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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06-01 (火) | 編集 |
【文案】

<上>

一场谋杀,让常家恶鬼肆虐。

化成厉鬼的许点,终于能亲手杀死害了自己的情人,为自己报仇。

为了私怨在阳世索命的自己,终究也会得到严重的惩罚吧?

没想到地狱的判官却出现在他的面前:「最近冥界在招募良才……所以我想问问你愿不愿意来我们这边做鬼差?」

一年后,常家唯一的单传子嗣常慕偶然听说了父亲负心的故事,并在多年前闹过鬼的屋子里发现了「小妈」的画像。

真是美人啊……父亲作孽太多,他反而对小妈感到不舍与亲近起来。

没想到常家为保独苗,以他人性命取代了注定短命的常慕,也直接造成了常家遭到灭门的结果。

在等待鬼差来提众人魂魄之时,常慕终于见到了自己日思夜想的那个人……

世事无常





小时候,常会听到镇上的人说我爹娶小老婆的故事,我不太明白为什么爹娶了娘之后为什么还要娶一个他不爱的小妈。找没有见过爹,没有见过娘,更没有见过我小妈。这段历史,家里没人肯告诉找。我只是在旁人的一些闲言话语中感觉到……小妈是个很可怜的人儿……


第一章
六月的一个午后,天作大风,乌云压顶,眼看着一场暴雨即将倾盆而下,路边的铺子开始收拾收拾准备撤摊,行人也加快了回家的脚步。
一支奇怪的迎亲队伍走上街头,队里的媒婆丫鬟、轿夫乐手,没有一个人脸上挂着喜气洋洋的笑容,反而一片死气沉沉。路人一见到这支队伍,原本的疾行变成飞奔,纷纷窜进旁支的小巷逃往别处,沿街的商铺迅速打佯,一瞬间整条街只听得「砰砰砰砰」的关门声,仿佛是在躲什么异常恐怖的东西。

也难怪,这些日子以来,一个恐怖的传闻笼罩了整个仙乐镇,一想起来就可以让人的心连打几个寒颤。
传闻中,本地最富有的常家在月初娶媳,花名昭著的常家独子常立,在拈花惹草的时候,拈到了财势同样庞大的幕家千金,不小心弄大了人家的肚子。对方要求立刻完婚,可是流连于花丛中的常立怎会同意?硬是死不认账。慕家反覆上门,商讨来商讨去,一拖再拖,常家在利益权衡的情况下,终于敲定了这门婚事。

于是,慕小姐挺着八个月大的肚子,在那个阴雨绵绵的日子里,嫁进了常家。据说拜堂之时,有阵诡异的阴风拂走了新娘的头盖,卷走堂上的喜联,也吹熄了厅内全部的红烛……

紧接着,媒婆送新娘进洞房,却猛地发现一男子直挺挺的吊死在房内,僵滞的眼神还带着临死前的愤怒,似乎仇视着人间所有的一切;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他全身上下穿着复仇的红色。

新娘吓傻了,媒婆吓疯了!一屋子的丫鬟害怕着尖叫,没命的往外跑,乱跌乱撞之际撞倒新娘,可怜的慕小姐匆匆产下一名男婴后便香消玉殒,一夜间,喜事变丧事,白发人送黑发人。

但这,只是惨事,不是骇事。
幕小姐死后的隔夜,在那个出事的新房墙壁上,幻现了一个大血字:亡。
吓破胆的常家大少立刻命人洗掉,可是不管怎么洗,怎么刷,它还是原封不动出现在墙上!常大少又命人把墙上的白石灰铲了,血字是随着石灰落下,可很快又在红砖樯上出现,仿佛这血是从砖头里面渗出来一般,一滴一滴沿着墙面淌下来……到最后,常大少干脆把整堵墙都砸了,锁了那间房,封了那个院子!

仅仅半天之后,常家开始闹鬼,那个死在新房里的红衣男子化成厉鬼,阴魂不散地跟着常大少,不停地恐吓他,折磨他,原本英俊潇洒的常大少在几天之内变得面黄枯瘦,憔悴不堪,每天只会神经兮兮的藏东躲西,呼天喊地。请来的道士天师都像废物一样,对这只厉鬼一点应付的办法部没有,常家大院内时不时地听到厉鬼的嗤笑、冷笑。无奈之下,常家二老把宝贝儿子送进天佑寺,但是那厉鬼丝毫不畏佛门,照闯不误,寺里的和尚制不住他,反而是这清静之地被搞得乌烟瘴气,香客都不敢临门。

方丈不得已,想了个偏方:办冥婚,把鬼娶进门,消减他的怨气,厉鬼的怨气越深,他就越厉害。等怨气消弱之后,再看看能不能把他制伏。
所以,今天街上的这支迎亲队伍,迎的就是被常立欺骗感情后自缢的那缕怨魂。z D&L4J+g H
队伍终于到了常家大门口,买来的鞭炮不知何故,全是哑炮,只能像垃圾一样堆在一旁。受尽恐惧折磨的常大少已是消瘦不堪,双眼深深的凹了下去,活像一具会走路的骷髅。在管家进财叔的搀扶下,他哆嗦地掀开轿帘,抱出一个崭新的花梨木灵牌,上面刻着:爱妻许点之位。

雨一直憋着没有下来,午后的天空暗得就像没有星月的黑夜。
操办喜事的常家,没有盈门的宾客,没有成堆的贺礼,大厅里,只有常立抱着牌位一步一抖,走向堂前,所有的人不敢大口呼吸,一个个都低着头不愿正视。

整个婚礼,寂静得吓人。
那个被封锁的房间又重新被开启,墙上被凿开的大洞临时请了个泥水匠砌上,又一次成为婚礼的新房。
下人们把少爷送进新房后,企图冲进佛堂闭门念经,却被常家二老喝住,下令一个都不准离开那儿半步。人心惶惶的家丁们只能硬着头皮站在门外,所幸房内并没有什么动静,可能是把那个厉鬼娶进门真的有些效果。

房内的确很安静,红烛慢慢的燃烧着,抖动的烛焰忽闪忽闪,不停的刺激常立的神经。他布满血丝的双眼紧紧地盯着坐在梳妆台前的那个红色的人影,手心里全是冷汗。

「立,过来帮我梳一下头发吧!」许点一身红装,对着镜子露出可爱的笑颜。可惜,镜中没有照出他半点秀丽的身影,只有那个木梳不紧不慢地上下梳动。

常立额头的冷汗沿着面颊挂下来,脖子上有蚊子叮咬也全然不觉,只记得方丈说过的话——顺着他的意思,劝解他,说服他,用诚意感动他,一切机会都在你手上,就看你怎么做。

「扑通」一下,常立直直地跪在地上,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点点,请你原谅我!我和别的女人成亲完全是父母之命,你……你也看到了,我已经一推再推!我也很无奈啊!」

「哦?是吗?我还以为你嫌她不够漂亮呢!」许点停下手中的梳子,缓缓地,悄无声息地移到他面前,柔声间道:「那你还爱我吗?」
「爱……当然爱……」常立说的每一个字都在发抖。
「哦……」许点面无表情,轻轻的挑了挑眉,「你不是说……对我只是一时好奇,因为从来没有玩过男人,想图个新鲜吗?」
「没、没有!那只是我无奈之下说出的分手理由,我不能和你厮守终身,也不能误了你啊,我、我只能逼你离开我,点点,相信我……」
许点摇了摇头,一步一步地逼近常立,吓得他不停的往后挪,一直挪到后背贴上冰凉的墙壁,再也无路可退……
许点干脆把惨白的脸凑上去,「是,我是离开你了……可是你还派人杀我,你叫我怎么相信你?嗯?」
「不、不是的,那只是误会……一定是误会!」常立两褪发软,一屁股跌坐到地上。下,其实那不是误会,那是泄恨!这件事只有他自己知道,因为自己好不容易结识了将军的女儿,弄了个小官做做,又好不容易快成为将军的乘龙快婿,却被甩不掉的许点冲出来搅局,跑了如意老婆不算,还被将军骂成变态!脑子一冲动,就起了买凶杀人之心,没想到许点被抛进忘忧湖后居然没有死,几个月后跑来死在自己的新房内!

常立双眼瞄到了门口,想慢慢移过去,双手一触地,却摸到地上一滩黏黏湿湿的东西,伸手一看,「啊!血!血!」
再抬头,许点原本还算温和的脸,已经变得挣狞诡异,嫌恶地看着自己。「你死到临头还要花言巧语,我活着的时候怎么就那么相信你?不惜同家人断绝关系也要跟着你,我真是全天下最蠢最蠢的人了,不过……」他的嫌恶,突然又变成微笑,「我再相信你一次,我相信你爱我,你永远都不会离开我……」

「是、是!」常立立刻胡乱点头,他已经神智错乱,不知道许点在说什么,自己在听什么。
许点最后冷冷一笑,清晰地告诉他:「所以……我现在要去见阎王了,要带着你一起去……」
一道闪电划破天空,巨雷随光而下,几乎同时,倾盆的大雨一下子倒了下来!
守在门外的下人们都掩着耳朵看着这近乎失控的雷雨,谁也没有注意到新房的门悄悄的打开了……
雨一直下,一直下……
过了许久,老天还在肆意发泄它的愤怒,一点都没有把雨势收小的意思,奇怪的墨云仍然笼罩着仙乐镇。
不知是谁说了一句:「咦?这门怎么开了?」
众人回头一看,不祥的感觉立刻爬上心头。
大家尝试着推门进去,什么还没看到,一阵疾风就吹熄了蜡烛,吓得所有的人顿时缩成一团。
大家又静静地等了一会儿,看看没什么恐怖的动静,才在相互鼓励下,慢慢往里探去。
「咦?我踩到什么东西?软软的……」黑暗中有人说了这么一句。大家习惯性地往地上看去,门外正好一道闪电划过,照亮了屋内的地板:常立瞪着布满血丝的眼,大张着嘴巴,横倒在地板上……

「啊——来人啊!」
「救命啊!少爷死啦!快来人哪!」
许点在屋外,仰着头,任冰冷的雨打在脸上……周遭的骚动、呼喊、恸哭,都与他无关。
杀了那个人,应该高兴才对。可是为什么一颗心像死了一般,什么感觉都没有?
滂沱的大雨中,出现了两个鬼差,他们看见了许点,许点也看见了他们。
化成厉鬼在阳间索命,一定会受到很重的惩罚吧?许点低下头,做好被带走的准备,可是,那两个鬼差只是多看了许点两眼而已,看完就往屋里走去。没多久,拉着常立的鬼魂出来了。

此时的常立大概是因为已经成鬼,便也没有什么可以顾忌的,又变得无比嚣张。「我是被害死的!阳寿一定还没有尽呢!别抓我!放开我!」
「吵什么?报到了再说!判官老爷自会给你一个答覆!」鬼差板着脸吼回去。
「我不走!我不走!」争吵间,常立看到了雨里的许点,指着他大喊:「他!就是他!他是厉鬼!是他害死我的!」
「你给我安静点!」不耐烦的鬼差拿出一块黑乎乎的东西塞住常立的嘴巴,揪住他的后衣领,大步大步拖着他走了,很快便消失在雨幕中。
许点呆呆的站在原地……为什么?为什么他们不带走我?
乌云散去,天色渐渐亮起来,大雨变成了小雨,打在脸上再也没有寒冷刺痛的感觉,反而有种凉凉的温柔……
望那天,看这雨,忽然一顶精致的素色纸伞出现在头顶上,轻轻地,耳后传来一个温柔的声音:「红色好像不太适合你哟!」
许点惊讶着转身,看到了一个极度温和的男子乐呵呵地朝着自己微笑,略带几分孩子般的傻气。
「你是谁?」
「我?」他指了指自己,很乐意地自我介绍,「我是冥界的总判官,我叫石卿,在人间大家叫我判官老爷,在阴间么,嘻嘻,明里管我叫石大人,私下里都叫我判判,我管理冥界的全部档案,判定大人物的生死,偶尔也会处理一些非常规性事务……」

石卿喋喋不休地介绍着,许点低下头,不再听下去……原来冥界还是要带自己下地狱的。
石卿似乎发现他的听众关闭了耳朵,便伸手疼爱地摸了摸许点的脑袋,「嗯……那个,许点,其实我不是一个罗嗦的人……我只是有点紧张……」
「呃?」
「最近冥界在招募良才……所以我想问间你愿不愿意来我们这边做鬼差?」石卿不好意思的低下头,「我知道你心情不好,可是最近冥界真的很缺人,我又觉得你的怨念……不、不,是念能力很厉害,很符合我们的要求……」

「你们不介意我杀了人吗?」
石卿立刻摇摇头,「不介意,一点儿都不介意。一颗心是善是恶,我一眼就能看出来。」
一眼就能看穿人心?
许点呆呆的看着他,喃喃道:「要是我也能看出善恶就好了……」那也就不会落到双亡的地步……
石卿听到许点的喃喃自语?双眼立刻闪出看到希望的光芒,拍了拍许点的肩膀许诺说:「可以可以!绝对没问题!你到冥界之后,我来教你怎样识别善恶人心!」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许点对上他的双眼,突然被这种期待的眼神吓到,一下子紧张起来。「而且,我……我什么都不会……」
「没关系!我会教你的!」
「我怕我做不好……」
「不会不会!你一定可以做得很好!」
「可是我……」
「别可是了!走啦走啦!」石卿求才心切,推着许点往前走,许点一个转身让开想告诉他自己真的不行,可石卿推得太用力,泥土太滑,「吱溜」一下,跌了个狗啃泥。

「没事没事!」石卿乐呵呵地爬起来,捡起纸伞,甩了甩自己的「泥巴袍子」,继续招呼许点上路。
这就是冥界的判官?许点看着乐观的他,突然对那个活人死人都感到畏惧的世界产生巨大的好奇心,不由自主地点点头答应了石卿,还伸手摸去了他脸上的泥浆水。

石卿终于如释重负,在心里小小的得意了一下,打着纸伞,做了一个「请」的动作,和许点肩并肩的走出了那个院子。
许点告诉自己,常家的一草一木、一人一事,都将成为过往云烟。到了那个死后的世界,就要努力忘了他……
一声声婴孩刺耳的啼哭让许点和石卿双双转头,透过窗望进屋,几个丫鬟奶娘陆陆续续跑出屋子赶去出事的东院,落下一个咳嗽连连、吵闹不休的娃娃。
许点他们走进屋,看到摇篮里的娃娃哭着、闹着,身上全是被他吐出来的的药汁,看来已经被折腾了好一会儿。
「这个,是常立的儿子吧。病了吗?看上去好可怜。」石卿哄哄他,又在额头摸了摸,小娃娃很快就不咳了,还睁着清澈的双眼打量着周围。这个一个多月大的孩子,不懂什么是爹,不懂什么是娘,也许他这辈子都不会懂了……

许点看了一眼泪眼迷蒙的小娃娃,依旧面无表情,转身离去——他的孩子,就算再可怜,也不会让我有半点怜爱。
许点一路沉默着,不知道自己走在哪条路上,也不知从何时开始,这条路周围变得越来越荒芜……
雨也停了,石卿收起伞,转个身往后看,兴奋的指着后边的天空说:「许点,快看彩虹!」
许点转身抬起头,奇怪的看着灰蒙蒙的天空,单调的连云都没有。「我看不见……」
「看不见吗?」石卿别有意味的笑了笑,「没关系,下次我和你出来走走的时候,一定可以看见彩虹。」
再转身,他指着路的那一端,「再往前一步,就是通往冥界的黄泉路了,以后就请你好好努力吧!」
许点毫无自信的笑了笑,往前跨出一步,突然整个世界变得黑暗一片,这就是所谓的冥界吗?
石卿也跟上来,手里的伞变成了白灯笼,点亮了路面。「我们走吧!」

第二章
一年后。SG;h E a#J ^ h0K f
常老夫人抱着常家唯一的孙儿来到天佑寺。
「方丈大师,求求您给我孙儿延命吧!」常夫人抱着孙儿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实在是叫人同情。
常立死后,天佑寺的方丈为他做了一场法事,超度他的亡魂。那天,大师见到刚满月的常慕,便摇头叹息道:「其父作孽太深,折了此子的阳寿,恐怕他过不了九岁。」

如他所言,常慕果然体弱多病,镇上的大夫出诊,十次里有五次是给常家的小少爷去看病。为此,常老夫人才会带着孙儿上天佑寺求延命之法。
方丈看着咳嗽不停的小常慕,只是摇头叹息。「常老夫人,生死有命,不可强求,若逆天而行,必遭天谴。」
「就算遭到天谴,我也要慕儿活下去,他是我们家唯一的命脉啊!」
「都是些旁门左道,邪魔妖街,老衲不懂得这些。」
「那方丈大师可否知道有哪位高人懂得这些?」
方丈依旧摇摇头,命身边的小和尚取来一个护身符交给常老夫人。「这道驱病符是前些天一位朋友赠与老衲,现在就送给你的孙儿吧,这可保他有生之年健康成长,无病无灾。阿弥陀佛。」

「可是方丈大师……」a v:{ F#B U9e;_:x8r/P
「老夫人还是请回吧!」
看着方丈闭目皱眉,不再多说,常老夫人也只好起身道了一声谢后,惆怅的离开。
但是,延命之术的寻求,不会因此而结束。老夫人一回到家,立刻命人到处打探,重金寻求。
日子一天天地过去,常慕一点点地长大,带着天佑寺的驱病符后,常慕果然毛病沾不上边,镇上的大夫收入减少了不少。
看看他,三岁走路生风,四岁健步如飞,五岁开始冬泳,六岁单手举鼎,七岁便能弯弓射大雕,八岁撂倒强匪一箩筐,可谓健康过了头,任何人看了都不相信这个孩子长不到成年。

不过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眼看常慕九岁将至,常家越发着急,用尽全力寻找延命之术。虽然他们在几年之内把赏金翻了几翻,可居然连个上门的骗子都没有。

最后,常老爷决定把家傅之宝「七瑭钉」拿出来做悬赏,这下果然有效,不出三天使来了个懂得延命之道的人,自称是无名山无名观的无名道长,虽然穿的是道袍,手持拂尘,可看他那样儿,绿眸赤发,唇红齿白,妖媚动人,就如进财叔说的,明摆着就是只狐狸精嘛!

不过,常家二老才不管他是不是妖魔鬼怪,只要能保住他们家健康活泼的孙儿就好。于是立刻把这位无名道长当成是菩萨一样的供奉起来。
常幕初见道长,道长微笑着把手里的糖葫芦给了他。虽然常慕不明白他来家里做什么,但是看在这串糖葫芦的份儿上,对他印象不错。
这个无名道长也没再要求别的什么,只让常家去找一个和常慕生辰八字完全相同的男孩过来,其他的,以后再说。
常慕看着这无名道长整天在吃吃喝喝,玩玩乐乐,对家里一点贡献都没有,日子也能过得如此舒适,他便开始对道士这一行产生的浓厚的兴趣,把它纳为将来的职业规划之一。他常常缠着无名道长要他施展一些呼风唤雨的法术,笑呵呵的无名总是耍一些街头艺人的小把戏,手心里变出铜钱啦,嘴巴里喷点火啦,不过这些已经让常幕很崇拜这位道长了。

继无名道长入住常家之后,又来了一个和常幕一般大小书僮,因为进了常家,所以改姓常,大家都唤他为「阿无」。常慕很喜欢这个书僮,两人常常是吃在一起,玩在一起,睡也在一起,很快成了最好最好的朋友。

在聊天的时候,常慕知道了阿无可怜的身世。他很小就没了爹,娘守了几年寡,终于得以机会改嫁,可是新夫家嫌阿无是个包袱,不许他进家门。可怜的阿无从六岁开始,便独自一人住在山里,靠捡点柴火、拾点辈子为生,最多隔几个月,娘会到山上来看他一次,带点东西给他。

最近那一次,娘带着一个大叔来,说是有个大户人家想找个书僮,而阿无非常符合条件,就这样,他来到了常家。
常慕问他喜不喜欢这里的生活,阿无的回答满口都是喜欢,在这里既可以衣食无忧,又可以饱读诗书,什么都很好——只是有点想念山里一位叫花零的朋友。

花零是谁,常慕没有多问,只当是一位普通的玩伴,反正他现在的朋友是自己,日子久了就不会再挂念其他人。
那是一个上了锁的院子,被进财叔称为闹鬼的地方,是常家任何人都不准进去的禁地。但是小孩子就是喜欢做一些背道而驰的事情,大人不让去的地方,他偏偏要进去!四岁的时候就发现了一个狗洞,通过它钻进去玩耍。其实里面也没什么,和其他的院子都差不多,只是因为多了点神秘感,常慕才特别喜欢往里面钻。

今天,他带着阿无又跑到院子里玩。刚想回去的时候,突然下起了大雨,两个小家伙只好站在屋檐下暂时避一避。
风很急,突然「轰」的一声,院里的一棵大树被刮倒了,不偏不倚,正好挡住那个狗洞。俩人顿时傻了眼,只能面面相觑。
阿无看了看身后上锁的房门,问:「少爷,这个房子进不去吗?」
「进不去,从我发现这儿到现在,这门一直锁的好好的。」
「有钥匙吗?」
「有,在奶奶那儿,可是我怎么敢向奶奶要啊?这儿是我们家的禁地,不可以让她知道我在这儿。」
「对哦……」阿无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后脑勺,看着那把生满铜锈的大锁,好奇的拨弄了几下,没想到它「喀嗒」一下,整个儿就掉了下来!
「哇!好棒!」常慕高兴得跳起来,「一定是年代太久了,钢锁烂掉了!」说完,便匆匆推门进去,阿无也跨过门槛紧跟上常慕。
房里到处都是厚厚的积灰、完整的蛛网,床上铺着整齐的锦被,烛台上还有烧剩的半支红烛。总觉得这个房间没收拾过就这么被匆匆忙忙锁了起来。
常慕对这个没有人的房间充满了好奇感,开始随处乱翻。不一会儿他便找出两卷画轴,兴奋地叫唤着阿无。
「阿无!阿无!快过来看!这儿有我娘的画像!是我爹画的!」
阿无跑过去一看,「你娘很漂亮啊……」
「那当然!」常幕有点沾沾自喜,展开另一幅,「不过我还发现了另一个更漂亮的!」
没错,第二张画上的人儿比常慕的娘亲更加水灵动人,阿无瞪着眼睛感叹画上的美人儿,突然觉得有点不对,「少爷,他穿的是男装。」
「呃,那就是美男咯!呵呵呵……」常慕饶有兴致地把画全部展开,看到了画中人物的名字——许点。
「许……点?」阿无突然觉得刚刚在哪里见到过,稍稍想了一下,立刻跑到床边抱了一样东西过来。「少爷,你看!」
阿无抱过来的是一块灵牌,常慕奇怪的看着上面的刻字——爱妻许点。而且,这个许点的忌日居然和娘的是同一天,立位之人是常立。
咦?这不是爹吗?
那这个许点不就是我娘?难道他就是传说中爹爹的小老婆?那为什么爹娘的灵位都供在柯堂,这一块会被扔在这里?
常慕看看画,看看灵位,再看看画。
阿无凑过来,「少爷,这个人到底是谁啊?」
「嗯……大概是我小妈。」
「可他是个男的。」
「管他是男的还是女的,是我爹娶的老婆就是二妈、三妈、四妈,反正我娘是正室,最大!」常幕乐滋滋的收好这两幅画,准备再看看还有什么好玩的,忽然又有一人走进了这个屋子。

「两位小朋友原来在这里啊。」
「啊?无名道长!」常慕蹦蹦跳跳地跑过去,「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无名道长依旧笑盈盈,摸着他俩的脑袋说:「大伙儿都在到处找你们呢,快点跟我回去吧!」
「我们钻的拘洞被树堵住了,道长从哪儿进来的?」
「正门。」
「原来道长有钥匙啊!」
无名道长笑了笑,没说什么,一手牵着一个,带他们走出了院门。
出去之后,道长吹了声奇怪的口哨,身后笨重的铁门就自己「喀啦喀啦」的关了起来,重新锁好。
常慕相阿无都惊呆了!立刻向他投去万分敬仰的眼神,看来这个道长果然不是只会唬小孩的把戏!
常慕更加坚定了做道士的念头,本想第二天就和阿无一起拜师学艺,可是,阿无从那天之后,莫名其妙的病倒了。
大夫请了,药也吃了,可是阿无的病就是没有起色。常慕一心想等阿无康复后一起拜师,每天都去病榻前看望阿无,给他讲有趣的故事,可是他的脸一天比一天苍白,说话的声音越来越轻,微笑也越来越无力……

「道长,你会看病吗?」常慕趴在无名道长的书桌上,很期待的等着道长回答。
道长翻过一页书,平平说:「不会。」
「如果你会看病就好了,阿无就有救了……」小家伙喃喃自语着,博来了道长一个同情的眼神。
「道长,你认识我爹娘吗?」
「不认识。」
「那你认识我小妈吗?」
「也不认识。」
「唉……好可惜……」
「可惜什么?」
「你等一下。」常慕飞快的跑开,又飞快的跑回来,手里拿着一卷画。「我想知道我小妈的故事。镇上的人都说我爹很坏,害死了我娘,又害死了我小妈,可我爷爷奶奶却不这么说,他们说我娘是生我的时候难产死的,我爹是生病死的,我小妈……他们从来都没有提起过他,可是我上次看见我小妈的画像和灵位了……我想,如果道长知道的话,就可以告诉我了。」说着,他展开画轴给道长看上面的美人儿。

道长放下手里的书卷,认真地问小常慕:「你想听吗?想的话我就告诉你……」
「嗯!」常慕认真的点点头,道长也煞有其事地说起来……
一个故事讲完,常慕若有所思的拖着腮帮子。
道长问他在想什么,他回答说:「爹果然不是好人。如果我可以遇见小妈,我要对他说对不起……」
「噢?」道长觉得这小家伙很有意思,又问道:「如果你小妈不接受呢?」
「那我就一直缠着他、缠着他,不缠到最后绝不放手,嘿嘿嘿……」
这个道长好玩心一时兴起,掐指一算,告诉常幕:「你的爹正在地狱受罚,你的娘已经投胎转世,而你的小妈……似乎还逗留在冥界。」
一个月后的早晨,常慕起床的时候被命令换上了阿无的衣服,做成书憧打扮后,进财叔带着他出门了。
在外面漫无目的地逛了一整天后,他回到家,惊讶的发现门口挂起了白灯笼。
是谁死了?
常慕第一个念头就是病重的阿无!他用力甩开进财叔的手焦急的冲进去,灵堂里放着的,果然……是一口小棺材。懂事到现在,常幕第一次感觉到死亡的可怕与悲哀……

安静的灵堂里挂着白色的挽联,烟丝袅袅,几个丫鬟跪在那边面无表情地烧着纸钱,看上去一点都不难过,好像棺材里躺着的是一个不认识的陌生人。
常慕压抑着丧友的悲痛,慢慢的走近那口棺材,突然发现,灵位上写着「亡孙常慕」!?
「咦?这怎么写着我的名……唔唔……」突然有人从背后捂住了他的嘴,紧接着是爷爷怒斥的声音。
「进财!不是让你看着阿无吗?快把他带走!」
「是、是。」进财叔连忙点头,抱起常幕离开了灵堂。
常慕纳闷儿了:我什么时候变成阿无了?
进财叔一路小跑,气喘吁吁地把常幕带到了无名道长的房间。
道长正在惬意的喝茶,饶有兴致地研究着手里的七颗钉子。一看常慕来了,便笑咪咪收好钉子,递给他一个包袱,「徒儿,这是你的行李,跟师傅走吧!」

徒儿?师傅?虽然常慕一心想拜他为师,可是这拜师之礼都还没行过,怎么突然就……
无名看小常慕傻愣愣的,就解释说:「你爷爷奶奶已经把你交给我了,从今天起我就是你的师傅,你就乖乖的跟着我上山学法术吧!」
「我是想跟您学法术,可是……可是……」我也不想离开家啊……
无名像是知道常慕在想些什么,摸了摸他的脑袋,「男儿志在四方,要到处闯一下才能开阔自己的眼界。」
「那好吧,我看看我还有什么要带的……」
常幕接过包袱想打开看看,无名奸笑一下,告诉他:「许点的画我已经放进去了。」
「噢……」常慕像是被看穿心事的害羞女孩,不好意思的点点头。
就这样,常慕在天黑的时候,糊里糊涂跟着无名道长出了家门。
爷爷奶奶奇怪的很,就是不让常慕见他们最后一面,可怜的小常慕看着门口目送自己的只有进财叔一个人,总觉是这次出门不是上山修行,而是被家人抛弃了……


第三章
火云山并不如它的名字那般灼热燥人,而是一座绿水环绕,彩霞伴倚的青山。这儿就是无名道长口中的无名山,很明显,这儿也没有什么无名观,只有一处雅致的小屋,门前一块石碑上刻着「左右逢狐」。常家知道的一切都是这个无名道长的瞎编乱造而已。

小常慕离开家之后,就来到了这里跟着师傅学法术。一晃十年飘逝,常慕在这边出落成英俊不凡的好男儿。
山顶炊烟袅袅,香味扑鼻,常慕和师傅面对面坐在一个烤炉边,悠闲的烤着肉串。
「火云山的野猪肉质鲜美,滋味纯正,再配上我狐右的独家蜜酱,绝对是天下第一的美食啊!就算是玉帝那混账老头也吃不到,哈哈哈哈……」师傅开心地笑着,常慕陪着师傅笑笑,师傅似乎只有在做饭烧菜的时候才会如此轻松快乐,平时都喜欢钻在山里研究他奇奇怪怪的法术,认真的很,总觉得师傅心中背负着什么难以名状压力。

「木耳,你跟着我已经有几年了?」师傅给常慕取了个法号叫「木耳」,乃「慕儿」之谐音。
「十年了,师傅。」常慕端端正正的回答道。
「十年了!?」师傅显得有点惊讶,「我居然白白给你吃了十年的米饭!」
「有吗?咱们吃的米面好像都是我用砍来的木柴去市集上换来的。」谁让师傅当年只要七颗钉子的谢礼而不要黄金白银呢?
「嗯……居然十年了……」师傅没理他,独自捉摸着,突然像是下了什么重大的决心,一本正经地对常慕说:「木耳,你也大了,有件事我必须告诉你。」

「什么事?」
「十年前我带你离开常家的真正原因。」
「难道师傅不是看中我天资聪颖,是个可造之材,所以想才收我为徒吗?」
「呵呵……小孩子的想像力真是太丰富了,而且都喜欢往纯真美好的方向幻想。」师傅给肉串涂了点佐料,边烤边说,「你,常慕,命里阳寿只有九年,为此你爷爷奶奶从你一出生开始就不断地寻找为你延命的方法,终于在你八岁半的那年,遇到了我这个天才。」

「延命的方法?天才?」听起来好像都有点不切实际。
「你还记得阿无吗?」
「记得。」常幕点点头,眼底闪过一丝遥远的回忆。
「其实……他是我给你找来的替死鬼。你们生辰八字完全相同,很容易就可以把你们的命数互换,骗过冥界的耳目,愚蠢的勾魂鬼差就阴差阳错地把他当成你,把你当成他,理所当然就带他去地府报到了;而你,就这样留了下来。为了确保你的安全,我决定把你留在身边一段时间,没想到一留就是十年啊……」

常慕笑笑,问道:「师傅,你在说书吗?」
「你觉得我是在说书吗?」师傅闻了闻已经香味四溢的猪肉,噘了噘嘴,看来还没烤到极致美味。
看样子,不太像是说书。
常幕认真的看着自己的师傅,不能立刻消化他所说的话,一下子陷入陈旧的思绪里。慢慢地,他终于明白了为什么那张可爱纯真、充满朝气的笑脸一下子变得苍白黯然;明白了为什么他死了家里人一点惋惜的表情都没有;为什么他死了灵位上还刻着「常慕」的名字……

许久,常幕才张口问道:「师傅……那就是说,我现在是偷了阿无的性命在这里烤肉串?」
「可以这么说。」师傅看了一眼乖徒儿,大致猜出他在想什么,便说道:「你不用那么在意,人的生死轮回也不过是大同小异的事情,你和他换一下,基本上不会有什么太大的区别。」

「既然没有区别,你换它干嘛?同情我?同情我的爷爷奶奶?还是觉得阿无的命比我的命贱,换一下是一件很合算的事?」
「都不是,我不会同情谁;也不觉得谁的命比较卑贱,谁的命比较高贵。我只是对『七瑭钉』很有兴趣,不过现在研究完了,得出结论:它对我没什么用,可以还给你了。」说着,他从袖子里摸出那七颗三寸长的钉子交还给常慕。

常慕非常不解,「你就为了这七颗钉子,杀了一个人?」
可师傅却固执的说:「我没有杀人。如果你硬要这么想的话,我杀一个,救一个,也算扯平。」
「事情不是这么算的!师傅!」没错,师傅喜欢研究传说中的旁门左道,尽收集些奇奇怪怪的法宝兵器,可是他怎么也想不通师傅会为了这七瑭钉害死了阿无。他一直都认为师傅是那种外表潇洒无所谓,内心却十分软弱的人,因为好多次,都看见师傅在月光下偷偷的流泪……

这也许是十年来这对师徒之间最严肃的对话。
师傅不愿再接下常慕的话,转而间道:「木耳,你知道七瑭钉的作用吗?」
常幕摇摇头。虽说是家传之宝,但是常慕相信家里没一个人知道它的用途。
「以前的术士常常会用这个钉子把妖魔的灵魂封在自己体内……可是我发现它有一个很大的缺点,在封印妖魔灵魂的同时,也会封住自己的灵魂,永远的和妖魔之魂共存下去,换句话说,它是术士用于和妖魔同归于尽的一种方法……」

「看来不是什么好东西。」
「嗯,」师傅点点头,「所以才还给你。我不要了。」
「……」
研究完毕,只要发现没有利用价值就立刻抛弃——这也是师傅的作风之一。
「噢,还有,」师傅突然想起什么事,「找人替死这种天地不容的事情可能会遭到天谴……」
「师傅!?」常慕听后紧张的站了起来。
师傅立刻安慰道:「不用担心我,我是指你的爷爷奶奶。」
常慕随即撇了撇嘴,硬说:「我没紧张你,你不用自作多情!我紧张的就是我的家人!」
「呃……」
「那个……我爷爷奶奶真的会出事吗?」
「有九成的可能性……」
「我想下山。」
「批准。去吧,还有,去了就别再回来了。」
「为什么?难道师傅不要我了?」
「我可没这么说。哟呵!猪肉串烤好了!」师傅大大的咬了一口,「你也吃啊!吃饱了才能上路。」
「嗯……」常幕叉起一块肥美的猪肉就往嘴巴里送,一边吃,一边考虑着其他事情。
午餐完毕,常慕也考虑周全,所有计划已成型于腹中,他决定第二天一早就下山。师傅也没说什么,只是眺望着远方,说尊重徒儿的决定就是了,还唧唧咕咕说什么不明白为何会教出一个思想这么正直的徒儿。

常慕望着晚霞中的师傅,将这个身影牢牢的刻在脑中,也许此次一别,要很久很久以后再能相逢。这个师傅心里在想什么,眼睛里在看什么,可能常慕这个做徒儿的永远都不会知道……


第四章
还是当年常慕离开家的那个日子,管家进财叔在街上采购粮米,突然看见一个疯婆子挥着把菜刀,追着一个年轻人满大街地跑。
「常立!你这个负心汉!你这只禽兽!我劈死你!」
只见那个年轻人一手捂着脸,一手挟着个包袱,狼狈的到处逃窜,嘴里直喊:「不是!我不是!弄错啦!」
米行老板打趣地说:「进财啊,你家那个常大少欠下的风流债看了没个百来年是扯平不的了,你看看,这袁家小姐到现在还是疯疯癫癫的!」
进财叔瞪了他一眼,问道:「这袁家小姐的疯病不是早给常家出钱请来的名医治好了吗?怎么又犯病了?」一个回头,突然就看到那被追杀的年轻人冲到米行前,踩着米缸纵身一跃,跳到了屋檐上,敏捷的就像小猫儿似的。

他上去之后,一屁股坐在瓦片上,拍拍胸膛喘喘气,扳着手指头数,「一个,两个,三个,四个,五个……五个,这是第五个了……」
那疯婆子拿着菜刀冲到米店门前,一记「飞刀横射」,竟把「苏记米行」的牌匾一劈为二跌落下来,那菜刀还劈进木梁深达一寸,可见怨恨之深。袁小姐手里没了菜刀,抓起米缸里的大米就往屋檐上那个捂着脸的青年乱扔,还边哭边骂,米行的老板夥计怎么拦都拦不住她。

很快这儿被看热闹的人围得水泄不通,袁小姐的家人闻讯后冲过来把她强行带了回去,闲来无事的人们又开始提起陈年往事,数落常家大少的种种不是,进财叔背对人群蹲下来,埋着脑袋假装很认真地看着大米……

最后,人群终于渐渐散去,进财叔也办完了货付清了钱,刚准备带着家丁推着一车的粮米打道回府,屋檐上的年轻人「嗖」地跳到他面前,放下手,「嘿嘿」一笑,进财就「啊」的叫出声来。

「你……你是……小少爷?」
常慕点点头,又把脸捂住,垂头丧气的说:「哎,我这一路上破人追杀了好几次……我爹的猎艳范围怎么这么大啊?」
进财叔可不像常慕那样平静,激动地变成了结巴,「小小小少爷回、回来啦……天、天哪……你……你……」
「我怎么和我爹长的一模一样是吧?不要问我!我怎么知道!?我爹还真是混蛋!」常慕真是懊恼死了,他原本就没见过爹长什么样,可这一路上不停的被人当成常立追杀让他很快就明白,自己多年来引以为傲的英俊长相完全继承自他那个花花公子的老爹,心中的自豪感一下子被挫得所剩无几。

进财叔一听常慕骂爹是混蛋,就说:「小少爷,虽然你说的是事实,可你也不能这么说你爹啊?」
「怎么不可以?我看他是一不小心才做我爹的。」
没错,常慕说的又是事实。
进财叔也不再和小少爷继续讨论他爹的事情,高高兴兴的拉着他往家里跑。
常慕阔别十年终于回到家中,常家二老自然激动不在话下,一个摸手背,一个抚脑袋,看到孙儿如此健康挺拔,特别是看到孙子和儿子长得如此相像,真是开心的死也瞑目了!立刻吩咐刚刚采购完的进财叔再去市集跑了一趟,买几大筐上等的好食好料回来给幕慕儿接风;又吩咐丫鬟去安排几个媒婆明天过来给孙儿介绍几个好姑娘,准备为他娶个三妻四妾,巴不得在一夜之间就开枝散叶,生他十几个曾孙出来!

平静的常家一下子忙翻了,变得热热闹闹,喜气腾腾。
丰盛的酒宴,频频的干杯,当每个人带着些许醉意散席的时候,常慕带着一壶清酒,提着一个灯笼,独自来到了那个久违的东院。
当初不明白为什么爷爷奶奶狠心逼自己离去,而且,一去就是十年,现在终于明白了……阿无是做了自己的替死鬼。
如果真如师傅所说,这种移花接木,找人替死的方法为天地所不容,迟早遭到天谴的话,那个报应的日子何时会到来?
常慕抬起头,看着破旧的拱门,突然发现门上方的院墙上刻着两个字,只是在藤蔓植物的遮掩下不易被发现。
草草地拉掉这些藤叶,常慕把它轻声念了出来:「许苑……」
原来这个院子叫许苑。
小时候人矮,又不经过这正门,没看到过它,现在想来,一定是那个人住过的地方才会取这么一个名字吧……
常慕会心一笑,吹了声口哨,这铁门就打开了。他提着酒壶和灯笼走进去,站在庭院中不停的斟酒,一杯一杯洒向天空,祭奠死去的阿无,祭奠死去的父母,也祭奠死去的许点……

月色渐渐被薄云笼住,灯笼的烛火突然被吹熄,警觉的常慕嗅出夜风里掺杂了一股淡淡的妖气。
一向太平无事的仙乐镇,怎么会有妖气?
常慕一个转身,猛地对上树丛中一双红色眼睛!「你是谁!?」
红色的眼睛渐渐的靠近,马上就看到一条无比巨大的花蟒缓缓从黑暗里游出来,它冷冰冰地俯视着常慕,时不时地吐着黑色的细舌,「我叫花零。」
「花零!?」陈旧的记忆被唤醒,常慕想起曾经有一个稚嫩的童声对自己说过——我有个朋友叫花零,他住在山里,我到常家做书僮之后没人陪他,他一定很孤单吧……

「原来你就是花零?阿无跟我提起过你。」
一说到阿无,花零立刻透出浓浓的杀气,常慕看着它悲恨的眼神,渐渐明白了。
也许这就是那个天谴吧……
「你是来报仇的吗?」常慕淡淡的问道。
「那你以为我来干嘛?」花零冰冷的反问一句,「我以为阿无找到了一户好人家,可以过上衣食无忧的日子,我便安心地闭关修练去了,没想到十年之后,我却在你们常家的祖坟里找到阿无的骸骨!还刻着常慕的名字。他就这样死得不明不白,不清不楚!你们以为这种罪大恶极的事情瞒得过我吗?」

「瞒不过,当然瞒不过……」常慕面露愧色,「我觉得我是偷了阿无的命活下去,也知道有一天会遭到应有的报应……你可以杀死我为阿无报仇,我不会反抗,但是请你原谅我的家人,他们只是救孙心切……」

「如果我不原谅呢?」
常慕深深地吸了一口夜里的凉气,身边突然燃起团团火焰,他用语气坚定地告诉花零:「那我就只好和你拼到底。」
花零静静地打量着常慕,暗暗盘算着,片刻之后终于点头允诺不伤害常家其他人。常慕也收起火焰,朝他友好的微微一笑。
「你不怕死?」花零奇怪的问。
「不怕,死亡只是让我从一个世界到另一个世界而已。而且,它是我计画中的一部分,因为在那个世界里,有一个我非常想见的人在等我……」
「哦?是吗?」
「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没有。」
「那就动手吧。」常慕闭上眼,安详地等着死亡的一刻……
鸡鸣破晓。花零失言了……
他杀死了常家所有的人,连进财叔养的看门狗也没放过。最可悲的是大家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不痛不痒,毫无徽兆,一觉醒来就突然发现魂魄离开了身体。

常慕自责不已,但事已至此,也不能再挽回什么,现在也只能做一些最后能做的事情。

第五章
常家在一夜之间全部离奇死亡,这是仙乐镇自二十年前「厉鬼索命」之后最骇人的事件——也是冥界近期最头大的案件之一。
案发地点什么痕迹也没有留下,所有的亡魂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只晓得原本好端端的睡在房里,醒来后习惯性的起床叠被子,才发现「自己」还躺在床上;唯一号称看到点怪异红光的常家老爷在见过本案负责人后,吓得手抖腿抖牙齿抖,连脑子里的记忆都一并抖掉,瘫倒在地上什么线索也提供不了了。

许点面无表情地看着瘫在地上的常老爷,冷冷嘲道:「没想到你们常家也会有今天,看来这世界上还真是因果有报。」说完便拂袖而去。
这种死法,应该是直接切断了身体与灵魂的相互附着。对于死亡者而言,毫无痛苦,这个杀手还算有点「仁慈」。
鬼差小甲一路小跑上前禀报:「许大人,东边有个废弃的旧院子,被人设了结界,我们都进不去,但是看到有轻烟冒出,想必不是有人,就是有鬼,大人可否前去察看一下?」

「东边?」
「是,小甲带您过去!」
许点黯然一笑,低声回绝:「不必了,我自己过去……你们知道的,我对这儿很熟悉……」
小甲不好意思的抓抓头,拿出召唤令,憨憨的说:「那……小甲去召唤此地的城隍土地问话了。」
等小甲一走,许点便起步走向那个「废弃的东院」。
曾经在那里住过一段日子,几乎一生中最快乐和最难过的记忆都留在那里,只是快乐是假,难过是真。
沿着蜿蜒的鹅卵石小路,他很快站在了东院的后门口。不想走正门,因为那里刻着「许苑」——那是常立为了自己给这个院子题的名字,他说住进来那一天许一个愿望,不管是什么一定都帮自己实现;他还亲自提凿刻字,刻到手指受伤,血流不止,还会笑着对自己说:「没有关系,我就是要为你亲自做所有的一切。」

这样的常立,就算全天下的人说他是花花公子,说他虚伪不仁,许点也不会相信。直到最后的最后,他才知道,天下人是对的,自己是错的。
「劈劈帕啪」的烧柴声从院内传来,许点猛地回过神,敲了敲自己的脑袋不让自己再神游下去。二十年前的事不是说能忘就可以忘的,许点好恨自己控制不住自己,总是在不经意间让思绪飘到过去,停留在那些感动的瞬间驻足不前,何时才能忘了那些虚假的片段?两百年?两千年?也许永远都忘不掉……

戳破结界,许点穿墙而入,环视四周,里面荒凉残破的样子不禁让他心底怆然,曾经精美雅致的许苑如今已是满地杂草丛生,廊柱朱漆剥落,窗子破损不堪,遥遥欲坠。

原本看到如此凄然的景象,许点会感慨伤怀一番,可是偏偏多了一个大煞风景的家伙——一个人,不,一只鬼,正背对着他,蹲在树下煽风点火,弄得院子一角是乌烟瘴气,烟灰乱飞,不晓得是在烧什么烧那么起劲。

如果说他是这里唯一能动的「东西」,那墙外的结界应该是他设的;这也表明,他懂得些道术,很有可能知道昨夜的行凶者。
许点迫不及待地想解决这个案子,大步大步走上前,在距离树下还有两、三步之遥的地方,他突然止步,整个表情都僵滞了,难以置信地盯着地面,下意识的摇着头……不可能!不可能!为什么常立的尸体会出现在这儿!?

不知名的紫色小花开在尸体周围,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常立」的表情很安详、很安详,一点都没有痛苦的痕迹,就像睡着了一般。可是……这真的是他吗?

抬起头,许点盯着这个和常立身形相同的背影,心中不由得产生一种恐慌感。
常慕拎起最后一条平脚裤往火里一扔,拍拍手说道:「好了好了,大家的衣物都烧完了,到了冥界也够穿的了!哎,我都已经死了,为什么还感觉这么累?」说完,他一屁股坐到自己的尸体上开始休息。

这下许点看傻了,从来没见过有鬼魂会坐在自己的尸体上还如此悠哉游哉。之前的恐慌顿时被谴散了一半,定下神,张开嘴,大声喊了一个「喂」字。
「唔?」常幕缓缓转的过头,优雅的眨了一下眼睛……可许点呆住了。
一模一样的、完完全全一模一样……眼前一晃,犹如置身那日柳岸初遇,常立蓦然回首……
只是常慕不如他爹那么风雅,可能是年龄尚小,或可能是在深山长大,率真不做作,他擦擦眼睛看清身后之人,脸上开始大放异彩,激动得跳起来抓住许点的肩膀用力摇晃,「天哪!是你吗?真的是你吗?我没想到这么快就见到你了!」常慕兴奋得哈哈大笑,露出两颗可爱的小虎牙,许点这才确定,他绝对不是常立。因为常立,他没有虎牙。

许点掰开常慕的爪子,疑惑的问:「你是?」
「我是你夫君正室的儿子,我叫常慕。你死的那天就是我出生的那天,我不记得当时我是否见过你,年纪太小,没什么记忆,可是你应该见过我才对。」
「你在说什么!?」许点觉得从这个自称是「常慕」的人口中说出话简直就是一派胡言!
「我是常立的儿子啊,换句话说,你是我小妈。」
「你给我闭嘴!我不是你小妈!我从来没有嫁给常立!」
「可是镇上的人都说你是我爹的小老婆……」
「造谣!没有的事!」
「可是……」
「没有可是!我问你,常立之子常慕早在十年前就死了,为什么你说自己是常慕?」
「噢,是这样的。」常慕神秘兮兮的靠近一点,「十年前死的那个孩子是我师傅帮我找的替死鬼,这件事情不是什么光明磊落的好事,不能让外人知道,特别是冥界的那帮子鬼头鬼脑的家伙。你是我小妈我才告诉你的哦。」

许点一下子恍然大悟,也完全相信眼前常慕所说的话。现在回想起来,怪不得十年前在冥界望乡亭遇见的那个常慕孩儿有点呆呆傻傻,问他话只会点头摇头,原来是被摄过魂的替死鬼!这种做法太过分了,许点立刻怒斥道:「你们怎么可以这样!?替死是禁术,不但夺人性命,还会报到自己头上!」

常慕认同的点点头,指了指地上的尸体:「没错,这就是报应啊。」
常家真是会乱来!全是些败类!也好,全家死光光真乃社会之福!可是那个会用替死术的人是谁?替常慕去死的人是谁?还有杀死常家的人是谁?许点有好多的问题,刚想开始问,小甲跑了过来。

「许大人,这一带的土地城隍都没看到昨夜行凶之人,大人这边可有什么进展?」
「进展没有,问题一堆。」许点怕小甲一跑过来,会影响到某人的回答。果然,常慕看到了身着冥界差服的小甲立刻就问:「小妈,你认识冥界当差的家伙?」

「不要叫我小妈!」
常慕歪着脑袋想了想,换了个问法:「二娘,你认识冥界当差的家伙?」
「也不准叫我二娘!」唰的一下,许点袖中飞出一道锁链,牢牢地套住了常慕的脖子,常慕摸了摸这根银光闪闪的链子,笑道:「小妈,您这么客气干嘛?我知道我满月周岁的时候,您都没来得及送我金锁片金镯子,可是现在重逢也不用送这么粗的银链子做补偿啊,您叫我怎么好意思收下?」

「呵呵呵呵……」小甲虽然没怎么弄清楚状况,但还是被逗乐了,在一旁忍不住笑起来,这让许点很生气,使劲一拽,结果他根本不知道常慕脚跟这么软,一下子就扑进自己怀里。可恶的常慕抱紧许点的腰身,肉麻的说:「哇!我现在终于感受到母亲的怀抱是多么的温暖……」

「哈哈哈哈……」小甲放肆的大笑起来,二十年来从来没有人敢对冰块一样的许点说这种话,这个口口声声叫他「小妈」的年轻人可真逗。
「你放开我!」许点大声喝道。
「不要不要!我从小就没有娘亲疼着,现在好不容易见到小妈了,我一定要好好抱一会儿,感受伟大的母爱。」
看着一个和常立一模一样的人缠着自己撒娇瞎闹,许点真的想抱住墙壁狠狠撞几下!这种乱七八糟的感觉说都说不清楚!「常慕!我是冥界无常鬼差之首,现在请你告诉我昨晚行凶的人是谁!?」

常慕贼贼一笑,他早就知道许点是冥界的鬼差,早就盘算着哪一天去冥界「认亲」,今天他也是故意告诉许点他是常慕,长着一张遗传特效过于明显的脸,想说自己不是常立的儿子都难。只是有一些事情不想说,有些事情不能说。

常慕装得很乖地回答许点:「我不知道,我什么也没看见,我喝醉酒跑到这个院子里,醒来就死了。」
「噢?」许点有些怀疑,出于本能认定这张脸长得十分不可靠,总觉得他在说谎。「那你师傅是谁?」
「师傅要我发毒誓不可以说给别人听的……」
常慕显得有些为难,许点好声劝解他:「你都已经死了,还管他什么毒誓?早就失效了。」
「这倒也是,」常慕点点头,「师傅再亲也亲不过小妈啊!」
「那你快说。」
「你承认你是我小妈了?」
「我叫你快说!」
「噢……我师傅住在无名山的无名观,自称无名道长。他常说自己的法力是天下第一,无人能及。」
「无名山?无名观?」许点自认孤陋寡闻,从来没听说过这个山名,更别提那个道观了。问了问小甲,他也只是摇摇头,便只能作罢,姑且相信常慕的供词。「跟我走吧。」

「等一下啦!」常慕把地上一堆的衣裤打成一个很大很大的包裹,「这是我刚才烧掉的衣物,都是我家人穿的,待会儿和他们见了面,您给我点时间分分行李,突然横死,肯定不能立刻转世投胎,多少要去酆都城住一段时间吧!」

「那是!」从小就决定来冥界和你见面,能不了解那地吗?
常慕把大包往身上一背,准备走人,可突然想起还有一件很重要的物品,于是跑回到自己尸体边,把脖子上一个红铜铃挂到了自己身上,那红铜铃看上去旧而无光,可摇一摇,声音叮叮当当,异常的清脆悦耳。

「这下可以走了!」他擦了擦鼻子,朝许点憨憨一笑。
许点骂他:「幼稚!」
等常慕过去和大家会合,见到许点的同僚们便画蛇添足的介绍自己:「大家好,我是许点许大人的儿子,我叫常慕。」
不料同僚们异口同声地回道:「知道,知道,出门前就听说过了。」
气得许点顿时语塞,让人家以为他默认了。
常慕和爷爷奶奶见了面,第一件事就是磕头谢罪,大骂自己没来得及给常家续个后人就踏上了黄泉不归路,真是天大的不孝,然后说了一堆来生孝敬父母、回报爷爷奶奶的废话。其实来生认不认得这两位老人家都还是个问题。第二件事就是分发衣物,丫头们的、家丁们的、管家进财的、爷爷奶奶的,当然还有自己的。反正死都死了,大家也不分下人主子,蜂拥而上抢到算数。到最后,冥界一整支调查小组就等着一群死鬼抢衣服……

常慕到最后扎了扎自己的小包袱,看似可以启程了。小甲过来催他:「你好了没?快走啦!」
常慕看了看许点,他从刚才开始就没正眼瞧过自己!可恶……心眼一不平衡,他就开始使坏,丧着一张脸捶着自己的背,故意好大声地叫道:「哎呦……好累啊!我走不动了……」

「走不动也要走!」鬼差的看家本领之一就是拉着不肯去阎王爷那儿报到的赖皮鬼上路。小甲很熟练地甩出一个锁链套住常慕,使劲一拉……咦?怎么拉不动?再拉!还是不动!

那常慕像生了根一样,扎在原地一动不动,嘴里唉声叹气,可怜自己从小没娘喂奶喝,身子骨弱,动不动就累得喘气——而实际情况是他爷爷请了三个奶娘,一直喂到他五岁才断了奶。

「你都没气了还喘什么!?」小甲怒了,唤来小乙一同拉他。可就算是两人齐心协力,也没能把这赖树桩移动半寸。无奈之下,只得向许点回报。
马上,许点板着一张脸孔来了,「你干什么?」
「小妈,我好累……走不动了,你可不可以牵着我走?」说着,常慕死皮赖脸的伸出一只手。
许点才不吃这一套,和小甲一样套上锁链就想把他拉走,可惜,结果是一样的。
常慕得意的笑着,抖着腿,伸着手,两只眼睛望天空,扫到东,扫到西。
许点暗暗肯定,常慕一定在十年之中学会了不少的法术,一下子还真拿他没有办法。
「你到底想怎样?」
「牵手。」
「怎么这么无耻?」
「牵手。」常慕还是得意的摊着手,重复他无理的要求。
许点没辄,硬是憋下这股怒气,强迫自己握住了他的手。顿时,常慕像猴子精一样来劲儿,牵住许点的手又跳又笑。「哇!小妈的手好温暖!给我勇气,给我力量,我又恢复了活力!小妈,我爱你!」

「你够了没有!?可以走了吗?」
「行,走吧!」常慕整了整包袱,乐滋滋的出发了。看他那满脸的春风,哪像是走黄泉路的人?根本就像是个毛头小儿跟着爹娘去踏青。
一队人走在漆黑的黄泉路上,只有鬼差手里提着几盏灯笼,周围飘来飘去的鬼火,闪闪忽忽的亮点让常家的鬼魂们缩成一团,常慕依旧一副毫不在乎的样子,有事没事晃一下铜铃,怡然自乐。

不过他走路有点拖,不一会儿就和许点落在了队伍的最后。
「你跟紧点行不行?」
「噢!行!」常慕所谓的跟紧,就是左手臂贴上许点的右手臂。
许点也懒得再和他罗嗦,只想快点回去交差,后头还有一箩筐的事情要向判官交待。
照现在这个情况来看,常家要好好接受一番调查。
常慕一直偷偷注视着许点的侧脸,肚子里打着今后如何吃死这位小妈的鬼主意,随着构思一套一套的出炉,心里便高兴得乱七八糟。迫不及待地问:「小妈,这黄泉路还有多远啊?」

「还要走半个时辰。」
「当年你和我爹有没有像我们现在这样子手牵着手一起散步呢?」许点突然停住脚步,咬牙切齿地回答道:「我喝过孟婆汤了,该忘的事情都已经忘掉了,请你不要再提你爹!」说完,又继续赶路。

一听就知道他在撒谎,随便找个藉口截断话题而已。既然他不太喜欢,那就换个话题咯!常慕立刻问了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小妈,到了冥界之后,我一直陪着你好不好?」

许点白了他一眼,「谁要你陪了!?你给我滚得越远越好!」
「我知道我爹对不起你,所以生下我来给你赔罪,你就接受我爹的这份相当丰厚的赔礼嘛!」
许点突然停下来,严肃的警告常慕:「我已经忘了你爹了,请你以后别在我面前提起那个不是人的东西。」
「小妈,你说话好矛盾哦,既然已经忘了我爹,你怎么还记得他是个『不是人的东西』呢?

「啪!」许点一个耳光甩上来!硬是把常慕打闷掉了。他狠狠地瞪了一眼,拽着常慕往前走,不再同他讲话。
常慕摸着受伤的脸,撇了撇嘴,心里犯难:唉……为什么我爹那个不是人的老东西要生下我这个很是人的小东西,而且还长一样的,让许点心里一下子接受不了……嗯……要怎样才能把他从我爹的阴影里拖到我的怀抱里呢?

「呜呜……」常慕捂着脸突然原地蹲下,不再走半步。
许点拽了几下,他又不动了。「你又想怎样?」
「小妈打我……我说错什么话了?呜呜……」
「打人是我的癖好。」
「小妈好凶,对我一点也不好,我不要去冥界了,不要去了!」
看到这张该死的脸在这边装可怜,还捡了根树枝蹲在地上画圈圈,许点真恨不得戳瞎自己的双眼,从此一片黑暗,再也不用看到他。「你现在到底怎样才肯去冥界?」

常慕指了指自己挨打的脸,说:「揉揉。」
该死的东西!和他爹一样的坏!早知道当初掐死他爹的时候就该把这只小的也一并掐了!
许点盯着他那半边脸,恨自己的贱手刚才怎么就那么轻易的扇了上去!常慕的赖皮功已经见识过了,非同寻常,无与伦比。许点只好强迫自己伸出手,在他脸上轻轻的蹭了蹭,轻的就好像在他脸上掸灰尘。

常慕当然不满足,又无赖般张口要求道:「还要亲亲。」
妈的咧!许点怒发冲冠,一下子掐住他的脖子吼道:「你到底有完没完!?」
「掐吧,掐吧!」常慕像波浪鼓一样晃着脑袋,很无所谓,「反正你也掐不死我,你不亲亲我我就赖着不走了!」
许点眼看队伍越走越远,耳边响起冥界的警讯:身为鬼差在行事中不得参杂自己的感情,特别是前世的种种恩怨。愤定思愤,他只好认栽,他只好妥协,放开气得发抖的手,闭上眼睛,慢慢的凑过去……

常慕心里爽歪歪了,贼贼的瞄着渐渐靠近的许点,在可人的双唇即将贴上面颊的那一刻,悄然转头噘起自己的嘴巴迎接他。
许点亲上去之后立刻发现质感不对,猛地睁开眼,只见常慕的正面近在眼前,一脸陶醉,笑得犹如春天里那片灿烂的油菜花。这吓得许点连退三步,指着常慕:「你……你……你……」情急之下竟说不出话,连忙吐了口口水,用衣袖擦嘴巴。

「哈哈哈哈……」常慕得意的大笑,连夸小妈好可爱。
许点抡起锁链冲过去,「我抽死你这只坏东西!」
常慕一边嬉笑一边往前面跑,时不时地转头朝后边发飙猛追的那人勾勾食指,「来呀!来呀!快来追我呀!追到我我就以身相许!」
「妈的!你去死!」常慕这只鬼东西把许点气得鸡飞狗跳,毫无风度的在路上狂追,很快就追上了大部队,大夥儿都惊讶得看着这两人一个哈哈笑,一个哇哇叫,从队伍最末跑跑跑,一路跑到最前头去了,真不知道他俩在搞什么鬼。突然传来一声奇怪的野兽吼叫,鬼差们立刻分成两队,一对围成一圈,保护好常家众鬼,另一队抽出佩刀向四周张望,准备迎战。看似训练有素。好奇的常慕一个急刹车停下张望,被许点趁机逮住。

「干啥呢?」常慕很八卦的问许点,「难不成这黄泉路上也有打劫的?」
许点没睬他,刚才的帐待会儿再算,先一脚把他踢到被保护的鬼群中,自己则冲到更前面去了。
耐不住寂寞的常慕拍了拍小乙的肩膀,「这到底是干嘛呢?我们身上只有衣物,纸钱冥币我还没来得及烧呢!」
「你懂什么呀!这是噬鬼兽的叫声,专吃鬼魂。我们这些做鬼差的,除了勾魂引路以外,还要负责你们的安全。」
「噢!原来还有这种事啊!小哥你也挺辛苦的。」
「是啊,除了噬鬼兽,还有食魂夜叉、乌鹏鸟什么的,都以鬼魂为食,经常埋伏在黄泉路上准备打劫。所以一般出去勾魂的鬼差最少都是双人档,一个要负责看好魂,一个要负责抵抗外敌。」

「啧啧,真伟大。」常慕摇头感叹,「民间传说把你们鬼差描绘成凶神恶煞还真是冤枉了你们啊!」
「可不是嘛!偏偏还有那么多不识相的见了咱就逃!」小乙遇到了理解这份工作的知音,打开话匣子开始说起了自己的辛酸往事……
青面獠牙的噬鬼兽很快就出现了,许点没料到一来就来了三只,常家不愧是常家,死都死了还这么会招麻烦,这一大群的魂魄对噬鬼兽而言的确是一顿诱人的大餐。照以往的做法,许点会用自己超强的「怨念」控制住对手的行动,然后由夥伴上前当刽子手。但是这次的数量有点多,也只好拼了!

许点全神贯注,成功牵制住三只噬鬼兽继续前进,但要完全让他们不能动弹却非常的困难。
「哇,小妈好帅哦……」身处后方安全地带的常慕跳上小乙的肩膀,手搭凉棚状远瞻着迷人的小妈,突然只觉得头上一道黑影掠过,视野就更高了……
小乙回过头一看,慌忙大叫:「许大人!不好啦!有乌鹏鸟抓走您儿子啦!」
嗯?常慕抬头一看,果然有一只比乌鸦还黑的鸟叼着自己的后衣领,往高处飞去。常慕纳闷了:这只比野鸭大不了多少的鸟怎么有力气把自己叼走呢?再仔细一看,这傻鸟居然有四只翅膀!嘿!要是把它献给给师傅烤翅膀一定很不错!冥界还真是一个神奇的地方。

刚想纵火把这傻鸟给烤了,突然转念一想:如果自己真被吃掉了,小妈会不会担心?也许可以试试看!
常慕打定了趁火打劫的主意,扯开嗓子大声呼救:「小妈!我好怕啊!救命啊!」
倒楣的许点被小乙和常慕这么一叫,当即分心,三头噬鬼兽没了那股无形的束缚,立刻冲过来,鬼差们只得陷入混战。
前面是苦战的兄弟们,后边是被叼走的常慕孩儿,许点进退两难。狠心一想,常慕那死东西一定没那么简单!就算耳边叮叮当当的铃声渐渐远去,他还是专心致志地保护了大家的安全。

等到三只噬鬼兽横死在面前,乌鹏鸟和常慕已经不见了踪影。
小甲上前问道:「许大人,现在怎么办?」
「离鬼门关不远了,你们把这些鬼魂带回去,我去找那只鸟。」其实,他更担心的是常慕藉机逃走了。
「乌鹏鸟会麻痹人的心智,只怕找到了也已经……」
说到这个,许点也不禁开始有点担心,就算那个坏东西是个厉害的角色,但是他不了解乌鹏鸟的特性,万一不留神的话……
许点咬了唇,告诉自己:「我想常慕一定会有反抗,我去找找看。」说罢,许点朝着乌鹏鸟消失的方向飞去。
寻寻觅觅整一个时辰,藉助一丛丛的鬼火的指引,最后许点寻到了遥远的冥河尽头。
红色的河面上漂着一根根黑色羽毛,看似乌鹏鸟的羽毛。
顺着这些羽毛,许点看见一块山石后面,有只手不停的把黑毛扔出来,便小心翼翼地绕过去,结果看到常慕那个家伙坐靠着山石,一手掐住乌鹏鸟的脖子,另一只手一根一根地拔着毛,每拔一根嘴里就念叨:「小妈喜欢我,小妈不喜欢我;小妈喜欢我,小妈不喜欢我……」

这只可怜的傻鸟已经光了一半,忍不住疼痛翻着白眼昏死过去。
臭小子没事也不晓得回去!
「常慕!」许点大声一叫,吓得常慕一抖。
「小妈!?」常慕很意外许点居然一路找到这儿来,便扔掉手里的乌鹏鸟,拍拍屁股站起来。
「你在干嘛?」
「我在用这只鸭子算算小妈喜不喜欢我……」
「你不用算了,我不喜欢你。既然你没事,快跟我回去。」许点抓住常慕的胳膊就想往回走,可是常慕拖住了他。「等一下,小妈,我有话想问你。」
静悄悄的冥河边,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许点第二次认真地看着常慕,很奇怪的,此刻的他看上去仿佛比前一次成熟了许多。连声音听上去都不再那么轻浮。

「小妈,我知道你是因为我长得像爹,所以才讨厌我,可是你不觉得这样对我很不公平吗?」
「我可以很清楚地告诉你,就算你不是常立的儿子,我也不会喜欢你。今天是我和你第一次见面,你凭什么要我喜欢你?」
这个理由还算行得通。
常慕想了想,苦笑道:「小妈说的也对,我怎么没注意到呢……」低下头,很小声的补充了一句,「我注视了你十年,不等于我认识你十年……」
声音很小,但是很清晰,许点听得很清楚。常慕原以为许点听到这句话会有那么丁点儿的感动,谁知他面无表情地回了一句:「什么样的爹就有什么样的儿子,类似的话语你爹早在二十多年前就已经用过了,你省省吧。」

「什么!?」自家那老头子用过?「不会吧!他怎么可能有我这么聪明煽情啊?」
想想老爹那种时代搭讪的话语顶多也就是「这位公子好眼熟」的级别,没想到居然已经……
「嘿嘿嘿嘿……」即已识破,常慕又不正经的笑起来。
许点不屑一顾的哼过,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符纸,折成小船,一放到冥河变成了一叶木舟。
「上船。」许点冷冷的命令道。
可常慕杵在岸上不肯动,光嘴里叽歪:「连船都能自带,真方便啊!就是略嫌小了—点,若是能有个草篷,能放个小桌,咱俩……」
「你给我上船!」
「小妈,我老实给您招了吧,我晕船。」
「你少罗嗦!上去!」许点把常慕推上去,自己也跳了上去,摇起小船儿向鬼门关荡去。
常慕才没坐上去多久,又开始不安分,站起来搭上小妈摇桨的嫩手,肉麻的说:「小妈,我和你一起摇船吧!」
「你放开!」
「不放不放!摇船很好玩的样子。」
「你给我坐好!很危险的!」
「不要嘛!」
两人扭在一起,小船失去重心摇晃起来,而且幅度越摇越大,终于「扑通」一声翻了船!许点倒还好,可常慕扑腾两下便像个秤砣一样沉了下去。
「糟了!」这次许点真的急了,冥河能侵蚀魂魄,凡是鬼魂体质都入不得冥河,一入即沉,时间久了就玩完,因此成为冥界的护城河,看住亡魂,阻断他们与外界的往来。许点潜下去抓起常慕立刻拖上岸。

「好痛……呜呜……小妈,我好痛……」常慕痛得缩成一团,彷佛有千万只蚂蚁在啃噬他的身体。
许点手忙脚乱地脱下外套拭去他身上残留的河水,一不小心弄得常慕哇哇大叫。许点坐在地上,搂住常慕,很温柔很温柔的吸着水渍。还以为常慕有多聪明多了解冥界,原来不过是笨蛋一只!早知道就不贪速度和他一起走回去了。

看着拧着眉头的常慕,有一点点的心疼和后悔。
片刻之后,许点轻轻地问:「还疼吗?」
「还有一点点。」常慕闭着眼睛,往许点怀里缩了缩。许点第一次觉得自己是一位母亲,不,是父亲,不,也不对,只能说是长辈吧。
「能走了吗?」
「好像还不行……」常慕伸手搂住了许点的腰,还顺带摸了几把。许点一个激灵,当即扯住他的耳朵咆哮:「你还给我装死!?」
「没、没有装死……哎哟好痛啊!」常慕双手合十,连连求饶。
正当许点死拧着耳朵发泄心头愤恨的时候,判判骑着冥界的三头狗出现了,他跨下狗背,走过来问:「许点,你找到叼走亡魂的乌鹏鸟了吗?」
许点立刻放开常慕,迎上前回话:「找到了,现在正准备带他回去。」
判判看了一眼常慕,偷偷地问:「这个就是当年哭鼻子的小娃娃?」
许点点点头,判判就若有所思的笑了。
常慕唉声叹气地爬起来,捶捶肩膀,扭扭腰,第一眼瞄到那只狗。那条长着三只脑袋的大狗很可爱,一看到常慕就摇头摆尾蹭过去,常慕问刚才骑在上头的那个人:「这狗真帅,有名字吗?」

判判点头一笑,「有啊,我叫它小三。它趴在地上就可以知道需要搜寻之人的方位,也可以嗅出那人的气味。」
「噢……」
常慕自顾着逗狗,而许点向判判简要交待刚才路上发生的事情。
小三伸着三条舌头流口水,常慕随手卸下身上的外套给它擦擦,许点正好说完,往这边一看,大叫:「喂!那是我的外套!」
「没关系,反正都脏了嘛!」
「你这个混帐!」许点不服,急速冲过去,常慕一见小妈那气势,匆匆跳上狗背逃之夭夭,不过,他是往冥府的方向逃去。
判判「呵呵呵」地笑着,从袖中抽出一根红线,捻了捻,开始打起他的姻缘算盘。
第六章
阎王殿上。
许点在前头向阎王汇报事情的始末,常家老老少少都跪在堂下听着,每个人都低着头不敢抬眼,只有常慕昂首挺胸地打量着诸位。这阎王生得冶峻极了,估计一生气就可以吓死一个大活人;而刚才那位出来溜拘的人就是总判官,长相极度温柔,眉心之间居然还有一个小小的胭脂印,像个仙子似的,时不时地递来一个微笑,一点威严都没有;左右站的应该是四大判!!日善司、罚恶司、查察司、生死判,还有些不知名的鬼卒鬼役,非丑即美,两极分化严重。

一圈看下来,常慕又把视线停留在温柔文静的判官身上。据记载,冥界应该只有四大判,什么时候又来了一个总判官?难道是阎王聘来的新师爷?他可真是个美人啊,啧喷啧啧……当他再看一眼阎王老子,结果撞上一道冰一样的视线。好像在严重警告不得多看美人判,吓得常慕立刻低下脑袋看地板。这地板也不好看的,青色的玉石上面晃悠着好多鬼抬起来,「呵呵呵」地朝着阎王傻笑。

汇报结束,阎王要求彻底查办。石卿即命手下四大判查找资料。
一炷香之后,四人呈上调查结果。
常慕原本阳寿二十九岁。本来就是个短命鬼,结果老爹作孽太多,折掉了二十,注定在初恋开始之前就嗝屁玩完,来生却是公主之命,享尽荣华富贵;给常慕替死的小孩叫忻无,命里阳寿六十九岁,来生却是个乞丐,注定一生流浪,饿死街头。但现在由于互换命数的缘故,已经投胎转世。成为了皇族的金枝玉叶。

听到这个,常慕心头的罪恶感稍稍减退一些,阿无做了公主一定很幸福,只是希望冥界不要强迫自己从此走上阿无的人生道路。沦得下辈子去街边行乞的下场。另外就是,谁都没有听说过无名山,查也查不到。所以更别提什么无名观、无名道长了。所有质问的眼神同时射到常慕身上,常慕一脸疑惑,「都看着我干嘛呀?我师傅就住在无名山,不信你们可以问我爷爷奶奶,问问家丁丫鬟啊!」

周围的家人只能应声点头,已经吓得说不出什么话了。
许点走过来,盯着他说:「无名山是没错。但是常家只有你去过那里,应该知道那座山在什么地方吧?」P3s-r(z0a#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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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很清楚,因为上山下山都是师傅带着我像蜜蜂一样飞来飞去的,不认得路,我只能大致画张周围一带的地图给你们。行吗?」
常慕故意把最后询问的眼神停留在最温和的判官身上,他看上去很好说话的样子。
果然不出所料,判官拿出纸笔。走下堂来。「行,那就画吧!」
常慕画了几个圆形,画了几个一二角形,再画了几条歪歪扭扭的线,标了几个地名,草草的交给判官。
许点抢过来一看,画的什么东西啊?!可是判判却说他看得懂。很快就决定明天许点出发去那无名山看看情况。
既然上级这么决定了,许点也不再多说什么。其实他觉得这个常慕比他爹鬼一千倍!
事情就到此告一段落,常家的被暂时安排在阴司街三百六十九号,等着下次受审。
而许点终于有机会回到自己的无常院的小屋里休息休息,没多久石卿就过来了。他客客气气地说:「许点,想跟你商量件事儿。」
「好,说吧。」许点从床上坐起来。
「你知道,在这次常家案件中,常慕比较特殊,他可能知情不报,那样就算是半个人犯。」
「嗯,嗯。」最好治他的罪,扎起来放到油锅里炸几回!「但他又是个重要的线索,勉强又能算半个人证……」
「那又怎样?」
「所以我想让他住在你这儿,由你负责看着他,好歹你也算是他小妈……」
「不行!」许点一口回绝。
「不行也要行,这是我的命令。」石卿面带轻松的微笑,正要说下去,「叮铃」一声。接着「砰」地一下,门被用力推开,常慕背着他的包袱冲进来。热情四射,「亲爱的小妈!我来啦——」

许点一呆,被常慕一个恶狼扑食,压倒在床上。
「呵呵……」石卿不好意思地捂着嘴巴欢笑,「你看常慕这孩子对你多新昵啊!我好想要一个这么乖的孩子,唉!真羡慕死我了!」
许点用力推开常慕对着石卿大叫:「有没有搞错?大牢那么空为什么不让他去那儿?!」常慕理也直,气也壮,跳到许点面前说:「我又不是人犯,干嘛让我住大牢?」

「就是,就是。」石卿继续捂着嘴巴如媒婆般欢笑。笑着笑着就闪出了屋子。许点看着常慕,常慕看着许点,两人对视了很久。「你的床在那边。」许点指着另一张床,很是后悔当初没有和人同住。冥界的休息区,除了阎王和总判官以外都是双人房,只因当初来冥界之时,性情脾气出了名的不好,没人愿意过来同居,原以为一个人落得清静,现在却被这个臭小子捡了便宜,不划算!

常慕乖乖的放好自己的包裹,铺好床,然后从行李中抽出一张画挂到墙上。许点当然认得那张画,一步上前扯了下来!
常慕跨上前急间:「小妈。你干什么?」
「你管我!」许点「嚓嚓」几下将昼撕成碎片,狠狠地瞪了常慕一眼,感觉,就像在瞪那个负心人。
常慕感觉到那个异样的眼神之后,没有说话,只是等他发泄完之后,默默地蹲下来把那些碎片捡起来,撒在床上,让许点看到自己试图把它们拼好的背影……

许点默坐在自己的床上,看着常慕可怜的背影,才意识到自己又产生了错觉。那张画是那孩子他爹送给自己的第一份礼物,当时的那份欣喜到现在还没有忘记,以至于刚才常慕拿着画的时候又把他当成了常立……

屋子里寂静了片刻,常慕一边拼着破碎的图片,一边自言自语:
「以前住在山上的时候,经常在林子里捉皮囊虫玩,牠们会做厚厚的虫茧保护软弱的身体,小时候调皮,就喜欢把虫茧扯破,让牠们无处遁形。师傅说,有种人就和这种虫子一样,内心越是柔弱,就喜欢把外壳做的越坚硬……」

许点听后心里很不是滋味,不愿意猜测他说这些话的意图,但还是走到他身边。那张画支离破碎地躺在床上,皱巴巴的,再也拼不起来了。
常慕转过脑袋,对着许点说:「小时候我就听镇上的人讲我爹娶小老婆的故事,他们都把它当鬼故事来讲,可是我从来不把它当成鬼故事来听。我知道我爹不好,做了很多风流坏事;故事里的小妈,他杀了我爹,但是我一点都不恨他,反而觉得他很可怜,久而久之,便有了一种想和他见面的冲动……」

许点抿了抿嘴,没有吱声。
「我九岁的时候找到了小妈的画像,画像上的小妈好温柔,好漂亮,如果我是我爹的话,我一定好好爱他一辈子。所以我带着这张画像整整十年,每到一个地方就把它挂在墙上……」

常慕吸了吸鼻子,没再说下去。许点咬咬牙,不自然的挤出一个轻蔑的笑容。「你和你爹一样,都很会花言巧语。」
「我没有!」常慕抬起头,脸上尽是孩子般的倔强,「我说的都是实话!为什么小妈不相信我?还对我这么凶?你告诉我刚才在你眼里看到的是我还是我爹?」

被戳到了软肋,许点说不出话。
常慕扑进许点的怀里,很委屈地说:「我不指望你忘了我爹,可是你不要时时刻刻把我当成我爹啊……」
「那你想怎样?」
「不想怎样,就想今后永永远远远陪着你,就当是我替父赎罪,可以吗?」
信他好?还是不信他好?如果自己活着的话都应该快四十岁了,看着怀里的孩子,心中那种长辈的关爱又冒了出来。
他不是常立,他没有错——许点在心中反复念诵了三遍后,尝试着用一个父亲的心态,摸了摸着常慕的脑袋。
这个温柔的抚摸让狡猾的常慕接到了信号,越发装得像个孩子,揉着眼睛散发出天真的稚气,到最后成功挤上了许点的床上。说是从小没和爹娘「温存」过,这次无论如何要和小妈一起睡。

这个「小妈」直到常慕呼呼大睡。还没想通刚才是怎么糊里胡涂地答应这个家伙同床共眠的?
第二天,常慕左脸颊亲一下,右脸颊亲一下,再左一下、右一下,直到许点睁开眼甩过来一个大巴掌!
「小妈打我……呜鸣呜……」常慕又装哭。
许点有点迷迷糊糊,懒洋洋地穿好衣服,见常慕还在委屈,拍了拍他的脑袋哄道:「打是疼,骂是爱,你待在这儿乖一点,我走了。」
收起钥匙准备去找判判,谁知判判就站在门口。一见到许点就嘲弄他:「好一个打是疼,骂是爱啊!真希望早点看到你对他疼爱有加。嘻嘻!」
「你又想哪儿去了?我是他长辈,这么说很正常。」
看着许点有点愠怒的样子,石卿解释道:「对不起嘛!你知道我是月老门下转战到这里的,看到登对儿的两只就会情不自禁地想牵红线,职业病,改不了了……」

「你怎么不给自己牵啊?」
「我们月宫一向都是发挥先人后己精神……」
两人一边聊,一边出了鬼门关。
常慕一等许点走远了,便翻箱倒柜研究许点的家私。他很快在一个小抽屉里找到一道护身符,和小时候带的驱病符一模一样……奶奶说,驱病符是天佑寺方丈送的,而方丈是方丈的朋友送的。这个东西值得怀疑哦!先放回原地。接着再翻,也没翻到值得留意的东西,只是有几套旧的差服,看来小妈是从基层做起,到现在升了官儿才穿便服办事的。他把差服穿在自己身上,虽然有点小但勉强还可以凑活,就这样踏出门溜哒去了。那把锁对他而言只是一个形同虚设的装饰品而已。

地府这么大,激发了常慕参观的兴致,趁大家都没注意,好好游览一下。先到酆都城阴司街问候了家人,再去参观传说中的十八层地狱,见到和自己穿一样的就点头微笑打声招呼。冥界的鬼差那么多,相互之间也不全认识,见到有人打招呼来,回个招呼去就是了。谁也没发现这个游手好闲的只是个「游客」。

常慕一层一层参观过,对地狱的酷刑叹为观止,什么拔舌挖心、火烙寒水、刀山车裂,好血腥哦。不知不觉到了第十三地狱,这儿是一个大血池,里面受罚的鬼魂沉沉浮浮,似乎痛苦不堪。大概这血池和冥河血水大同小异,一想起那种痛苦的滋味,常慕不禁缩了缩脖子。

可能是站的太近了,血池里猛地伸出一只形同枯槁的手抓住了常慕的脚踝。
「喂!你放开!放开!」常慕嫌恶极了,用力甩动自己的脚。「常慕,你是常慕……」这个鬼居然说话了,伸出一个沾着血的脑袋,眼巴巴地盯着常慕,声音十分的沙哑,「儿啊,我是你爹。我是你爹啊……」

「啥?」常慕大吃一惊,这鬼居然自称是自己的爹?不是说爹和自己一样的玉树临风吗?不是说爹在女人堆里万分吃香,屁股后面有十打的女人倒追吗?怎么会是这副鬼样?冒牌的吧?常慕怀疑地间:「你……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常立,你叫常慕,你爷爷叫常春,家在仙乐镇……」
「我的生辰呢?」
「六月二十八,就是你娘的忌日。儿啊……我真是你爹啊!我是被许点害死的。」大概……这位是自己的爹吧。
真是自作孽不可活。常慕望了望这浩瀚的血池,皱了皱眉头,问:「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生前作孽太多,积怨甚深,被判入血池受苦五百年,天佑寺方丈为我念经超度,化解了大部分的罪孽,可是始终化解不了许点的怨念,还要在这血池之中煎熬一百年……儿子,救救爹,救救爹吧,」

「呵、呵呵……」常慕发出两声干笑,这个人虽然是自己爹,但是从来都没有尽过一个做爹的义务,而且听外婆家里人说起过去常立的种种无情,不负责任,常慕从小打心眼里对他没有感情。可是他刚才说的那句话,让他了解到许点到现在还是把自己束在深深的怨恨当中。不为这个无良的爹爹,只为心爱的小妈,常慕决定试着彻底消除许点的怨恨。

「那我要怎么才能救你?」
「你认识许点吗?」
「认识。」
「去求他原谅爹啊!替爹磕几个头认个错,请他原谅我就可以!」常立贪婪的乞求着,牢牢地抓住常慕的脚,就像抓住救命的稻草。
哼,难道这种事是磕头认错就可以化解的吗?
「好,我知道了。我去就是了。」常慕敷衍道,掰开那只恶心的手,头也不回地逃走
没有心思继续游玩的常慕,立刻跑回了许点的屋子。
阳间。
许点和石卿坐在一座雪山脚下,研究着常慕的地图。
许点就知道常慕那个小东西没那么好心眼,他和判判寻了一大片山,都没找到那什么无名山。这张地图在他眼里,等同于一张废纸,到最后判判也不得不放弃了。

许点生气的说:「回去找那只小东西算帐!」
判判就没有那么大的脾气,「不要这么生气嘛。怎么说你都是当妈的人了。」H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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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是他妈……」许点大声反驳,不肯承认。他恨恨的踢着小石头,后悔道:「早知道就该揪着他一起来。」
「他是半个人犯,不方便出来;而且,他现在是魂魄状态,出了冥界走东走西就不太安全,日后给他一个身体,就可以和你一起出差办事了。」
「和我一起出差办事!?」许点被判判的这种想法惊得目瞪口呆。
「我已经看上他了,不错的人才,嘿嘿嘿……」
完了……凡是被判判看上的人,没有一个能够逃离他的手掌心,都一个个死心塌地的为冥界效力。别看判判温和好欺负,实际上他是一个很聪明的家伙,软绵绵的姿态又难以让人拒绝……他和阎王二人一个黑脸一个白脸,自西王母手中接管几乎失控的冥界之后,把这个鬼地方管理的井井有条,人间充斥着恶鬼凶怪的混乱状态也好转了很多。

许点承认,常慕应该是个法力不错的人才,只要不和自己一起办事就没有任何反对意见,刚想说出自己的想法,判判突然像闻到肉香的狗一样,精神抖擞,用力嗅着鼻子。

「判判,你做什么?」
「我闻到了好东西的味道。」
好东西!?金银珠宝藕翠玛瑙?还是烤鸡烤鸭?许点跟着判判走,判判跟着自己的感觉,在一处草堆里捡到半截银质的笔杆,擦去上面的灰土,银光依旧闪烁,他连连赞道:「此乃仙家之物,仙家之物啊!」]0d5w'B;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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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一定。」判判收好这半截笔杆,试图寻找另外半截。许点只好坐在一块石碑上无聊的等他。没多久,果然被这个意志坚定的「垃圾公」在不远处的石头缝里捡到了另外半截,还有白色的笔头,看似全新的,没沾过墨写过字。

「找到啦!找到啦,」判判欢快的跑回来,看见许点坐的石碑,脸一沉,指责道:「你快下来,坐在人家墓碑上是不礼貌的!」
嗯?墓碑?不会啊!许点低头指着石碑说道:「上头只刻着『阿洛爱球球 球球爱阿洛』,连个隆起的上堆都没有,你怎么知道这是墓穴啊!」
「可是下面有尸骸……」
算了,判判说的应该没有错,许点跳下来,双手一合,深深地鞠了一个躬。「对不起,打扰了。」
判判也上来鞠了一个躬,采了一束野花放在这个荒野的墓前。然后,两人便返回冥界。第七章
许点回到自己屋前,打开锁,推开门,常慕很安静的侧躺在床上,似乎睡着了。他倒舒服,胡乱昼了张地图就让自己和判判在外面找了一天,这种吹牛扯谎的本领相他老爹还真像。最可恶的是判判还想留他在冥界当差,一想到这个许点心里就不舒服。

「喂。起来了!」许点拍拍常慕的验,把他唤醒。
常慕睁开一只眼,调皮的一笑,「我没睡着。我等你回来呢!」
许点摸出那张破图,说:「你的地图……」
「小妈,我有事间你。」常慕兴致勃勃的坐起来,打断许点的话题,「在冥界的这段日子,你有没有见过我爹?」
「什么?」许点有点反应不过来。
「小妈在冥界这么久,一定知道我爹在地狱里受罚吧。我今天,在血池里看到他了。你见过他在血池里惨不忍睹的样子吗?」怔怔的看着常慕。他不明白常慕这么间是什么意思?是想替他爹求情?想到这儿,他依旧冷冷回道:「见过怎样?没见过又怎样?凡是下地狱的,都是惨不忍睹,但这都是他们咎由自取,我不会同情他们一丝一毫。」

「不,小妈,你误会我的意思了,」常慕摆正自己的帅脸,很严肃地问,「我只是想问你,我爹哪里和我相像了?他那张脸明明那么难看,简直就是没肉的骷髅!为什么说我和他长的一模一样!?」

许点严肃的表情顿时坍方,哭也不是,笑也不是;赞也不是,骂也不是,嘴角不经大脑控制自己间歇性抽动。
许点的脑子在常慕前面总是显得特别迟钝,喉咙仿佛被打了一个死结,一个字都说不上来,而常慕依旧不停地说着今天看见的老爹长得如何如何丑陋,怎样怎样难看,指桑骂槐质疑许点的择偶观、审美观,反衬暗喻自己英俊无双、专情不二,只不过,到最后,他还是说出了许点最不想听的话……「可是话说回来,他在那池子里泡了二十年,小妈可以原谅他了吗?」哼!许点在心中冷笑过。就知道常慕这个鬼东西没那么单纯。「我不会原谅他的。」许点强硬的一口拒绝。

「小妈,你就忘了常立吧,这么坏的家伙搁在心里头多不舒服啊,从今往后,心里只有温柔专情的木耳好不好?」
「什么木耳?」
「木耳啊,我师傅就是这么叫我的。」常慕有点沾沾自喜,「怎么样?挺好听的吧?以后你也这么叫我吧,」
「没门。」许点不想再和这混蛋胡扯,简直就是越扯越远!一听他说到「师傅」,立刻抓紧机会把话题扯回来,「你快点说你师傅在哪儿?」
「你先答应今后叫我木耳。」
「好吧……」
「木、木耳。」
「嗳!小妈!我好爱你!」常慕激动地扑过去,却被许点一把推开,「好了,好了,你端正点,可以说你师傅在哪儿了吗?」
「那我说了哦,你听好了,他师傅他老人家就在——无名山。」
「……」许点一下子泄了气,皮囊泄气大抵也就是这样子。
正当许点准备一巴掌扇过去,门外飘进一个阴森森的小黑影,低着头,怯怯的呈上一迭衣物。「许大人,裤子上的血迹洗不干净,还有一点痕迹……」
这是冥界的鬼奴,就如同阳闲富人家的家奴一样,做着各种杂活儿。许点很奇怪的拿过自己的衣服问:「这套衣服我很久没穿了,我没让你洗啊!」
鬼奴指了指常慕回答:「是这位小哥交给奴婢洗的,特意吩咐过一定洗干净,奴婢洗了很久都没洗掉……」
「常慕,你竟然穿着我的衣服出去!?」许点又开始咆哮。
「是啊,你也不用脑子想想,要不我怎么见到我爹啊?」常慕没大没小的戳了戳许点的脑门,「你好笨哦,怪不得我爹那么蠢的人都可以把你骗了。」
一句话戳到地雷,许点心中的怒火一下子飙升,烧过底线,他沉住气屏退了鬼奴,恶狠狠的揪住常慕的衣襟,「我不想再和你扯其它事情,你现在只要回答你师傅是谁就可以,不然别怪我用刑逼问你,」

「用刑?你要用刑?」常慕不相信,笑着说,「好啊,请便。」
不过,激将法似乎不太适合许点。常慕没想到他是动真格的,许点一转身就叫来了两名人高马大的鬼卒把自己押了出去,一点讨价还价的余地都没留。
大概,此刻的小妈已经气疯了,昨天才来了一点温存的感觉今天就没了……
判判回到冥界的第一件事就是想修补捡来的断笔,可惜凳子还没坐热就被脸色难看的许点拉至阎王殿。不是让他和常慕孩儿促膝长谈,在谈话中建立起彼此的信任关系,然后再慢慢套出他师傅是何许人也,怎么这么快就翻脸了呢?哎……真伤脑筋。

阎王殿没什么人,就常慕心不甘情不愿地跪在中间,两旁站着两名鬼差,按着常慕的肩膀。周围还摆上了各种刑具,抽筋剥皮的,剔骨剜肉的,烟熏火烤的,使用这些阎王殿金牌刑具最勤快的人是判判,但他从来都是拿这些刑具加工肉类食品的,从来没想过要加工常慕。

常慕见许点和判官来了,立刻一脸的委屈。「这是要干什么?」判判走下堂来,同情的看着常慕。在一侧的许点答道:「当然是问他的师傅到底在哪里,阎王说过要查办的。」

「那我们改天再打听打听那座无名山嘛。」
「鬼才信他说的无名山。」
「你不就是吊死鬼吗?还是算厉鬼?哦,现在是无常鬼。」
「我……」许点喉咙又打结,无力反驳,只能瞪瞪判判。他老是维护着常慕,可是没有办法,如果阎王是冥界的老大,那么这位笑咪咪的判官就是老二,只好把语气柔和下来,「好,我说错了,我应该说,连鬼都不相信他说的话,行了吧?我已经让牛头马面把考罪石搬过来了。」

「啧啧,这么狠!?你这个做妈的何必这么六亲不认呢?」
「我不是他妈!」
许点刚吼完,牛头马面「嗨咻嗨咻」的把那块大石头搬来了,高声喊道:「孩子他妈,考罪石搬来了!」
许点转过身大骂:「他妈的,谁说我是他妈!?」好拗口。
马兄吓得立刻闭嘴,牛兄则挠了挠耳朵,憨厚的说:「就昨儿个啊,常家一夜之间全死了,你接了勾魂令去收人。大家都说你是接你的婆家来这儿住。那这常家的孩子不是该叫你一声妈吗?难道还是你相公不成?」

许点阴沉沉地问:「是谁第一个说的?」
别看牛头长的傻,该聪明的时候也很聪明,他立刻摇摇脑袋表明自己向来后知后觉,冥界大事小事都是最后一个知道,对于八卦起源一概不清楚。许点不再多问,准备私底下再调查此事,查出祸源再好好报复!反正自己就是那种锱铢必较的小人!他阴着一张脸,让常慕跪上考罪石。双手抱胸,摆出高高在上的架势,站在石头前。

判判立刻跟边上的小鬼差说:「快去请阎王到大殿看戏。」
「是!」小鬼差领命而去,一溜烟似的跑了。
「跪就跪呗!」这块石头看上去也没什么特别的,常慕轻轻松松地跪上去,两手放在膝盖上,乖乖的受审。
「你说,你师傅叫什么名字?住在哪儿?」
常慕低头看了看这块黑乎乎的岩石。难道说个谎它真的会戳穿我不成?先试试看咯!「我师傅是……无名道长,住在无名山无名。」
「哧——」岩石突然变成红色,犹如加热烧红的煤炭,烫得常慕「哇呀呀」大叫,吱溜一下窜上大殿顶梁柱。
妈呀,什么考罪石,分明就是烤罪石,这样子跪在上面不变成岩烧木耳才怪!
「下来!」许点抬着头喝道。
「不下来!」
「你给我下来!」许点用念力把他拽下来,命令牛头马面压着他跪在考罪石上。
「现在你知道怕了吧?」许点有点虐人后的快感。得意地说,「快点招供,你师傅到底是谁?」
「怕,我好怕,我承认,我坦白。」常慕哭丧着脸举起双手作投降状,牛头马面也稍稍减了些力道,谁料他却趁此机会一窜,躲到了判判的背后,探着个脑袋说:「我知道师傅在哪儿,他老人家是谁,可是……我不能说。师傅养育我十年,教了我十年,我不可以让你们去抓他,你把对我爹的仇恨栘驾到我头上就够了,何必要追究我师傅呢?我让你公报私仇,所有的罪我一个人承担就行。」

「我什么时候公报私仇了!?」虽然许点在极力声辩,但是一旁的牛头马面沉浸在旁观者的世界里起劲的讨论……「看来许大人生前,他婆家定是亏欠了他很多啊!」

「可不是嘛!我听说许大人是他相公娶的二房,你没听那孩子叫他小妈吗?」
「听说在阳间做二房,日子很难过的。要看公婆的脸色,要看相公的脸色,还要看大老婆的脸色。」
「哎……所以年纪轻轻就到冥界报到了,真是苦命的人啊……」
许点听到这些乱七八糟的评论,真的是气到内伤!若是把这一牛一马的舌头割下来做成卤舌头。一定长到切成片几大盆都装不完!
「常慕!你给我滚过来,」
「滚过来不被你打死才怪呢。」常慕还吐了吐舌头。
「算了算了……」判判在当中打马虎眼,替常慕做挡箭牌。三个人绕来绕去,牛头又在旁评论道:「看到没有?现在许大人坚持要虐待大老婆的儿子,其实算是为自己出口恶气……我们这帮做兄弟的也只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当没看到这种公报私仇的动作。」

众人立刻点头表一不没有异议,纷纷开始闻言碎语,在许点头上洒点零星的火油。惹得许点不看人头。开口指责起判判来,「石大人!你让开!身为判官为何阻挠我办案?难道您不希望早点解决吗?」

常慕插在判判前头说:「人家石大人是心胸宽广、温柔善良、关心下属、体恤民情,哪像小妈你啊?心胸狭窄、小鸡肚肠、有仇必报、六亲不认!」
「你……你……」许点气到口吃,干脆闭上嘴巴行动起来,先揪住判判,扔到一边,后提起常慕这小厮就往刑具上塞!
常慕不知道那是什么玩意儿,眼看好多锋利的刀刀就要戳到屁股,立刻用金光护体压下去!判判一声惨叫:「啊!!我的粉碎机!」
许点改拧常慕的耳朵,把他推到另一个刑具上,常慕射出金光拆了它的架子,即刻又闲得判判惨叫:「啊!!我的烤肉机!」
牛头上前给泪水横流的判判送马屁:「没关系,下次石大人做肉丸子,牛头我给您手工剁肉泥。」
判判捧着压扁的碎片,对着朝第三个刑具迈去的许点喝道:「许点,快停下来!修补刑具的费用可要从你的薪俸里扣!」这招有效,发飙的那人很快就停了下来。没有薪傣意味着没有好吃的,没有好穿的,没有冥币也就不能到判判那儿兑换阳间的银票,外出办事看到花花世界只能把口水往肚里咽……

许点松开常慕的耳朵,面无表情地盯着他。片刻之后转身走向判判,「石大人,这件案子我办不了,您找其它人吧。」
判判手一摊,变出一个如意小算盘,「嚓嚓嚓」地算起来,「千刀床一台,三万六千冥元,炮烙架一个,三万两千冥元,一共是六万八千冥元,去掉折旧凑个整数,算六万冥元;许点月俸一万两千冥兀,接下去扣你五个月月俸。」

许点像石头一样定住了。判判又补充道:「当然,如果这件案子破了,奖金是八万冥元。」
八万冥元……这样子就算赔掉六万,还有两万……
常慕鬼鬼的一笑,牵住许点把他带到考罪石前,然后很自觉地跪上去,在开口说道:「小妈,别生气了,我刚才逗你玩呢。」
考罪石没什么反应,看来是真的。许点抬起眼看了看他,难道他要招供了?怎么看都不像。
常慕接着说道:「小妈一定觉得我很捣蛋,跟我爹一样坏,说话油嘴滑舌、天花乱坠,你从来都不信我。不过现在有这块考罪石,我跪在它上头,可以把所有的心里话说出来,这样你就不必再去怀疑我说的是真心话,还是违心话。对不?」

说的没错,许点不禁多看了常慕两眼。
「我下山离开师傅,是因为想替爷爷奶奶承受所谓的天谴,我一点都不怕死,我想到了冥界可以追求自己心中所爱,死亡也将是我爱情的开始。我以为这样的安排会很好,可是没想到凶手失信于我,他杀了我全家。但是,这是常家欠他的,冤冤柑报无终了,我不再想去追究,也请你和冥界的各们高抬贵手,放过他吧……另外,我没有想到追求自己的所爱会这么困难,你恨我爹,连我一起恨了,你不能原谅我爹,连我也不能赦免……我留在冥界,跪在这里,是心甘情顾。如果我不想,第一天我就不会乖乖的到这儿来……但是我来了,我为了你来的。而且恳求判官大人留我在这里当差,恳求他让我和你住在一起,因为我想在今后的日子里和你形影不离。可是我如果直说,你又会不相信我,就在刚才你拧我耳朵的时候,我想到了这块石头的好处……」常慕很温柔的笑着,放慢语气缓缓地说,「因为……我跪在这里说话,就算你不相信我,你也可以相信这块石头……小妈,我真的爱你十年了……」

考罪石依旧没有反应,众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常慕。这家伙够聪明,从来没有人想到利用考罪石来进行爱的告白。以后这块石头可以更名为「爱情表白石」了。

许点依旧纹丝不动,努力忍住不让任何感动的表情跑到脸上来。
常慕微微叹了口气,依旧情深的望着他,「我知道小妈被我爹深深的伤害过,一颗心被践踏得体无完肤,可是你不应该从此之后就把自己保护得死死的,不许任何人接近你。你就是那种作茧的皮囊虫,而我偏偏喜欢把虫子的外壳扯破掉靠近你。可是我知道,我的长相是一个错误,这个错误让我更难靠近你,所以我才口口声声叫你『小妈』,不是想和你攀亲,只是想时时刻刻提醒你,我不是常立,我是常慕……请给我一个机会,我会守护你到永远。」

「好……好感人。我好久没看到这么动人的一幕了……」判判掏出手绢,开始擦眼泪。自己擦完了,给许点擦,许点伸手甩开他的手,明明泪水蒙得视线一片模糊,却依旧倔强的说:「我没哭!你手拿开!」

马兄心情激动,很想制造点浪漫气氛。自作聪明掏出一迭白色的纸钱币,抛向上空纷纷扬扬的撒落,自认为此景宛若梨花飘扬;幸好判判身手敏捷。把它们变成了漫天飞舞的粉色花瓣。不过马面被牛头一干人等群殴一顿。

大家都盯着许点犹豫的双唇。期待着许点的答复,就在这么千钧一发之际,阎王大步流星地迈进阎王殿。看见刑具一堆,闲人一群,特别是看见判判热泪盈眶,纳闷儿极了。不是说看戏吗?便间道:「你们在干什么?」

「没、没什么……你来晚了。」判判以闪电般速度的张罗大家快把刑具收起来,满脸堆笑向老大解释,「常慕已经决定为冥界效力,我们正在为他讲解冥界的刑法,所以拿出道具讲解,没想到这孩子聪明至极,真是百年难遇的人才,我们这不都被感动得热泪盈眶嘛……只是在讲课过程中不小心弄坏了点东西……」

「那戏呢?」
「结束了。」
阎王无可奈何的「哦」了一声,转过头打量了
常慕几眼,感觉这青年是块上等的材料,便对许点说:「你……儿子真的不错。」
「谁说他是我儿子?」
「鬼籍上记的,你在死后嫁人了常家,所以我才让你去接手这个案子的。」
「大人对其他人就是这么说的?」
「对啊,」阎王很理所当然,「我说你去接你的婆家了。」
「……」原来这就是八卦的源头!可惜,找到了又能怎样?许点只能忍气吞声……
石卿抽身偷偷地问了一下传话给阎王的鬼卒,「阎王刚才在做什么?这么慢才过来。」
「回禀石大人,阎王大人听说是您请他去看戏,便换了套衣服,还梳了个头发,所以才这么慢。」
「哦……」阎王都这么要面子,怪不得连死人都要化妆了。
鬼差们三二两两把大殿里的东西撤走,许点趁着大家出出进进,也溜回了自己的房间。眼中只有小妈一人的常慕当然像跟屁虫一样地跟了回去。
收罗完毕,各自回房,许点背对着常慕的床榻一动不动的躺着,无心再去考虑常慕师傅的问题;常慕盯着天花板一动不动的想着,也不急着问许点是否接受自己:石卿点着房里的蜡烛,试尽各种方法想把断笔接好;阎王在石卿的门口偷望了他一眼,很快又消失在黑暗中……

今天过去之后,许点变得特别安静,不爱搭理人,特别针对同居一室的常慕。冥界的作息乱七八糟,反正到处都是黑漆漆一片,只有时辰却没有日夜。许点几乎每天都在外头忙碌,不着「家门」,把手头「常家灭门血案」这么重大的案子搁在一边,埋头做一些琐碎的小事。偶尔趁常慕睡着的时候回来,却发现那家伙为自己铺好了床……

常慕也没闲着,为了成为冥界的一员,每天跟着牛头马面学习冥界的律法、刑则、界规、作息、待遇,等等等等,忙进忙出,也没有时间好好缠着小妈。一个多月后。牛头兄喷着口水终于终于讲到了第十层地狱,常慕一边认真的看一头牛声情并茂的讲演,一边不忘打起小伞。以免那口水浇到自己头上。直到血池里又响起「慕儿慕儿」的呼唤,他才想起还有爹托付的事情没有完成。

于是这一天。常慕特意躺在许点的床上等他归来。不管多晚都要等下去。
恰巧许点今天被判判拖住了,因为某人终于变废为宝,把那支断笔接了起来,还在笔杆上加了一套精致无比的黄金攘花蟠龙纹作为保护,他洋洋得意了一整天,并从此命名为「判官笔」。但是当他提笔写字的时候,那墨汁怎么也沾不上笔头。无意之间掠过白纸,却剖出一道血痕,邪门极了。

许点建议判判把这支邪里邪气的笔扔了,可是那家伙好奇心太过强烈,硬是拖住许点共同研究,结果搞了这么久还是无疾而终。
许点拖着疲惫的身心回到房间,却对上一双关怀的眼神,常慕还很乖的递上一杯热腾腾的香茶。
「小妈,你回来啦?喝杯茶。」
「嗯。」许点平淡接过茶杯暍了一口,很甘甜。
常慕笑着坐在了许点的床上,拍丁拍旁边空出来的地方说道:「小妈,坐,我给你捶捶背,捏捏肩。顺便聊聊天行不?」
外头打更的鬼差喊着:「子时已到,午时外出勾魂的兄弟准备出发咯!」但是屋内,午夜话聊时间到了……
许点面无表情地坐下,直直的看着地板。他猜想,常慕一定是要问自己会不会给他一个机会?可是他猜错了。常慕略带着微笑,捏着许点的肩膀,力道大小刚刚好。「小妈……你到现在还恨我爹吧?」

「是又怎样?」
「我想问你,你要怎样才肯原谅我爹呢?」
「我不可能原谅他。」也许现在的恨意不比当初那么深,但原谅他,许点从来没想过。「对我而言。他犯下不可挽回的错误。我不想原谅他。」
「可就算是小妈你也会犯无法挽回的错误啊,」
「噢?」许点转过头,看着常慕,「你说说看,我犯什么无法挽回的错误?」
「有,」常慕顿了顿,也转过头看着许点,「至少……你让一个无辜的孩子,一出生就没了爹娘。」
许点眼中的闪亮点明显颤动了一下。
没错。常慕说的是事实。许点的心被这个事实狠狠地戳到了,以前曾经有想过这个问题,曾经在常慕还是个婴儿的时候偷偷的看望过他。但是随着时间的流逝,二十年前的事情渐渐被淡忘了。现在被常慕很突然提起,点醒了心中的柔软,顿时让他无法作出应答……

是啊,常慕他又没犯什么错,却害得他一出生就没有爹娘,这样的孩子就算生活上从来都不缺什么,但心灵上总会留下一块填不满的空缺……
许点不知道为什么,一下子万分心疼常慕,但却为自己的这种突变感到不安,倔强的他依旧狠下心,说道:「就算我犯了不可挽回的错误。但我有权利不原谅你爹,同样你也有权利不原谅我。」

「小妈,我不是这个意思,我从来就没怪过你。我只是不想再看到你把自己束缚在怨恨中,求求你,原谅我爹。放了你自己,也给我一个机会。如果你无法接受我,我不介意做我爹的替代品,你可以忘了我爹的坏,只记得他的好,从今以后,把我当成他的延续,让我永远陪在你身边……」

「我……」许点看着常慕的深情,再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直到他伸手抚过自己的脸颊,才发现不中用的眼泪又掉了出来。
常慕靠近一点,温柔的说:「小妈,你看看你,这么善良,动不动就掉眼泪,一定会答应我的请求的是不是?」
许点往旁边挪一点,再挪一点,最后一咬牙,竟然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常慕还没来得及叫,他就跑得没影儿了。
幼稚可爱的好像不能打动他;轰轰烈烈的他似乎也不理不睬;现在柔情似水的又把他吓跑了。战术需要调整,需要调整啊!
但是常慕没想到,一觉醒来。许点突然就站在了自己的面前,虽然表情还是臭臭的那种,但是气势和感觉上舆以往大不相同。他伸出手,手里一团血淋淋的东西。「这个给你。」

「什么东西?」好恶心哦。
「哼,」许点轻蔑的笑了一下,「你不是要我原谅你爹吗?这是我的心,你还阳去人间带着它去我自尽的地方。那个院子,你认识吧?」
常慕点点头。
「在那里做一场超度亡魂的法事。然后把这颗心烧成灰烬,化成符水暍下去,从此和我定下咒约,一旦离开我就会遭到恶报。你这么做的话,我就原谅你爹。怎么样?」

「好!好!太好了!」常慕一口答应。急忙收下那颗心,「你帮我向判判告一声假,我正好也想回去一趟,修葺一下家族的坟墓,安排一下常家的遗产。大概最多不会超过七天。」

许点头点到一半,常慕就揣着一颗心,叮叮当当地跑了,那个速度直叫许点心里不安……
他失神的张望着早已没人的门口,却望来了判判的光临。判判捂着脑袋说是被冲出的常慕撞的,还问许点:「刚才那颗真的是你的心吗?」
「怎么可能F。那只是一颗猪心而已,骗骗他的,看看他有多诚心。」
「如果他就这样一去不回,你会怎么做?」
「不回来最好!一个人清静!」
表里不一的家伙!刚才的眼神明明是那么期待。判判无奈的笑笑,回到正事儿上面。翻开记录簿,开始给出许点下个月的任务安排。
看到下个月有除妖的任务,许点不禁有点担心,犹豫着把自己的心事说了出来。
「判判,我感觉现在的念力大不如从前了,我好担心有一天我不再怨恨常立,那股强大的力量就会离我而去,我就再也不能替冥界效力了。」
「这就是你一直不肯原谅他的原因吗?」
「只能算是原因之一吧。」许点垂下限帘,沉重的压力已经尽显在脸上,「我怕随着时间的流逝,那种恨意会慢慢的淡忘,到时候……」
判判拍了拍他的肩膀,截断他的话。不再让他说下去。而后用前辈的语气对他说:「许点,念力其实是一种精神力,当你强烈憎恨一个人的时候。就会产生强烈的怨念;同样当你爱一个人的,就会拥有强大的爱念,爱的力量远比恨要强大。而且,爱不像恨,它不会消失,爱会术永远远持续下去,取之不尽,用之不竭。抛弃你的怨念,学着用爱念,试试看吧,」

「爱念!」
许点呆呆的望着判判,判判的双眼充满了鼓励,重重的点头,「思!爱念。」
爱念……爱念……许点心理反复叨念着,这爱念难道是爱他?
大部分的时候,判判看上去是个快乐的大顽童;有时候,他看上去有点迷糊、有点儍,只有在极少数的时候,他才会表现出前辈的智慧与气质。但是不管在什么时候,许点都觉得他好亲切……

「许点,我们跟着去看看常慕吧!」
「不去!」
「去啦!我想看嘛!」
「不要……」
虽然许点不太情愿,可是判判已经拉着他出了门,骑上小三朝仙乐镇出发。
这一头,常慕已经回到了家。
家里正吵得不可开交。外公外婆做主,努力挡住一群前来认亲哭丧的无赖,保卫常家的宅院家产。
反正所有人看不见自己,他便直奔回设好结界的许苑。离开前曾对自己的身体施过法,现在看起来依旧像睡着了一般,一个猛虎扑食,扑回自己的躯体。伸展伸展四肢,舒缓舒缓筋骨,站起来走动走动,除了略有麻木感以外,看其他一切都可以,便进入了许点自尽的那个房间。这里看起来比十年前更破了,蜘蛛和娱蚣的家族也更庞大了,阴气十足,是个闹鬼的好地方。

焚香烧烛,默默念诵,没想到墙上出现了一个血字,「亡」。就和镇上的恐怖传说描绘的一样。
「许点,这是你的恨吗?」
闭上眼,用心感觉他当年的心情……这里有被欺的心,被骗的情,殆尽的爱,绝望的恨……
常慕双手托起那颗不再滴血的心,一念咒语,掌心的火立刻包围了它。红色透明的火焰满满的燃烧着,常慕透着火焰仿佛看到了一身红装的许点,带着憎恨与绝望,将自己套上解不开的红绫,咬着牙齿闭上眼,流下最后一滴眼泪,蹬开了脚下的鼓凳……许点啊许点,为什么那日和你柳岸初遇的人不是我?

常慕看着慢慢烧成灰烬的心,感觉那就是自己的心,直到火焰消失,那胸口的痛才停止。他捏了一小撮放入酒杯,仰起头一饮而尽,那杯酒和想像的一样,是苦的。

之后,墙上「亡」字下面慢慢幻现了一个「心」字。
「忘?」许点,你终于忘了我爹,终于忘了怨恨了吗?
常慕脸上渐渐展露出舒心的笑容,「咯咯咯」地傻笑,而墙上的血字渐渐的消失了,这次是彻底的消失,再也不会出现了……
满意的回过头,才发现许点站在门口傻呆呆地看着自己。
「小妈……」常慕立刻笑着迎上去,「你怎么来了?」
许点的脸有点微红,本来是准备偷窥到底的,可是那判判非要自己进来和常慕说几句,要不然他就大叫了,可恶透顶!所以就含含糊糊的说:「路过,进来看看……」

「你能路过进来看看,我已经很感动了。」常慕温柔的笑着,轻轻的把双手放在许点的肩膀上,「小妈,我发誓,我不会让你的脸上再出现那种伤心欲绝的表情。」

微风轻轻吹,吹得许点鬓发拂起,拂的鼻子痒痒的、酸酸的……常慕他又油嘴滑舌,他又胡说八道。
「我、我还有事,走了。」心里又被那小子搅得好紧张。许点匆匆转身,急急忙忙朝院墙冲了过去,「叩」的一声,一头撞上墙壁,撞得墙上的石灰刷刷的剥落。

「小妈!」常慕急忙追了过去!
「呜呜呜……呜呜呜……」许点坐在地上抱头痛哭。
常慕见到许点撞墙本来就万分慌张,再看到他哭泣更是心痛,跪在他身边紧紧地抱住他,「小妈,是不是木耳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木耳道歉,小妈,你千万不要撞墙自尽啊!」

许点真是哭笑不得,立刻骂道:「白痴!谁要自尽了?呜呜……我只是忘了用穿墙术……好痛……」
「啊?」原来不是要自尽啊!常慕乐了,掰开许点捂着脑袋的手,好可怜,都撞红了,再加上一对泪汪汪的大眼睛,真想……真想……唉,不说了。
「小妈,我给你揉揉吧。」
「不用了!我走了!」许点站起来拍拍屁股立刻就逃,这次终于没忘用穿墙术。
幸福的感觉在常慕心里慢慢升起,他预感很快就要抓到爱人的心了,想不笑都不行了,隔着墙高声喊道:「小妈,七天后见啊!」
最重要的事情做完之后,常慕出去见了外公外婆,轰走了一群不认识的亲朋好友,把常家的财产都交给两位老人家,并极力解释自己已经「死了」。
外公外婆只当是着孩子受不了全家被害的打击,一时犯糊涂,也没当真。只是按照他的意思,请工人把常家的坟墓修葺一新,并把那块原有的「常慕」的墓碑改成了「常无」。还要准备一个新的墓室。

忙忙碌碌安排了一堆事情,转眼六天就这么过去了。最后留在阳间的一天,正值自己和常家上下「断七」之日。
这一天,常慕去街上大量购买寿衣纸钱,给酆都城的家人烧一点过去。可寿衣店的大门紧闭,常慕问隔壁当铺的夥计,那人说是老板五岁的儿子神秘失踪,全家人都上山找去了。还说这阵子,镇上有好多人家丢了小孩,诡异得很!

常慕谢过当铺的夥计,沿街边走边捉摸。回到家后嘱咐外公外婆做好后事,就出门了,再也没打算回来。
这次一回来就觉得忘忧湖畔的西山妖气很重,不晓得是来了什么妖怪,但是十之八九和镇上失踪小孩的事件有关。
作为仙乐镇的一代良民,又作为冥界未来的中流砥柱,常慕决定临走前替大家铲除这个不安的因素。
果不出其然,搜寻半日之后,常慕在一处隐秘的洞穴里发现了几具小孩的枯骨,洞口周围的空气中弥漫着阵阵腐烂的味道。他钻进狭小的洞口,慢慢往里探,里面却越来越开阔,很快这洞顶就有七八丈高。洞里「滴答滴答」的水声中夹着呼气的声音,妖气也越来越浓,常慕万分肯定妖怪就在里面!一转弯,猛地对上那双熟悉的红色眼睛。

「花零!?」常慕不禁皱紧了眉头,虽然眼前的这条巨蛇和花零一模一样,但是现在的这股妖气比之前花零散发出来的邪恶许多。难道蛇妖都长差不多?还是说这条是花零的儿子?或是老爹?

巨蛇盘在黑暗中,吐了几口粗气,听上去他似乎很累。开口就骂道:「常家的小畜牲……你怎么还没死!?」既然它说出这句话,说明它就是花零。当初它失信于自己害了全家,常慕努力说服自己这个可以原谅;可是现在它吃了这么多孩子,还有什么理由?就算它是阿无的朋友,也要灭了它!

常慕双手抱胸,笑着说:「常家的小畜牲听说仙乐镇有妖怪作祟,特地从鬼门关赶回来为民除害!」
「哈哈哈哈……」花零突然狂妄的大笑起来,「你们常家才是祸根!我杀了你们全家,可是却因此彻底堕入魔道,控制不住自己的心智,需要不断地吸食幼童的精魄,这都是报应啊!我当初应该遵守和你的承诺……哈哈哈……」J0M:B-\2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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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底,还是常家的错。但是环环相扣,因果报应,谁又把握得了呢?「你已经堕入魔道,不停地杀戮,我就不再和你客气了!就当是常家对不起你!」
「哼哼,你以为你有多强?」
花零强壮的尾巴横扫过去,常慕飞身闪过,花零张开大嘴转身就向常慕咬去……

第八章
许点耳边猛地响起一串疾紧的铃声,让他陷入不安之中……又来了,从昨天开始耳边总是恍恍惚惚听到常慕的胸前的铜铃声。今天是第八天了,七天之约已经过去,他还没有回来……会不会出了什么事?

他来到鬼门关,站在牌楼顶上,偷偷打量着黄泉路上每一个身影。
突然,背后冒出一个声音:「在等常慕呢?」
许点吓得差点掉落下去,回过头瞪了判判一眼,开始说违心话。「谁在等他!?我只是随便看看。」
判判在他身边坐下,也远观着远方,「常慕说他最晚不会超过七天,今天是第八天了,他还没回来,我有点担心……」
「有什么好担心的……凡是还阳的人,谁还舍得离开那个花花人间?」就算是跪在考罪石上说过爱自己,时间可以改变一切,他用七天的时间不再爱自己也是可能的。

「可是常慕的花花在冥界啊,他留在阳间有什么意思?一定是有什么事耽搁了,我们出去找找他吧。」
「不去!」
「去嘛!」
「不去!谁知道他躲到哪儿去了!」
「这个好办!」判判打了一个响指,面前突然出现一面铜镜,他伸手在镜面上顺时针摸了三圈,又逆时针摸了三圈,口中念念有词,「通天镜,通天镜,常慕在何处?何处有常慕?」

镜子接到命令,闪过一道亮光,接着里面出现了一幅厮杀的画面——常慕和一条巨蛇苦苦纠缠,看上去已经疲惫万分,快要支撑不下去。
「木耳!?」他果然出事了!许点这下真急了,抓住判判穷问:「他现在在哪儿?快带我去!」
「别急别急,他一定在仙乐镇附近!」
「那具体在哪儿?在哪儿啊!?」
「走、走!快走!我们现在就出发!」判判手忙脚乱收起镜子,两个人激动过头,四只脚不知道是谁的脚一滑,滚成一堆掉下牌楼去。掉下来也好,速度比较快一点。爬起来唤来地听,两人骑在它的背上飞一般冲出冥界。

有了地听一切好办,它一到仙乐镇地界,三个脑袋同时嗅着空气里的味道,很快找到了常慕的踪迹,拔腿往西山跑去。西山的妖气很浓,但却很混乱,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烧焦的味道。地听一脚踩到荆棘,痛得嗷嗷大叫,判判骂了一句「笨狗」,便和许点下到地面,开始分头寻找,此地已没有打斗的动静,许点心中的不祥无限扩大。

他担心着走过一转角,正好看到常慕直直的站在一片空旷的林地中,双手举过头顶,握着一枚长长的钉子,强行把钉子刺进了自己的天灵盖。
天!他是这是做什么!?
「木耳!」许点伸手飞扑过去,在常慕倒向地面之前抱住了他,看他的可怜样,眼泪簌簌的掉下来,「木耳,你做什么……」
「小妈……我、我……」常慕看着为自己哭鼻子的许点,面带虚弱的微笑,话没说完,美美的闭上了眼睛。
许点转过头大声呼救,「判判!你快过来啊!判判!」
「判判来了,判判来了!」判判踩着一高一低的山石急乎乎地跑过来,蹲下来检查常慕的情况,手臂上一颗钉子,手掌,膝盖上也有,扯开衣服一看,肩膀、腹部都有,「别慌别慌,这是七瑭钉。」

「七瑭钉是什么东西?」
「是一种镇压魂魄的法器。它可以封住体内的魂魄。刚才我在另一边看到一具烧焦的长长的尸体,焦到断成几截的地步,但估计就是刚才镜子里看到的那条巨蛇,我猜测是常慕打不过他,只是烧毁了蛇妖的身体,而蛇妖又附上了常慕的身体,常慕怕蛇妖再去害人,没办法只好用这个封住双方的魂魄了……」

「那现在怎么办?」
判判冷静的想了一下,说道:「一、拔掉钉子,但要先准备几位高手应战;二、我想办法单单把常慕的魂魄抽出来,用七瑭钉继续封住蛇妖。」
「哪种方法好一点?」
「第二种。你也知道,冥界现在希望避免任何人员伤亡。其实常慕的实力在我看来,已经称得上是冥界的一流水准,他斗不过的蛇妖一定非同一般,给我一点时间,让我试试第二种方法。」

「需要多久?」
「不知道……你在这儿等着,我回冥界查查资料,三天之后若无结果,我就带着老大和一帮子打手过来拔钉子,我想这样一定可以搞定那条蛇妖的!」
「那你快一点啊……」许点用袖子擦了擦眼泪说道。
「嗯!」判判摸了摸许点的头发,安慰道:「你别太过于担心,常慕没事的!」
于是就这样,判判带着地听回到冥界,许点在西山的树林里守着被七瑭钉困住的常慕。
天空开始下雨,许点背着常慕钻进了一个山洞,而这个洞似乎是蛇妖的巢穴,里面全是小孩的枯骨。许点明白了,木耳和他爹真的不一样,有着天地般的差别,一看到有妖孽残害生灵就冒着危险孤身奋斗,真的……真的是个好孩子……

「木耳,你别急,我一定把你带回冥界的……」许点轻轻的在常慕额头落下一吻,听着洞外淅淅沥沥的雨声,平静的等待判判的消息。
常慕现在失去意识也好,许点趁此机会好好地看他脸,抚他的发,还有他胸前的铜铃。材质很特别,虽然是铜的,但是红得妖娆……
阴湿的天气持续了三天,许点的心情连着阴郁了三天。原来等待是那么难挨,要不是第三天傍晚判判终于出现了,许点还真差一点就背着常慕回冥界了。
判判兴奋的晃着手里的紫金小葫芦,「许点,我找到办法了!」
「真的吗?」许点一下子充满了精神,笑容随即绽开。
「来来来!看我的!」判判掰过常慕的脸,打开葫芦盖儿,对准了常慕的鼻子,开始念着咒。小葫芦产生了强大的吸力,不一会儿,一个圆圆的淡绿色的魂魄球被吸了出来。「嘿嘿,这小子的魂魄是淡绿色的。」

接着,又有四个被吸了出来,三魂七魄还差一半,看似一切顺利。没想到第六个吸出来的魂魄球是乌黑的,还混着血色,判判立刻大吃一惊,念另一种咒,把它送了回去。他擦了擦额头,汗道:「哎,差点吸错了……」

许点有点担忧,小声问道:「判判,你还行吗?」
「行,当然行啦!这是我向观音菩萨借来的!」判判拍胸脯保证没有问题,还得意地挑了挑眉,「嘿嘿,而且说好有借无还的。」
在判判吸错了第三次之后,常慕的三魂七魄终于完全被分离出来。收在葫芦里摇一摇,再放出来,就是完整的常慕孩儿,许点感动极了,欢天喜地的准备背着他回冥界去了。

判判说,常慕躯体里面封着一条很厉害的蛇妖,不能就扔在这儿,现在暂时藏在这洞里,改明儿叫一批工匠依托这个洞穴修建坟墓,做好防止盗墓机关,还要加设里三层外三层的结界,这样才安全。

回去之后,判判给常慕一个崭新的身体,正式加入冥界无常队伍。可是,他一直昏迷了好几天都没有醒过来。
许点每天紧张得要死,总怀疑判判的葫芦吸出了问题,判判每次都回答说:「回神是需要一点时间的。」
还好常慕在第七天醒了过来,不然判判真的要被许点烦死了。
常慕睁开眼睛,第一句话就向许点道歉。
「小妈,对不起,我迟到了……我不是故意不回来的。」
别看许点前几天急得到处转,这会儿常慕醒了他又故作冷漠,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知道了。」
装腔作势的家伙!判判眯着眼睛,戳了戳许点的太阳穴说:「你心里是不是感动得不知道怎么表达了?」
「有什么好感动的!?」许点气呼呼的鼓起腮帮子,瞪了他两眼。
判判不再嘲弄他,转而问常慕:「你觉得怎么样?」
常慕一个起身,耍了几招,跳了跳,高兴的回道:「很好,很舒服!这个身体感觉比以前的肉身轻很多。」
许点看到常慕如此活蹦乱跳,心中放心了很多,一不小心露出微笑,还好马上察觉,立刻收起来,暗自庆幸判判和常慕都没看到。
判判拍了拍常慕的肩膀,向他说明这个身体的好处。「除了轻巧以外,抗打击性也增强了很多。通俗点讲,就是骨头更硬、皮更厚。」
「哇,我的皮本来就够厚,这下厚上加厚那就更不得了了!对吧?小妈。」常慕转头向许点抛了一个媚眼,许点「哼」的转过头假意不理他,惹得判判和常慕相视一笑,无奈耸肩。

接着,常慕向两位招供,那条叫花零的蛇妖就是杀死常家的凶手,因此堕入魔道,之后害死了仙乐镇上的几个孩童。谈着谈着,又谈到那个会换命的神秘师傅,常慕对此保持缄默,避而不谈。许点私心已起,开始护着常慕,没再逼问。好在判判非常体贴下属的,擅自决定唬弄过去,在记录上写上常慕的师傅已经消除他的记忆,所以常慕忘了有关师傅的一切,冥界无从追查。命数互换其实也没多大的差别,因为常慕已经为冥界效力,跳出生死轮回。

常家灭门惨案就此结束,大家各归各位,又开始做各自的事情。
常慕跟着牛头马面继续学习了个把月,又跟着他俩出差去阳间勾了几次魂,每次去阳间他都会带好吃的东西回来给许点。
这不,这次又带了十串糖葫芦回来。
照理他还没开始拿薪俸呢,没办法兑换阳钞啊,就算有,一万冥元只能兑换十文钱,
照他这么买东西的话,早花完了。许点就问他:「你哪儿来的钱?」
常慕答道:「我家是知名的大财主,富得漏油,所以留下了一大笔遗产,本来我以为在阴间用不着,所以都寄存在外婆那儿了;现在我发现可以使用,便都拿来由我继承,前一段时间我把它们全搬到我床底下去了,你想用的话自个儿去拿,咱是自家人,别客气啊!」

许点想着钱袋儿里剩下的两个铜板,狠狠的白了他一眼,「花钱不要大手大脚的!」
「没办法,谁让我习惯呢?」
许点立刻讽刺他:「不好意思,我忘了你是有钱人家的少爷。」
「那要不这样吧,我的钱财你帮我管,小少爷的钱,少奶奶管也是天经地义的。」
「你去死!」许点一脚踢过去,常慕「嗖」地窜上屋顶逃了。
这身体真好使,轻便极了,开溜的速度也更快了!常慕乐滋滋的等在屋顶刚等许点追上来,准备上演一场打情骂俏的好戏,可是等了一会儿没见人影,便倒着身体探下脑袋往下张望,谁知许点早没影儿了。

不一会儿,倒是判判出现了。
「判判!」常慕大声招呼,他已经学大夥儿,开始用这个称呼。
判判抬起头,见是常慕,就笑着间:「常慕,你在上面干什么?」
「没干什么。」常慕跳下来,站到判判面前。「判判,你有见到我小妈吗?」
判判摇摇头,「没有,我也要找他,唔……确切地说是找你们两个。」
「什么事啊?」
「关于搭档组合。我想安排你从明天起和许点搭档。」
「哇!」常慕眉毛眼睛鼻孔嘴巴一起舒展,勾住判判的肩膀道:「判判,你真是比我亲爹还亲啊!」
「呵呵……你别拿我和你亲爹做比较,我怎么敢当啊!」
「走走,我们去找小妈。」
两人嘻嘻哈哈的找了很久,居然都没找到许点。判判一火,拿出通天镜找人,结果镜子里的许点不知道是躲在哪个角落里,拿着十串糖葫芦,吃一口,笑一下,吃两口,笑两下,幸福与甜蜜全都写在脸上,和平时那副死样截然不同!

「哇!原来小妈也有这个表情啊……」常慕发现了一个天大的惊喜,一屁股撞开判判独占了这面镜子,里面的小妈好可爱好可爱,常慕看得目瞪口呆。
判判变出一个小汤盅,盛在常慕的嘴巴下方。「要不要帮你接着口水?」
「不用不用。」常慕吸了吸口水,继续看。小妈吃完一串居然高兴的原地转圈圈,蹦蹦跳跳开始吃第二串……
许点把十串糖葫芦一口气吃完,擦了擦嘴巴,若无其事地回到原地,才发现有两个人已经等他许久。满脸奸诈的常慕露着不怀好意的贼笑,而判判则是低着头用袖子捂着下半张脸,貌似在偷笑。

有点奇怪哦。
「你们两个干什么?」
许点说话还是一副硬梆梆的表情,他越是那副死样,判判就笑得越厉害,干脆趴在桌上狂笑一番。常慕忍耐性比较好,色眯眯地挑了挑眉毛,问道:「小妈,糖葫芦好吃吗?」

「就这样呗。」许点在他对面坐下,看上去一点儿也不心虚,慢悠悠地给自己倒了杯茶,漱漱口,转头问趴在桌上那人,「判判,你找我有事吧?」
「有、有,」判判抬起头,从袖子里拿出一来张降妖令交给许点,「夕屏山有一白骨精害人多日,上次派去的四位差员都是重伤而回,看来是我们太小看他了,这次老大命你和常慕二人前去看看情况,当心点儿。」

常慕双手撑着脑袋,乐陶陶的看着许点,似乎很期待他能发点小脾气。可惜,许点早知道总有一天常慕这家伙会跟在自己屁股后面办事,或者说他根本就是期待着这么一天,所以他没太大的反应,只是仔细看了看这道降妖令,很有信心地说:「放心好了,应该很容易解决。」

判判又叮嘱常慕说:「常慕啊,你第一次接降妖令,一定要当心一点,也不用那么认真,看看打不过就快点拉着你小妈逃回来,我立刻打报告到天庭,让天兵天将来处理。」

「嗯嗯!」常慕猛点头,可许点却说:「你点头不要点这么勤快!等判判打完报告,再等上头派人下来降妖,那白骨精又不知道害死多少人了。你若是跟着我出去,就一定要尽全力!听见了吗!?」

「嗯嗯!」常慕又猛点头。
「不行!听我的!不要蛮干!打不过就溜!」判判还很有气势的拍了一下桌子。
「不准!没尽力就逃走,太丢脸了!」
「冥界不怕丢脸,我们只要管好死人就可以了!降妖又不是我们的专职。」
「就像你这样,所以我们冥界才会被看扁!」
「……」
「……」
两人开始斗嘴,常慕左看看,右看看,至于他到底听谁的,只有他自己知道。
第二天,常慕和许点出现在夕屏山界。他俩没料到这儿居然是火山地带,到处冒着热气,弥漫着硫磺的味道,脚踩在地上隔着布鞋都有一股温烫感,地表之下似乎有巨大的力量在涌动。而且很奇怪的是,两个人都没察觉到妖气的方向,只能用最蠢的方法寻找。

许点一边走,一边给常慕上课。
「其实白骨精并不是妖怪,他是厉鬼的一种。这种鬼生前往往是被人害死,尸体又被曝尸荒野,怨念残留在白骨上,操纵那具骨头到到处行凶。」
常慕东张西望地跟在后头,听了白骨精的成因,有感而发:「还好你没被曝尸荒野,不然你也成白骨精了……」
许点突然停住脚步,常慕一头撞上他的后背。怎么说停就停啊!?
阴沉沉的声音从前头传来:「我若是变成了白骨精,你怎么办?」
常慕张开双臂从后面抱住他,肉麻的说:「我把你扔进一口大锅里,做成美味的大骨炖汤,吃进肚子里去。」说完,「啊呜」一口,含住许点的耳朵。
一瞬间,许点全身的力气仿佛破抽去了一半,酥酥痒痒的感觉从耳朵开始传遍了全身……
「你滚开!」许点害怕的挣脱常慕的怀抱,把他推远点。
他这么一回头,常慕急忙拉住他,伸手想要摸他的脸。
「你又想干嘛?」
「小妈,这儿风大,满天飞的火山灰把你的脸都弄脏了,我给你擦擦。」
「不用,我自己擦。」许点谢绝常慕的好意继续往前走,常慕却跳到他前面,忝不知耻地把脸贴过来。「那小妈帮木耳擦擦。谢谢。」
「滚开!你又不是小孩子!」许点一巴掌把他打开,但是这力道不轻不重,恰如打情骂俏。
常慕不依不饶折回来贴在他身边,「老人家都说,儿子再大,在妈妈的眼里都是小孩子。小妈,你就给我擦擦嘛……」
「你死远点!」
「不要!」
「死开!」
「不要!」
…………
就这样,两人推推嚷嚷,打打骂骂,搜过一个又一个的山头,照他们的这样的工作认真程度,就算没察觉有会走路的白骨和他们擦肩而过也是正常的。
斗了半天,两人终于想到停下来歇歇脚,吃点什么东西。许点打开随身的小布袋,看了看里面的白馒头。其实……他有准备好常慕的那份,只是,不知道该怎样给他,要是就这样送上门那小子不飞到天上去才怪!许点掂量着手里馒头,心里有些扭捏。一点一点移到常慕身边,却发现常慕也有所准备。他从布袋里挖出两个鸡蛋,埋在土里准备烘熟了吃。

「你拿的是生鸡蛋?」许点奇怪的问。
「嗯。我不喜欢吃凉食,本来就准备烤鸡蛋的。记得师傅说,火山的土可以把鸡蛋烘热,所以我想试试看!挺好玩的。」
既然喜欢吃热的,那就算了。许点拿起自己冷冰冰的馒头坐到一旁去。可不一会儿,他又凑过来。「木耳,你吃两个鸡蛋吃得饱吗?」
常慕这才注意到许点的袋子鼓鼓囊囊,似乎装了很多个馒头,一拍脑袋立刻想明白了,顿时心花怒放,执起他的手感动地说:「对不起,小妈,我没想到你会给我准备吃的,我好笨哦,没领会你的意思。呵呵呵……」

没错,是很笨。
许点看他诚心诚意感动的样子,准备拿出馒头丢给他,双手还没动,只闻常慕又道:「现在看来,就算你称不上是一位贤妻,也不愧为一代良母……」
一代良母!?
许点迅速抽回自己的手,瞪着常慕,「谁给你准备吃的了?这是我自己的!」
常慕抢过许点的袋子,张开一数,二三二四五,连你手里这个是六个,你的胃口有这么大么?别否认了。嘿嘿嘿……」
「中饭、点心、晚饭,不可以吗!?」许点气呼呼的抢回自己的袋子,恨得牙痒痒,转身背对他。这个死东西嘴上老说爱爱爱,可是常常把自己当老妈子,真不知道他这种爱是情人间的爱还是「母子」间的爱!可恶透了!

常慕就喜欢逗他,这不又成功了。他偷偷地笑着,准备剥个鸡蛋献讨好他,用树枝扒开土一看,「咦?怎么只剩下一个了?」明明两个鸡蛋放一块儿的啊!

刚想再扒多一点土,突然从地下伸出一只瘦骨嶙峋、惨白无比的手,抓住鸡蛋后迅速收了回去。
常慕立刻放声大叫:「啊——白骨精啊!」
「哪里?」许点丢掉半个馒头,冲到常慕身边。
常慕指着地上那个烘鸡蛋的小坑说:「白骨精在下面,他偷走了我的鸡蛋。」
白骨精有偷鸡蛋的必要吗?许点刚想蹲下研究一番,常慕偷偷的拉了拉他的袖子,原以为他有什么新发现,谁知他却说:「我没鸡蛋了,你给我馒头吃吧。」

气绝!许点戳了戳常慕的额头训道:「给我正经点!我们现在在工作!你以为是郊游啊?」
「我从来没以为这是郊游啊……」常慕小声为自己辩解,只是后面再加了一句,「我一直都把这个当约会。」
「你……」
正当这时,那只手又伸了上来,不停的在坑里摸摸摸,看样子还想摸第三个鸡蛋。许点正在气头上,一把揪住那爪子把他整个儿拎了出来!
一看,居然是土地老儿。土地一向懒散,一般都懒得和冥界的鬼差打交道,说是晦气。所以不是随便谁都可以召唤出来,只有正神和法力高深到一定程度、蛮横无赖的散仙才可以。平日里许点办案非要拿了阎王的召唤符才可以动用他们。

今天既然遇上了,就对找到白骨精有很大的帮助。
土地拄着根拐杖,一个劲的傻笑求饶,「二位大爷,我只是饿极了,才偷两个鸡蛋吃。夕屏山一带都没什么吃的,又没人供奉,可怜我这老头一年到头都吃不上几顿好的……」

看他那样子怪可怜的,常慕又掏出两个鸡蛋给他。许点白了他一眼,「臭小子你不是还有鸡蛋的吗!?」
常慕温和一笑,慢悠悠的提醒道:「许大人,正经点,我们现在在工作。」
此话犹如把一个囫图鸡蛋塞进了许点的喉咙。
说得越多,吃瘪的越多,许点暂时把火窝在心里,埋头工作。看看感激不已的土地,又塞给他两个馒头,给点好处方便问话。
「这儿有没有白骨精?」
「有,有,大约五十年前,有人在火山口扔了一具女尸,真是作孽。然后就在半年前,她吸足了日月精华,化成了白骨精,只要是见了年轻男子,她就杀无赦。」

「那你见过之前冥界派来的四位鬼差吗?」
「见过,见过,都被那妖精打得落花流水,屁滚尿流啊!」
「那妖精现在何处?」
土地指着正在冒烟的火山口,道:「就在那儿。要不我带你们上去?」
许点点头致谢,常慕也笑咪咪地看着土地老儿。
刚走出去几步,常慕一声不吭,突然抽出佩刀朝土地老儿斩去,没想到老态龙锺的土地敏捷的闪开,只卸下了他一截手指。
许点大惊失色,一把揪住常慕的手臂,「木耳,你做什么!?」
常慕用刀指着地上的一截手指,「你看到了吗?」
许点低头一看,原本那手指只是枯瘦苍白而已,不料掉落到地上之后却完完全全变成了白骨!抬头再看那土地,面目狰狞,双眼凶残地盯着常慕,喉咙发出低沉的咆哮。

「白骨精?」许点渐渐松开了手。
「对,没错。白骨精凶残狡猾,定是杀了土地老儿冒充他!」
「你怎么知道?」难不成有火眼金睛?
「其实我到这儿没多久就开始召唤土地公,但是一直没回应,现在却莫名其妙的跑出来一个,这不免让我起疑。最重要的是,天下间的男子除了你以外,都不会用妒妇的眼神看我,而这土地老儿,从刚才开始就一直用那种眼神看我。看得我头皮发麻。我想这白骨精一定是被自己的情人害死,恨得失去理智,一见到男人就两眼发绿。情况似乎比你还糟糕。」

最后一句是多余的。
既然已经被识穿,白骨精不再佝偻着身体扮演土地,直起身板指着常慕大骂臭男人、负心汉,反正常慕也习惯了,挠挠耳朵,马马虎虎喝了一声:「开工。」,便只身杀上去。

许点按照以前的做法用念力牵制白骨精,但今日却发现丝毫不起作用,心里顿时慌成一团,难道今天和常慕一起出来办事高兴过了头,怨气完完全全的消失了?那现在要怎么办才好?没有了念力,自己就如同是百无一用的书生,什么事情也帮不上忙。他只能呆呆的站在一旁,一声都不敢吭。

那白骨精拿着土地的拐杖接刀,没几个回合就把常慕的佩刀给振断了。
「哇靠,看上去又厚又大够威武,原来不过是一块烂铁!」常慕唧卿歪歪的丢掉半截破刀,不过他立刻后侮了。白骨精和许点一样,怨念极强,操控断刀飞速朝常慕射去。由怨念控制的兵器非同寻常,势不可挡,就算是一片树叶也能割断人的咽喉,更何况是锋利的刀刃。这害得常慕在他心爱的人面前抱着脑袋四下逃窜。

「这儿又不只是光我一个男人,干嘛老盯着我啊!?小妈,你不帮忙好歹把你的佩刀借给我!」
听常慕这么一喊,许点回过神,迅速扔出佩刀,让常慕接住。常慕念咒,—层绿色妖火立刻包住刀刃,终于可以挡住飞射过来的断刀。
许点看着白骨精的疯狂,才发现世间的憎恨是多么的可怕,它让一个情深的女子变成一副复仇的白骨……不知道当初在他人眼里,自己是怎般模样?
判判说,要学着用保护一个爱人的心情来形成自己的念力,要学会放弃怨念而善用爱念,爱是人心里,也是天地间最强大的力量……
心中反覆回想常慕的微笑、奸笑、傻笑,想着那个坏东西牵着手的感觉、含住自己耳朵的感觉,双目盯着和白骨精苦苦过招的常慕,屏气凝神,顿时感觉到胸中涌出一股强大的力量,这种力量和之前的怨念很相似,却有怨念所没有的温暖。

许点将这股力量输入勾魂链,甩出去重击白骨精,又将它紧紧勒住,压制在地上。「木耳!快解决掉它!」
「收到!」常慕高高跃起,横握傻大刀直冲下去,「看我的拦腰斩!」
「呲……」一股黑气破肚而出,可是,常慕总觉得什么都没有斩断,只斩到了一包空气。就站起来的这点功夫,地上的「土地老儿」已成一张扁平的皮囊。

许点收起锁链,捡起那具干瘪的皮囊,「逃走了吗?」
「应该还没有……」
常慕在周围走走,打量着四方。许点也谨慎的观察着周围的动静。
妖气缓缓的流动在周围的空气中,一丝一丝,让人摸不清具体方位。常慕的眼神又回到许点身上,着迷的观察他认真的表情,这样子的小妈看起来也很有魅力啊!

不幸,他才开了一会儿小差,猛地听到耳后传来愤怒的低吼:「千澧,你辜负了我,我要杀了你!」
「啊!?」常慕回过头,居然看到骷髅的眼窝里流着泪,一瞬间的触动,却被她趁机掐住了脖子。常慕惊愕,许点惶恐。
白骨精不再用土地苍老的声音说话,而是换回了幽怨的女子嗓音。
「澧,你说我是你最爱的人,你说过要我和我一生一世,可是那些山盟海誓到最后一文不值,全都是你骗我的谎话。为什么你说变就变?一转眼就冷酷无情?我做错了什么,你要派人来杀我?我有可恶到让你下手杀人的地步吗?你说啊……」

又来了……这年头为情痴狂的人妖鬼怪还真不在少数,碍于她的骷髅爪抵着脖子,常慕不得不笑脸相劝:「姐姐,听我说……你搞错了……」
「哪里错了!?」
常慕用眼梢不停的瞄许点,希望他有点营救行动。这身体才刚刚得到没多久,新鲜得很,常慕可不想回去的时候脖子上多十个洞眼,那样一定会被阎王骂、被判判笑的!

许点看着这个似曾相识的场面,遥想起当年,他掐住常立脖子的那一天……恐慌渐渐的消失,平静的对白骨说:「我和你有相似的遭遇,我能了解你的恨有多深,但是已经过去五十年了,当初伤害你的人在哪儿?说不定他都已经死了,喝了孟婆汤,转世投胎成为了另一个人,他早就忘了你,你也认不出他,单单你心里留着恨还有什么用?毫无意义,不是吗?」

「你胡说!他就在我面前,我要杀了他!」白骨精咄咄逼人,眼窝里泪水突然蒸发了。
许点眼看这白骨杀意变浓,情急之下大叫:「我没有胡说!他在等你!千澧他在望乡亭等你!」
「什么!?」
「他没有派人杀你,那天他家里知道他要和你私奔,便把他软禁起来,他为了和你见面,从阁楼窗户爬出来,却不幸失足摔死,他的家人为了泄恨才杀了你。你不信可以跟我们去望乡亭看看,他到现在还在等你!」

白骨的手,僵滞住了,望着常慕,迟迟没有下手。
许点见她已经动摇,柔声继续劝道:「你看清楚,他不是你的千澧,他是我的木耳……」
「嗯嗯!」常慕艰难的点点头,心中好生佩服许点,什么望乡亭,什么等候五十年,他可真能掰啊!压根儿就没那个人、没那回事儿。
许点依旧温柔的笑着,好似一位善良的母亲,「我的木耳,他只是个捣蛋的毛孩子,远没有你的千澧那样英俊潇洒、男儿气概,你回想一下、比较一下啊……」

呵呵……在这种时候还不忘嘲讽一番,小妈,你真够小心眼儿的!常慕干笑着,终于等到白骨挪开了她的骷髅爪,居然还真被骗了!白骨就是白骨,只有骨头没脑汁!

常慕火速向后一跃,脱离危险地带,许点套出锁链再次缠住那具白骨。
「你骗我!」
白骨愤怒的大吼,许点只是冷冷笑过。「哼!你已经是白骨精了,失去心智,无药可救,我们必须除掉你!」
「你杀不了我!」白骨的恨意渗入锁链,与许点的念力纠缠相斗。
「该死的妖孽!」许点和白骨两相对峙,强大的气旋在周围呼啸,常慕赞道:「果然是高手过招,不见刀光剑影,只拼内功啊!小妈,您家毫无男儿气概的毛孩子给您加油了!」

加油你个头!不过来帮忙还在旁边分心!许点额头已经冒出一层冷汗,常慕这死东西,定是刚才说他,他心有不甘!心眼比针尖还小!
「我……我撑不住了……l
「我马上就来!」常慕解下铜铃,抛向天空。
「叮铃……」铜铃—声清脆的声音从天而降,许点和白骨精同时抬头,只见那红色的钢铃变成一人多高,喇叭口儿朝下,直接将白骨精整个儿罩下。
常慕一丝不停顿,闭目念起快咒,铜铃里头随即传来白骨精的惨叫。
许点惊讶的问道:「你的铜铃是法器?」
常慕没空回答许点,专心致志,越念越快,铜铃的颜色越来越红,越来越亮,开始冒青烟,仿佛里面包着一把热火,要把妖孽烧成灰烬。
铜铃变得这么大,许点看清了上头的雕纹,全是流水般狐狸图与火焰纹,还有两个刻字——「狐右」。
这个狐右会是常慕的师傅吗?看着凝神做法的常慕,许点不敢问,只在心底默默地记下。
一会儿功夫,白骨精的惨叫彻底消失了,常慕也停止念咒,收回了他的铜铃。地上只剩下一堆烧尽的骨灰……
常慕擦擦额头的汗珠,舒心一笑,「小妈,你真是令我刮目相看,原来你也可以吹牛皮不打草稿。」
「那不是我的谎言,那是我以前的妄想……」许点望着地上的那堆灰烬渐渐被风吹散,颓废的坐下,「二十年前,你爹抛弃我,我骗我自己说,那是他家人逼他的;你爹约我在忘忧湖相见,却来了几个蒙面人要杀我,我骗我自己说,那是你爷爷奶奶派来的……直到我从湖里爬起来,亲眼看见你爹付给那几个蒙面人大把大把的银票,那一刻,我知道我再也骗不了自己了……之后,我就像那具白骨一样,心里只剩下仇恨,到最后亲手掐死了你爹……」

「小妈,就像你说的,事情都过去那么久了,你就别再想它了,我爹都已经转世投胎,你留着恨也没有用……」常慕紧挨着许点坐下,擦了擦他脸上的灰尘,有点心疼。

「你怎么说人家一套一套的,自己遇上了就那么想不开呢?」
「我没有想不开,我已经丢掉了怨恨,现在留着我脑海中的,叫『回忆』。」
「真的吗?」常慕一下子情绪高涨,乐得手舞足蹈。
突然一阵地动山摇,「轰隆隆」的响声从远方传来,站起来一看,大势不妙,火山口蹦出浓烟火花。
「糟了!马上就要喷发了!」许点下意识地牵起常慕的手,生怕丢了这孩子似的,飞速逃回冥界。
第九章
许点和常慕狼狈的逃回冥界,衣服还没来得及换。就被召唤到阎王厅。
厅里站了一群的人,阎王、判官和一帮子官员似乎都到齐了。
今天的阎王很特别,冰冷的脸上居然也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笑容,他看着常慕和许点,对判判说道:[不错,石卿,你的眼光果然准确!]
[那当然了!]判判得意地笑着,朝那两人眨了眨眼睛。
这是怎么回事?许点和常慕面面相觑,有点摸不着头脑。
判判严肃了一下自己的表情,挺起胸膛,正步向前迈出几步,大声宣布:[天界赐于冥界两名正神名额,但仅限于武将之中,三日前我与众人选出六位候选人,决定谁战胜夕屏山白骨精就让谁来成为正神,如令大家也有目共睹,许点与常慕实力雄厚,感情也深厚,我就推荐他俩成为正神,各位可有异议?]

[没有,没有!许常二人是最适合不过的人选了!]
[就是,而且他俩都是年轻英俊,一表人才,出去也不会丢了咱冥界的脸。]
[恭喜许大人,恭喜常大人!祝二位百年好合!]
众人自发鼓起掌来,一个个都带着祝福的笑容看着他们。
判判看到大家如此和睦,没有意见,也没有妒嫉,情同一家,心里很是高兴,问许点和常慕,[你们有意见吗?]
成为正神是好事,怎么会有意见呢?两人异口同声道:[没有。]
[既然这样,我与阎王即刻上天回禀玉帝。]
[好啊!好啊!]众人又表示同意。
判判向阎王微微点头,表示万事办妥,两人便坐上没马拉、没人驾的鬼车出了冥界。
两位大人走了之后,众人纷纷向许点常慕打小报告。
[玉帝那混蛋老头,嫌我们冥界无能,前些日子下了一道论旨把老大教训了一顿!可咱也不是他说的那么无能,石大人说的,咱们主要管死人,管轮回,解决妖怪那是顺手,厉害一点儿的应该找天上的人去解决。]

[可以后不行了,玉帝似乎把除妖也归为我们冥界的份内事了,又嫌我们太烦,给了两个正神的名额,说是除非遇上孙悟空等级的妖怪,否则就别动用到天兵天将!]

[二位大人从今以后就是正神了,那凶恶的妖魔鬼怪全都仰仗二位去解决了!]
原来是这样……看来这正神不是那么好当的。怪不得判判和阎王一决定就驾着车跑了,原来是怕有人考虑太多会反悔。
接下去的日子有点闲,只是出去勾勾魂而已,常慕和许点等着判判和阎王回来加封的日子。
今天休息日,又听到那两人今天就会回来,常慕就拖着许点去厨房亲手做汤圆,准备拍马屁。就算阎王整天板着脸像个大呆瓜,但怎么说都是个当官的,只要是当官的就肯定喜欢这一套!

常慕起劲的和着面粉,[小妈,等阎王和判判回来,我们就可以成为正神了!多帅啊!]
[这有什么好得意的?你没听他们说吗……]许点把常慕捏成小块儿的粉团揉成圆,戳个小洞,慢慢地把它捏成小碗装,放入豆沙陷儿,做成圆圆的汤圆。一个一个放在竹篷里排好。

[当然得意了,人家修几百年都修不来的呢!而且啊,你成了正神,就可以随便呼唤土地城隍,再也不用向老大要召唤令了,也不要再用嫉妒的眼神看着我了。]

[我什么时候嫉妒过你了?]
[有!每次我叫土地出来的时候你就用非常非常嫉妒的眼神看着我。]
[当你在放屁。]许点埋头搓汤圆。
[小妈,嘿嘿,日子都过去这么久了……你对我的观察应该更进一步了,怎么样,人品不错吧!让我们进一步交往吧!]
[不错什么?你从头到尾就是一个小无赖。]
[可是你爱上我这个小无赖了啊!]
[我什么时候爱上你了?]
[你不是已经和我订下契约,约束我永远不离开你吗?都这样了你还不从了我?]
[我耍你的,你吃的是猪心,要不要跟着我是你的自由。]
[你还嘴硬!看我不软化你!]常慕扔下面粉团,双手捧住许点的脸,低头强吻。
[唔……唔唔!]许点又气又惊又羞恼,打他肚子捶他背揪他耳朵踢他腿,可常慕就像蚂蝗一样是牢牢吸住不松口,还卡住他的下颌骨,里里外外用力大扫荡,这臭小子初吻就如此毫不留情,让许点感觉被禽兽非礼了一样!

[非礼]了好一会儿,常慕才放开许点,许点已经有点傻懵懵了,两颊沾满了白面粉,嘴唇又红又肿。常慕捏了捏他软咚咚的脸,色眯眯地问:[现在嘴巴软了吧,乖,说爱我。]

[爱你个头!我抽死你!]许点突然醒悟,随手拿起桌上的鸡毛掸子往常慕身上狠抽。
[哇呀!你真抽啊你!]常慕痛得跳起来,刚才许点的拳打脚踢只是用了三成力而已,这会儿倒动真格的了!常慕抱着脑袋乱窜,许点横扫竖抽,厨房里[乒乒乓乓]好不热闹。

屋外。
[卿卿,厨房里什么声音?]
[不知道啊,小甲说常慕和许点在厨房里做汤圆呢!反正我们要告诉他们好消息,走快点!]
[哎哟喂!]常慕不小心被桌脚绊倒,跌进灶头边的煤堆里,许点瞄准这坏东西的屁股抽过去,常慕伸手拿到一把镰刀,慌忙挡住了袭击屁股的鸡毛掸子,[小妈,你好狠心啊!这么乖的儿子你也打!]

有你这种强吻妈的儿子吗!?许点摞高袖子,废话不多,一阵猛抽。
不行了,小妈令天是气疯了,常慕逮着机会就夺门而出,许点紧追不舍,[我抽死你这个混小子!]谁知常慕冲出撞倒了人,许点一挥子下去,正好抽到了另一个人。

[哦……]被抽中的人立刻捂着脸往后踉跄倒退,勉强站稳,判判在地上滚了两圈爬起来,天旋地也转,[天哪,怎么回事!?]
随着脑子的急速降温,许点和常慕知道自己闯祸了……不小心抽到了阎王老子撞倒了判官,这可怎么办……
阎王板着一张脸,慢慢的放下手,脸上一条红杠杠表明被抽得不轻。他冷冷的看了一眼,眼前,许点满脸面粉,手里抓着一根鸡毛掸子;左边,十米开外,常慕一脸煤渣,拿着一把镰刀。

[你们……走着瞧。]阎王就说了这么一句危言耸听的话,拉起判判,拂袖而去。
[惨了惨了,这下当不了正神了!]常慕用袖子擦了擦脏脸,非常懊恼,转头望静点,他正气呼呼的瞪着自己呢!看样子似乎……
[我抽死你!]
果然,许点心眼小,爱嫉恨,常慕只好继续逃窜咯。
三日之后,许点和常慕被正式封神,在阎王殿举行加封典礼。
常慕站在堂下。偷偷的打量着。阎王面无表情地坐在上面,像座雕塑。原来老大的肚量还是挺大的嘛!虽说走着瞧,但是他也没有怎么样啊,果然是男人中的男人!抽一下算得了什么?

判判说完一堆废话之后,派人呈上崭新的官服——一套黑的,一套白的。黑的白的……
虽然常慕心里不喜欢,但不管怎么说,这是官服,还是挺符合身份的。
两人接下后,判判接着说道:[你二人从此成为无常之首,为和天地阴阳之气,许点封为[白无常],常慕封为[黑无常],并赐特制天兵神器,来人,再呈上。]

牛头马面呈上两样兵器,可是牛马都在偷笑,诡异的很。常慕揭开上面的红布一看,什么呀!一根白色的鸡毛掸子和一把乌黑的镰刀!只是那把手长了一点,做工精美了一点而已!

这时候判判又说道:[赐白无常许先[驱魂掸]一件,赐黑无常常慕[勾魂镰]一件。]
呦呵,还有这么帅的名字。常慕斜眼瞥着上头的阎王,心里骂道:妈的!一定是你故意的!刚才还说你男人来的!没想到这么小心眼儿!
阎王一直面无表情,那脸太生硬了,实在看不出他心里是否在暗爽。
但是判判很明显,笑得很欢。[赐二件兵器是兵械部为一一人量身订做,作为判官的我,再送你二人阴阳扇一把,日行千里鞋两双,助你们日后能够更好的惩恶扬善。]

许点和常慕接过扇子和鞋子。无精打采地拱手道:[谢过阎王大人,谢过石大人!]
接着,一群人涌上来道贺,送贺礼,在人群的簇拥下,他们来到了新建的无常殿开宴,热热闹闹,喜气洋洋。
无常殿据说是判判亲手设计的,地方很大却只有一个卧房。当常慕被灌得烂醉如泥,许点搀扶着他进内房时才发现这一点。判判有时候,也挺过分的。
常慕醉得满口胡言,对着许点说一会儿说:[小妈,我好爱你。]过一会儿又说:
[点点,我要永远守着你……永远保护你……。]
反正他醉了,许点也没什么顾忌,听着常慕的爱语,甜甜的笑着。
终于把他搬到床上,常慕突然抱住许点把他压在身下,亲了两口嫩脸蛋儿醉醺醺的说:[美人儿,今晚你就从了我吧!]
简简单单的两个吻,就让许点觉得浑身掉了一半的力气,惶恐之下许点一脚把这个登徒浪子踢下去,[你给我滚下去!]
常慕滚下床倒在地上哼哼两声,竟也睡着了。看着他睡在冷冰冰的地上,许点心头又不忍,真是无奈。反正他也睡着了,就又把他搬回了他床上。
第二天醒来,常慕什么事也不记得,穿上新官服左右照镜子。[小妈,我帅吗?]
[帅!帅得就如同冬日里树梢上的老乌鸦。]许点把勾魂令丢给常慕,[走啦!去勾魂啦!]
常慕接住它,有点失望,[不是降妖令啊?]
[你以为有这么多的妖怪让你降啊?]
[哎……]]常慕看完内容,更加失望,[勾魂就勾魂了,也不让我去勾个美女少妇什么的,老让我去勾引老头子,真没劲……]
许点白了他一眼,气呼呼的先走出门去,因为要去判判那儿,把怀里另一张勾引京城第一名妓的勾魂令退回去!
在冥界,[勾]为[勾魂],[引]为[引路],[勾魂引路]就简称为[勾引],虽然明知道是这个意思,但是许点还是不允许常慕去[勾引]美女魂。

两人穿着判判给的日行千里鞋,一眨眼就到了目的地。
[小妈,这人家好像很有钱的样子!]
[没错。]许点微微抬起头,看着这个大宅子,鄙视地说:[这个财主娶了九个老婆。]那语气就好像是自己亲爱的夫君娶了九个老婆,而自己得不到宠爱的那种。

常慕[扑哧]喷笑出来,心想这个老财主一定死惨了!
果然,许点一进地主的房间,径自跳到床上,蹲在老爷枕边,打开阴阳扇,先用红的那一面对着财主老爷扇风。
财主老爷很快就满脸通红,额头冒汗,虚弱的呼喊:[热啊……热啊……]
屋子里的太太们一听到老爷喊热,立刻揭掉被子弄条凉毛巾给他擦擦。此时郎中也赶来了,一屁股坐在床头给老爷把脉,不一会儿,他抚着胡子叹息道:[唉……不行了,准备后事吧……]

许点翻过扇子,换用黑色一面对着财主扇,很快,财主老爷面色发青,嘴唇发抖,哆嗦地喊着:[冷……冷啊……]
太太们又把棉被压上,灌了好几个汤婆子。可是这汤婆子才刚塞进去,老爷又喊热。
这一会儿热,一会儿冷,一屋子的太太丫鬟忙得团团转,常慕看着一群美妇甩着香帕擦眼泪,这场面也怪可怜的,便说:[小妈,时辰差不多了吗?]
许点看到常慕越同情这帮子妻妾,他就越狠命的扇,嘴里还念叨:[娶九个老婆!我让你不得好死!]
常慕耸了耸肩,表示无奈。解下腰带上的锦囊袋,照例开始搜罗这人家有什么好东西没,顺手牵羊拿掉点值钱货,为减少人间的贫富差距而努力——就比如眼下的这个小花瓶,真是不错啊……

突然一直在旁边画画的小男孩盯着他说:[这是我爹心爱的古董,我爹说不可以动的。]
[哦?]常慕很惊讶,这儿居然有个孩子有通天目!只好乖乖地把瓶子放好,嘿嘿的傻笑两下。
[哥哥,你为什么要拿著镰刀啊?]
[因为我是民民啊,要割稻子的嘛!]
[那床上那个哥哥为什么拿着鸡毛掸子?]
[因为床上有灰尘啊……]
许点还没虐过瘾,可一算时辰,糟了,过了!收起扇子,揪起财主的魂魄就往外头冲,[木耳,要迟到了!快点啊!]
人间有句俗话说,阎王要他三更死,不会留他到五更;其实后面还有半句——你若五更带他回,一月奖金全扣掉!
于是这一黑一白风驰点掣般的冲了出去。
马上,房间里传出大声哭丧的声音。
小男孩没有哭,一直认真地画着他的画,九姨太哭得两眼通红,走上去问这孩子:
[九宝,你在画什么呢?]
男孩响亮的回答:[娘,刚才有两个奇怪的哥哥把爹帮走了,我在画那两个哥哥。]
顿时,屋子里哭声不再……
从此,一黑一白的鬼差形象在民间传开了,一个浑身雪白,拿着白色的鸡毛掸子;另一个乌漆抹黑,拿着一把镰刀,人称黑白无常。
但由于孩子画不像,后世的无常画像都是根据画者的主观臆想不断来的,没有一张能够表现出黑无常的英俊潇洒,白无常的纯净秀丽。
尾声
火云山。
狐右站在密洞里,望着水晶球里的少年发采。
多少年了,灵魂重生的法术有了一点进展,但现在又搁置不前,不知道何时才能完成。如果狐右说,信心没有受到挫败是不可能的。而且令人担忧的是,这名少年的样貌正在发生逐步逐步的变化。头发变白了,白得就像雪球,脸蛋也变了些,眼眉像阿洛,口鼻像雪球,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将来会发生些什么事情?

[哥哥,你在担心什么?]
[没有担心……我只是在想你什么时候才能发育好。你成长的速度实在太慢了。]狐右看着另一个水晶球里的狐左,这是另一个谜团。小左已经成长为一只巨大的狐狸眙儿,远远看去还以为是一只粉红色的小猪,稀疏的毛发也开始长起来,但是长到什么程度才能破茧而出,这就不得而知了,狐右真担心等不到那一天了。

装着沉重的心事,狐右踱回了自己山顶的小屋。夜里,一只蝙蝠送来了一封信,拆开一看原来是徒弟木耳。
[师傅:
最近好吗?没遭到什么天谴吧?
木耳很想你,写封信向你报告最近的情况。我家比较倒楣,果然遭到了天谴,现一家人全都移居到了冥界。其实我觉得吧,冥界也挺好,酆都城就像阳间的大城镇一样繁华,商铺赌坊澡堂样样俱全,连妓院都有——只是里面的女人都是在阳间作恶多端的那种。

我现在在冥界担任黑无常一职,成为正神了噢!很帅吧?很想回来在师傅面前炫耀一把,可惜我想之前冥界对你换命的事情有点介意,所以我不方便回火云山看你。等再过几年,大家都淡忘这件事了,我又在冥界掌握一定的势力之后,我一定回来拜谢师傅的教育之恩。

另外,我也找到了我的小妈,就是挂在我床头画上的许点,还记得吗?他现在是白无常,我的亲密搭档,也是我每天调戏的对象。我正在努力追求他,水到渠成指日可待。师傅也要加油啊!找一个美丽的师娘过日子吧,有爱人陪伴的日子很滋润哦!

沉浸在幸福日子里的师徒儿木耳上
另:劳烦师傅付一下送信的小哥酬劳——一百只蚊子。木耳太忙,冥界又没蚊子,所以有劳师傅了。]
狐右面无表情地念完全部,抬头问倒挂在的窗框上不肯走的那只蝙蝠。[一百只蚊子?]
蝙蝠扇了扇翅膀作为回应。
狐右一挑眉毛,一本正经的说:[小兄弟,我这边有一封回信给让你寄信的人,你帮我送回去,我请他一起给你两百只蚊子,可以吗?他是冥界的黑无常,不会赖帐的。]

蝙蝠单纯的很,没有怀疑,点点头,似乎还非常乐意。
于是狐右挥笔写下[为师很好,无需挂念。永不相见甚佳。另:请付蝙蝠兄两百只蚊子。]
写完折好,郑重交待小蝙蝠:[很重要,千万别弄丢了。]
蝙蝠点点头,拍拍翅膀,带着信飞回冥界去了。
得知木耳现在生活的很开心,这可能是最近唯一能令狐右开心的事情。但是笑过之后,很快就没了。
天谴,何谓天谴?
近两个月来天庭不断有人下来招安,说是上天看中狐右的才能,软硬皆施,要他上去。其实无非是想把下界有能力兴风作浪的妖怪全数收了去,省去日后的隐患。

对天庭深恶痛绝、又身负重任的狐右怎会答应,全数挡了回去。但是一直挡下去也不是办法,上次他们已经动怒,暗示再不归降就会用最极端的方式免除后患。

这个算不算是天谴?
为了以防万一,狐右这两天忙着把多年来研究的灵魂重生法术的进展与记录在一块烧饼般大小的鹅卵石当中,希望有缘之人可以捡到它,完成这个法术。而他自己,会尽一切可能继续存活在这个世上,不会轻易放弃对它的研究。

趁着黑夜,狐右走到屋外,把鹅卵石滚下了山,它会到哪儿,自己也不知道。一切就随缘吧。
正当狐右准备回去休息,夜空突然划过一道明光,接着什么东西重重的砸上山顶,撞得火云山天摇地动,震得百兽惊叫,千鸟纷飞。
[是什么东西?]狐右站稳脚跟急忙赶过去,离亮点越来越禁的时候,他的脚步越来越慢,直到完全停止。亮光中,渐渐走出一个高大的身影,还有点陌生的熟悉感……

[你就是火云山狐右?]
狐右紧紧地盯着他,没错,他就是杀了阿洛、间接杀了雪球的人——杨戬。
愤怒在一刹那涌上心头,又在一刹那熄掩下去,狐右把身上全部的冷漠不羁收起来,柔声细语,文质彬彬的回道:[是,在下就是狐右。看您的三目神眼,想必是赫赫有名的二郎神君杨戬?]

打不过他,又何必硬来?此时满脸微笑的狐右心中只有三个字:杀了他。
杨戬打量着眼前的这个人,好清澈,又好亲切。玉帝说给他最后一次机会,他再不接受就杀了他。杀了他,那不是太可惜了?只要带他上去就行了。[我是二郎神杨戬,受玉帝之命招你上界。今日你意下如何?]

狐右笑问:[我去天庭可以做些什么?]
[这个……我也不知道。]
[那……我可以留在您身边吗?]
[唔?]
[我想留在我景仰的人身边,我从好久以前就很崇拜您。]狐右低下头,微微有些脸 红。[我可以为您做饭,我很会做饭。]
[这个,我尽力就是了。那你同意跟我回上界了?]反正先答应了再说,能不开杀戒就不开杀戒。
[嗯!]狐右点点头,转身进屋,拿出一幅画像,上面画的是杨戬。
[你画我?]
[嗯!]狐右又点点头,[在二郎神庙看到您的雕像照着画的,可惜画得不像,您本人要英气多了……]
[呵呵,我觉得挺像!从来没人给我画过像呢,可以送给我吗?]
杨戬居然笑了。狐右当然立刻答应送给他。
这幅画像,是为了提醒自己救阿洛和雪球、提醒自己报仇才画的,没想到居然还派上了这种用途。
杨戬笑得开心,狐右笑得也开心。
于是这一夜,狐右离开了火云山,去了阿洛曾经待过的天庭,去了雪球曾经在那儿受过罪的天庭……
密洞里,刚才那一阵突来的地动山摇震翻了装着少年水晶球,球破了,里面的泉水流了一地,少年倒在地上一动也不动。狐左大叫不妙,可是不管他怎么呼唤,哥哥就是没有反应。

焦急地等到天明,奇怪的事情发生了,少年慢慢睁开眼睛,从地上爬了起来,嘴里胡乱的轻喃着:[阿洛……球球……]
[天哪!怎么会这样?哥,你快来呀!]
狐右依旧没有出现,焦急的狐左看不见眼前的一切,因为他还没有睁开眼睛,只能感觉到有一个人渐渐的往外面走去。[喂!你要去哪里?喂!你别走啊!]

少年身上只有一件破长袍,他凭着本能的朝着光源走去,头很痛,思维一片混乱,不同的人影轮流出现,他扶着洞壁,一步一步走向洞外。
谁……我是谁……
《待续》

番外之《黄泉有伴》
蟠桃盛会,众仙云集。
今次的蟠桃会上大伙儿讨论最多的人物,要数从西王母手中接管冥界的蒋子文。当然,他现在已经有了另一个亮堂堂的称呼——阎罗王。
冥界那个鬼地方一天到晚鬼哭狼嚎,乌烟瘴气,哪有天庭如此春花秋月,仙乐飘飘?何况冥界的工作非生即死。凡人的生死在神仙的眼里,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反反覆覆就是这么一回事,在那儿做事就是重复劳动,琐事一堆,烦得要死,死又死不了,是神仙都不肯去那里。于是一干小心眼的众仙为保证自己的利益,串通好了一致向西王母力推蒋子文,原因之一,此人表情冰冷、不苟言笑,场面上镇得住众鬼;原因之二,此人素来铁面无私,做事认真负责,放他下界绝对不会背地里做什么勾朋结党,娶妻生子之类的混事;原因之三么,他喜欢穿黑衣服,适合那儿的环境。

大家你一条理由,我一条理由,说得西王母也认为蒋子文可以把混乱的冥界管理得井井有条,相信凡间妖魔鬼神混杂的状态也可以得到一定的收敛,就准了此人接管冥界。

此事一敲定,大家都蜂拥而上夸赞西王母慧眼识英才!西王母被夸得来了劲儿,张开玉口说道:[那我就再选一个上界的文官,去冥界做一个总判官,也好帮着点子文。各位爱卿有何人选啊?]

这问题一出,众人不是藉酒装醉,就是说自己记忆力衰退,再不就谈论各自的职责岗位是多么多么的重要,一刻都离不开自己。
蒋子丈见够了这群人的嘴脸,起身离开,独自去蟠桃园赏桃。
他站在蟠桃园,呆呆的望着满目的桃材。
其实下界做阎王也算是如自己所愿,最大的好处就是不用每天对着一群光说不做的废物,踏踏实实的作一番事情出来,只企求不要出现太多难以控制的状况,弄到最后因无法收拾而狼狈的滚回天庭……

一群仙女涌进蟠桃园,吵闹的声音由远及近,那儿的人堆最前头,似乎还有两个小童,身着红衣,被众仙女推来攘去,摸头抚脸。
[小卿卿,小光光!过来吃桃子!]
[卿卿,你别躲呀!姐姐给你头上插朵桃花,很漂亮的啦!]
[呵呵呵……你们好可爱哦!]
好吵。
蒋子文微微叹了口气,移步他处,靠在树下闭目养神。
片刻之后,他隐约觉得有什么东西钻进了他的衣袍,低头撩开下摆一看,一个红衣小童钻在他的两腿当中举头憨笑。[呵呵,可不可以让我躲一躲?]
[噢。]蒋子文虽然嘴上说[噢],可还是拎起着下摆看着这个可爱的小仙童。
[你……可不可以放下衣摆,目视前方?]
[噢。]果真,他放下了衣摆,呆呆的看着前方。
不一会儿,一群仙女姐姐找来了,看到黑乎乎的蒋子文先是一愣,不过很快就嬉笑着问道:[子文啊,有没有见到一个穿红衣服的小可爱啊?]
[没有。]蒋子文看也没看问话的仙女,就这么目视前方著回答了。
[谢谢,我们去别处找找……]仙女姐姐悻悻的离开了,临走时还不忘对蒋子文评头论足一番。
[那家伙俊是挺俊的,可惜好呆哦,听说连笑都不会笑……]
[就是因为呆,所以才输到他下黄泉嘛,真可怜……]
红衣小童子在那群女人远离之后,从蒋子文的衣袍底下钻了出来。[呼……终于走了!]他擦了擦自己的额角,仰起头看着蒋子文,[谢谢你啊!]
[不谢。]
[你就是要去掌管冥界的蒋子文吗?]
[嗯。]
石卿看着他高大的身影,嘟了嘟嘴,[你可不可以蹲下来说话?我仰着脖子好酸呐。]
[噢,好。]
蒋子文干脆盘腿坐了在了地上,这小家伙倒好,立刻把他的大腿当板凳,一屁股蹭了上去。[嘿嘿……我叫石卿,是月老的门生,在月宫负责人间的姻缘。每次来这儿赴仙家聚会,就会被仙女姐姐们逮住捏个半死,好讨厌……]

蒋子文听完石卿讲话,摸了摸他的小脑袋,居然笑着说:[呵呵,你真像粒小青豆,又嫩又圆。]
天哪,传说中的[大木头]居然笑了!而且,石卿个人觉得他笑起来很好看!很亲切!于是他又蹭了几下,缩进子文怀里继续憨笑。笑着笑着,就睡着了。

看来这小青豆玩累了……蒋子文一挥袖,用大大的袖摆遮住石卿身上鲜艳的红色,抱着他继续闭目养神。
[卿卿,你醒一醒啊!卿卿!]
睡梦中,石卿听到有人叫他,睁开眼睛看到了自己的师兄越光。[什么事啊?]
[蟠桃会都结束了,我们该回月宫了,你怎么还躲在这儿睡觉啊?]越光一边说,一边不停的瞅着蒋子文,生怕吵醒他。
[噢……好的。]石卿看看自己的大肉垫靠在树下睡得正香,便蹑手嗫脚的爬了下去。石卿还想帮蒋子文擦擦嘴角的口水,可双脚一着地,还没来得及伸手,越光就拉着他一阵风似的跑了……

越光一边跑一边散发着胭脂的香味,看来今天他又揩了不少油。天庭的仙童们,虽然样貌上是四、五岁的小孩,可是心里的年龄,大家做童子的心里都清楚……越光最喜欢在女人堆里打滚,可是石卿不喜欢,他情愿安安静静的留在月宫看书,不过每次聚会,做师兄的总不忘把可爱小师弟一同拉出去,因为石卿更能吸引姐姐们的疼爱。

今日同蒋子文见过面之后,石卿心里老念着他温暖的怀抱。看看月宫的同事们,老的老糊涂,小的小流氓,特别是拿越光和蒋子文做下比较,石卿觉得一本正经、沉默寡言的蒋子文真是强太多了。他心眼好,人老实,长得也俊。于是,三天之后,他做出了令月宫震惊的决定……

冥界。
刚刚迎来的新任的阎罗王,马上又迎来的新任的判官,冥界一窝老老小小候在阎王殿为判官大人接风。
堂上的阎王神情严峻,慢慢的摞着长长的胡须。大家都觉得,天庭派来的阎王就是不一样,器宇轩昂,老练稳重,一个眼神就足以镇住一群恶鬼!想必这次选来的判官也不会差到哪儿去,一定是上了点年纪,斯文有礼,儒者风范,还有一小撮代表着智慧的山羊须。谁知来者彻底颠覆了判官的形象,美得令众鬼大吃一惊,一只只都瞪大了眼睛盯着判官猛瞧。他一个微笑,阎王殿的地板上就滴满了口水。这西王母到底是给阎王配判官还是配老婆啊?

蒋子文走下堂,石卿迎上去。照理,判官应该参拜阎王,可这个美人判居然瞧见阎王却愣住了,指着他说:[你……你……]
[我什么?]
[你的……]
[我的?]
[你的胡子……]
[我的胡子?]
石卿盯着蒋子文的胡须,纳闷怎么才几天,他就蓄了这么长的胡子呢?算了,还是私下里再问吧。他整了整衣服,咽了口口水,拜道:[下官石卿参见阎王大人。]

[石卿?]
[是。]
石卿不是那天在蟠桃园遇见的小家伙吗!?蒋子文觉着有点奇怪,看这位石卿的样貌,似乎是那个可爱的小青豆长大版,特别是眉心的那个小红点儿,这是月宫的标志,可是……西王母怎么会让月宫的人怎么会到冥界来?没可能的吧!

见阎王面露疑惑,石卿小声说:[我就是那个小青豆啊!]
[啊?你真的是小青豆!]
这句话说得太大声,所有的人都伸长了脖子好奇的盯着阎判二人,企图光用眼睛就看出点什么八卦来。
蒋子文意识到说了不该说的东西,做作的清了清嗓子,邀请石卿前往接风酒宴。
周围的人都围上来尊称石卿为[石大人],顺便近距离观赏美人颜。
一下子从小童的角色变成冥界的判官,再也不用仰着头跟别人说话,石卿自然是乐得没了方向,还没走出一步就被绊倒,重重的摔下去,措手不及拉到什么是什么,等发现手里的东西是一把黑色的胡须之后,才知道闯了祸。

蒋子文面无表情的看着地上的石卿,石卿满脸尴尬的看着蒋子文……原来,这是假胡须。
冥界一干鬼众没有一个人敢吱一下,都惊讶的望着那把无辜的胡须。还是牛头马面资格老道,招呼阎判二位大人快去赴宴,大家这才浩浩荡荡再度出发。
石卿手里一只捏着那把胡须,心里惴惴不安,干脆就塞进了袖子。直到接风宴结束,蒋子文送石卿去他的居所,石卿才干问他:[干嘛要带假胡须?]
[太上老君说,嘴上无毛,办事不牢。他怕我到这边之后镇不住手下,所以给了我这把假胡子……]
原来是这样。[那……那今天……]真是对不住了……
[算了,也没关系。]蒋子文也没所谓,岔开话题反而问石卿,[你怎么变大了?]
[噢,这个啊,因为我主动提出要到冥界来担任判官,所以西王母很欣赏我,给了我一个大人的身体!怎么样?很棒吧?]石卿得意的转了一圈,谁知蒋子文却评论说:

[长大的豆荚看上去还是很嫩。]
[我来黄泉陪你,你还嫌我嫩!?]真是不知好歹。
[我说的是事实。]
想想蒋子文也不会说谎,也不会说好话,他就是这个性。石卿也不与他多做计较了。
带着石卿在院子了转了一圈,蒋子文抱歉地说:[时间仓促,就安排这个院子给你,待日后有空了,再帮你好好修葺一下。]
[不用,不用,我觉得这样就够了。]
石卿欢快的跑来跑去,在蒋子文眼里,他依葺还是当日那个钻在衣袍底下的小孩子。只是这孩子看上去特别惹人爱……
蒋子文临走前,石卿记起来把那把假胡须还给了他,还不好意思地笑笑。蒋子文回到自己的寝居,才发现那把胡子不知道在什么时候,被石卿编成了一把小辫子……接下来,两人很快就投入了繁忙的工作。冥界的混乱状态颇有收敛,蒋子文也得到了一定的美誉。冥界的事情传到了月宫,传到了越光的耳朵里,这些八卦消息让他不安分了一整天!因为他听到人家说,冥界的判官是个大美人。小豆丁一样的卿卿怎么可能成为大美人!?

就冲着这一点,他风风火火的赶到冥界一采究竟。
结果,他仰着头看着石卿,傻了。
[师兄,你来看我啦?]
[嗯……]
石卿体贴得蹲下来,[最近你过得还好吗?]
[嗯……]
[来,到我的小院来坐坐吧!]接着,石卿唤来一个小鬼差,[帮我准备点点心茶水。]
[是,石大人,马上就来。]鬼差恭恭敬敬的退下,完全把石卿当成一位尊敬的大人物。
嫉妒就是这么产生的。当越光看着青年版的小卿卿,看到他拿出以前挂在手上脚上的金铃说:[我带不下了,送给你吧!]越光丢下点心奔月而去……
冥界看不到月亮,石卿看着师兄的背影,心中有些郁闷……师兄是不是讨厌我了?
正巧,蒋子文来了。[卿卿,你在干嘛?]
[我想看月亮。]
原来是想[家]了……蒋子文这才意识到,这个可爱的孩子离家太久,应该多给他一些温暖和关怀。于是命人把石卿的小院子重新修过,栽上了几株桂花树,提名为朗月居,还做了个大月亮,永远挂在冥界的天空上。最可爱的是,他用法术在石卿的房里开辟了一个[异界],让他想念蓝色白云鲜花绿书的时候,去那里休息休息。

石卿很感动,越来越喜欢这个表面上冷漠的阎罗王,常常有事没事粘在他身边。
粘了二十年之后,蒋子文才慢慢形成一种意识:卿卿应该[长大]了吧?应该可以拿来[爱]了吧……
只是,谁都没有说出口,就保持着暧昧的上下属关系。
不过,在外人看来,阎王和判官早就是一对[老夫老妻],两个人常常亲密的在一起,若说他们之间没有什么,鬼都不相信。
至于阳间的幽冥传说,从来都没有总判官这个人,倒是有一位文静美丽的阎王娘娘,围绕着这个娘娘,想像力丰富的人们编出了好多离奇古怪的故事。至于这个[娘娘]的本尊是谁,大家心知肚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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