下,马上露出一脸会意的笑容。
「凌峰你好厉害哦。」
凌峰的嘴角僵硬地上扬了一下,然后将目光投向了熊雄身后的球场。
「我说过不会再抢你的女朋友了,你也赶快交一个女朋友吧,不要再老是想着那个……」凌峰扬了扬下巴,看着足球场上正在和郭老师说话的康裕华。
就算没有回过头去,就算凌峰没有指名道姓,熊雄也很明白凌峰的意思。
「不、不!我一定不会了,我一定会努力找个女朋友的。」熊雄边说着边焦急地摆着手。
熊雄话音刚落,就听见身后传来了康裕华的叫喊声。不待熊雄回头,康裕华已经从熊雄的身后跑了过来,拉住了熊雄的手臂。
「熊雄,郭老师喊你呢!」康裕华仿佛没看见凌峰一般,故意亲昵地攀住熊雄的手臂说道。
凌峰看着康裕华不禁冷笑了一声,然后一脸不屑地斜睨着熊雄和康裕华。
「我走了。」
凌峰冷淡地说完转身就走。
康裕华非常不爽凌峰的态度,不禁对着凌峰的背影做了个鬼脸。
「切,他那是什么态度嘛!有什么了不起的。」康裕华不满地小声嘟囔着。
熊雄听到了康裕华的抱怨,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凌峰是以为他喜欢康裕华,有同性恋倾向,所以才会表现得那么恶劣,但凌峰其实也是为了他好才不许他变成同性恋。
不一会儿,康裕华又看着熊雄说道:「熊雄你怎么会和那种人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啊?他根本就看不起你嘛!」
「不,不是这样的!凌峰帮过我很多,他真的对我很好,你不要误会他。都是因为我……」熊雄有些怯怯地看了康裕华一眼。
康裕华不禁叹了一口气。
「熊雄你人太好了,所以才老是被他欺负都不知道。」
「不是的,真的不是的。」熊雄不知道该如何解释,只好笨拙地重复着这句话。
「熊雄,我也是你的好朋友、好兄弟吧?」
闻言,熊雄只能用力点头,康裕华看着一脸憨厚的他笑了。
「我们是好兄弟,有我在,以后一定不让凌峰欺负你!」
康裕华拍着熊雄的肩膀信誓旦旦
体能训练结束的时候,熊雄才注意到脚上运动鞋的鞋尖处破了一个洞,熊雄只要低下头就能看到露出来的脚趾。
这双运动鞋是去年熊雄生日时,凌峰送给他的礼物,无论穿得再脏再旧他也没打算去买新的。若不是到了实在穿不得的地步,熊雄根本不想换新的。
熊雄从小就把凌峰送他的东西当作宝贝,小学时因为弄丢了凌峰送他的橡皮擦,当时他就急得哭出来,最后还是凌峰又重新买一块送给他,才安抚了他的情绪。
──我们是好朋友,只要是你想要的,我什么都可以给你。
熊雄还记得那时凌峰坐在他的身边,一只手揉着他的短发这样说道。
什么都可以给他吗?不知道凌峰还记不记得他自己说过的这句话呢?其实他要求的不多,只要凌峰一直把他当好朋友看待就好了。
熊雄低头看着鞋子的洞,心里没来由地有些烦躁不安起来。
熊雄回到凌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凌峰却还没有回家。
伯父回来就不需要熊雄做饭了,因此熊雄回家草草吃了晚饭,就去凌峰家。
凌峰依然不见踪影,熊雄也无心写作业,于是思考起明天的比赛。
虽然只是练习赛,但也不能怠慢,郭老师似乎也很在意这次的练习赛,那双已经破洞的运动鞋还是没办法穿去做赛前热身了。
即使有些不情愿,熊雄仍翻出被他塞在床底的那双黎晓婷送的新鞋。
熊雄拿起鞋子试了试,鞋子穿起来显得有些大了,跑跳起来都有些不舒服。穿了一会儿,熊雄还是脱了鞋子收回盒子里,塞回床底。
刚塞好鞋子,熊雄就听到大门传来一阵钥匙的响声,不一会儿门开了,是凌峰回来了。
熊雄开心地走到客厅,就看到凌峰一脸疲惫地走进屋里关上了门。
「凌峰你吃晚饭了吗?饿不饿?要不要我去弄点吃的?我们还留着菜给你呢。」
「不用了,我吃过了。」
凌峰看起来心情不错,手里还拿着一个盒子坐到了客厅的沙发上。
熊雄也赶紧坐了过去,一脸好奇的看着凌峰。
「你和那个李纯纯一起去吃饭的吧?你们是什么时候开始的?我怎么一点也不知道。李纯纯那样的美女简直就像天上的仙女一样,我也好想要一个像她一样漂亮的女朋友啊!」熊雄说着,兀自沉浸在自己美好的幻想里,露出了好色的笑容。
熊雄的模样,让凌峰有种不好的预感,他的脸也顿时变了色。
「这和你没关系吧?为什么我要告诉你这种事?」凌峰的语气非常冷淡。
熊雄这才注意到凌峰似乎因为他的话显得非常不高兴,他小心翼翼地看了凌峰一眼,说道:「我没有和你抢女朋友的意思,你不要误会,我只是关心你的事而已。像李纯纯那样的美女根本不会多看我一眼的嘛,哈哈哈。」
熊雄说着,有些僵硬地傻笑起来,想藉此缓解凌峰的不悦。
「是她向我告白的,我也觉得她不错,就答应了。你喜欢她吗?那么我就把她让给你吧。」
凌峰说着,转过身子压上熊雄。
虽然与熊雄相比凌峰显得单薄多了,可当凌峰整个人压过来的时候,还是让熊雄感到了难以言喻的压迫感,他不禁慢慢地向侧面倒去。
「不,不用的……我、我不喜欢她……」熊雄一脸求饶的表情看着凌峰。
「难道你还喜欢那个康裕华?」
「没有!没有喜欢……医生说青春期里总是有一段时间很容易对同性产生好感,但那并不代表真的是同性恋,只要平时多把注意力放在异性身上就能慢慢走出迷惑了。他给我做了几个测试,然后说我并不是同性恋。」熊雄努力地解释着。
闻言,凌峰终于从熊雄身上离开了。
「医生真的那么说?」坐回沙发上的凌峰,一脸迷惑地看着熊雄问道。
熊雄不禁用力点头。
「真的,真的!」
「那医生说……是不是每个人都会在青春期里对同性产生好感?」
「他好像说大约有一半的比例吧。」
「是吗?」
凌峰低下头去像在思考着什么,好一会儿他终于抬起头,一脸豁然开朗的轻松表情看着熊雄。
「你明天有比赛吧?」
「你要来吗?」
「看情况再说,这个给你。」
凌峰将手上一直拿着的盒子递给熊雄,熊雄好奇地接了过来,拆开盒子一看,竟是一双NIKE的运动鞋。
「今天晚上陪纯纯上街,路过NIKE的店就顺便买了。」
凌峰说话的时候已经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准备走进卧室。
熊雄感激地看着凌峰的背影,不停地说着「谢谢」,然后就拿出鞋子试穿起来。
不大不小,穿在脚上刚好合适,熊雄试着在客厅里来回跑了一下,感觉也非常舒服。
果然还是凌峰才是最了解他的人。
熊雄开心地想着,一个没注意就撞上了刚好从卧室里走出来的凌峰。因为他们的身高都差不多,熊雄的脑门撞上了凌峰的右额。
被熊雄撞得吃痛的凌峰蹲下身子,然后用手捂在自己的右额上搓揉。
熊雄见此情景根本顾不上自己的疼痛,也蹲下身子看着凌峰。
「我真的很对不起!你没事吧?」
熊雄笨拙地伸手想去拉开凌峰捂在额前的手,却立刻被凌峰用另一只手挥开。
凌峰一直捂着额头,蹲在地上不说话。
「凌峰。」
熊雄小心翼翼地看着凌峰的发顶,凌峰还是没有说话,让熊雄有些不知所措。
「你很讨厌。」
虽然凌峰说话的声音很小,但熊雄还是听到了他的话。
「对不起,我帮你揉揉好不好?」
熊雄说着就向凌峰靠了过去,犹豫了一下,他还是大胆地伸手拉开凌峰捂在右额上的手。这次,凌峰竟顺从地任他拉开自己的手。
熊雄没有多想,将自己的手覆上凌峰的额头小心地搓揉着。
因为靠得太近,熊雄浓重的体味不断刺激着凌峰脆弱的神经,顺势将熊雄扑倒的冲动也越来越强烈。
刚才还开心地认为自己对熊雄的感觉只是一时迷惑的凌峰,在这一刻终于悲惨地意识到他对熊雄的感觉不是迷惑也不是好感,而是一种对对方身心的强烈渴求和占有。
此时,凌峰已经不想再思考任何事情,他伸出手臂环住了熊雄粗壮的腰,将他的身子贴近自己。
感受到凌峰的动作,熊雄惊讶地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凌峰趁机将脸埋进熊雄的颈项间,汲取他的气息。
熊雄只觉得凌峰这样的动作显得很孩子气,凌峰呼在他颈边的热气弄得他有些痒,其它的熊雄并没有多想。
突然,熊雄感到一个湿热柔软的物体在他的颈项间游走,莫名的电流划过全身,引起阵阵战栗。这时熊雄才觉得有些不对劲,他想推开凌峰,却发现凌峰的力气大得惊人,他根本挣脱不开凌峰的拥抱。
熊雄感到颈项间的湿痒逐渐变成了痛意,可是自己又被抱得动弹不得,就在熊雄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的时候,束缚着熊雄的力量突然消失了。
凌峰放开了熊雄,与熊雄认真地对视着。
凌峰那双显得有些迷蒙的蓝眼睛此刻显得更加深邃了,仿佛能将熊雄的灵魂也吸进去。
不知是谁先靠近了谁,凌峰那张漂亮的脸慢慢地在熊雄的眼前放大,熊雄的大脑已经一片空白,他不知道接下来会怎么样,他既期待又害怕。
就在凌峰离他近得就要与他的唇相贴的时候,一阵刺耳的音乐声响了起来,是凌峰的手机在响。
刚才的气氛一下子被破坏殆尽,凌峰推开熊雄从地上站了起来,然后从裤子口袋里掏出手机,他一手拿着手机贴在耳边,一手又按在额头上轻轻地揉着。
凌峰接电话时故意走到阳台,熊雄根本听不到凌峰在讲些什么,但他还是鬼使神差地躲在靠近阳台的窗户边看着凌峰打电话。
凌峰打电话时的温柔笑容是熊雄不熟悉甚至没见过的,让熊雄怎么也移不开目光。

第五章

周五的比赛,在下午五点准时开始。
五中不愧是号称市里最强的校队,听说五中校队里每年都有人因为在球场上表现突出而入选体校,专门从事足球运动,有的人甚至还有机会成为职业球员。
今天,赛前热身时,熊雄一直穿着凌峰送他的新鞋。
比赛开始前,熊雄就一直努力寻找凌峰的身影,虽然周五可以提前放学,球场边也聚集了不少来看球助威的学生,但熊雄怎么也找不到凌峰。
或许凌峰不来了吧?虽然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但熊雄还是觉得少了些什么。以前凌峰对他的比赛总是一脸无趣的样子,可每次有比赛他都会出现在球场边。
从比赛一开始,熊雄就有些心不在焉,几次传球都频频失误。比赛刚开始五分钟就让对方先进球了,到了全场三十三分钟的时候,对方又进了第二颗球。
下半场开始之后,熊雄终于找回了感觉,但对方中场球员的技术显然在他之上,球一直控制在对方的脚下。熊雄那过于肥胖的身子终于让他在高度的身体对抗中,很快就体力透支了,全场六十七分钟的时候他被换下了场,熊雄刚下场不到五分钟,场上的队友就扳回了一球,但最后他们还是以一比二的比分输了比赛。
五中确实是一个非常强劲的对手。输了球,郭老师并没有批评大家,反而提出了表扬。
对内训话结束之后,郭老师单独找熊雄进行了谈话,郭老师一再强调的无非还是那句:「熊雄,你真的想踢球的话,最好尽快减肥。」
熊雄也不是不想减肥,但他实在是控制不住自己的食量。
熊雄不停地在心里抱怨的时候,郭老师突然停下了来,向他身后的什么人挥了挥手,熊雄不禁回过头去,看到的是逆着夕阳站在球场边的袁老师,袁老师的怀里还抱着他那只有三岁大的儿子。
刚才还滔滔不绝的郭老师看到袁老师出现后就不再唠叨了,他拍了拍熊雄的肩膀,认真地对熊雄说道:「熊雄,我还是很欣赏你的能力的,只要你减肥成功了,我就把你推荐到我以前读过的体校去,你看怎么样?」
闻言,熊雄惊喜地看着郭老师。
「真的可以推荐我吗?」
「当然,你一定要努力减肥哦。」
「好!我一定努力!」熊雄不假思索地欣然答应下来。
「最好在暑期之后,让我看到成果。」
郭老师说完,就欣喜地跑向了熊雄身后的袁老师。
熊雄也高兴地走到自己放书包的看台。一走过去就看到两个熟悉的身影坐在看台上,等熊雄走过去,那边坐着的两个人就站了起来。
康裕华首先走到熊雄身边,踮起脚在熊雄耳边说道:「黎晓婷果然对你很有意思哦,你要加油,我走了。」
康裕华说完,对着熊雄和满脸通红的黎晓婷挥了挥手,说了声「拜拜」就迅速离开了。
与黎晓婷独处,熊雄显得有些紧张,很少和内向的女孩子接触的熊雄,完全不知道该怎么打开话题。
只见黎晓婷主动拿出记事本写了些什么,然后递给熊雄。
「你和凌峰是很好的朋友吗?」
看到这句话,熊雄猛然抬起头看向黎晓婷,黎晓婷害羞的赶紧低下了头。
原来黎晓婷和其他女孩一样,也是为了凌峰才会对他示好,熊雄顿时感到无比沮丧。
「我从小和凌峰一起长大,我们是好朋友。」虽然心里不高兴,但熊雄还是认真回答了黎晓婷的问题。
听了熊雄的回答,黎晓婷又继续埋头在记事本上写了什么,再递给熊雄。
「我不会说话,所以不敢和他交流,但我一直很感激他,他帮过我很多忙。」
看到这里,熊雄惊呆了。
黎晓婷会意地埋头继续写道:「我高一的时候在学校图书馆做管理员,凌峰常来图书馆看书,他经常帮我搬书,是个很好的人。」
熊雄看了,不高兴地笑笑,说道:「是啊,他虽然容易给人冷漠的感觉,但其实心地很好。」
黎晓婷点头,又在纸上写起来。
「他每次来图书馆都会坐在靠窗的位置,虽然他经常面无表情给人很冷淡的感觉,可是每次他看着窗外的时候,表情就会变得柔和起来。」
「你注意凌峰很久了吗?你一定很喜欢他吧?」熊雄终于忍不住问了出口。
黎晓婷却红着脸低下头,拼命地摇头。
「不是的,像我这样有残疾的女孩,怎么敢对他有妄想呢?我只是很好奇是什么能让凌峰露出那么温柔的表情,后来我才发现图书馆靠窗的位置正对着你们训练的球场,我看他又经常和你在一起,你们看起来很要好的样子,我想他一直在注视的人一定是你吧。」
看完黎晓婷写的东西,熊雄惊讶得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他从来没想过凌峰会在某个角落默默地注视着他,更不敢想凌峰看着他时的表情会变得温柔,明明凌峰每次只会对他露出不耐烦和厌恶的表情。
凌峰这个人就是这样,他总是把自己的感情隐藏得很深,让人捉摸不透。就像当年母亲要出国了,他仍是一脸冷漠,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甚至连送机也没有去。可是熊雄还清楚记得,凌峰母亲出国的那天晚上,他一直陪在凌峰的身边,凌峰喝了很多酒,醉了之后一直拉着他的手叫着「妈妈」。
那一刻,熊雄才知道凌峰心里有多难过。于是他出于安慰,抱紧了凌峰那和他比起来显得过于瘦削的身子,说道:「我们是一辈子的好兄弟,我永远不会丢下你一个人,绝对不会让你感到孤独和寂寞。」
凌峰听了他的话,似乎一下子从酒精中清醒了过来。
「一辈子……一定很久很久吧……你真的做得到吗?」
熊雄用力地点头。
「我们要做很久很久的兄弟,就算我们老了、死了,也都会在一起。」
闻言,凌峰笑了,俊美的脸上多了几分柔和的色彩,让熊雄怎么也移不开视线。
那晚之后,有一段时间他和凌峰的关系非常亲密,可是后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凌峰对他的态度却突然变得越来越冷漠和疏远了。
虽然是一起长大的好朋友,可是熊雄也不知道凌峰那种表面上不动声色,却把所有感情都藏在心里的个性是怎样养成的。
熊雄虽然从小就没了父母,可他还有爷爷奶奶疼爱,因此他并不觉得自己缺少关爱。而凌峰从小就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跟着单身一人的母亲过日子就没少受白眼。同龄的孩子也总是因为凌峰与众不同的外表而对他另眼看待,甚至还有人把凌峰叫做「奇怪的外国仔」,刻意孤立他、欺负他。
小时候的凌峰比现在诚实可爱得多,心里有什么想法都会说给熊雄听。每次被人用怪异的眼光看待或者被欺负的时候,凌峰总是向熊雄寻求帮助,熊雄也因此经常和那些欺负凌峰的孩子大打出手。
可是长大之后,凌峰再也不会因为与众不同的俊美外表受到欺负,反而因此倍受欢迎。于是凌峰的性格开始慢慢改变了,他的心里有什么想法也不再对熊雄说,甚至还刻意跟熊雄保持距离。
熊雄知道他和凌峰都已经不是孩子,失去的东西也许再也找不回来了。可他还是希望自己能和凌峰做一辈子的兄弟,这也是他对凌峰的承诺。
熊雄发着呆,这时黎晓婷又将写好字的本子递了过来。
「我是因为凌峰才开始注意你的,你在球场上的样子就像个单纯的孩子,看到你快乐奔跑的样子,我好像也能被你的快乐感染一般,视线突然就移不开了。后来我还有偷偷跑去看你踢球,也很想和你做朋友,你一定觉得我很奇怪吧?」
看完这些话,熊雄再看向黎晓婷的时候,只见她的脸早已红透,秀美的小脸垂得低低的,颊边几根凌乱的发丝在晚风的拂动下轻轻摇摆,让她看起来更是娇美动人。
熊雄看着她,心头不禁一阵悸动,可是他生生地遏制了自己的冲动。
「能和你那么漂亮的女孩子做朋友我真的很高兴,可是如果你是为了想要接近凌峰的话,我可以帮你,就算不做朋友我也可以帮你。」
闻言,黎晓婷猛地抬起头来慌张地直摇头,她拿回本子开始写字。
「如果我想接近凌峰的话,在图书馆的时候就可以直接找他说话了。因为我不知道该跟你说什么好,只好说了凌峰的事。」
看完,熊雄倒是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了。
「你……真的……会想和我做朋友吗?」
黎晓婷不敢看熊雄,微微地点了点头。
「那……你愿意做我的女朋友吗?」
熊雄下意识地提出了这个请求。

熊雄回到凌峰家时,凌峰还没有回家。
对于下午的事,熊雄依然感到有些兴奋。黎晓婷答应了他的请求,后来他还和黎晓婷一起吃饭,又送她回家。
熊雄希望凌峰能早点回来,他要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凌峰。透过黎晓婷的话,熊雄最少可以肯定,凌峰还是在意他这个朋友的,不然不会在图书馆偷偷地看他踢球,也不会得知他要变成同性恋了就发那么大的火,后来又一直催他快点交女朋友,凌峰都是为了他好。
要是告诉他自己交了个不错的女孩,凌峰一定会为他感到开心。
正想着,门外就传来了钥匙声,大门很快被打开,凌峰一脸不开心地站在门口。
凌峰换了鞋,进了屋就径直往自己的卧室走,对于坐在客厅沙发的熊雄完全视若无睹。熊雄见他无视自己,只好追进了卧室里。
熊雄追进去的时候,凌峰已经侧卧在床上了。
「你有没有吃晚饭?」
「吃了。」凌峰冷淡地应了一声。
「你今天下午真的没有来看比赛吗?」
「没有。」依然是冷淡的响应。
「你不来我总有种少点了什么的感觉呢,比赛也踢得不顺利,没踢满全场就被替换下场了。」
「嗯。」
「不过比赛之后,郭老师就跟我说,要是我能减肥成功,就把我推荐到他以前读的专业体校去。要是能去体校的话,说不定我就能踢进职业联赛了。」
「哦。」
知道凌峰不可能对这些有兴趣,熊雄也不打算继续说下去。他走到床边蹲下,看着凌峰纤细的背影。
「凌峰,我要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说。」
「我今天交到女朋友了!是个不错的女孩哦,长得很漂亮又很文静,你也见过她的……」
熊雄的话才说到一半,凌峰就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熊雄。
他原以为比起熊雄去喜欢一个不是他的同性,让熊雄去交一个女朋友会让他更能接受。他原以为可以骗自己做朋友、做兄弟也是一种占有。
一辈子真的太久了,如果不能占有自己所爱的人,他终究还是一无所有。
他刚刚确认了自己面对女人的身体毫无兴趣的事实,现在又要面对自己喜欢的人交了女朋友的残酷事实,凌峰觉得自己已经被逼上了绝境。
「别跟我说女朋友的事!」
凌峰怒吼着,一拳打在了身侧的墙壁上。
熊雄担心凌峰伤了手,于是他慌张地坐到了凌峰身边。
「你、你怎么了?难道你不会为我感到开心吗?」
「开心?我有什么好开心的?我为什么要为你交了女朋友感到开心?」
「你之前那么担心我变成同性恋,还一直催我交女朋友,现在我交到了,我想你一定会很开心的。」
闻言,凌峰像被人狠狠地敲了一记,头脑也稍微冷静了下来。他深呼吸了一口气,随意编了个谎言说道:「我刚被女朋友甩了,现在很不爽。」
「你跟那个李纯纯分手了吗?你们不是才刚开始吗?怎么会那么快就……」
「这不关你的事吧?」
「我只是关心你。」
「我不用你关心,更不需要你同情。」
「可是我们不是好朋友、好兄弟吗?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我不会坐视不管的。」
凌峰突然冷笑了一声。
「见鬼的好兄弟!」
凌峰说着,屈起一条腿,然后将手臂撑在大腿上,用手抓住了自己额前深褐色的长发,表情显得相当痛苦。
熊雄看到一向不喜形于色的凌峰难得露出了难过的表情,熊雄知道凌峰心里一定很痛苦。当年就连凌峰的母亲出国时,若非因为酒精的作用,凌峰也不会露出痛苦的表情。
凌峰果然很喜欢李纯纯,面对李纯纯那样的美女,哪个男人又能不动真心呢?
「你要是很难过的话,就跟我说说吧,把心里的事说出来就会好了。」
闻言,凌峰侧过脸认真地盯着熊雄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
「我对你没什么可说的。」
凌峰冷漠的话,让熊雄的心敲痛了一下。
「你果然还是不把我愿当兄弟看吧?你现在变得越来越奇怪,我总是摸不透你在想什么,为什么我们不能还像小时候一样?」
「你该知道我们都长大了,小的时候再也回不去了,回不去了……」
「难道你真的再也不把我当好朋友了吗?」
凌峰抬起头与熊雄对视着,他那深邃的蓝眼睛里流露一种熊雄读不懂的情绪。
「你想要我把你当成好朋友吗?」
熊雄用力点头,然而下一秒他就感到自己的颈项被捏住了,接着一个柔软灼热的物体贴在他的唇上肆虐起来。熊雄的脑中一片空白,他完全摸不清这是什么状况。
凌峰是在吻他吗?这不是恋人之间才会做的事吗?而且凌峰不是很讨厌同性恋吗?为什么会这样对他?
熊雄的脑子里有无数的疑问得不到解答,恍惚之中却已经被凌峰推倒在床上,衣物也顺势被粗暴地撕开,一个湿热的物体在他的身体四处游走,引起一阵阵痛意。
熊雄终于找回了自己的意识,他用手抵住了凌峰那相比之下显得瘦削单薄的肩膀。
「凌……」
熊雄刚要说话就被凌峰用吻堵住。
那双唇看起来暗淡干瘪,吻上之后却意外的火热柔软,一种说不出的畅快滋味让凌峰着迷。此刻,他已经被强烈的欲望控制,再也无法克制自己的行为。
熊雄那充满肉感的身体虽不似女人那般窈窕婀娜,却更能挑起凌峰的欲念。为什么面前这个满是赘肉的肥胖男体,比女人那凹凸有致的漂亮胴体更有吸引力?
凌峰曾怀疑过自己是不是对胖子有特殊喜好,可是当他看到街头那些肥胖人士时并没有特别的感觉。他知道自己并不喜欢胖子,只是熊雄是特别的而已。
幼时那份单纯的对好友的喜爱之情,在光阴的飞逝中,不知不觉变成了充满情欲的爱意。
这份强烈的欲念,只是年少轻狂的性冲动?抑或是执念一生的真心?
凌峰不知道,也没有心思去弄明白,此刻他只想占有这具妄想已久的身体。

闻到香烟的味道,熊雄咳了几声便从昏睡中被呛醒了。
下体传来撕裂的疼痛,空气中弥散着香烟与精液的腥味混杂成的奇怪气味,这让熊雄很快意识到之前发生过的事。
他侧过头,看到全身赤裸地坐在自己身边屈着腿、一脸不悦地抽着烟的凌峰。
「你醒了?」
凌峰斜睨了熊雄一眼,然后又茫然地看着某处继续抽烟。他那俊美的侧脸没有一丝表情,冰冷得让人害怕。
「你走吧,我不会对我刚才做过的事向你解释或道歉。你因此讨厌我了,不再把我当朋友也无所谓,要跟我绝交也可以,随你高兴。」
听到凌峰无情的话,熊雄听到自己心里有什么破碎的声音,他忍着激痛坐了起来,然后用他肥厚的大手一把抓住了凌峰那纤细白皙的漂亮手腕。
「我……」熊雄顿了一下,艰难地开口道:「你永远都是我的好朋友。」
熊雄话刚说完,手就被粗暴地甩开。凌峰跳下了床,然后对着床边愤怒地踢了一脚。熊雄吓得缩了一下脑袋,可是踢完之后凌峰的态度却稍稍缓和了下来。
「你这该死的胖子真是蠢,都这样了你还说我们是好朋友?」
凌峰说完,捡起地上的衣服转身离开了卧室。
熊雄一个人坐在床上颤抖着身子,不久前发生的一切开始在他的脑袋里重放。他不知道自己当时为什么没有全力反抗,他只记得自己看到凌峰那双充满忧郁的蓝眼睛之后,就再也无法做出任何抵抗。
在熊雄的记忆里,凌峰那双漂亮的蓝眼睛是深邃而明亮的,可不知是什么让凌峰那双美丽的蓝眼睛变得黯淡,充满了莫名的悲伤。熊雄多么希望将悲伤从那双蓝眼睛里抹去,无论他会付出何种代价。
可是他忘了,凌峰很讨厌同性恋。与他发生了那种行为,凌峰现在的心情当然很糟糕,会骂他、会赶他走也是自然的。
或许,他与凌峰之间的本就岌岌可危的脆弱友情,真的将会就此结束了。

那晚熊雄起床清理自己身体的时候,发现凌峰已经不在家里了。
熊雄稍微洗过身子,然后收拾一下自己的东西,便逃回了家。与其让凌峰开口把他赶走,还不如自己自觉些赶快离开的好,起码不会伤了他们之间最后的和气。
之后凌峰的态度果然和熊雄预想的一样,不再跟他一起上学、回家,有意地避免与他见面。即使在学校是同桌,凌峰也总是对他板着脸,一句话也不愿跟他说。不过还好凌峰每天都会把作业刻意地摆在桌子上让他拿去抄,否则他根本交不出作业。
作业的事让熊雄很感激凌峰,为了表达谢意,熊雄每天都会亲自下厨做好饭菜,然后放在凌峰家门口。送饭的时候,他总是先敲几下门,接着立刻躲回自己家里,看到凌峰接受了自己的饭菜才安心地去做其它事。
与凌峰断交的日子,熊雄只好对黎晓婷多用些心思了。虽然说是在交往,可熊雄和黎晓婷都是容易害羞又单纯的人,两人在一起顶多只到牵牵手的程度。
平日里在学校,黎晓婷每天下午都会去足球场边看熊雄练球,周末不用训练的时候,熊雄就和黎晓婷一起在市中心的广场卖花。
黎晓婷是个温柔恬静的女孩,加上不会说话,熊雄觉得和她相处起来非常轻松,因此她成了熊雄最好的倾诉对象。
熊雄对黎晓婷说最多的当然是关于凌峰的事,从小凌峰就是他最引以为傲的好朋友,每次交女朋友熊雄都不忘在她们面前大肆吹捧凌峰一番。过去的那些女孩也特别爱听他讲凌峰的事情,而黎晓婷和她们不同,只是默默地听着,并没有对凌峰的事表现出多大的兴趣。
黎晓婷和以前那些女孩是不一样的,也许她就是他渴望的可以包容自己一切的女孩,她不是为了凌峰才委身于他。
熊雄觉得自己应该为此感到高兴,可是他的心里有块阴霾怎么也挥之不去。
与凌峰断交的日子,比他想象中更难过。他很想跟凌峰和好,可是他们之间发生过那种事,凌峰怎么可能还愿意与他和好呢?凌峰一定很后悔当初一时冲动犯下的错误,凌峰一定恨不得他这个污点彻底消失吧?如果那时他反抗、制止了凌峰,让凌峰没有被一时的痛苦冲昏头脑,他们就不会变成现在这样了吧?
熊雄知道无论怎么追悔也无法改变已经发生过的事,可是他完全没想过自己其实才是受害者。
「与其一直站在这里偷偷看着他,不如主动些去与他和好,那样不是更好吗?」
袁老师说完,深深地吸了一口手中的香烟,然后吐出一阵白烟,强劲的晚风吹着他的黑发凌乱的舞动。
「老师,你不知道的,我已经没办法再和他像过去一样了。」凌峰说着,双手撑在走廊栏杆上,然后托住了自己的下巴。
「是吗?他最近交了女朋友吧?」
「老师你又何必每天下午站在这里看呢?你以后打算怎么办?」凌峰不想提起关于熊雄交女朋友的事,于是转移了话题。
袁老师又吸了一口烟,缓缓道:「在这里看着他可以让我想清楚很多事,虽然我至今不知道以后该怎么办。」
「没有想过离婚吗?」
袁老师苦笑着摇摇头。
「我不会离婚的,他心里也很清楚,我和他迟早是要结束的。」
闻言,凌峰选择了沉默。
「我循规蹈矩地过了那么多年,近来却常常在想我要是能再年轻个十几二十岁,说不定我会抛开那些世俗的枷锁。人就该趁着还年轻的时候不顾一切地去争取自己想要的东西,你说对吗?」袁老师说完,空虚地笑了起来。
「我不知道。」

第六章

这天,凌峰没有待太晚,早早就回了家。
回到家凌峰就开始做习题,他的目标是进升学班,这样他就不用每天面对熊雄了。
明明是他对熊雄做了过分的事,可是熊雄却一副自己做错事的样子,这更让凌峰无法面对他。
凌峰很清楚自己的内心有多么贪婪,一次的占有虽然缓解了肉欲,却无法缓解他内心深处更深层的渴求。
凌峰再也无法和熊雄回到从前的关系,而且再和熊雄接触下去,凌峰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做出什么更过分的事来。凌峰一点也不想变成同性恋,他想恢复从前的自己,所以他要让熊雄彻底离开他的视线!
凌峰本想做的习题,因为想到熊雄的事,许久连一个字也没有看进去。
到了晚上七点,凌峰开始注意门外的动静,他知道熊雄总会在这个时间点送饭到门口,于是凌峰走到客厅里看书。
可是等了许久,熟悉的敲门声也没响起。过了七点半,门外终于有了动静,除了敲门声还有人说话的声音。
凌峰赶紧走到门边,打开了门上的探窗口。
只见熊雄右腿上打着石膏,一个矮小的男孩在他身边搀扶着,凌峰很快认出了那个男孩就是熊雄之前说喜欢的康裕华。
凌峰心里升起一股怒意,然后关上探窗口,走回了房间。
可是凌峰还是忍不住去注意门外的动静,受不了的他最后只好躺到床上用毛巾被捂住头。
不知过了多久,凌峰听到门外传来一阵熟悉的敲门声,肚子也随着那阵敲门声的响起叫了起来,他这时才发现自己还没有吃晚饭。
凌峰在床上坐了一会儿才走出去开门,一开门果然看到地上摆着一个饭盒,只是门外早就一个人也没有了。
凌峰拿起饭盒,心里却没来由地烦躁起来。

第二天凌峰起了个大早,出门之后就一直守在门口。没多久对面的门开了,接着一个撑着拐杖的庞大身躯从里面走了出来。
熊雄艰难地关好门,回过身想下楼时却注意到了站在自己对面的人。
那双漂亮的蓝眼睛直直地盯着他,熊雄感到一阵口干舌燥。他想和面前的人说话,可是想到那人或许不愿意理他,便又咬咬牙准备下楼。
熊雄庞大的身体几乎堵住了狭小的楼梯口,再加上那一步一迈的艰难走路姿势,很快就让他的制服背后都湿透了。
「我扶你。」
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凌峰已经走到熊雄身边,将他的手臂搭在他的肩膀上。
「我……你……」看着凌峰,熊雄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凌峰也没说话,沉默地扶着熊雄一直走到楼下。
下了楼,凌峰就对熊雄摊开了手掌。
「给我钥匙。」
「啊?」
「给我自行车的钥匙。你能骑车吗?还是你准备走路去学校?」
「哦。」
熊雄慌乱地应了一声,然后在自己的制服口袋里翻找了一阵,最后终于摸出一串钥匙。
凌峰走到车棚开了车,然后骑了上去,一脚撑在地上,接着回过头看着熊雄命令道:「上来。」
熊雄撑着拐杖走了过去,却犹豫着没上车。
「我太重了,你载不了我的。」
凌峰轻笑了一声。
「我都不计较,你在意什么?」
熊雄终于点头,然后拿着拐杖艰难地坐到了自行车后架上。坐稳之后,熊雄只是紧张地用手抓住自行车架,凌峰却突然拉住他的手圈在自己的腰上。
「你坐好,可别半路跌下去了。」
凌峰说完就蹬起脚踏板,载着熊雄往学校去了。
之前明明还说不计较的凌峰,却在一路上不停地抱怨:「你实在太重了,快点减肥吧。」
听到凌峰的抱怨,熊雄只是轻轻地应着,心里早已充满了莫名的喜悦。

和凌峰关系破裂的事,让熊雄近来无论做什么都有些心不在焉,昨日训练时也因为在练习赛上分神而被队友铲球铲伤了腿,造成了大腿骨折。
熊雄被队友送进医院的时候,甚至难过得流下了眼泪,因为这次受伤就意味着他将要缺席暑假里举办的高中足球联赛。
可是当今天凌峰因为他的腿受伤而关心他、帮助他,熊雄竟开始感谢起这次的受伤。
虽然到了学校之后,凌峰的态度还是一如既往地冷淡,可是一想到凌峰还关心自己,熊雄就忍不住窃喜。他很想和凌峰说话,可是凌峰一脸无视他的样子,让他又有些退却了。
上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课间的时候同学们都陆续离开了教室,一个早上没和熊雄说过话的凌峰却还在写着什么。
「你不去上课吗?」熊雄终于忍不住开了口。
凌峰这时刚好写完,他撕下了那张在作业本上写好的纸条。
「请假条我帮你写好了。」凌峰说着,抖了抖手中的纸条,「准备下课的时候你自己走下来,我载你回家。」
凌峰说完,将纸条收进自己的口袋。
「这样啊……真是谢谢你了!」
「我走了。」
凌峰却丢下一句冷冷的话,离开了教室。
临走时凌峰的冷漠并没有刺伤熊雄,反而让熊雄的心情更好了。
熊雄拿起凌峰还摆在桌面上的作业本,上面隽秀的字体和凌峰的人一样,秀丽却不失阳刚。熊雄不禁细细地抚摸着凌峰的名字,心头涌动起异样的情思。
这种感觉不是强烈的悸动,却是在内心沉淀已久的情愫,不必刻意提起就一直满溢在心间。
果然他还是最重视凌峰,任何人都无法代替这个特别的朋友的地位。

早晚都有凌峰载着他上学、放学,熊雄也因此轻松了很多。
晚上熊雄送饭给凌峰,照例还是敲了门、放下饭盒就走了。凌峰开门的时候,正好碰上熊雄的伯父伯母带着儿子从外面回来。
虽然这家人是熊雄的亲戚,可凌峰与他们并不熟。凌峰只是听熊雄的奶奶说过,这家人每次一来便要霸占熊雄的房间好一段时间,而且从奶奶的话语之中,凌峰还隐约感到这家人并不乐见熊雄的存在。
现在看到了这家人,凌峰突然想到,已经回家住的熊雄多半只能睡在客厅的木制沙发上吧。熊雄家客厅的沙发比他家的还窄,他家的熊雄尚且不愿意睡,他自己家里的又如何睡得下?再加上他的腿又受了那么重的伤,凌峰越想就越觉得不能让熊雄睡在家里了。
晚上十一点过后,凌峰再也坐不住了,去敲开了熊雄家的门。
来开门的是熊雄的奶奶。
「是小峰呀!怎么了?有什么事吗?」
「我的作业本没有了,想找熊雄借一本。」
「借作业本吗?好说好说,你赶紧进来,熊雄就快睡了。」
奶奶热情地拉着凌峰进了屋,可刚进了门,奶奶就神秘兮兮地凑近了凌峰小声说道:「小峰,你最近是不是和我们熊雄吵架了?熊雄最近整天魂不守舍的,你看看,训练时就把脚弄伤了。」
「啊、是有一点小事……」
「现在你找他借东西,你们就是和好了吧?」
「没……」
奶奶叹了口气,继续说道:「我们熊雄确实有点笨,他要是哪里惹着你了,你也别跟他计较,还是多让着他一点。那孩子啊,什么都不当一回事,只有碰上踢球和你的事才最上心。没事别跟他生气,就算奶奶拜托你了。」
「奶奶,我知道了。这次的事其实是我不好,我会跟他和好的。」
「小峰,你最听奶奶的话,我就谢谢你了。熊雄以后还请你多关照着点。你要找他借东西就快去吧,他就在客厅里,我去睡觉了。」
「奶奶晚安。」
「小峰你也早点睡了,别光顾着念书。」
「我知道了。」
奶奶微笑着点点头,径直走回了自己的卧室。凌峰跟在她身后走到客厅里,只见熊雄躺在客厅角落那张木制的简陋沙发上,半个身子漏在了沙发外面,打着石膏的左腿也整个吊在外面。
即使是这样糟糕的地方,熊雄还是睡着了,安静的客厅里回响着均匀的呼吸声。凌峰走到熊雄身边蹲下,看着他的脸好一会儿,然后摇醒他。
睁眼后看到凌峰突然出现在眼前,熊雄起先还以为自己在作梦,可当他感受到手臂上传来被凌峰握住的感觉之后,熊雄立马从沙发上坐了起来,昏黄的灯光映出他那有些惊慌失措的表情。
「凌、峰……你怎么在这里?」
「有点事。」
「是需要我帮忙吗?你尽管跟我说!」
「不是的……」
凌峰停了一下,熊雄紧张得不敢说话,静静地等着凌峰再开口。
「你去我家睡吧。」
闻言,熊雄不禁眨了眨眼,他又开始怀疑自己是在作梦了。
「我……去你家?现在?」
「你去不去?还是你喜欢睡在这里?」
「我去!当然去!」
熊雄只想着凌峰在向他示好,还能有舒服的床睡,便一口答应了下来。
可是当熊雄真的走进凌峰家的卧室时,心里又没来由地尴尬起来。不久前发生过的事,即使他已经努力地不去想,却还是怎么也无法从记忆里抹去。
见凌峰一脸早已将先前的事情淡忘的样子,熊雄也不好表现得太明显。
可是熄了灯之后,凌峰就睡在旁边却让他越发地在意起来,本来早已困倦的熊雄也突然没了睡意。
「凌峰你睡了吗?」
「嗯?」
「今天真的很谢谢你。」
「不用谢我。」
「我没想到你还会对我这么好。」
「这谈不上什么好不好的。」
「我觉得已经很好了……」
凌峰没说话,熊雄也不知道再说什么好。
许久,熊雄打了个寒战。
「这空调是不是开得太大了?有点冷呢。」
才说完就感到一条毛巾被盖在了自己身上,熊雄顿时觉得不但是身体,连心里都传来一阵暖意。
「凌峰,谢谢你。」
「我说了,不要谢我。」
「我们还可以做朋友吗?」
迟迟得不到凌峰的回答,熊雄沮丧地说道:「你一定还是不想和我做朋友吧?」
「我们当然是朋友,永远是朋友。」
终于得到凌峰肯定的回答,熊雄兴奋得双手颤抖不已,可是他看不到凌峰说话时痛苦的表情。
熊雄受伤之后就再没有去训练,因为期末考试越来越近,他还每天被凌峰逼着看书。
虽说每次凌峰逼他念书的时候,熊雄都摆出一副认真看书的样子,但其实他根本什么也看不进去。
光是想着自己不但能和凌峰恢复关系,还受到凌峰的关心,熊雄就没了看书的心思,甚至他经常在看书时偷看着凌峰发呆。
期末考试很快就在熊雄心不在焉的复习中到来了,连续三天的考试结束之后,学校就放了假。百无聊赖的熊雄每天都守在电视机前想找球赛看,可五大联赛早就结束了,哪还有什么比赛可看。
这天,熊雄好不容易找到一个电视台在播意甲上个赛季的精华赛事,便津津有味地看了起来。才看了一半,去学校领成绩单的凌峰回来了。
凌峰从一进门脸色就不太好,一听到电视里传来「意大利」三个字,他更是走到电视机前关了电视。
熊雄知道意大利这三个字从来都是凌峰的禁忌,也许这是凌峰对父亲的忌恨所致。可对熊雄来说,多了解一点意大利这个国家,无形中好像就和凌峰更接近了一点。
「你自己说这是怎么回事?」
熊雄还在望着黑了的电视机荧幕发呆,凌峰粗暴地将一本薄薄的本子丢到了熊雄脸上。
熊雄拿起掉落在自己身上的本子看了一眼,心头有不好的预感,打开来看,一片刺目的红字让熊雄脑袋嗡了一下。
「我不是叫你好好看书吗?怎么还考成这样?就算你都考了个四、五十分,我也可以理解,我可以骗自己说你看了书,只是考时太紧张没考好。可你看看,这每门才考十几分算什么?甚至最低一科居然只有四分!你给我说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熊雄抬起头,怯怯地看了凌峰一眼。
「考试那些题目我都看不懂。」
「你考前不是有看书吗?」
「做样子而已,那些课本里说的东西我一点也不懂。」
「看不懂?为什么不问我?你到底还想不想念书?」
熊雄低下头,深吸一口气然后说道:「我就是不想读书了,我讨厌读书!那些奇怪的符号和数字我都看不懂,也不想弄懂。」
「那你想干什么?」
面对凌峰的问题,熊雄不敢回答。
「你成天就想着踢球是不是?你就妄想着自己能踢进体校、踢进职业联赛、踢进国家队世界杯,对不对?」
被凌峰说中,熊雄无言以对。
「胖子!你醒醒吧!就你这身材,人家体校能要你吗?好的职业球员是从小就开始培养的,你看看你现在都多大了?你再看看现在亚洲的水平能踢进世界杯吗?」
凌峰说着,激动地抓住熊雄的衣领将他提了起来,让他看着自己。熊雄与凌峰对视了一会儿,撇过头去。
「我就是除了踢球以外什么也不喜欢。」
「喜欢?你以为人人都可以喜欢做什么就去做什么的吗?做人要脚踏实地,不要怀抱着不切实际的妄想!你现在就该好好念书考大学,以后找一份好工作,踢球作为业余爱好偶尔玩玩还差不多。」
「我不要!我不想读书也不想考大学,更不想找工作!」
熊雄粗暴地挥开凌峰的手,凌峰被他的态度激怒,口不择言地大骂起来。
「就你这脑满肠肥的样子,难道真想踢一辈子球?你能踢出什么来?你说想进体校,可你开始减肥了吗?你克制得了自己的嘴吗?你看看你自己长得又肥、脑袋又蠢,整天踢球还不注意卫生,身上总是又脏又臭,你简直连头猪都不如!你还踢什么球,滚进猪圈里做只猪,天天等着人来喂饱你算了!我看到你这个样子就恶心,你真那么喜欢踢球不想念书的话,就给我滚,一辈子都别再让我看到你!」
听完凌峰的怒骂,熊雄这次丝毫没有因为担心他们之间的关系破裂而选择退让,反而是激动地从沙发上撑着拐杖站了起来,然后不稳地走了出去摔上门。
凌峰冷静下来之后,才发觉自己确实说得过分了些,可是他对熊雄的不争气着实感到非常气愤和着急。他真的不希望看着熊雄将来一事无成,成为一个没有生活能力的废物。
因为喜欢,所以才更希望他能有一个好的未来,他不想让熊雄走上一条看不清前途、甚至是没有光明的道路。
可是他也知道,熊雄从小对足球的痴迷与执着,一直在理想与现实的夹缝中生活着的熊雄内心有太多压力,他不该再侮辱他和他的梦想。
凌峰一整天都坐立难安,第二天下午当他终于决定去向熊雄低头的时候,门外却传来了焦急的敲门声。
凌峰开了门,敲门的竟是熊雄的奶奶。
「小峰,我们家熊雄不见了!」
「不见了?」
「昨天他怒气冲冲的回来,手里还拿着成绩单。他那时也不知道在气什么,一个人躲在阳台,成绩单随手扔在了客厅的饭桌上。他伯父看到了那份成绩单,把他批评了一通,我和爷爷也在旁边说了他两句,想不到他一生气就一个人撑着拐杖出门。我们本想他晚上就会回来,可没想到这都到今天下午了,还没见他人。」
奶奶焦急得直抹泪。
「奶奶,您别急,我帮您找他。」
「小峰,就拜托你了,见到我们熊雄多说几句好话劝他回来,就说奶奶爷爷不怪他,叫他可一定要回来,他最听你的。」
「我知道了,我这就去找他。」

凌峰把熊雄平日里爱去练球的地方找了个遍,也没见到熊雄的身影。一时之间他也不知道熊雄会去哪里,心里不禁有些慌乱。
想起之前奶奶说过,熊雄周末偶尔会到市中心的广场去,至于去做什么她并不清楚。凌峰打算碰碰运气,到市中心的广场转转。
广场上人来人往,凌峰在人群里绕着广场走了一圈还是没看到熊雄,失望的凌峰穿过广场走到了凉爽的河堤边。
河堤上吹来徐徐凉风,为夏季燥热的空气送来一丝清凉。
可眼看太阳就要落山,依然找不到熊雄的凌峰心里只有烦躁。他沿着河堤走着,最后停在一处栏杆边,看向那静静流淌的浑浊河水。
这时,一个宽厚的背影突然进入凌峰的视线,尽管在那个背影旁边还有一个女性的娇小身影,但凌峰还是激动地双手一撑,越过了栏杆走到大堤上。
先注意到凌峰的是熊雄身边的黎晓婷,她回过头看到凌峰时有一瞬间的惊讶,但很快她就对凌峰报以友善的微笑。
凌峰站在两人身后,面对熊雄不停颤抖的背影,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黎晓婷这时主动的从熊雄身边站了起来,走到凌峰身边的时候,黎晓婷又礼貌地对凌峰一笑,然后离开了。
凌峰当然认识黎晓婷,也知道她和熊雄的关系,可是凌峰对这个温和善良的哑巴女孩怎么也反感不起来。
黎晓婷离开以后,凌峰走到熊雄的身边坐下。
「回家吧,你家里人都在为你担心呢。」
虽然看到凌峰突然出现有些惊讶,但熊雄还是猛力摇着头激动地说:「反正你们都看不起我,我回去只会继续被你们讨厌而已。」
「不回去你要去哪里?和黎晓婷在一起吗?她家负担得起你吗?你好意思吗?」
「可是只有她不会看不起我!我不要读书,我不回去!」
熊雄歇斯底里说完,心里也做好了被凌峰骂的准备,可凌峰只是轻叹了一声。
「昨天是我不对,我把话说得太重了,对不起。」
面对突然放软态度的凌峰,熊雄倒是不知道怎么办好。
「跟我回去。」
凌峰说着拉住了熊雄的手,熊雄却缩着手一脸不情愿的样子。
「我都跟你道歉了,你还要怎么样?」
凌峰突然又凶了起来,熊雄吓得缩了一下脖子。
「我不想读书更不想上大学,可我也减不了肥进不了体校。我又肥又蠢,什么也做不好,我是个没用的废物,我真的不想回去让你们更加讨厌我了。」
熊雄说着,泛红的眼眶竟湿润了起来,不想让凌峰看到哭出来的自己,熊雄赶紧将脸埋进了手臂里。
凌峰看着缩成一大团的熊雄,心也软了下来,他不禁侧着身子抱住了熊雄的脑袋。
「有理想就努力去接近它,只要不懈地追求你总会成功的。」
闻言,熊雄红着眼睛猛地从凌峰怀里抬起了头。
「可你说我不该抱着不切实际的妄想。」
「理想与妄想是不同的,而且只要你为心中的妄想努力过,妄想也许有变成理想实现的一天呢?」
熊雄看着凌峰,眼眶很快又湿润了起来。
「凌峰对不起,我知道你都是为我好。我好恨自己总是不争气,我没有资格做你的朋友,让你为我担心、生气。」
凌峰用手臂环住熊雄的颈项,然后用手安慰似的抚摸着熊雄的黑发。
「你不是说我们要做一辈子朋友、一辈子兄弟吗?」

凌峰成功地带着熊雄回了家,可熊雄进了家门之后,凌峰就没有再跟进去。
回到自己家不久,凌峰隐约听到隔壁传来吵闹声,不一会儿门外也有了动静。心头有种不好的预感,凌峰赶紧去开门,只见熊雄撑着拐杖不稳地要下楼,熊雄的奶奶则追在后面喊着。
「熊雄,你是爷爷奶奶的好孙子,爷爷奶奶从小就疼你,你可千万别走,你一个人在外面要怎么生活?」
「奶奶,我知道你们对我好,可我自己不争气。伯父说得对,我不读书以后就是个废物,我不该留在这里花你们的养老金,爸爸妈妈在天有灵也会骂我的。」
「你说的这是什么话!你爸妈走得早,他们在天有灵一定不希望看到你受苦。」
「我不配做爸爸的儿子,爸爸长得那么英俊又年轻有为,他要是知道自己有一个我这样的儿子一定会很懊恼的。他们当初没有把我生下来就好了!他们根本不该把我生下来!」
熊雄话音才落,听不下去的凌峰直直朝熊雄走了过去,然后抓住他的手臂。
熊雄惊讶地抬起头,看向站在上一级阶梯的凌峰。
毫无预警,一个响亮的耳光落在了熊雄的脸上。
「你还要这样自怨自艾到什么时候?别忘了,是你妈妈用自己的命换了你一条命,你有什么理由不好好活着?你凭什么说他们不该生下你?」
熊雄愣了,他庞大的身子靠着墙,不稳地滑坐在楼梯上。
第七章

对于熊雄父母的死,凌峰只是从熊雄的奶奶口中了解过一些。
当年熊雄的母亲身子不太好,却硬是要把熊雄生下来,结果生产时果然出了问题。熊雄虽然顺利降生,可母亲却搭上了性命。熊雄的父亲因为失去了至爱之人,对人生失去信心,不久之后也随妻子离去。
凌峰见过熊雄父亲年轻时的照片,他有一张俊秀端正的脸,配上自信的微笑是个分外吸引人的年轻男子。
熊雄长得像父亲,如果他不是那么胖,样貌应该不比父亲差。还听说熊雄的父亲生前在某家大公司的开发部做部门经理,是个相当出色的男人。而熊雄的母亲却没有留下任何照片,也没有太多关于她的说法。
无论熊雄的母亲是个怎样的女人,凌峰都相信宁愿付出生命也要将熊雄生下来的女人,一定是个慈爱善良的女人。她一定深深地爱着熊雄的父亲、深爱着肚子里与自己相爱人血脉相连的孩子,无论如何都不可舍弃,即使付出生命。
这一点上,熊雄的母亲和他的母亲很相似,这也让凌峰不自觉地对熊雄的母亲抱有好感。熊雄不该否定母亲的爱,更不该否定自己的存在。
冷静下来的熊雄安静地坐在床角,凌峰拿着一罐冰啤酒递了过去。
熊雄抬头看了凌峰一眼,接过啤酒,然后拉开啤酒罐的拉环猛喝起来。熊雄已经记不清这是他喝的第几罐啤酒了。
「对不起。」
「你跟我道什么歉?」
「我不知道。」
凌峰在熊雄身边坐下,举起手中未喝完的啤酒喝了一口。
「脸还疼不疼?」
熊雄摸着下午被凌峰打过的脸颊,摇了摇头。
「以后别再说自己没用、要离家出走的话了,知道吗?」
「嗯。」熊雄老实地点了点头。
「等腿伤好了,就开始努力减肥,你做得到吗?」
熊雄继续点了点头,然后默默地灌酒。
「你以前也说不想读书,可没有哪次像现在这么坚决,你最近到底是怎么了?」
熊雄终于抬起脸来看着凌峰好一会儿,然后情绪低落地说:「我知道你期末考试考了全班第一名。」
「那又如何?」凌峰不解。
「你的成绩明明很好,可是因为我说过要是不能跟你在同一个班就不去上学,你才会故意考不好,不进升学班的吧?」
「升学班压力太大,我不想进。」
熊雄像要壮胆似的又咕咕地喝了几口啤酒,才说道:「还有,告诉你一个秘密,这个秘密我瞒了你很久,一直不敢跟你说,因为你知道以后一定会讨厌我的。」
「什么秘密?」
「阿姨再婚的时候,那个美国人已经被阿姨说动要带你一起去美国了。后来阿姨还偷偷来找过我,说你很讨厌那个美国人,她不知道怎么开口要你一起去,所以想要我去对你说。可是我好害怕以后再也见不到你,所以我根本没有告诉过你,还骗阿姨说你不肯去。可后来我才知道你心里为了这事很难过,我后悔了很久。对不起,我真的一直很内疚。」
熊雄用乞求原谅的眼神看着凌峰,凌峰却显得一脸平静。
「我不怪你,反正我也不想去陌生的国家重新开始。」
熊雄却用力地摇着头。
「你从小就和阿姨相依为命,我知道你跟阿姨之间的感情有多深。可是阿姨一走,你就突然变成了自己一个人,你心里当然很难受。而且你那么厉害的人,去美国一定会有很大的成就吧?我这个人很自卑,我觉得自己不配和你这么出色的人做朋友,也总是会因为一点小事就认为你很讨厌我。
但每次你稍微对我好一点,我就沾沾自喜地利用你对我的好来满足我的自私,却在不知不觉中阻碍了你往更好的方向发展。那天晚上你跟我说我们还是朋友的时候,我真的好开心好开心,那时我就想我不能再自私下去了,我不该老是绊住你,否则我没有资格做你的朋友。」
熊雄沮丧地低下头,又猛灌了几口啤酒。
「所以我想进体校,想把踢球当成职业,我觉得只要是我喜欢的事,我一定能做好。我想变得像你一样出色,然后才能站在你的身边跟你做一辈子的朋友,不让你变成孤孤单单的一个人。我很想得到一点点的鼓励,可是你们让我不得不正视我根本什么优点也没有。」
熊雄说完又想灌酒,凌峰却从他手中夺过了啤酒,放到床边的地上。
当凌峰直起身子重新直视着熊雄时,熊雄只感到呼吸一窒,身子便无法动弹了。
「谁说你没有优点?谁说你要变得很出色才配跟我在一起?」
看着凌峰那双深邃的蓝眼睛,熊雄只感到眼前一阵目眩,凌峰的脸也突然变得模糊不清了。
「我从来都不在乎你是什么样的人,我只在乎你有没有把我放在最重要的位置。」
隐约之中听到凌峰的话,熊雄觉得自己的心也醉了。他的意识越发地恍惚,身子却在不断地发热。当他感到自己的身子被紧紧抱住的时候,长久以来积压在心底的感情似乎都爆发了出来。
一个柔软的物体贴在了他的唇上,灼热的呼吸也喷洒在他的脸上,熊雄只觉得很舒服便下意识地回应着。突如其来的欲望与醉意完全控制了大脑,他突然觉得自己仿佛掉进了绮丽的梦中,他努力地想要做些什么好确认凌峰的存在。

睁开眼睛的那一刻,赤裸着上身、下半身套着牛仔裤的凌峰就进入了熊雄的视线,只见凌峰正弯着腰捡拾散落在地上的啤酒罐。
「你醒了?要洗澡吗?」
听到凌峰意外温柔的话,熊雄坐了起来,下半身酸胀无比,虽不似第一次的痛楚,可下体的不适提醒他,自己和凌峰之间发生过什么。
熊雄慌乱地低下头去,看着自己那满是层层赘肉和红痕的赤裸身体,不禁又是一阵难堪。
「快起来去洗洗吧。」
凌峰走到熊雄身边坐下,拉住他的手臂,可熊雄庞大的身子就是一动也不动。
不用想也知道他在意什么,凌峰变得烦躁起来。
「你还在磨蹭什么?我要收拾房间,还是你想帮我一起收拾?」
熊雄闻言,怯怯地看了凌峰一眼。
如果说第一次凌峰是因为和女朋友太伤心,才一时迷乱跟他做了奇怪的事。那么这一次,一定是因为酒精作用的驱使吧?
如果说第一次他是因为想要安慰凌峰才顺应了凌峰的行为,那么这一次为什么他却有种陷进去的感觉?
虽然他已经记不清昨晚的事,但他还是隐约知道自己在酒精的作用下,说出了一直积压在心里的秘密,凌峰似乎原谅了他。之后他高兴地和凌峰说了很多平时根本说不出口的话。凌峰也醉了,于是也说了一些奇怪的话,然后他们之间又发生了不该发生的事。
自己被当成女人一样被凌峰拥抱,本该是可耻的事,熊雄却一点也不讨厌。
上一次,熊雄只是想着只要能安慰凌峰,无论要他做什么都可以。
可是这一次,熊雄发觉自己对凌峰有种本能的渴求,那种欲望似乎已经在心里埋藏了太久太久,因为无意间触动了一个敏感点便瞬间爆发了出来,那样强烈的情感是对任何人都不曾有过的。
可是凌峰是怎么想的呢?他一定会恨死他吧?虽然凌峰那看不出表情的脸,让熊雄捉摸不透,可凌峰的语气听起来确实有些像是在生气。
「昨晚……」
「不要再提昨晚的事了。」
「对不起。」
「你道歉做什么?」
「我又做了让你讨厌的事。」
闻言,凌峰只觉得哭笑不得,不知该说什么好,他真不知道自己面前这个胖子的脑袋到底是怎么长的。再看看他满是肥肉的身子,明明没做错任何事却一脸歉意的窝囊表情。他宁可接受熊雄的质问,也不愿看熊雄这副委曲求全的样子。
凌峰突然有些恨自己怎么会喜欢上这样的人,于是他想也不想就顺着熊雄的话说道:「是啊,你真是让我讨厌透了!」
「我昨天真的喝醉了,我不知道为什么会那样,我也觉得好恶心,我以后一定再也不会。」
一听到熊雄说出了恶心两个字,凌峰的心头猛然燃起了怒火。
「真的那么恶心吗?我可没有强迫你!你这个没脑的胖子到底在想什么?要滚的话就快滚吧!」
凌峰语气恶劣地说完推了熊雄一把,熊雄却焦急地拉住了凌峰的手臂。
「对不起!我明明知道你很讨厌同性恋的,可我昨晚真的醉了什么都不知道,我以后再也不会了!」
「同性恋?」凌峰突然抓住熊雄的一只手腕,紧锁着眉头凝视了熊雄好一会儿后,突然轻蔑地笑了起来。「别开玩笑了,我和你能恋吗?你有什么值得我恋?喝醉了发泄一下而已,谈得上恋吗?」
熊雄的心没来由地被凌峰的话狠狠地敲痛,他的手也同时被凌峰甩开了。
「干你该干的事去,别在这碍手碍脚的。」
凌峰不耐烦地说完,又开始继续捡拾地上的酒罐。
熊雄吶吶地应了一声,然后有些艰难地从床上站了起来,撑着拐杖走出卧室,此刻他只想找个没有凌峰的地方躲起来。
凌峰看着熊雄步履蹒跚的背影,很想上去扶他一把,却因为不想泄露更多内心的想法而作罢。
因为早上的不愉快,凌峰一整天都板着脸。
熊雄也一整天都提心吊胆地生怕凌峰随时会把他赶出去,可凌峰不但没赶走他,还像以往一样照顾腿伤而行动不便的他。
虽然脸上总是没什么表情,可凌峰却不会对他置之不理,就连他说想去学校看球赛,凌峰也二话不说就骑车载他去学校。
不能参加比赛,熊雄想至少他还可以去为队友助威。只是和凌峰一起坐在看台上时,熊雄感到前所未有的紧张,他的手心一直在冒着冷汗。
熊雄一边看着比赛,一边不时偷看身边的凌峰,他实在猜不透凌峰的想法。
凌峰明明一脸讨厌他的样子,却还是会对他好。他说要看比赛,凌峰就带着他来,知道他走路有困难,凌峰就一路扶着他走。
真的很讨厌的话,凌峰一定不会对他好。可是不讨厌他的话,为什么就不能对他温柔一点呢?熊雄突然很想知道凌峰的心里到底是怎样看待他的。
昨晚凌峰似乎说过不得了的话,就是那句话让他变得迷乱,可是他现在已经完全想不起凌峰到底说了什么。即使只是凌峰的醉话,熊雄也不想错过任何凌峰透露出内心想法的话。
他一直把凌峰看得比什么都重要,他希望自己在凌峰心里也一样。他一直坚信着他对凌峰的感觉是深厚的友情,可是当凌峰用轻蔑的语气嘲笑他有什么值得恋的时候,他才突然发觉自己希望得到凌峰的肯定不仅是在朋友层面的,他想要的是更深层的认同,只是他自己也不清楚那深层的渴求到底是哪方面的。
就在熊雄分神想着凌峰的事,不知不觉间上半场比赛已经结束了。
中场休息的时候,康裕华就热情地跑到看台上来和熊雄打招呼。寒暄了几句,康裕华在熊雄身边坐了下来,然后故意热络地和熊雄聊着比赛。
开始的时候,熊雄还会不时偷看坐在另一边的凌峰的反应,可凌峰自始至终都板着脸,目光只停留在早已没有人走动的球场上。当康裕华开始分析下半场球队的优势和比赛形势时,熊雄也没了多余的心思,只顾着听康裕华说起来。
凌峰知道自己被彻底无视了,他甚至还不时收到康裕华充满挑衅的目光。插不上话,也没兴趣插话的凌峰站了起来,从两人面前走过,打算离开这片看台。
看到凌峰离开,康裕华看着他的背影做了个胜利的鬼脸,熊雄的心里却没来由地烦躁起来。
走下看台的凌峰感到有些口渴,想去买罐饮料。走到球场边的教练席时,突然伸出的一只手臂挡住了凌峰的去路,只见那只手上还拿着一瓶可口可乐,正好挡在凌峰的面前。
凌峰顺着那只手臂看过去,一张熟悉的脸从毛巾里露了出来。
「要喝点饮料吗?」
「谢谢。」
凌峰毫不客气地接过那瓶可乐,然后绕到袁老师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此时袁老师还靠在椅背上仰着头,用毛巾捂着半张脸。
「老师你怎么了?」凌峰好奇地问道。
「没什么,最近天气热,经常觉得浑身没劲,晚上也睡不好,白天就更没精神了。」
「不会是身体有什么问题吧?」
「没事,可能暑假太闲,我反而不适应了。」
袁老师轻笑一声,从脸上取下毛巾直起了身子。
「郭老师不担心吗?」
「你看我现在不是坐在这休息了吗?他啊,总是催我晚上早点睡觉,还不许我抽烟喝酒,你说我的生活还有什么乐趣?」
袁老师说着,目光落在不远处正在指导队员的郭老师身上。
「老师我看你倒是挺享受的。」
「是吗?」
「真的不喜欢的话,根本没必要照做吧?反正你们也不能生活在一起。」
「你这话可真是太伤我的心了。」
袁老师说完,露出了似悲似喜的无奈笑容,凌峰只是默默地看向绿色的开阔球场。
两人沉默了许久,凌峰终于开了口。
「老师,我有一件事想求你。」
「哦?说说看。」
「我想求你去拜托郭老师一定把熊雄推荐到体校去。」
「去体校?以熊雄的条件恐怕很难吧。」
「我希望他能去做他喜欢的事。」
「很多事不是只要喜欢就能做得好。」
「可是他不该跟我在一起,我会毁了他的。」
「曾经有人跟我说,爱一个人的方式有两种,一种是给他一双翅膀助他高飞,还有一种则是折断他的翅膀将他困在身边。后者也许才是大多数人的选择,你能放得开吗?」
凌峰知道自己并不是想助他高飞,他没那么豁达也没那么伟大,他只不过是不想再看到喜欢的人因为自己做出更多没出息的事。
而熊雄的嘴上无论再怎么说着喜欢自己,想跟自己永远在一起,也不过是把他当成好兄弟看待而已。自己昨晚都说了近乎告白的话,还抱了他,结果得到的是「恶心」的回答,他想要的感情熊雄永远无法理解。既然无法停止喜欢,就将他彻底赶出自己的视线吧!这样想着,凌峰很快点了点头。
沉默了一会儿,袁老师笑了出来。
「好吧,那么我就帮你一次。」

凌峰回到看台的时候,下半场的比赛已经开始了,康裕华也早就离开了熊雄身边。
熊雄紧张地看着凌峰,凌峰只是一脸冷漠地塞给他一瓶可乐之后,就默默地在他身边坐下。熊雄有千言万语想对凌峰说,可看到凌峰的时候他却又口拙起来。
「我们绝交吧。」凌峰看着熊雄的眼睛认真说道。
熊雄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
「为什么要绝交?」
「我每次看到你就觉得恶心,要不是看在你奶奶的面子上,我绝对不会忍耐下来。够了,我的忍耐已经到极限了。」
听了凌峰的话,熊雄只觉得眼前一黑,他最害怕的事终于发生了。
「我真的已经没有再喜欢男人了,刚才只是在和裕华讨论球赛的事。昨晚喝醉酒的事我也反省过了,我保证以后再也不会发生那种事了。」
熊雄的话反而让凌峰更愤怒了,本来他的心里还有几分不舍,可现在他非常庆幸刚才拜托了袁老师将面前这个愚蠢的胖子推荐到体校,他要将他彻底赶出自己的视线。
「没必要,我对你已经没什么可说的了。」
「我不要绝交!无论如何我都不答应!」
「根本不需要你答应。」
凌峰说着站起来,熊雄抓过身边的拐杖艰难地从石阶上站了起来。
「我早就知道你的心里很讨厌我、看不起我,我也想过你会对我好是因为奶奶拜托你的缘故。可我就是厚脸皮,我不管你怎么看我,我只想和你在一起,像以前一样、像我们小时候一样。」
熊雄对着凌峰的背影大声说着,凌峰却对他的话置若罔闻,径直走到看台边的楼梯。
「你说过要帮我减肥,要让我进体校,你说过就算以后我们进了不同的学校,不能经常在一起了,你也会永远把我当成好朋友。你答应过的事就不能反悔!」
熊雄焦急地追着凌峰的背影走下楼梯,可是他一时过于激动,拐杖一下没撑稳,身子瞬间失去了重心,接着他整个人就难看地从楼梯上滚了下去。

从楼梯上摔下去之后,熊雄虽然看起来没什么大碍,可凌峰带他去医院一检查,才发现好不容易愈合的骨头又错位了。
伤势加重换来了凌峰态度的软化,熊雄觉得这一跤摔得值。
晚上睡觉前,凌峰还不忘给熊雄身上的擦伤上药。抹好了药,准备睡觉的时候,熊雄才终于鼓起勇气一把抓住了凌峰纤细的手腕。
「我们不要绝交好不好?」
熊雄好像自己犯了什么错误似的一直低着头,凌峰盯着他的黑发看了一会儿。
「放手,一切都好商量。」
闻言,熊雄赶紧收了手,凌峰抓起身边的毛巾被丢到他的脸上。
「睡觉。」
凌峰说完径直在床上躺好,熊雄犹豫了一会儿才跟着躺了下去。
「我们没有绝交对不对?」熊雄说着,偷偷地将身子贴向了凌峰。
「你怎么就那么笨!」
凌峰突然转过身来伸手环住了熊雄的身子,熊雄惊得一动也不敢动,僵直着身子躺在床上。
「我一点也不想跟你做朋友,我根本没法把你当成朋友。」
听到凌峰的话,熊雄觉得心头一阵刺痛,他下意识地伸手环住凌峰的肩膀,将他整个人搂紧在怀里。
「对不起,我总是逼你做讨厌的事。」
凌峰没有回答,只是紧紧地抱着熊雄的身子,让熊雄感到有些发疼。

之后的日子,凌峰每天都不辞辛劳地带着熊雄去学校看比赛。
起初,没有比赛的康裕华会一起坐在看台上不停地跟熊雄说话,后来连黎晓婷也出现了。凌峰并不想打扰他们,所以总是趁他们聊得开心的时候默默地离开。熊雄清楚凌峰虽然嘴上没再说绝交的话,可实际却在有意识地疏远自己。他无法忘记,凌峰说过根本不想跟他做朋友。
时间悄然进入八月,联赛也接近尾声。虽然熊雄的球队遗憾地止步四强,但是剩下的比赛他还是坚持去看了。
半决赛的那场比赛,难得康裕华和黎晓婷都不在,凌峰却显得有些昏昏欲睡。
虽然这些天拆了石膏,但熊雄还要去医院做复健。凌峰每天带他在医院、学校、家里三头跑,确实辛苦了凌峰,他连好好休息的时间都没有。可熊雄每次一说谢谢,凌峰就不高兴了,熊雄便不敢再多说。
夏日午后的太阳很猛,凌峰和熊雄坐的看台又没有遮阳的地方,熊雄只好用自己庞大的身子帮凌峰挡着阳光。
当肩膀上突然多了一个重量的时候,熊雄吓了一跳,僵直着身子慢慢转头看向靠在自己肩膀上脑袋。
半长的柔软深褐色头发有些卷曲地贴在白皙秀美的脸颊上,长而卷翘的睫毛如小扇一般安静地在紧闭的眼睑处垂着,均匀的呼吸不时喷洒在熊雄的颈间,给熊雄带来一阵酥麻的战栗。
熊雄突然觉得自己心跳加速,他低下头,视线正好落在了凌峰那只搭在膝盖上的漂亮修长的手指。
熊雄像要做什么坏事似的,四周张望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抓住了凌峰的手,并且与他十指交握。
他们小时候也总是这样握着手,那时凌峰经常躲在他的身后,他像个要保护公主的骑士,把那些想要欺负凌峰的孩子赶走,即使闯下大祸也会一个人担着。
以前的凌峰又亲切又可爱,可是现在却变成了让他不敢触碰的存在,连握他的手都要偷偷摸摸趁他睡着了才敢。
熊雄凝神注视着那张熟悉又美丽的睡脸,只觉得呼吸也被夺走了。他本能地想要更接近凌峰一些,于是他不自觉地向凌峰的脸靠近。那已经近在咫尺的红艳薄唇竟有着无法抵挡的诱惑力,让熊雄有了一亲芳泽的冲动。
就在熊雄的唇轻轻地贴住凌峰的唇时,他感到一只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接着黎晓婷的脸也突然出现在眼前。
熊雄惊得身子一跳,换个姿势坐直身子。他的动作很大,同时惊醒了熟睡的凌峰。
凌峰醒来看到黎晓婷就站在面前看着他们,而自己的手居然被熊雄握住了。他心情不佳地想要抽回手,熊雄却条件反射的握紧。凌峰瞪了熊雄一眼,熊雄回过神来才松开手。
凌峰从石阶上站了起来,然后对黎晓婷微微一笑。
「既然你来了,我就不打扰你们了,我去洗个脸。」
凌峰说完就走,熊雄却心虚得低下了头。
黎晓婷在熊雄身前蹲下,然后看着他的眼睛比起了手语。
和黎晓婷在一起有一些日子了,熊雄已经能看得懂简单的手语。
「你喜欢凌峰吗?」
熊雄从不否认自己对凌峰的喜欢,可现在他知道自己被凌峰讨厌着,无论再怎么喜欢凌峰,他们也不会像小时候那样要好了。
「凌峰很讨厌我,我要怎么办?」
熊雄痛苦地撑着脑袋,黎晓婷了然地看着他,露出一个无奈的苦笑,然后安慰性地抱住了他。
此时已经走到看台边准备下楼梯的凌峰,正好回头看了一眼看台上的两人。只见黎晓婷与熊雄公然抱在一起,凌峰停下了脚步握紧拳头,看了好一会儿才终于离开。
第八章

凌峰来到看台背后的洗手台,开了水龙头就用双手捧着水往脸上抹,本想借凉水清醒一下头脑,可没想到自来水管被夏日的太阳烤得发烫,水龙头里流出的水也是温的,这让凌峰的心情更烦躁起来。
「凌峰。」
听到有人喊自己的名字,凌峰关上水龙头,回过身去。
可他还没看清楚叫自己的人,就感到有人扑进了自己的怀里,抱住了他的腰。
「为什么不接我的电话?为什么不见我?你已经不喜欢我了吗?」
看到从自己怀里抬起的小脸好一会儿,凌峰才想明白怀里的人是谁,他不禁不悦地皱起眉来。

凌峰回来的时候,身边多了一个李纯纯。
李纯纯挽着凌峰的手臂,亲密地靠在凌峰身边,一脸害羞的样子低着头。
「我和纯纯有事要谈,你可以自己回去吧?」
熊雄坐在看台的石阶上,抬头看着凌峰。
即使逆着光,熊雄也能清楚地看到凌峰那美丽却缺乏表情的脸。
看起来那么完美无瑕的凌峰,即使是李纯纯这样的美女也不配站在他身边,熊雄心里暗想着。可是连李纯纯都不行的话,自己不是更加没有资格了吗?
顿时感到沮丧无比的熊雄,只好看着凌峰的脸发呆。
李纯纯回到凌峰身边了,那么喜欢李纯纯的凌峰一定很开心,他今后一定会将所有的心思都花到李纯纯身上。凌峰的美、凌峰的笑、凌峰的好,以后全部都只属于李纯纯一个人,凌峰会变成让他更加遥不可及的存在。他不愿这样,可是却无力改变现实。
久久得不到熊雄的反应,凌峰也不管熊雄的回答就拉着李纯纯的手走了。
熊雄看着两人的背影,心头没来由泛起了莫名的痛意。

幽静无人的咖啡厅角落,凌峰与李纯纯无言对坐着。
桌子上摆着两杯冒着热气的咖啡。凌峰并不喜欢在炎热的夏天里喝热咖啡,即使咖啡厅里开着很强的冷气。
对面的李纯纯双手撑在大腿上,低着头一直不说话,面前的咖啡她一次也没有动过。气氛显得有些沉闷,凌峰拿起金属制的小匙放进纯白的咖啡杯里搅动,并且不时发出了「叮叮」的响声。
杯里褐色的液体随着小匙的搅动形成一个小小的涡流,这让凌峰看得出神,他却始终没有喝咖啡欲望。
许久,李纯纯终于抬起了头,看向凌峰。虽然察觉到李纯纯的视线,可凌峰依旧一脸兴趣缺缺的样子盯着杯子里的液体。
本来还想努力挤出一丝笑容的李纯纯,看到凌峰冷淡的表情之后,也敛去了脸上的笑意。
「我怀孕了。」
李纯纯的话音未落,凌峰的手就狠狠地抖了一下,然后停住了手上的动作。他一脸惊愕地抬眼看李纯纯。
「你说什么?」凌峰茫然地问道,想要确认他刚才听到的话。
「我怀孕了。」李纯纯将身子倾向桌前,看着凌峰认真道。
凌峰无法顺利做出响应,他呆看着李纯纯许久。
「要多少钱?」
「什么?」李纯纯不解。
凌峰终于收回视线,落回杯子里。
「堕胎。」
「我不打算堕胎。」
听到李纯纯用淡然地口吻说出的话,凌峰又一次震惊地正视她。
「说什么我都不会拿掉孩子。」李纯纯看着凌峰的眼睛,又一次认真地道。
凌峰看着她好一会儿,突然笑了出来。
「你还是个高中生,你才十六岁。」
「那又如何?」
「你没有能力也不可能做一个孩子的母亲。」
李纯纯闻言只是拼命地摇头。
「我管不了那么多。」
「这么做对你一点好处也没有。」
「不。」李纯纯双手放在桌上,用力地交握着,好一会儿才小声地说道:「凌峰,我喜欢你,真的很喜欢你。可是那次之后你就再也不找我、不见我,甚至不接我的电话。我花了很长时间才愿意承认你其实根本不喜欢我。朋友都说我很傻,明知道你不喜欢我,却依然无法放弃,想待在你的身边。可正当我绞尽脑汁想着怎样才能得到你的时候,却发现我怀孕了,所以现在壮着胆子来找你。」
「难道要我娶你吗?我们都还是高中生,你别开玩笑了!」
「我没想过要你娶我,我只想在你身边而已。」
李纯纯说着,捂着脸哭了起来,凌峰不禁伸手按住了她那颤抖着的纤细肩膀,温柔地说道:「把孩子打掉,我会和你在一起。」

熊雄回到家的时候,奶奶说伯父一家人下午已经离开,他可以搬回家住了。熊雄本想在今天好好和凌峰道谢的,可凌峰却突然要去和李纯纯约会,他连一个谢字也没说出口。熊雄情绪低落地用凌峰特意交给他的钥匙开了房门,去房间里收拾东。
「你有没有想过自己对凌峰的感情不是一般意义的喜欢?」
下午和黎晓婷一起坐在看台上时,黎晓婷用笔写这样道。
熊雄看着她写下的一行字,失落地点了点头。
「嗯,我对凌峰的感情的确不是普通的喜欢。我从小就把他当成亲兄弟一样看待,我小时候还想过,要是能把他藏在只有我看得到的地方,永远由我来守护他该多好,可是长大了,我才知道自己的想法太幼稚了。我真的很喜欢他,甚至喜欢到有些妒忌他,可是他早就不需要我了,更不会把我当成兄弟。」
熊雄难过地笑了起来,黎晓婷只是用她那娇嫩的小手握住了熊雄的手以示安慰。
许久,黎晓婷又写道:「你对他的感情已经超越了兄弟之情吧?」
熊雄看着这句话思索了一会儿,然后默默地点头。
「普通兄弟间的感情一定比不过我对他的喜欢吧。要是我和他能成为亲兄弟就好了,我会对他比任何人都好。而他也没法再嫌弃我了,毕竟我们有血缘上的关系。」
闻言,黎晓婷有些失措地看着熊雄,熊雄始终没有弄明白她话里的意思,而她也没有打算再说什么了。
分别的时候,黎晓婷往熊雄的手里塞了张纸条,纸条上写着让熊雄回家后再打开看内容,之后两人就各自回了家。
想起纸条的事,熊雄赶紧从裤子口袋里掏出那张早已发皱的纸条,打开来里面只有一行清秀的字。
「你爱凌峰吗?请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熊雄的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他的视线一直停在「爱」这个字上无法移开。
他一直想在心中给凌峰一个准确的定位,可是无论是朋友、家人、兄弟似乎都不准确,最后他还是只好将凌峰放在最亲近的兄弟这个位置上。
当爱这个字眼第一次用在他对凌峰的定位时,熊雄自己也惊呆了。这是过去他不曾想、也不敢想的字眼,爱这个字包含着太多沉重的意义,他还太年轻,他根本不了解爱到底是怎么回事。可是喜欢这个词,也早已不足以形容他对凌峰的感觉了。
是爱吗?真的是爱吗?
可是爱到底是什么呢?
无论是电影还是小说里的爱情都是那么轰轰烈烈动人肺腑,而凌峰之于他就像阳光、就像空气、就像水的存在那般的理所当然。
他对凌峰的感觉不是爱,他只是单纯地喜欢着凌峰,喜欢到想要将凌峰据为己有。无论是他的好还是坏,他的热情还是冷漠,他的欢笑还是悲哀,只要是凌峰的一切他都渴望得到。
熊雄想着不禁躺到了床上,将头深深地埋进枕头里,试图从中汲取凌峰的气息。闻到枕头里散发出凌峰独有的味道,熊雄再也无法隐瞒心中的悸动。
他喜欢凌峰,像异性间会相互吸引那样的喜欢。他曾经去看过医生,医生告诉他喜欢同性不是病。即使有人可能只是因为青春期里的一时迷惑,也有人真的会爱上同性。没有必要逃避或感到沮丧,因为真心喜欢上一个人是一件美好的事情。
而他对凌峰的喜欢也许在很久以前就开始了,甚至已经久远到他无法确切估量,只是他一直弄错了喜欢的意义,以至于自己从来没有正视过这份心情。
可是现在一切都已经太晚了,凌峰喜欢的人是李纯纯,而他只不过是一个没有存在意义的童年玩伴,凌峰甚至不愿和他做朋友。
无论心中多么渴望得凌峰,熊雄也从来没有奢望过凌峰会像他喜欢他那样的喜欢自己。他只想默默守在凌峰身边看着他,可是从今以后凌峰或许连这样的机会都不再给他,他很快就会被逐出凌峰的世界。
难过的思绪如潮水般将他淹没,虽然不争气地流了几滴泪,但熊雄还是很快逼自己振作起来,收拾好自己的东西。
就在熊雄收拾完毕准备出门的时候,凌峰回来了。看到凌峰进门,熊雄突然有种前所未有的恐慌。
「你可以回家了?」先说话的人是凌峰。
「嗯。」熊雄紧张地应了一声。
「东西收拾好了?」
「嗯。」
「那你就快走吧。」
凌峰走到熊雄身边,故意不耐烦地推了他一把,熊雄的身子不稳地晃了一下,然后什么也没说就落荒而逃了。
直到熊雄出了门,凌峰依然面对着大门发了好一会儿呆,回过神来的时候,却看到客厅角落的矮柜上落了一件熊雄的T恤,那是昨晚熊雄洗过澡后换下的脏衣服。
凌峰走了过去拿起那件残留着熊雄体味的T恤,慢慢地贴在胸口,然后闭上眼睛。
熊雄的味道一下子充斥在鼻间,仿佛熊雄就在他的怀里一样。
想要亲吻他、抚摸他的冲动油然而生,被自己本能的冲动吓到,凌峰赶紧嫌恶地丢掉了手里的衣物。

暑假的足球联赛结束之后,学校也很快就开学了。
那天熊雄回家之后,第二天才整理衣物,却发现有一件落在凌峰家里。
刚刚弄明白自己对凌峰的感情是怎么回事的熊雄,根本没有面对凌峰的勇气,他害怕自己会在凌峰面前做出让他更反感的举动,他更害怕自己会在凌峰面前情绪失控,说出一些不该说的话。
于是他一直想要躲避凌峰,可是没几日熊雄就发现他根本不需要刻意躲避,他和凌峰已经没有交集了。
凌峰一开学就进了升学班,他们俩所在班级的教室甚至不在同一楼层;而回了家,凌峰家时常都是大门紧闭,凌峰也早就说过不需要他为他做饭了。熊雄只好在晚上准备睡觉前,偷偷开门观察凌峰家,却发现他还没回家。
之前明明还说一定要躲着凌峰,可现在根本不用躲避就碰不上面的状况,却让熊雄更难受。
开学后,康复的熊雄也重新回到了球队里,归队训练的第一天,郭老师便悄悄告诉了熊雄,他已经向体校送去了他的推荐书。
本该是最值得高兴的事情,可是熊雄听说之后却发现自己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他突然不知道自己去读体校踢球有什么意义,如果没有凌峰,没有时常站在足球场边让他追逐的身影,他不知道自己还在为什么而奔跑。
一直以来,他都渴望能够吸引凌峰的注视、得到凌峰的认可,他就是为此才一直努力着。他相信总有一天凌峰会发现,只有在足球场上奔跑的自己才能闪闪发光,他可以吸引凌峰全部的视线。
「熊雄,接球呀!」
听到有人喊自己,熊雄才回过神来,只见足球从他脚底迅速地窜了过去,一直滚出球场。
康裕华给了熊雄一个大大的白眼,示意他去捡球。熊雄没说什么,自觉地追着球跑向球场边。球停下的地方是球场边的一棵大树下,熊雄还没跑过去就先看到了树底站着人。
白色的校服衬衫在晚风的吹拂下轻轻摆动,凌乱的褐色发丝也随风轻曳着,湛蓝的眼眸似乎有一瞬间正专注地盯着他看,让熊雄的心一下子狂跳了起来。可是那双漂亮的蓝眼睛在接触到他的视线之后,又恢复了贯有的冷漠,蒙上一层灰色。
熊雄停下脚步,呆呆地看着不远处与他面对面站着的凌峰,可凌峰根本不愿与他对视,下一秒就转身走了。此时熊雄才发现凌峰周围还有几个拿着扫把的同学,凌峰和他们只是打扫完清洁区域刚好路过球场而已。
熊雄犹豫了许久,终于喊了一声。
「凌峰。」
声音不大,周围也很吵,熊雄以为凌峰一定没听到他在叫他。可没想到凌峰走了几步竟停了下来,然后回头不耐烦地看着他。
「什么事?」
看到凌峰很快响应了自己,熊雄喜出望外,他脑子一热就向凌峰跑了过去。
可是来到凌峰面前,他却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好。
见熊雄迟迟不说话,凌峰不耐烦地问道:「有什么事?我没空跟你在这浪费时间。」
「我……我想……谢谢你。」
「有什么好谢的?」
「你让我一直住在你家,又一直照顾我。」
「我说过你不用跟我道谢。」
凌峰说完就想走,熊雄赶紧拦在了他的面前。
「还有……」
「什么?」
「我好像有一件T恤忘在你家了。」
「我没见过。」
「是吗?我……」
熊雄正在说话的时候,康裕华却突然从他背后蹿了出来。
「熊雄你在这瞎聊什么呢?快回去练习吧,我们都被推荐到体校了,一定要努力训练才行!」
凌峰面无表情地听完康裕华的话,绕过熊雄就走。
「真是傲慢,进了升学班有什么了不起的,过不了多久一定会被踢出来!」康裕华对着凌峰的背影不满地道,也不管凌峰会不会听到。
熊雄看着凌峰毫不在乎的样子,心里突然萌生了一个念头。
如果自己去找他说想要他辅导念书,凌峰一定还会帮他吧?

训练结束回了家,熊雄就一直注意着对门的动静,听到对门有人开门进屋的声音后,熊雄过了很久才收拾好自己的书包准备去凌峰家。
在凌峰家门口又站了好一会儿,熊雄才鼓起勇气敲门。
门终于打开的时候,来开门的人却出乎了熊雄的意料。只见李纯纯刚洗完澡,穿着可爱的蕾丝睡衣,不时地用毛巾擦拭着长发。
「有什么事吗?」李纯纯的口气十分自然,好像她已经是这个房子的女主人。
熊雄看着眼前这个如出水芙蓉般漂亮白净的女孩,鼻子突然有些发酸。
「我……想找凌峰。」
熊雄不敢多看李纯纯一眼,赶紧垂下视线,目光却又落在了她那双白皙的美腿上。
「他还没回来,有事的话我可以帮你转告他。」
「没、没什么事。」
熊雄慌张地说完,抱紧自己的书包就逃回了家里,他觉得自己的心脏就像被人不停地用刀狠狠割着那样生生的疼。
眼泪终于再也控制不住地跑了出来,熊雄回到家就赶紧躲进自己的房间。
不知过了多久,房间外面传来了敲门声,熊雄赶紧胡乱地抹了抹眼泪就去开门。
敲门的人是奶奶,熊雄刚刚哭过的狼狈样就这样暴露在奶奶的眼皮底。
「熊雄你怎么哭了?」奶奶抓着熊雄的手焦急地问道。
「没有,是沙子跑眼睛里去了。」
「是不是又和小峰吵架了?你也真是的,别整天要人家小峰让着你,你有错就赶紧跟他道歉去。」
「不是的,我们没有吵架。」
「那你最近怎么都不跟他在一起了?」
「他是重点班的学生,功课很忙。」
「你们可别再闹别扭了,现在不好好相处,说不定以后连面也见不着了。」
闻言,熊雄大惊。
「奶奶你在开玩笑吧!」
「熊雄,奶奶爷爷真的不想让你走。」
奶奶说着,突然抱住了熊雄那庞大的身子,熊雄无措地回抱着奶奶细瘦的身子。
「走?走去哪?」
奶奶放开了熊雄,改抓住他的手。
「你的外公来了,快去见见他,高高兴兴地去见他。」
「外公?」
熊雄从来没想过母亲那边还有亲戚,因为他从小就很少看到、听到有关母亲的事,甚至连母亲的照片都没有见过。
熊雄惊愕地想着的时候,通向客厅的走廊上突然出现一个穿着笔挺的银灰色西装,头发有些花白的老者,他向熊雄投来了慈祥的目光。

凌峰已经两天没有回家,在外面找了一家旅馆住下来。
之前明明答应要将孩子打掉,凌峰也答应会和李纯纯继续交往下去。可是李纯纯却迟迟没有打掉孩子的意向。无论凌峰怎么明示、暗示,她都装着满不在乎地转移话题,后来还擅自来到凌峰家说要和他同居。
因为李纯纯的父亲不久后要调职到外地工作,而只有父亲可以依靠的她也要跟着一起搬走,不愿离开的李纯纯于是带着行李来到凌峰家。面对说着要是不让她住下就不去打掉孩子的李纯纯,凌峰也没多说什么就让她住下了。只不过他每天都故意在学校待到很晚才回家,回到家后发现李纯纯霸占了他的床,他就睡在客厅的沙发里。
凌峰从小就知道自己有一个不负责的父亲,他玩弄了母亲的感情之后,却回到意大利和别的女人结了婚。
虽然之后他们没有再联络,可是在凌峰五岁的时候,听说父亲回到了中国的公司。感觉自己为生计奔波到极限的母亲,还是带着他去见了父亲。
凌雯清其实早有耳闻儿子在幼儿园被欺负的事,自己却因为工作太忙而没事时间照顾孩子,甚至连幼儿园的钱都付不起,最后还是向熊雄家借了钱才能让儿子继续去上学。凌雯清不想让凌峰跟着她一起吃苦,想着怎么说凌峰身上都流着那个男人的血,说不定他愿意认下凌峰。
凌峰永远也忘不了见到父亲的时候,父亲用鄙夷的眼神看着自己那不中不洋的奇怪样貌,然后用带着奇怪口音的中文说道:「这是哪里来的小杂种?」
他早就已经不记得那个男人的脸了,可他永远不会忘记那个男人的冷酷和绝情。
那之后,母亲为了赚钱养活自己,无论吃再多的苦也没有倒下,更没有怨言。
因此他不喜欢提起父亲,也不想听到或看到有关父亲和他的国家的事。和母亲相依为命的凌峰,比谁都了解母亲的痛苦,他早就发过誓自己一定不会做一个像父亲那样不负责的男人!
所以他不想逼李纯纯,更不会对她绝情。她话他都尽量去做,可是李纯纯对他的努力似乎一点也不领情。
李纯纯在凌峰家住下的第三天正好是周末,凌峰终于强硬地提出要陪李纯纯去医院打掉孩子,李纯纯却突然转变态度,说什么也不愿去堕胎。
凌峰和她大吵了一架,限她三天之内收拾好东西回家去,然后他收拾了一些随身物品去外面的旅馆住下。
凌峰怎么也想不到一次草草了事的做爱,一时头脑发热的不理智行为,竟惹出了那么大的麻烦。他才十八岁,他的人生才刚刚开始,他根本没有承担任何责任的心理准备,更何况他对李纯纯也没有任何感情可言。
如果熊雄是女孩子,如果熊雄也会怀孕,凌峰曾疯狂地想过自己愿意承担一切责任,无论熊雄是不是糟糕的女孩,只要他是女孩就好。
可惜,熊雄不是。
所以他连承认自己感情的勇气也没有。
面对现在的熊雄,他只想将他永远赶出自己的视线,他无法坦诚自己的心情。
熊雄以后会进体校,而他则打算考一所外地的大学,也许再也不会回到这个城市。如果母亲那边有发展,他也不介意到美国去,总之他已经下了决心要与熊雄彻底分开,断掉联系。

第九章

周一下午放学,一出教室门口,凌峰就看到了一直站在教室外面等他的熊雄。
虽然看到熊雄的时候凌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但凌峰很快又移开了目光,然后故意无视熊雄,想要从他的身边走过。
「我、我有事……」熊雄在放学的人流中,终于鼓起勇气叫住了凌峰。
凌峰本可以装作没听见,可是他却莫名地心软了。听到熊雄的声音后,他很快就停下了脚步,回身看着他。
「什么事?」
意识到凌峰不是真的无视他,熊雄赶紧跑了上去。
「我想……不,我有很重要的话要说。」熊雄的神色异常慌张。
「什么?」
虽然此时放学的人流在不断减少,但是呆站在走廊的两人还是引起了一些人的注意。熊雄看着凌峰的神色越发焦急起来,好几次欲言又止急得他额头也冒出了豆大的汗珠。
「真的很重要的话,不如找个其它地方说吧?」
闻言,熊雄更是慌乱地看向凌峰,双手也无措地在大腿两侧搓着。
「不,不……也不是很重要的事……所以,所以……」熊雄咬了咬牙,最后转念说道:「还是换个地方吧。」
熊雄和凌峰一起下了楼,走向熊雄平时训练的球场边。越是接近球场,熊雄就越感到绝望。
当他终于和凌峰一起走到球场边的大树下时,一个白色的身影从大树的树干背后窜了出来,两人都停下了脚步。
此时熊雄的心里充满了不甘和悔恨。是的,他其实是受了李纯纯的拜托才敢去找凌峰的。
之前,明明很想见凌峰、好好和他说话,可是熊雄的心里却有几分害怕又有几分无措。就在他犹豫不决的时候,李纯纯突然来找他。
李纯纯告诉他,凌峰得知她要随家人搬到外地去而感到很生气,于是他们大吵了一架,凌峰就再也没有回过家了。她考虑再三之后,还是决定不随家人离开而留在凌峰身边,但是害怕凌峰还在生气,所以想拜托他把凌峰叫到球场边的大树下。
熊雄不想答应却也不知道怎么拒绝。要是李纯纯和家人一起搬走离开这个城市,反而更合熊雄的心意,他一点也不想帮助她与凌峰和好。
可是他已经做过一次让凌峰与他心爱的人分隔两地的事了,他永远忘不了阿姨走的那天,凌峰失落痛苦的样子,他再也不想看到第二次了。
从那时起,他就发誓以后自己无论如何都不能再让凌峰受到如此大的伤害。既然当初是他犯下了错误让凌峰痛苦,他就该加倍努力让凌峰获得更多的幸福,让他永远不会感到寂寞。
然而事实上,他一直都无法让凌峰真正快乐起来,无论他做什么都只会招凌峰讨厌而已。但是这一次,他帮李纯纯也是在帮凌峰,和李纯纯在一起的凌峰才是最快乐、最幸福的吧?
自己的心意算什么呢?对凌峰来说不过是负担、是鄙视、是厌恶,只有李纯纯才能让凌峰得到幸福。所以他没有任何拒绝李纯纯的理由。
可他还是不甘心,既然凌峰要和李纯纯在一起了,他已经没有任何机会了。如果都会被凌峰抛弃,倒不如厚颜地将自己的心意说出来,反正凌峰早就不把他当成朋友了,与其在凌峰心中不留痕迹的消失,还不如在他心里留下深刻的厌恶情绪。这样无论过了多久,他总可以骄傲地对自己说:「凌峰的心里有我」。
为了让凌峰充分理解他的意思,熊雄打算用「爱」这个字眼,可是面对凌峰的时候,他才发现原来说一句「我爱你」竟是那么困难的事。即使用尽毕生的力气和勇气,他也说不出口。
是的,他是自私的。他唯一想做的事,只有不顾一切将凌峰困在自己身边而已,然而他做不到,还是做不到。
对这样没用的自己,熊雄也感到沮丧,最后他只好自暴自弃似的将凌峰带到了球场边。
看到李纯纯出现的时候,熊雄不敢再看凌峰,只是默默地黯然离开了。
「我会去打掉孩子的,你不要生气了好不好?」
熊雄刚离开,李纯纯就扑上去抓住了凌峰的手臂。
凌峰还在为熊雄把他骗到球场的事感到愤怒,对于身边的李纯纯不理不睬。
「凌峰,你不相信我吗?」
李纯纯的话唤回了凌峰的神志,凌峰厌恶地看了身边的人一眼。
「我一切都按你的意思做了,也给了你足够的时间,我本不想勉强你,可你呢?一再出尔反尔装作什么事也没有的样子,你叫我怎么相信你?」
「对不起,对不起。」李纯纯颤抖着身子,抱紧凌峰的手臂哭起来。
「我不是个不负责的人,如果我们已经是独立的成年人,我不会让你去堕胎,甚至也愿意娶你。可现在我们都只是学生!为了我也为了你,我才会要你去堕胎。而且我不是说了会做你的男朋友吗?也说过远距离恋爱也没关系,你到底还要我怎么样?。」
「我不想离开你!我不要!」
「我说过我会考外地的大学,分开也是迟早的问题。」
「不!我不要……至少现在不要……」
「其实你根本不信任我吧?」
「不……」
「我曾试着相信你,给你时间,不逼你,可你呢?如果连信任都做不到,还谈什么恋爱呢?」
「真的不是这样……」
「我希望你至少能相信我,可是我说过你已经让我失望了。」
凌峰拉开了李纯纯的手要离开,李纯纯焦躁地开了口。
「因为我爸要再婚。」
凌峰停下了脚步。
「我爸调职到D市是为了和那个讨厌的女人结婚,我不要去,我不要和那个女人生活在一起!是那个女人破坏了我的家庭!一年前爸妈离了婚之后,我妈就走得不知去向。可是他们离婚才没多久,我爸就把那个女人带来见我了,我讨厌她!讨厌她!」
李纯纯歇斯底里叫着,凌峰不禁搂住了她,轻轻地拍着她的背,却不知道说什么好。说起这个最禁忌的话题,李纯纯像要尽情发泄一般激动地抱住凌峰哭起来。
意识到他们此刻正在这人来人往的球场边公然搂抱,凌峰感到有些不自在,他轻轻地抚着李纯纯的背然后说道:「我们去别的地方吧,这里人太多了。」
说完凌峰就拉起李纯纯的手要走,可没想到一个白色的不明物体迅速向他们砸了过来,他还来不及反应,那个物体已经重重地砸到了李纯纯的肚子上。
李纯纯迅速抱着肚子一脸痛苦地瘫坐在草地上,凌峰赶紧在她身边蹲下。
「你怎么了?要不要紧?」
「好痛!好痛……救我……」李纯纯抓紧了凌峰的手,痛苦地不停喃喃。
这时熊雄也焦急地跑到凌峰和李纯纯的旁边。
怒瞪着跑来的熊雄,当他来到自己面前的一瞬间,凌峰再也压抑不住心头的怒火,朝他脸上狠狠地挥了一拳,熊雄瞬间被打得瘫坐到地上。
刚才的那一幕凌峰看得很清楚,球绝对是熊雄故意踢过来的。
「对不起,对不起……」
「好痛……孩子……」李纯纯还在不停地呻吟。
听到「孩子」两个字的时候,熊雄惊呆了。
「孩、孩子?」
「对不起有用吗?你赔得起吗?」
凌峰狠狠地瞪着他,无论如何他也无法原谅熊雄对一个女孩子下这样的狠手。这不是他印象中那个总是容易畏缩自卑,却很憨厚善良的熊雄。

无视瘫坐在地上的熊雄,凌峰很快抱起一直叫痛的李纯纯离开。
他是故意的,确实是故意的。
他看着在球场边甜蜜相拥的凌峰和李纯纯,心里泛满说不清是酸楚还是痛苦的滋味。
要是能把他们分开就好了!要是能把他们分开就好!
熊雄不停在心里想着,突然滚到他脚边的球更是让他说不出的烦躁,于是瞬间大脑空白的他,做了一件无可挽回的最恶劣的事——将球踢向了李纯纯。
他怎么也想不到李纯纯怀孕了,他怎么也想不到凌峰和李纯纯的关系已经深入到这种地步。
他杀了人!杀了凌峰的孩子!他伤害了凌峰最爱的人!
他是个杀人犯!他是个刽子手!
肮脏的自己抱着丑陋的妒忌杀了人,还伤害了凌峰最爱的人!
越想越觉得恐慌的熊雄,最后只想到了逃走,不顾一切地逃走吧。以后永远永远不再见凌峰,他再也没有任何脸面去面对凌峰了。

原来是假怀孕。
李纯纯只是在自己强烈的心理暗示下出现了类似怀孕的症状,加上验孕试剂使用不当,才导致她以为自己真的怀孕了。
她的腹部因为遭到了强烈撞击,已经将近三个月没有来的月事也来了。
听说女儿被送进医院的父亲,丢下手里的工作焦急赶来了,和他一起来的还有那个即将成为李纯纯后母的女人。
看到未来极有可能成为一家人的三个人聚在一起,凌峰也自觉地离开了。
离开医院坐上回家的公交车,凌峰有种松了口气的感觉。
幸好是假怀孕,可是他还是无法完全原谅会做出那种事的熊雄,那是一个让他感到陌生的熊雄。
虽然想着还是跟熊雄说明一下情况比较好,但是不想马上见到他的凌峰,回到家还是没有去找过熊雄。
那之后,生活上早就和熊雄少有交集的凌峰,一直只顾着李纯纯的事。
既然没有怀孕,凌峰就不可能、也没有理由和一个完全没有感情的女人在一起了。
李纯纯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一点,而且她对父亲的再婚对象也有了一些新的看法,不再像过去那样排斥。
九月末,李纯纯办了转学手续,准备和父亲一起搬到D市。
走的时候,她还是和凌峰见了最后一面。
「凌峰,我真的喜欢你,我不知道以后要用多长的时间来忘记你。」李纯纯说着,她那双美丽的大眼睛泛起了晶莹的泪花,一滴泪顺着她洁白无瑕的脸庞滑落。
凌峰第一次注意到她的美貌,即使是哭泣的她看起来也是那么楚楚动人。这似乎是一张他曾经幻想过的理想女性的脸,凌峰不自觉地伸手为她擦拭面颊上滑落的泪,然后环着她的颈项将她搂进怀里。
「会忘记的,好好保重自己。」
说完,凌峰放开了她。她用那还噙着泪光的大眼睛看着凌峰好一会儿,然后露出了温柔的微笑。
「再见。」
说完,她转身离开了。
在秋季的晚风中,她穿着一条美丽的粉色连身裙,翩翩然地渐行渐远了。她那黑色的秀发在风中翻飞,枯黄的落叶像雪花一样伴随着秋风纷纷飘落。

回到家的凌峰才想起自己已经有许多天没有见过熊雄了,想着既然李纯纯并不是真的怀孕,他多少应该跟熊雄说一声。
以他对熊雄的了解,尽管熊雄做出了这种事,但心里一定也遭受强烈的谴责,他还是应该和熊雄说清楚。
敲了几下熊雄家的门,开门的是奶奶。
「小峰?有什么事吗?」
「我想找熊雄。」
「找熊雄?」奶奶露出了惊讶的表情。「那孩子没跟你道别吗?」
「道别?」凌峰不解地皱起眉来。
「他说已经和你好好道别过了,难道他没说吗?」
「他……什么也没跟我说过,我已经有一个星期没有见过他了。」
「那孩子真是的,他到底怎么回事?」
「他是去哪了吗?」凌峰感到蹊跷,于是焦急地问。
「小峰你进来,我慢慢跟你说吧。」
凌峰闻言,赶紧点头走进门。
原来熊雄的父母竟有一段与小说情节相似的过去。
熊雄的母亲是大名鼎鼎的余氏企业总裁余万年的独生女,而熊雄的父亲则是余氏里的一个小职员。虽然后来能力突出被提拔做了部门经理,可余万年一心只想将女儿嫁给一个门当户对但却是离过婚的四十岁男人。
誓死不愿嫁的女儿和心爱的男人一起私奔了,愤怒的余万年也因此和女儿断绝了关系。
私奔后的两人生活还算顺利,但是只有丈夫出去工作赚钱,他的工作和应酬又很多,所以经常很晚才回家。
妻子从小心脏就不太好,丈夫说过只要两人能在一起,不要孩子也无所谓。可是妻子却很想要孩子,拗不过她,丈夫只好答应了。
两人私奔的第三年,妻子终于怀上了孩子。工作三年,一切上了轨道也有了一些积蓄,两人的日子过得很不错,妻子怀孕期间,丈夫因为担心她的身子,还每个月都定期带她去医院做检查。
一切都很顺利,可是万万没想到,孩子降生的日子比医生告诉他们的预产期早了足足一个月。妻子在无人的家里生下了孩子,自己却没了呼吸。
下班回家看到死去的妻子,和满身是血以及不明白色粘稠物裹身、正在哇哇大哭的孩子,丈夫一下子瘫坐在地上,不知道该怎么办好。
第二天,丈夫把孩子送到了父母那里,然后自己抱着妻子的尸体投江自尽了。
据说他们的尸体被打捞起来的时候,两人仿佛还有意识一般地紧紧相拥着。
熊雄的父母死后,是熊雄的爷爷奶奶替他们操办了丧事,最后还高价买了墓地将他们的骨灰葬在了一起。
虽然早已得知女儿去世的消息,可是余万年一次也没有过问,更没有到女儿的墓地去看过。他应该是狠下了心不要这个女儿,可是随着他年龄的增大,膝下无子、日渐衰老又早已丧偶的他,终于也开始动摇。
从四年前开始,熊雄一家人每年清明节去扫墓的时候,都会看见有人提前送来了漂亮的花束。
熊雄的奶奶爷爷知道余万年迟早会找上门来,没想到今年暑假刚过,他就真的上门了。
面对和他们同样衰老,尽管坐拥万贯家财却始终孤独无依的余万年,熊雄的奶奶爷爷说不出拒绝的话。
他们很清楚只要跟着余万年,熊雄就可以继承余氏这间大公司,他可以成为无忧无虑的大少爷,拥有光明的前途。如果跟着他们,念书完全不行的熊雄,难道真的能靠踢足球为生吗?
而且余万年也答应即使带走熊雄后,也会让他每年回来看望二老。于是爷爷奶奶最后决定还是让熊雄自己做出选择,而经历过女儿悲剧的余万年,也答应尊重熊雄的意见。
于是选择权完全交到了熊雄的手中。
在第一次与余万年见面的时候,熊雄选择了留在爷爷奶奶的身边,余万年没有勉强他,最后只是黯然离开。
可是不久之后,不知为什么熊雄突然改变了主意,决定到余万年身边去,然后就匆匆收拾了一些行李离开了这个城市。
不用说,凌峰也已经很明白熊雄为什么突然选择离开。
他真的离开了吗?
离开了这个城市,离开了那个生活了十八年的家,离开了他的身边?
这是真的吗?
他曾经那么迫切地想要将熊雄赶出自己的视线,可是当这一刻突然降临的时候,凌峰瞬间感到一种椎心的疼痛。
他总觉得熊雄还在。
早上上学的时候,只要走两步去敲开对面的门,仿佛熊雄就会高兴地走出来笑着说「我等你好久了」,然后往总是忘记吃早餐的他手里塞进一块面包。
去学校的路上,他仿佛还能看到熊雄会卖力地骑着车,哼着那早被街头巷尾唱烂的庸俗的流行歌曲载着他,而他那浓重的体味也会因为风的关系充斥在他的鼻间。
在教室里,他总觉得熊雄好像就坐在他身边,不时地偷看着他,可是当他转过头认真去看的时候,才发现身边的人不是熊雄。
放学的足球场上,依旧可以看到足球队的队员们在醒目的绿茵场上训练奔跑,他觉得熊雄一定也在其中,可是走到足球场旁才发现,无论他如何寻找都再也看不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是你把熊雄逼走的吧!他明明和我约好了一起进体校的!都是你!都是你!」
才在足球场边站了一会儿,一个矮小的身影就冲了过来,费力地抓住比他高了一个头的凌峰的校服衣领。
凌峰没有任何反应,于是康裕华向他那既不像东方人也不像西方人的奇怪面孔挥了一拳。
凌峰被打得头侧向了一边,深褐色的半长卷发贴在颊边,遮住了他的眼睛。康裕华看不到他的表情,于是还想再次挥拳,却轻易被凌峰退开了。
凌峰什么也没有说,只是默默地离开。
康裕华的拳头虽然没什么威力,却让他突然彻底意识到,熊雄是真的离开了。
不知道为什么,他的眼泪像决堤的洪水不停地流出来。

十月,凌峰终于接受了熊雄离开的事实。
而同时传来了袁老师重病住院的消息,据说是急性肾衰竭。虽然早有发病的迹象,却因为症状不明显而没有重视,等到正式发现的时候已经太晚了。
次年三月,袁老师的病情再度恶化,最终还是英年早逝了。
六月,凌峰参加了高考。两个月后他拿到了一所知名大学的录取通知书。
九月,他顺利进入了大学。
大一的寒假,凌峰回到了自己一直居住的城市。
过年的时候,母亲和那个美国男人一起回来了,三人一起过了一个还算团圆的春节。
年初五那天下午,母亲就要和那个美国男人一起回美国了,凌峰一直把他们送到了机场。
凌峰其实不讨厌那个美国男人,因为他知道这个男人是真心爱着母亲,对母亲也非常好。每次打越洋电话给他的母亲,声音听起来总是很精神,也许今年年底他就会添个弟弟或者妹妹了。而男人对凌峰也总是尽量表现出友好和热情,并且一直邀请他到美国去一起生活,但是凌峰一直都委婉地拒绝男人。
他以前不想去美国是因为熊雄,现在也还是因为熊雄。他觉得只要还在这个国家、在这个城市,他就一定会再和熊雄相遇。
「小峰,想来美国的话,我和Joy随时都欢迎你。」
在候机大厅里,母亲张了开双臂大大地抱住凌峰,这是久违了的母子拥抱。
「我知道了。」凌峰在母亲怀里点头,感受着母亲的气息。
母亲放开了凌峰,然后伸手抚摸着他褐色的半长发。
「还是因为熊雄吧?」母亲的眼里充满慈祥的笑意。
凌峰突然觉得自己心里的想法瞬间被母亲看破了,他不禁有些窘迫。
「你骗不了我,你喜欢他。」
对于母亲话,凌峰无言以对。
「喜欢的话,下次看见他就好好的告诉他。那个孩子碰上你的事总是特别迟钝,不好好用语言传达自己的心意,他是不会懂的哦。」
母亲说着,揉乱了他的头发。他认真看着母亲的眼睛,似乎从母亲明亮的黑眸里得到了鼓励和信心。
凌峰终于展颜笑了出来,然后点了点头。
「如果能够再见到他的话。」
他说完,看了一下手表,时间也差不多了。
母亲放开凌峰走到Joy的身边,母亲朝Joy的方向歪了歪头,凌峰立刻明白了母亲的意思。他走到Joy的身边对他张开手臂,Joy开心地放下手中的行李,与凌峰互相贴面拥抱了两下。
他与Joy分开之后,母亲走到了Joy的身边,挽上了他的手臂,两人都露出一脸幸福的微笑。他们向凌峰挥了挥手。
「再见。」
凌峰一直目送他们走进出关口,看着他们再次回头对自己微笑。

离开机场回到市区之后,天上就飘起了点点的雪花。凌峰抬起头看向阒黑的天空,任冰晶撒在脸上,感觉有些凉凉的,让他的心情也舒畅了不少。
竖起外套大衣的衣领,凌峰顺着马路走回家。之所以没有搭车,是因为他想一个人走路好有静静思考的空间。
思考着和母亲的对话,凌峰突然想起了袁老师还在住院时的事。
那时凌峰每个周末都会抽空去看袁老师,而郭老师也一直陪在袁老师身边,半步也没有离开过,直到他过世。
凌峰还记得有一次去看袁老师的时候,他的妻子带着儿子正从病房里走出来,而病房里的郭老师片刻也没有离开过。
凌峰进了病房之后,郭老师说要帮袁老师买晚餐便出去了,只剩下他和袁老师两个人,凌峰走到床边坐下看着他。
袁老师的眼角一直微微下垂着,看得出来他一直在笑。
凌峰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他等待着袁老师先开口。
「你知道吗?我离婚了,就在刚才。」
闻言,凌峰感到有些惊讶。
「为什么直到发现自己要死了,才有勇气说出来呢?因为知道自己没有未来,所以才会没有顾忌吧?」
凌峰没有说话,他也不知道自己能说些什么。
「我还是后悔了,如果早一点坦白,如果早一点离婚,也许我可以给大家多留下一些快乐的回忆。而现在,我只能给他们带来伤害。」
凌峰依然没有说话。
「其实,坦白并没有我想象中那么困难,只要闭上眼睛让脑袋里一片空白,这时谁的脸首先浮现在脑海里就说对他『我爱你,想永远和你在一起』就可以了,就是那么简单,为什么我没有早些意识到这一点呢?」
袁老师的眼睛在笑,可是他的眼角却有透明的液体缓缓地流出来。
「永远一点也不远,就到生命结束为止。我即将得到我的永远,可是他的永远呢?今后将是谁来陪他走到永远?不是我……为什么不是我……」
那天去看望袁老师的时候,凌峰自始至终都没有说出一句话。
第十章

拉了拉衣领,还是有些冷。
凌峰耸了耸肩,看向前方,只要转过前面的路口就能走到他家楼下了。昏黄的路灯让夜色染上几分暧昧的色彩,从傍晚就开始下的雪已经把地面变成一片素白。
拐过路口,来到自家楼下。楼梯的入口透出昏黄的灯光,一个高挑细瘦的黑色人影正呆立在楼梯口前。
借着幽暗的灯光,凌峰隐约看见那人正缩着肩膀,将双手指放在唇边吹气。
凌峰踩在雪上发出嚓嚓嚓的细响,那人似乎听到了接近的脚步声,于是他转过身面向凌峰走来的方向,楼梯口透出的灯光一下子打在了那人的脸上。
那是一张既熟悉也陌生的脸,凌峰惊得停下了脚步。
他与那人在昏暗的夜色中对视,他觉得自己的眼睛里几乎可以迸出火花。
两个人都没有动,只是静静地对视,画面仿佛凝固了一般,只有不断飘落的雪花告诉他时间还在不停走动。
「我、我……我是……」
那人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凌峰不自觉地走近他,直到足够近了,凌峰迅速地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生怕下一秒他就会消失不见。
「熊雄。」说出让自己思念过无数遍的名字,凌峰觉得自己的心似乎都在颤抖。
「你、你……你认出我了?」
虽然他瘦了,也比过去更高了,脸小了整整一圈,头发也留长了,还剪了一个不错的发型,感觉像完全变了一个人,可是让自己日思夜想的人他怎么会认不出来?
尽管没有得到回答,熊雄也已经知道自己被认出来了。
他这样可恨的逃跑的杀人凶手,凌峰怎么会认不出他呢?就算化成灰也认得出来吧。
「我、我是来道歉的……可是我知道你一定不会原谅我,我是个杀人凶手,我无耻地逃跑了,但是我该受到制裁,请你把我送到警察局吧!只要能让你原谅我,要我做什么都可以。」
虽然外表变了,可是内在还是一点都没变。这个人就是熊雄,那个笨得让他不知该拿他如何是好的熊雄。
想吻他、抱他、占有他的一切,再也抑制不住自己内心强烈的欲望,凌峰拉着熊雄的手跑上楼去。
以为凌峰真的要做什么惩罚他的事,熊雄也乖乖地跟在凌峰后面跑上楼。
一进家门,凌峰就拉着熊雄往卧室走,一直走到床边,凌峰话也不多说地就将他推倒在床上。
反应不过来的熊雄任凌峰对他予取予求,直到凌峰开始心急地去脱他的衣服时,他才意识到自己被凌峰压在床上强吻。
冰冷的手贴在皮肤上,让他的身子划过一阵细细的战栗。当毛衣与衬衫一起被撩起,冰凉的空气瞬间灌入全身,让他不禁想要蜷起身子。
一边乳头被捏起来玩弄,另一边也很快被含入了潮热的口中。凌峰用牙齿轻轻地咬弄他乳头的同时,还不时用舌头挑逗硬起的乳尖。
「不……不要……」
熊雄用力地想要推开凌峰的头。感受到熊雄的抗拒,凌峰抬起头再一次吻住了他,将舌头伸进他的口腔,挑逗戳弄他的齿列,寻找着他那躲藏在深处的舌尖。
熊雄的舌头很快就被凌峰找到,开始还只能做出生涩回应的熊雄,很快就掌握了要领。两人不停变幻角度深吻着,盛不下的唾液悄然从唇边溢出,接吻时还不时发出淫靡的啧啧声。
被自己体温暖了的手指,继续在他的身上探索,路经之处点起了一处处无名欲火。
放开了熊雄的嘴唇之后,凌峰再次来到熊雄的胸口挑逗。可是这一次,明显已经被挑起情欲的熊雄在被玩弄乳头的时候,还是产生了猛烈的抗拒。
「怎么了?」
「那里……不要……」
「为什么?」
「变小了,不像女人了,所以你会讨厌的。」
熊雄用带着情欲的湿润眼神看着凌峰,那诱惑的姿态,让凌峰本来就脆弱的理智差点崩坏,但莫名的疼惜之情也随之涌上了心头。
他还记得自己在第一次跟熊雄做的时候说过,熊雄那满是赘肉的胸部大得像女人一样,想不到他竟一直记着自己的这句话。
「不讨厌,一点也不讨厌。」
凌峰说着,开始动手迅速的除去自己和熊雄身上多余的衣物。看到熊雄的裸体,凌峰发现他确实瘦了很多,以前的赘肉似乎都变成了肌肉,凹凸有致勾勒出完美的线条。
凌峰开始有些好奇,这一年多来他经过了多少努力才练出这样完美的肌肉,跟他比起来,凌峰觉得自己那明显细瘦的身材要逊色得多,就连身高都被他稍稍超过了。
但是在此时这样显得有几分甜蜜的气氛里问问题实在不合适,于是凌峰迅速地挤进了熊雄的双腿之间。
以前摸起来充满肉感的大腿,如今变得紧致光滑,坚硬的肌肉摸起来相当有韧性,手感非常好,凌峰忍不住在他的大腿间亲吻起来。亲吻的同时,凌峰也握住了熊雄的性器,那已经半抬头呈现出深红色的器官被自己握住以后越发地坚挺起来。
凌峰用手温柔地上下抚弄熊雄的性器,只有这里的手感还和过去完全一样,只要自己温柔地对待它,它就会显得相当愉快地分泌出白色的汁液。
此时熊雄的脸涨得通红,眼神中也多了几分迷乱,凌峰忍不住俯身吻他。
好想快一点得到他,进入他。
好想快一点被他那火热的内部紧紧地包围,和他融为一体。
他已经想了太久太久……
因为熊雄的突然出现,凌峰并没有任何做爱前的准备。他只好耐心地用手指沾上熊雄性器顶端溢出的精液,来润滑扩张他那紧窒的甬道,只是手指插入的时候,熊雄的口中就溢出了难耐的呻吟。凌峰光是听到他的声音,胯下的东西就硬得有些发疼起来,但他还是耐着性子继续做着扩张。毕竟现在凌峰的身体上唯一不会输给熊雄的地方,大约只有性器官的尺寸了吧。
当凌峰扶着自己坚挺的性器插入时,熊雄的脸上还是露出了因为疼痛而扭曲的表情。凌峰有些心疼,于是俯下身子一手摸着他浓密的黑发,一手继续扶着性器插入。
熊雄也很配合凌峰的插入,很快凌峰粗大的性器就被全部吞没。刚插进去凌峰就迫不及待地律动起来,他喜欢尽情地撞击着他那柔软火热的内部,喜欢性器被内壁摩擦时产生的至高无上的快感。
凌峰一边在熊雄的身体里冲刺,一边和熊雄对视,突然熊雄伸出了双臂圈住凌峰的颈项,将他拉向自己,然后主动吻了上去。
熊雄突如其来的热情让凌峰的理智彻底断线,身下又开始一轮猛烈的抽插。
「啊……嗯嗯……」
熊雄的口中逸出了甜蜜的呻吟。
凌峰一边猛力地顶刺,一边来到熊雄的耳边,轻舔着他的耳垂。
突然感到颊边有了湿意,凌峰抬起脸来看向熊雄。只见晶莹的泪滴顺着熊雄的眼角滑落而下,熊雄正用带着湿意的眼睛看着他。
「凌峰,求你别讨厌我,好不好?」
「嗯,我不讨厌你。」
闻言,熊雄露出了笑容,眼角还带着湿润。
「我好高兴……嗯啊……」
伴随着凌峰的动作,熊雄忍不住昂起头又是一阵呻吟。
「你真是个傻子。」
凌峰说着,不停地轻吻啃咬着熊雄的颈部和喉结,手臂也穿过他的腋下,抱住了他的身子,身下的动作也变得温柔起来。
「凌峰……凌峰……」
熊雄不停地叫着他的名字,然后紧紧地回抱住凌峰,将自己的身子完全交付给他。
下身的欲望早已膨胀到极限,还不时在凌峰的下腹摩擦。当欲望突然被凌峰握住之后,炫目的快感直冲熊雄的大脑,不自觉地缩紧了后穴。
突然被夹紧的凌峰,也忍不住差点就要射出来了。
粗重的喘息声、肉体相撞的粘腻声交织在一起,充满了淫靡的味道。凌峰与熊雄互相攀扶着,仿佛谁也不愿再放手,最后两人一起达到了炫目的高潮。

激烈的做爱结束之后,熊雄和凌峰都累得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房间里开了很强的暖气,即使不盖被子也不会太冷。熊雄一直趴着,下体的疼痛和疲惫让他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没多久他就迷迷糊糊睡了过去,当感到身边的人有动静的时候,他很快又醒了过来。
只见凌峰在他身边坐起,手里点起了一根香烟。
「你真的不会恨我吗?」
突然听到熊雄的话,凌峰吓了一跳。
「我为什么要恨你?」
「我、我……杀……」
「李纯纯没有怀孕。」
闻言,熊雄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我想告诉你的时候,你已经不知去向了。」
沉默了一会儿,熊雄说道:「我去意大利了。」
凌峰不再说话,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我去那里一直靠运动在减肥,虽然很辛苦。可是在那边不但可以踢球,还可以去现场看义甲的比赛。虽然不可能混进义甲的球队,但我有进一个三流球队踢比赛哦,他们的水平果然比国内高很多,意大利人都很友好……」
「够了。」凌峰冷声喝止熊雄的话。
「对不起。」熊雄条件反射地道歉。
沉默的空气在两人之间流动,这时空气中残留的精液味道显得特别鲜明。
「我好高兴我没有杀人……」
凌峰转过头,看到身边男人的宽阔背脊在不住地颤抖。明明是个结实高大的男人,此时看起来却像只受伤的小动物。
「可是我要走了,有我在的话一定会让你不高兴的。」
熊雄说完就艰难的撑起身子,然后逞强的要下地,可他的腿根本没有足够的力气支撑他的身体,他一下子难看地摔倒在地上。
无论外表再怎么改变,他那莽撞的个性还是一样。
凌峰下了床,来到他面对坐下,然后抓住他的右手与他认真对视。
「那时你为什么要故意把球踢向李纯纯?」
熊雄垂下视线。
「为什么要袭击女孩子?」
「讨厌……」
凌峰没有说话,耐心地等待熊雄继续说下去。
「我讨厌她。」
「为什么?」
「你……喜欢她。」熊雄说话的时候一直没有看凌峰。
「我不喜欢她。」凌峰口吻坚定地说道。
闻言,熊雄猛然抬头,对上凌峰的眼睛。
「骗人。」
凌峰闭上了眼睛。
闭上眼睛让脑袋里一片空白,这时谁的脸首先浮现在脑海里就说对他「我爱你,想永远和你在一起」……
袁老师说过的话像咒语般在凌峰的耳畔回响。
睁开眼睛,自己要说爱的人就近在咫尺。
这一次,他要折断他的翅膀,将他困在身边。
「我爱你。」
听到凌峰突如其来的告白,熊雄呆了好几分钟,然后一脸不信任地笑了出来。
「我知道不可能的,不要跟我开这种玩笑……」
「我爱你!」
为了让他相信,凌峰看着他的眼睛再次认真地说了一遍。熊雄露出了恐慌的神情,然后用手撑在地上不停往后退,直到身子碰上硬冷的墙壁。
「不要拿我寻开心了好不好?我喜欢你,从小就喜欢你……」
凌峰追上去抱住了他。
「我不要你喜欢我,我要你爱我。」
闻言,熊雄突然没了反应,身子也僵硬了起来,一动不动。
「我爱你。」凌峰毫无保留地不断重复。
爱,其实不是那么难说出口。
凌峰抱着熊雄,不时亲吻他的脸颊。不一会儿,他就听到了熊雄低泣的声音。
「我一定是在作梦吧?我在意大利的时候就经常作这样的梦。你会温柔地对我笑,会牵着我的手,会说一切让我高兴的话。我们像小时候一样快乐,不,比那时更快乐!那样的梦好幸福、好温暖,可是等梦醒之后,我发现你离我好远好远,你甚至一直恨着我,我就觉得痛苦的好像快要死掉了一样。」
凌峰以前从没有认真想过,逃跑的熊雄是带着怎么样的心情离开的,他觉得自己在熊雄心中只是一个青梅竹马的好兄弟,不是无可替代的存在。
熊雄离开之后就会重新交上女朋友,会有新的好朋友、好兄弟,他不过是众多人中的一个。
直到再见到熊雄,凌峰才意识到自己的感情似乎不是单方面的。如果熊雄真的也喜欢自己,那么这一年,熊雄要承受多大的痛苦?
凌峰想着,不禁收紧了手臂,亲吻他的黑发。
「你不是在作梦,你感受不到我吗?以前的事都是我不好,是我没有勇气说爱你。」
闻言,熊雄的身子狠狠地颤抖了一下。
「是的,你以前的样子又肥又蠢,我是讨厌你,是看不起你!我心里明明是这样想的,可我又控制不住自己喜欢你,想要占有你!我已经喜欢你喜欢到根本不在乎你是怎么样的人,因为我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开始喜欢你了!
你以为当初我为什么不去美国?我就是不想离开你,我情愿跟我妈分开也不想和你分开!你以为我为什么总是逼你念书?
我是希望你能在我触手可及的地方,你的一切我都能看见!你以为我为什么抱你?我爱你,想要占有,让你与我融为一体,只属于我一个人!
可是你不理解,所有的一切你都不理解……所以我恨不得你永远消失在我的面前!
可是当你真的消失之后,我才知道我真的不能失去你。对我来说,这个世上没有谁比你更重要了……你不理解,我会努力让你理解的!你不相信,我会千遍万遍地重复到让你相信!我爱你!我爱你!」
听完凌峰热情的告白,熊雄已经陷入了呆傻的状态,他还是无法完全消化凌峰的话。
「你呢?你对我的感觉是什么?」
凌峰抓住了熊雄赤裸的肩膀,让他与自己对视。
被那双仿佛燃烧着某种不知名的火焰的漂亮蓝眼睛注视着,熊雄终于回过神来。
眼前这个让自己思念到心碎、爱恋到心痛的人,真的爱他吗?
真实也好,幻象也罢,他突然只想认真地将自己的心意传达给他。
「我也爱你,我也是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开始喜欢你了,喜欢到我都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
再次被凌峰抱紧,感受到彼此赤裸相贴的肌肤传来热度的时候,熊雄才发现房间虽然有暖气,但这样光着身子坐在地上还有些冷,他不禁打了一个寒战。
「觉得冷吗?」凌峰附在熊雄耳边柔声问道。
灼热的气息吹拂在颈项间,带来一阵酥麻的痒意,熊雄只觉得脸上升起一股热气,热度一直蔓延到全身。
熊雄条件反射地点了点头,下一瞬他就感到自己的身子被人拦腰抱了起来。
没想到看起来纤细瘦削的凌峰有那么大的力气,熊雄赶紧用双臂环住了凌峰的颈项。
凌峰将熊雄抱起放在床上,然后自己也躺了上去,拉好被子。
凌峰本想环住熊雄的身体,没想到熊雄先主动靠了过来抱住他。
「你真的是凌峰吗?」
「你说什么傻话!」
「好像假的一样。」
「是啊,好像假的一样。我也在想现在的你,会不会只是我潜意识里制造出来的幻象呢?」
熊雄迷惑地注视着凌峰好一会儿,眼中突然有了笑意,说道:「人那么幸福,会不会遭天谴?」
闻言,凌峰不禁用手指弹了一下熊雄的脑门。
「又说傻话。」
「我真的觉得难以相信……」
熊雄说完,凌峰便一个转身压上他。
「那就让我们做到大家都相信为止吧!」
凌峰的吻很快就落了下来,堵住了还想说什么的熊雄的嘴。熊雄的双腿也被顶开,依旧潮湿的穴口暴露了出来,他还顾不上羞耻,凌峰的分身就闯了进来。
插入之后凌峰并没有立刻开始动作,而是静静地与熊雄对视。
熊雄在那双漂亮透明的蓝眼睛里清楚地看到了自己的影子,也许凌峰的心里真的有他。
「凌峰,我好喜欢你,为什么我会那么喜欢你……」
「因为我也喜欢你,所以你也必须那么喜欢我。」
凌峰说完,深深地吻上了熊雄,抱紧他,缓缓开始下身的律动。
爱,从此刻开始。
凌峰不喜欢寒冷的早春。
不喜欢整日吹着刺骨的寒风,见不到太阳;不喜欢细细密密的小雨和小雪,及落雪后湿滑难行的道路;不喜欢穿着笨重的外套,行动迟缓。
所有的不喜欢,在这个清冷的早春时节里都变成了不在乎。
因为,他终于紧紧地抓住了自己想要的人,不再想起袁老师的悲剧。
只有短短的三天时间,虽然已经无时无刻贴在一起,不分昼夜的做爱,可还是不够,太不够了。
因为他们马上就要再次分开。
天色微明,两个穿着厚外套的黑色身影紧靠着,走在湿漉漉的人行道上。
因为时间还很早,街上没什么人。
「我不想走,哪里都不想去。」熊雄说着,鼻子已经有些泛红。
凌峰牵住他的手,握紧。
「你不是在意大利读大学吗?这次回来逃了很多天的课吧?你可要在那边好好读完大学回来。」
「我不想去。」
「你在意大利不是还可以踢球吗?」
「可是那里没有你。」
熊雄说话时的认真表情,让凌峰忍不住凑上去吻了他的唇一下。
「我也不想让你去,不过不行。」
「为什么?」
「你现在已经是余氏的继承人了,你必须好好读完大学。」
「那我不继承了。」
「又说傻话!」
凌峰敲了敲熊雄的脑袋,熊雄不满地叫了声痛。
「我早就下定了决心,等我大学毕业以后,我要进余氏的总公司工作。」
「咦?」
「如果你没有回来,除了这个办法也没有其它方法能够接近你了。现在你回来了,我还是没有改变这个决心。」
「为什么?」
「你这么笨,让你去谈生意不被别人骗才怪,必须有我在你身边才行!」
「什么啊!我就那么没用吗?」
「谁叫你的脑子里除了踢球之外什么都没有。」
「谁说的!我的脑子里只有你而已!」
说完熊雄就脸红起来,凌峰也不管他们还在路中间,紧紧地抱住了他。
「我的心里也只有你一个人,以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
闻言,熊雄感觉自己的鼻子更酸了,眼泪直逼眼眶。他不禁蹭在凌峰的肩窝,吸了吸鼻子。
直到旁边有人走过投来异样的眼光,两人才分开。
分开之后,两人一直牵着手继续向前走。转过了这个路口,只见一辆黑色的宾士停在路边。
「真的来了啊。」
熊雄看到车子时,眼神里充满了失望。
「去吧。」
熊雄一脸不情愿地放开了凌峰的手,缓步走向车子。
「等这边放暑假的时候,我去意大利找你。」凌峰在熊雄背后说道。
熊雄惊讶地回过头来。
「我想看看你在意大利的生活,我要了解你的一切。也是到了我该放下对父亲的仇恨的时候了,我想去看看那个我有它一半血统的国家。」
凌峰笑着,蓝灰色的眼睛熠熠生辉。
熊雄也用力点了点头。
纵有万般不舍,最后熊雄还是坐上车子离开。
凌峰一直看着载着熊雄的黑色轿车消失在路口,还是迟迟不肯离去。
清晨的细雨又开始细细密密地下了起来。

若干年后……
余氏总部大楼,总裁办公室。
「啊……裕华说周末没空去踢球了,他要带晓婷去婚纱店挑婚纱呢。」
熊雄挂上电话之后就趴在宽敞的办公桌上抱怨起来。
「他们真的要结婚了?挺不错的嘛。」
凌峰靠在桌旁双手交叠,看着熊雄。
他们俩也是最近才知道康裕华和黎晓婷已经交往到了快结婚的阶段。
虽然成为社会人士多年,但熊雄还保持着和康裕华的来往。
康裕华当初没有进体校而选择了继续升学。大学毕业以后,康裕华进了一家保险公司做业务员,因为业绩很好,得到一路提升,做到了业务经理的位置。
熊雄回国后,康裕华就一直和熊雄保持着联系,周末偶尔会约上几个以前的队友去踢球。
一个月前,康裕华才透露了自从熊雄走后,他就一直和黎晓婷交往,现在他们已经打算结婚了。
凌峰不喜欢康裕华,康裕华也同样不喜欢凌峰,但是因为有熊雄在,所以两人还是和平共处着。
不过得知康裕华要和黎晓婷结婚的时候,凌峰还是不禁松了口气,一直压在心中的石头好像一瞬间落了地,对康裕华的敌视也一下子减轻了不少。
虽然确信熊雄心里只有自己,可是一想到熊雄曾经说过喜欢康裕华,凌峰还是感觉隐隐有些不舒服。
「晓婷是个好女孩,就是不会说话,有点可惜了。」
「难道你还舍不得她吗?」
无论是康裕华还是黎晓婷,对凌峰来说都是不愿面对的尖刺,就算现在这两人送作堆了,凌峰还是会草木皆兵。
「才没有!我只是真心为他们感到高兴。」
「既然他周末没有空了,是不是可以好好地考虑一下我们的二人世界?」
「咦……」
熊雄从桌案上直起身子,脸一下子就红了起来。
凌峰体力之好,连他这个经常运动的人都能被折腾到下不了床。他当然不讨厌和凌峰做,但是太过头了,难受的只有他自己,凌峰每次都是一脸神清气爽,精力十足的样子。
「不许太多次。」熊雄的声音细若蚊吟。
凌峰坏心地欺上脸红透的熊雄身前,双手撑在皮椅的把手上。
「属于我们的时间,我可不想给你精力去想别人。」
「我哪有……」
熊雄还没抱怨完,凌峰就吻住了他的唇。
两人正吻得火热,门却被突然推开了,新来的总裁女秘书又是门也没有敲就慌慌张张地闯了进来。
「熊总,对不起,让您久等了,您要的咖啡来了!」
眼镜半挂在鼻尖,几根黑发散落在脸颊旁,一脸慌乱的女秘书端着咖啡进门之后就傻了眼。
啊——他们那高大英俊的万人迷总裁,又在和他那高挑貌美、倾倒众生的混血总裁助理亲热了!
看来她又挑错时间进门了……
没等一脸冰寒的总裁助理开口,女秘书就慌慌张张地走了出去替他们关好门。
「你到底是从哪里找来这个迷糊秘书?」凌峰说话时,脸上爆出了一根青筋。
「她很可爱啊,她有个病重的母亲,很需要钱,到处打工赚钱,又总是被人欺负,我看她实在很可怜……」
「你就是容易同情心泛滥!还有,不许说别的女人可爱!」
凌峰说着,再次逼近熊雄。
「我要惩罚你。」
「什么!?」
「就在这里。」
「啊!……可是门没锁!」
「没关系。」
「不要!」
「抗议无效。」
「……」
须臾,总裁办公室里一片旖旎春光。

-全书完-

番外:霸道的恋人
熊雄喜欢做饭,从小就跟着奶奶学厨,有一手好厨艺,他一直以此为傲。
就算自己选择了莫名其妙成为一个大企业的继承人,大学毕业后接手了一间大公司——实际上,在管理公司的人是凌峰而不是他——身价过亿,但是熊雄还是喜欢自己做饭。
尤其是能做饭给自己喜欢的人吃,看到心上人因为自己做的菜而露出赞许的笑容,是一件无比满足的事。
然而,他一点也不喜欢像现在这样站在厨房里忙碌!
他确实不是个聪明的人,他承认从小就只爱踢足球的自己是个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家伙,所以他总是被那个貌美又聪明的青梅竹马恋人玩弄于股掌之间。
今天不过是因为和恋人一起逛超市时,好奇地多看了一个大胸部女孩一眼,恋人就冷着一张脸,直到回到别墅,都一副不高兴的样子。
「凌峰,不要生气嘛,我那时就是有点好奇才多看了一眼啊!」
就那个女孩的身材来说,那样的胸部确实大得有些过头了,会好奇地多看一眼的人也不只有他一个人呀!
「只要你不生气,要我做什么都可以!」
就是这句话让熊雄后悔了。
凌峰竟要求他光着身子穿上围裙,在厨房里做饭。
裸体穿着围裙,前面是不怕走光,可是背后的部分只有几根细细的带子,根本就是没遮没掩!
最要命的是他在做饭的时候,凌峰就在他的背后一直看着他。
那道灼热的视线就算努力不去在意还是不行,现在这样比让他直接脱光了更羞耻。
充满力量感的笔直大腿,因为踢球的缘故晒成了漂亮的古铜色;白皙紧翘的完美臀部之上是收小的腰部线条,再往上则是结实宽厚的背脊,稍稍突起的肩胛骨呈现出完美的弧度,肌肉微微起伏的修长手臂也晒成了漂亮的古铜色。这是一副全身上下都充满着力量美感的男体。
凌峰眯起漂亮的蓝灰色眼睛,欣赏着眼前这具漂亮的身体。
这个男人无论是什么模样都能让他着迷,更何况现在这完美得无可挑剔的身材更让他血脉贲张。只是看着,火热的欲望就开始在他的身体里奔流蔓延,最后慢慢汇聚在胯下某处。
感到下身的欲望已经膨胀到了极限,甚至有些隐隐作痛起来,凌峰再也不满足于只是看着,而走向了在流理台前忙碌的身影。
凌峰往前抱住了与自己身高相当的熊雄的腰,将他的身子贴近自己。没有遮掩的臀部敏感地触到了背后只隔着一层布料的灼热硬物,熊雄的脸不禁烧了起来。
凌峰侧过头,将唇贴在他的耳边,轻咬着他的耳垂,再慢慢伸出舌头舔舐着,一直舔进他的耳郭。
熊雄浑身顿时划过阵阵酥麻的战栗。
「嗯……」
熊雄忍不住发出了难耐的呻吟,手中的细刃菜刀也落到了切菜板上。
此时凌峰的手已经顺着他平坦的小腹一路下移,来到已经半抬头的性器,隔着薄薄的布料温柔地抚摸着。与此同时,凌峰的唇离开了他的耳朵,慢慢沿着颈部下移,从肩胛骨到脊柱一路啃咬舔舐着,最后来到了臀隙处。
熊雄被迫做出了双手抓着流理台边缘,弯腰翘起臀部的姿势。迷乱羞耻之中想着「不会吧」的时候,就感到自己的臀瓣被掰开了,隐藏在其间的蜜穴突然感到一阵凉意,接着一个灼热潮湿的物体便附了上去。
「啊!不要!」
熊雄慌乱地回过头,然而羞耻的画面让他不敢再多看一眼,立刻转回过头低下去。
感受到灼热潮湿的物体在穴口戳刺,挑逗着敏感的入口,异样的快感传遍了全身,熊雄不禁缓缓地摆动起腰身来。
「啊啊……啊!」
当灼热的异物终于离开之后,熊雄只觉得穴口一阵空虚,不禁收紧了小穴。
弯着腰,熊雄的视线完全被从腰际垂下来的围裙遮挡了。下体毫无保留地展露在凌峰面前,自己却看不到情况的感觉让熊雄既焦虑又羞耻,还有些害怕。
听到一阵粘腻的声音之后,后穴就感到了一阵冰凉,一根细长的异物很快就顺利地闯进了他的身体内部,熊雄反射性地夹紧了那根东西。
「别夹那么紧,放松一些。」
凌峰说着,一手来到熊雄的腰部轻轻按压,不一会儿便感到内壁稍有松弛,凌峰开始转动起手指来,扩张得差不多了才继续插入第二根、第三根手指,不时地抽插转动。
「里面真热,好想快点进去。你想要我吗?」
凌峰弯下腰贴在熊雄的背部,在他耳边诱惑地低语着,熊雄羞耻地咬着唇不答。
「要我的东西进去吗?」
凌峰坏心地弯了弯手指,轻挠着柔嫩的内壁,熊雄的身体也抽搐了一下。
「唔啊……」
「快说你要我。」
「我要你……要你进来。」
才说完,熊雄就感到身体里的手指全数撤了出来,取而代之的是更粗大的东西。
前端进入时,铃口的褶皱挤压着入口,带来异样的压迫感。分身不断地向前推进,内部的敏感肉壁也被挤压着、摩擦着,顶到最深处的时候,一阵炫目的快感让熊雄眼前一片白光,他不禁调整了一下握着流理台边缘的手。此时他的分身也悬翘在双腿间,不时滴出白液。
凌峰双手握住他的腰侧,开始前后摆动腰部。粗长的深红色肉柱时而整根没入白皙的臀瓣间,时而带着晶亮的粘液整根抽出,出入同鱼儿般自如。
肉体相撞的声音,插入时粘腻的水声,都充满了情色的味道,让性爱更加激烈。
「啊、啊……啊啊……」
熊雄的呻吟声也逐渐由小转大,并且随着凌峰的动作有规律地响起。
「熊雄,你好棒……我爱你!」
凌峰说着,加快了抽插的频率,熊雄的身子颤抖得更加厉害了。知道他累坏了,凌峰用脚拉过一张椅子,然后从背后抱住了熊雄的身体,就着插入的姿势拉着他坐在自己的大腿上,自己则坐在椅子上继续猛力地向上顶刺。
体位的突然改变也让凌峰能够插得更深,更顺畅。
体内的敏感点不断地被袭击,熊雄早已四肢瘫软,只靠凌峰一直从背后抱着他了。
抱着熊雄的凌峰,手也没有闲着,一会儿在两个乳头上揉捏,一会儿又来到挺立着逸出白液的分身摩擦。
极度的快感让熊雄几乎失去了意志,任凌峰就着还在抽插的姿势不断变换体位。
当自己被压在厨房里的小餐桌上,双腿圈紧着凌峰的腰时,熊雄才想着什么时候变成了这种姿势,却发现凌峰猛力的抽插已经慢慢变成了深深地挺动,顶到最深处然后不断地辗转挤压。
「好……深……好舒服……」
快感已经让熊雄的脑袋彻底麻痹。
「以后不许看任何人!无论什么时候,无论在哪里,你都只能看着我一个人,想着我一个人!」
明明很霸道,明明很专横,明明不可能,可熊雄就是傻傻地点头答应了。
「我只有你,只要你,凌峰,我好喜欢你……」
闻言,凌峰俯下身,深深地吻住熊雄。唇舌交缠之间,两人终于一起达到了欲望的巅峰。
那晚,熊雄预定的丰盛晚餐没有做成,反而享受了一次欲望的盛宴。
被折磨到精疲力竭之后,凌峰细心地帮他清理干净身子,然后才抱着他共赴梦乡。累过了头,有时反而睡不着,看着恋人漂亮的睡脸,熊雄心里溢满甜蜜的滋味。
明明从自己能记事开始,凌峰这个人就存在于他的生命中了。那么多年的相处,为什么自己不但不曾对他感到厌倦,还越发地喜欢他、离不开他?以前觉得自己很花心,见到不错的人就能随便心动,然而现在自己的心里只有凌峰一个人,甚至可以连自己都不要了,只有凌峰。
为什么他可以爱一个人到这个地步?
熊雄知道自己简单的头脑不适合想这么难解的问题,他悄悄地吻了一下恋人的唇,然后靠在恋人身边闭上了眼。
第二天,熊雄忍着腰痛起床收拾狼籍的厨房时,看到了那条沾满白色斑渍的围裙。他羞耻地想扔掉,可隐隐又有些舍不得,最后他还是将那条围裙洗干净,一直收在深深的柜底,再也没有翻出来用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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