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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06-01 (火) | 編集 |

  文案:
  黄鼎闻恨死那个满口胡言的苍骗子了!
  说他生来命硬,煞气冲天,克父母亲朋老婆就算了。
  还搞得满城只要是未婚的女人看见他就逃跑喊救命!?
  可恶的苍天!要是不整死你我就不姓黄!
  唉唉唉,苍天实在三声无奈。
  只是跟平常一样的帮人算命,没想到却算出了个大冤家来。
  整天找他麻烦就算了,还找人来砸摊。
  他是说他娶不到老婆没错,但还是会有个人与他相依终老啊。
  只是那个人,未必是个女人……


耍赖苍天

  第一章
  潼州城。
  黄家的大少爷黄鼎闻,一大早搬了张摇椅,坐在花庭中,翘着二郎腿,抱着个紫砂壶百般无聊的喝着茶,时不时地瞄一下门口,似乎是在等什么人。
  不一会儿,管家有财如偷了油的老鼠般乐颠颠的跑进来。黄鼎闻看他那急着邀功的模样儿,就知道他打探好消息了,便清了嗓子高声问道:「有财,那算命的今天在哪儿摆摊儿啊?」
  管家自知办事得力,笑瞇瞇的凑上前,「回少爷的话,那算命的今儿个在回春巷子口摆摊儿呢!」
  「他看到你了么?」
  「绝对没有!咱们要不要过去啊?」
  「废话!还等什么?走啊!」黄大少「砰」的搁下手中的茶壶,甩袖起身,昂首挺胸出去找碴。
  管家立刻唤上荣、华、富、贵四个身强力壮的家仆,快速跟上少爷,六人如一支浩浩荡荡的队伍,招摇过市,直冲回春巷。那气势,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们这是去寻仇砍人;知道的,就晓得他们这是去掀摊子。老规矩,只要是苍家那位天师一摆摊,这位恶少就会带着一帮子家丁冲过去捣蛋。
  黄鼎闻,潼州城首富——黄员外的独子,岁数不小,二十七又三个月。堂堂七尺男儿,样貌一流,家势一流,既没有不良嗜好,也没有「特殊癖好」,本来照他这个年龄,儿子都应该满院跑了,可如今,别说儿子了,就连老婆没娶上。他老爹常常是看着满街的大姑娘小丫头望而兴叹,他老娘也是每天看着百子千孙图唉声叹气。黄鼎闻自己,也陷入绝望状态,接受不了事实干脆走了极端路线,从原本一个好好的优质青年堕落成了无耻流氓之辈,每天就知道上街找碴。
  苍天此时坐在回春巷子口,捧着一本厚厚的黄历翻来翻去。「大婶,下个月初八和廿六都是好日子,适合办婚事,我看您就在这两天里挑一天,把媳妇娶进门吧!」
  「好,好,那就廿六吧!也好准备的充裕点儿!到时候大师来喝杯喜酒啊!」
  大婶说着从钱袋里摸出了五文钱,苍天正要道谢,突然斜对面开布庄的老板娘甩着帕子叫道:「哎呀,苍大师,不好啦!那个黄家大少爷又往这儿来了!」
  「啊?!这老清老早的,又来啦?!」苍天此刻的表情称不上大惊失色,也称不上嫌恶至极,只是有点小惊小嫌,如往常一样用最快的速度谢过客人,收拾好摊子,推起小车吱溜烟儿跑了。
  黄家那群恶霸扑了个空。
  像这样猫捉老鼠般的闹剧,几乎每天都要在潼州城里上演一次,或者是几次。说起这两个人的结怨结缘,还要回到五年前,看看那时候发生了什么事情。
  话说五年前,二十二岁的黄鼎闻正值花样年华,择了良日,与貌美如画的柳家小姐成亲。那天欢天喜地,人人道贺,到处洋溢着祥和喜气。可谁能料到黄大少揭开喜帕的一剎那,柳小姐太过激动,突然心病暴发,香殒当场……
  后续琐事忽略不提——
  黄大少为此佳人萧条了整整一年,好在月老有心庇护,又让他结识了聪明贤慧的傅家千金,两人还算是郎才女貌,情投意合,一年之后,黄大少又开始张罗婚事了。不料两人刚拜完天地,傅千金突然倒地抽搐,大夫还没请过来就这么一命呜呼了。犯的什么病,到死都没弄清楚……
  后续琐事,再次不提——
  可怜的黄鼎闻伤心难愈,意志消沉,无心再恋。自困家中,自暴自弃,连媒婆送来的相亲画像都懒得看一眼。
  再一年后,眼看着儿子年龄越来越大了,焦急的黄家二老秘密的一手包办婚事,给鼎闻找了一位外省普通人家的好闺女。成亲那日早上特别冷,鼎闻蜷在被窝里睡得正香,突然就被老娘带领的丫鬟们拉起来,套上了新郎官的喜服,叽叽喳喳的老娘在一旁说,好事将成,媳妇马上就要到了。
  鼎闻的睡意尚未消退,正挠着耳朵想努力弄清楚是怎么回事,此时又见管家大呼小叫冲进来,上气不接下气的说——花轿在路上遇上一场突来的特大冰雹,谁都没有被砸死,偏偏砸死了新娘。
  后续琐事,最后一次不提——
  总是,这黄家大少克妻的谣言就这样不径而走了。
  黄家二老觉得这一串事情很邪门,三位姑娘嫁进来之前,明明都合过八字,说是非常合适,可到最后都死于非命,不得不让人怀疑其中真有什么问题。
  然后,咱们再来说说这潼州城的苍家天师。
  苍家是这方圆百里赫赫有名的天师家族,传说大约在两百年前,他们家的开山祖师——有「银发天师」之称的苍晟,能够呼风唤雨、吞云吐雾,降妖驱魔、捉鬼避邪,能耐大得不得了,也就是从那一代开始,他们家定居于潼州城,造福了这一方的百姓,成为家喻户晓的典范人物。只是,到了这一代……情况有点蹊跷。
  这一代的当家天师叫苍天,是一个文质彬彬,皮肤白皙的一个年轻人。早些年,还是他父亲当家的时候,苍家依旧是叱咤风云,妖魔对其虽称不上闻风丧胆,但也是避让三分。苍天也挺早婚的,刚满十八岁就娶了一位伶俐可爱的老婆,据说还是同道中人呢。
  成家一年多后,苍天随父母,携娇妻,一家四口出游一趟,不知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回来就只剩下苍天一人。闻人问其何故,他只说是家人突然患了恶疾,在途中不幸去世。从此,刚满二十岁的苍天出来独掌门户。但是他只会替人算算命,看看风水,捉鬼降妖这种高难度的事情他从来都不会。人家都说,苍家的本事从此就失传了。
  好在苍天算的卦还挺准,人又和气、斯文,收费也公道,常常在街口摆个算命卜卦的小摊,就靠这个过日子。
  于是,黄家死了三个准媳妇之后,老员外拉着不愿出门的儿子,带着管家家丁到街上,找到了苍天来给鼎闻算算——两人相遇的这一年,鼎闻二十五,苍天亦是二十五。
  苍天,光听这名儿就让黄鼎闻觉得很不爽。居然有人取这么跩的名字?到了摊前,见到原来这个苍天是如此年轻、如此白嫩、如此俊美的一个人,心里有点不舒服。当看到路过的姑娘们频频向苍天点头微笑,他心里更不爽了。一坐下来就板着一张脸。
  苍天拿到了黄鼎闻的生辰八字,看了看他的手相,再一核对这个人的面相,摆了摆手说道:「不对,不对,这个生辰八字是假的。我光看你的面相就知道你一出生便是父母双亡,此生此世娶不到老婆,因此膝下也不会一儿半女。但……」
  「你放什么屁!我爹娘不是还活得好好的!」黄鼎闻本来就不相信算命的那一套,这苍家天师更过分,居然这么咒自己和爹娘,怒得还没听完就当场掀翻了他的小摊子。
  苍天惊呆了,点着鼎闻鼻子责问:「你、你这人怎么这般无礼?!」
  「噢哟,苍大师,真是对不起,对不起!」黄员外把苍天拉到一边,摸出一锭银子赔不是,「我就这么一个儿子,生性骄惯,先前娶了三个姑娘都莫名其妙的去世,他就有些自暴自弃,脾气也变得不如从前了,今日多有得罪,还请多多包涵。」
  苍天看了看气呼呼的黄鼎闻,想想他年纪轻轻就死了三个准老婆,怪可怜的,亡妻之痛自己也深有体会,算了,不和他计较便是。而这赔礼的一锭银子么,原本是不该收的,可是苍天念在家境窘迫,祖上又有遗训:宁收富人一两银,不要穷人一文钱。于是,他心安理得的收下了这一锭银子。
  谁知黄鼎闻瞧见了父亲塞银子给苍天,就高声吆喝:「哇!什么苍家天师啊?!替人算算命就要收十两银子!我看你是存心敲诈吧!喂喂喂,大家快来看啊!苍家天师骗人钱财啊!」
  被他这么一吆喝,立刻围过来好多的街坊邻居,不过,大家不是来看天师骗钱,而是来看黄大少哗众取宠。因为凡是住在这儿有一段日子的人都知道,苍家给人算命,收费向来就是穷富有别的。
  黄鼎闻见人多了,气势更嚣张,不顾老爹和管家的劝阻,打开折扇骂道:「我看你们苍家都是妖孽,妖言惑众,一代一代不知道从这儿的百姓口袋里骗了多少钱!识相的,快点滚!」
  骂自己没关系,可是骂到苍家的祖宗,苍天心里头酝酿起了一团愠火,当着周围看好戏的街坊邻居问黄员外:「您这儿子是不是抱来的?」
  黄员外一听,立刻摇手道:「不是,不是,鼎闻是我妻子怀胎十月生下来的啊!」
  「我看其中定有问题。您从来都不觉得您儿子和您长得没半点相像吗?」
  「这……」黄员外对于这个问题,一直没有深究过。没错,他和他老婆是出了名的丑公丑婆,但是生了个儿子却俊俏得很,长年来,只是想当然的以为,这是「物极必反」的效果。
  旁观的闲人们开始骚动了,他们相信苍天师所提出的「抱来之说」,开始指着黄家父子说三道四,当场把苍天的所言添油加醋,加工成「黄鼎闻生来命硬,煞气冲天,克父母克亲朋克老婆,活该一辈子娶不到老婆,无子送终」的可怕谣言。
  黄鼎闻自然是气得不得了,要不是管家和家丁死命拉着他,他早就冲上去打人了。「你这臭算命的胡说什么?!你再胡说我撕烂你的嘴!」
  苍天向来不畏强暴,不紧不慢的说:「我可以用苍家列祖列宗的名义赌誓,你绝对不是黄家的血脉。」
  「你没有证据不要满口胡言!」黄鼎闻看到苍天正经八百的模样就怄气!
  「证据是要去寻找的,我只负责为你算命,没有必要为你证实确切的身世。如果你一定要找到的真实身份,也可以,请再支付十两银子,在下愿意效劳。」
  他妈的这不是骗钱是什么?!「你去死!你个骗子!」黄鼎闻乱踢一通,可惜被家丁拉得死死的,什么都没踢到。
  看到把黄鼎闻气得鸡飞狗跳,苍天也就满足了,文诌诌的说道:「我看黄少爷没有那个意思,那么请回吧!」说着,开始收拾被黄鼎闻掀翻的小摊。
  尽管黄鼎闻还不罢休,可还是被家人强行架了回去。闹剧暂时收场,但绝对没有结束。
  回到家后,黄员外立刻让丫鬟把夫人叫出来,劈头盖脸的第一句就问:「你给我老实交待,鼎闻到底是怎么来的?」
  「什么怎么来的?」夫人觉得莫名其妙。
  「我要问他亲生的爹娘到底是谁?」
  「老爷,你怎么问这么傻的问题?鼎闻当然是我们生的了。」
  「我们生得出这么俊的儿子?」
  「看你这话讲的,难道你怀疑我?」
  「不是怀疑你,是苍大师说,鼎闻他命硬,一出生就克死爹娘,一辈子没老婆。那我想,我们不是活得好好的吗?也就是说,鼎闻不是我们的孩子。」
  「你这个老糊涂,是不是算命的说什么你就信什么?」
  「哎,妳从外省嫁过来的不知道,苍家的天师向来都是铁口神算,从来没出过差错。」
  「老天爷还有弄错的时候,难道这姓苍的天师比老天爷还神乎?你不要被他唬住了!」
  「不对不对,我觉得鼎闻不像是我们俩的孩子,是不是小时候抱着孩子出去玩的时候搞错了?」
  「你这个死老头子,鼎闻是我辛辛苦苦怀胎十月生下来的,你居然因为外人的一句话怀疑起我来!」
  「哎呀,不是怀疑妳!妳这么丑,除了我谁会要妳?」
  「什么?!你居然嫌我丑?我还没嫌你呢!」
  「没、没有……」员外一时失口,想立刻弥补,可惜为时晚矣,一对年近花甲的老夫妻就这么吵了起来!
  黄鼎闻把这些统统归罪于苍天,都是他那张祸嘴惹出来的!他趁爹娘吵得无暇分身,带上荣华富贵四个家丁冲回刚才的大街上。
  红彤彤的夕阳下,苍天正要收摊,忽然感到一阵杀气,抬头看见黄家大少气势汹汹往这边疾走,就知道不会有什么好事,赶紧推起小车准备逃路,可还是被他逮了个正着。
  「怎么,想逃?」黄鼎闻伸手一栏,挡住去路。
  「没啊,我平日都是这个时候收摊的,回家还要做饭呢。黄少爷找我还有什么事么?」苍天平静的掩饰想开溜的念头,笑呵呵的答着。看来今天惹了一个麻烦精。
  黄鼎闻摆出一幅恶少调戏良家妇女的姿态,用扇子拍了拍苍天的脸蛋,「没什么事,本少爷就是想教训教训你,让你以后说话多注意着点。」
  「你教训我也没用,你这辈子就是没爹没娘无妻无子,干我们这一行的不能专挑些中听的话语讲啊!否则就是行骗,你说是不是?」
  「哼,不管中听不中听,我要打烂你的嘴,让你今后都讲不出话来!」黄鼎闻用力一推,把文弱的苍天一把推倒在地上,「给我打!」
  「是!」荣华富贵一拥而上,对苍天拳脚相加。
  苍天挨了两下,急忙往后退,指着这四个身强力壮的蛮匪家丁叫道:「喂喂喂,你们不要乱来,不然我也不客气了!」
  「好啊,来啊!谁让你客气了!」黄鼎闻边说边跳进去乱打一通。
  当然,苍天那是虚张声势。他根本没想到这么叫一下会多一双手来打他,算命算了这么多年,还是头一遭遇到这么凶悍无礼的客人,眼下只好抱着脑袋到处逃窜,大叫救命。哄过来围观的人们纷纷指责这个恶少却没有一个敢上去伸张正义。幸好本地赫赫有名的熊捕头带着两名衙差经过,一看街边有人斗殴就冲了过去。荣华富贵经验丰富,见了差哥掩面就跑,当然也很义气的提醒主子:「少爷,快跑!」
  「啊?」跑什么?黄鼎闻回过头一看究竟,就此慢一拍,被衙差抓了个正着。
  身材魁梧的熊捕头像拎小鸡似的拎起黄鼎闻,运足了底气对准了他的耳朵喝道:「当街打人!给我进衙门去!」
  当黄鼎闻刚被拖进衙门没多久,爹娘就坐着轿子赶来了。荣华富贵这四个不称职的家丁跑回去通风报信的速度还算不慢。
  黄员外看到苍天被儿子打得青一块紫一块的,坐在一边「哎哟哎哟」,心里直哆嗦。当街打人,这可是要挨板子的!不管鼎闻是不是自己亲生的,但一定是亲养的,总归是心头的宝贝,不能让他受这皮肉之苦。没办法,只好低声下气笑呵呵的走到苍天面前,趁着县官还未升堂,摸出袖中的两锭银子,万分讨好地说:「苍大师,我儿鲁莽,您大人有大量,您看这事儿能不能私了?」
  「这个……」苍天有些犹豫了,银子可是个好东西啊。
  熊捕头不耐烦地问:「快点决定,到底是私了还是怎么样?不然过一会儿老爷就要升堂了!」
  黄员外急得都冒汗了,「你就体谅体谅我这个做爹的,爱子心切……」
  「私了什么?!」黄鼎闻再也憋不住了,气呼呼指着苍天吼道:「我还要告他妖言惑众,诈骗钱财,挑拨离间!」
  县太爷和师爷正好在这时候走了出来,听到黄鼎闻这么嚷嚷,倒也来了几分兴致。于是他坐上公案,摸了摸胡子,问道:「什么妖言惑众,诈骗钱财,挑拨离间啊?说来给本官听听。」
  师爷小声问:「要不要升堂啊?」
  「不用,就这么随便问问吧。」
  这个县太爷是个老顽童,随和得很,三岁小孩见了都不怕,何况是黄鼎闻。他一本正经的跪下状告苍天,把事情的原委说了出来。苍天在一旁又好笑又无奈,原本是他要告他当街打人,现在却反客为主,自己成了被告。这怎么成呢?于是他也跪下来,和黄鼎闻当堂对峙,澄清自己所述乃命卦之道,绝非胡诌。
  县太爷捉摸了一会儿,好奇地问苍天:「那你能不能证明黄鼎闻不是黄家骨肉呢?也让本官见识见识你苍家的厉害。」
  「啊?」苍天大吃一惊。
  黄鼎闻在一旁得意地摇起了小扇子,讥讽道:「老爷,苍大师替我查证身世要收十两银子的。」
  谁知县太爷自掏腰包,抖出十两银子来。「没关系,我来付。」不止这样,他还神秘兮兮的问苍天,「会不会请鬼魂出来作证啊?让我也在为官之年开开眼界。」
  果然是名副其实的老顽童……无奈,苍天只好尴尬的答应下来。「既然老爷有心要查,草民自当尽力。但要黄家二老配合,再派两名差大哥从旁协助即可。至于有没有鬼魂……要看情况了。」
  「好!好极了!那本官就等你的好消息!」其实,只是生活太无聊,想找点有趣的事情而已。
  所以,苍天背负起莫名其妙的使命,走出了衙门。
  黄员外追上来硬塞给苍天二十两银子,「这十两是给你看大夫的,十两是谢谢你替我们查证鼎闻的身世的。说实话,我对鼎闻的身世也很在意,真的有劳大师了!」
  「行,行……」一样挨打了,一样去办事,这银子不拿白不拿。
  苍天今天一下子收了三十两银子,收获不小。回了江边的宅子后,他拿出存钱罐把银子放了进去,掂了掂重量,脸上溢满了幸福的傻笑。「嘿嘿,今年可有足够的路费了,说不定还能雇辆马车奢侈一下。」
  接着,他如往常一样,跑去院后的小祠堂点香,那里供奉着苍家历代的天师灵位。
  「早上三支香,晚上三支香,请祖宗会保佑我事事平安,保佑我的小苍鹰健康长大……」苍天一个人在祠堂里絮絮叨叨的,时而拿起掸子掸掸灰,时而抓块抹布擦擦桌子,一个男人的生活,就是如此的简单而寂寞。如果不对祖宗说说话,家里就安静得不像一个家。
  「今天那个叫黄鼎闻的大少爷,脾气真是『好』得没话说,还没听完就掀我的摊子,那就不必再告诉他,虽然他这辈子没有妻子,但会有一个相依相伴的人陪他终老。呵呵,让那小子郁闷去吧……」
  三天后,苍天到了衙门,说是找到了黄家大少身世之谜的关键人物。
  衙门外面挤满了慕名前来看热闹的老百姓,一个个都像县太爷一样,瞪着眼睛看好戏。
  这个被苍天传来公堂的人,是当年给黄夫人接生的稳婆徐氏。
  徐氏原本是心不甘情不愿的走进公堂,骂骂咧咧,气势凶悍,但是一看到黄员外一家,立刻闭嘴不作声。这老婆子实在是太笨了,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她是做贼心虚。
  县太爷问苍天:「你传来的是黄家什么人啊?」
  「回老爷,这是当年为黄夫人接生的稳婆徐氏,是她从中作了手脚。」
  「噢?」县太爷来了劲儿,一拍惊堂木,大声问道,「徐氏,当年可是妳给黄夫人接的生?」
  「是、是。」徐氏点了两下头。
  「那生下来的孩儿可就是堂上的黄鼎闻。」
  徐氏开始装胡涂,「哎哟,老爷,当时生下来一个男婴,我也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接生完我就走了,赶着去我二姑家喝喜酒呢。」
  苍天插嘴进来,笑问:「徐阿婆,您当年接生下来的应该是个女婴吧?」
  徐氏一惊,但立刻矢口否认。「没有的事!明明是个男婴,我接生了那么多孩子,难道连男孩女孩都分不清?!」
  「我不明白妳掉包的原因,所以一切还是请妳招供出来比较好。」
  「你别血口喷人!」
  「阿婆,妳是不是觉得这二十年来,右边的肩膀常常会酸痛呢?」
  「人老了,有点风湿病也是很正常的啊。」
  「我告诉妳,这不是风湿病。」苍天笑着从挎包里拿出一迭符咒,一张一张的分给公堂里的每一个人,当然也分给了黄鼎闻。「好,现在请大家把这张符咒贴在自己的额头上,闭上眼睛,再睁开眼睛,看看这位徐阿婆。」
  大家照着苍天的吩咐做了,当他们再度睁开眼睛的时候,每个人都露出了惊恐的表情。
  「怎、怎么了?」徐氏好奇的看着周围。
  苍天在她额头上也贴上一张符咒,「徐阿婆,请转头看看妳右肩。」
  徐氏慢慢的、慢慢的转过头……在她的肩膀上,一个刚出生、浑身红彤彤的婴儿,牢牢的扒在那里,还用嘴巴牢牢的吸着皮肉,它吐出来的那些黏嗒嗒的液体令看者连连作呕……
  「啊——!」一声惊悚的尖叫,徐氏当堂吓昏了过去。
  苍天慢悠悠的收回自己的符咒解释道:「徐阿婆肩膀上婴儿鬼魂应该是黄夫人生的女娃,被她害死了,所以一直吸附在她身上。但是婴儿不能说话,不能告诉我当时发生了什么事情,所以只能让徐阿婆自己来讲。」
  「来人,把她泼醒!」县太爷生气了,这个老婆子竟然偷天换日、草菅人命!真是目无王法!
  一盆冷水下去,徐氏醒了,可是她一醒,就急忙跪着挪到苍天的跟前不停的磕头:「大师,救救我!求求你!把它弄走!把它弄走啊!」
  「好,我可以帮妳把这婴儿的魂魄弄走,但是作为交换条件,妳要告诉大家,当年妳都做了些什么。」
  「我说,我说,我什么都说!」徐氏已经被吓得六神无主,慌忙把事情的真相吐了出来……
  原来徐氏有个妹妹,嫁给城外养猪的朱家做媳妇。婚后,妹妹生了一个男孩。没想到这男孩一生下来不到一个时辰,家里的猪儿们开始患染疾病,陆续死去。妹夫怕是猪瘟,就急匆匆的把妹妹和孩子送到了最近的姐姐徐氏家中,再赶回去焚烧病猪,不料却引了大火,烧了房子,又赔了性命。妹妹获悉后,突然产后大出血,一命呜呼,留下一个才一天大的男婴嗷嗷待哺。那天徐氏正愁怎么抚养这孩子,晚上黄家就请她过去接生。徐氏动了歪念,带上这个孩子去了黄家,逮到机会调了包。而后带回来的女婴太娇嫩,不好养,徐氏一狠心,就把她闷死了。神不知,鬼不觉,一晃二十几年过去,谁都没有发现。直至今日,事情败露。
  堂外的百姓议论纷纷,一开始还是讨论有关这个案子的正常议论——
  「苍大师果然是名不虚传,厉害!厉害!若换了其它人,定查不出事实的真相。」
  「这种恶毒的女人居然做稳婆,老天真是瞎了眼啊……」
  「要给她判重刑才好!」
  慢慢的,就开始偏题了——
  「可怜黄家替别人白养了二十几年的儿子。」
  「怪不得我总觉得黄鼎闻有点眼熟,原来是长得像二十几年前在市集买猪的朱四啊。」
  「看来这黄鼎闻果然如苍大师所说的,克父克母克老婆,连家里的猪都能克死,简直就是瘟神啊!以后谁都别把闺女嫁给他啊!」
  「那是,谁还敢啊?!」
  县太爷等师爷写完之后,让徐氏在口供上画了个押,拉下去听候发落。徐氏哭着抓住苍天的衣摆求救,「大师,我都招了,你答应的,快点把这可怕的东西弄走!」
  苍天很平静,对她说:「只要妳往后的日子吃斋念佛,一心向善,这个附在妳肩上的冤魂自然会消失的。」
  「就这样?」
  「就这样。很简单吧?」
  徐氏顿时感觉被骗了,可惜为时已晚,她在百姓的谩骂声中被衙差拖了下去。苍天一直微笑着目送这名恶妇被拉出公堂,而后,又把目光停在了黄鼎闻身上。看得出来,他很生气,只是忍着没发作。苍天走上前一点儿,好声好气的说:「你姨妈虽是罪有应得,可当时也是为了你。若你愿意,不妨去牢里看看她。」
  呵呵,姨妈?这算命的讲的是人话吗?这算是安慰还是嘲讽?此情此景,黄鼎闻想哭哭不出,想怒怒不起,底气泄了,整个人也虚了。
  黄家二老自然是又气又伤心,县太爷说现在鼎闻的身世已经查明,问他们有什么想法。黄员外看着默不作声的儿子,叹了口气说:「亲生小女早就死了,而鼎闻是我们一手养大的,有感情的,既然他的亲生父母早就亡故,只要他不介意,我们还将他视为自己的儿子。」
  县太爷又问黄鼎闻:「你有什么意见吗?」
  黄鼎闻可悲的摇摇头,表示没有任何意见,其实对于自己而言,黄家夫妇和自己亲生的爹娘没有什么区别?只是他根本没想到事情的真相果真会如了苍天所言。看着他姿态可掬、一副「我是好人」的模样,心里极端不服。这个装模作样的骗子此时定是万分得意,其实他得意个啥呀?他不也是年纪轻轻就死了老爹老娘,老婆也挂了,鳏夫一个,有什么资格笑我?改天定要找机会教训教训他!
  退堂之后,余兴未消的县太爷邀请苍天赴宴,还选了本地最豪华的凌霄阁,一帮子衙门里的人簇拥在苍天前前后后、左左右右,让他风光的不得了。而郁郁不欢的黄员外一家则踏上了落寞的回府之路。
  回到家,黄员外拍着儿子肩膀说:「鼎闻啊,别往心里去,其实你和我们亲生的没什么区别,以后我们家的财产依旧都是你的。苍大师为我们找出了事实的真相,只是解了我对你娘的猜忌,解了为什么你娶不上媳妇的缘故。现在既然咱们娶不上媳妇,大不了就不娶了,哪一天我们再去花钱买一个孩子就行了。」
  「买什么呀,没听那算命的说么,我膝下不会有半个子嗣,买来也是个死。别浪费钱了,爹。」
  看到鼎闻如此无精打采,黄夫人也走上来安慰儿子,「鼎闻,娘知道你现在心里不舒服,带着两个家丁出去走走,散散心。」顺便,塞给他好几张银票。
  「嗯。」黄鼎闻心里的确是闷得慌,转身带上阿荣阿华就走开了。
  三个人走在街上,不停的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地方小就是这缺点,上午才发生的事情,不消过中午,就可以传得满城风雨,沸沸扬扬。黄鼎闻问阿荣:「这儿附近有什么新的地方玩吗?」不想在这大街上走马观花了,只想找个地方坐下来静一静。
  「有,听说凌霄阁对面新开了一家揽月楼,好像还不错。」
  「噢?是酒楼吗?」
  「呃……有酒,绝对有上好的酒。」
  阿荣回答得有点勉强,他一脸想贪便宜的样子不由得让黄鼎闻怀疑那儿是不是贵得离谱。
  走到揽月楼门前,看到站在那儿袒胸露背、浓妆艳抹正在招揽生意的姑娘们才知道这是个青楼。一个眼尖的姑娘看到正在犹豫的黄鼎闻,立刻扑了过去。「哎哟,这位公子,要不要进来坐一会儿啊?我们这儿的招待都是一流的。」
  「啊?这个……」黄鼎闻还没决定好,又扑过来两个姑娘,而阿荣阿华又在身后推他,这二推三拉的,就把他拉进了揽月楼。
  而正在对面楼上用餐的县太爷和苍天正巧从窗子里看到了黄鼎闻进青楼,两人同时摇了摇头,以表同情——黄鼎闻正值青年,既然娶不到老婆,到此处寻欢也是可以理解的。
  黄鼎闻进了揽月楼,心里有些慌张,可是想想自己都已经二十好几了,因为妻子都在洞房前死去,至今还保持着童子之身,说出去真是没面子;而摆在自己面前的,是没有鲜花的未来,还不如在这野花丛中寻找点慰藉。
  这家的老鸨一看到进来的客人是黄家大少爷,立刻把他揪住拉到身边,就像揪住了一棵摇钱树,仰头唤道:「来啊,把最好的姑娘们叫出来。」
  很快,二楼的回字廊上站了七、八个姑娘。黄鼎闻定睛一看,果然,二楼的姑娘要比一楼拉客的这些好多了,装扮也清新自然,颇有品味。特别是其中有一位,长得和第一任准媳妇柳姑娘好生相似,黄鼎闻一时看呆了……
  「这是黄员外家的少爷,你们热情点啊!」
  楼上的姑娘们听妈妈说这是黄家的少爷,欢颜转眼变嫌恶,附带小声议论:「不是说他克妻么?」
  「就是,万一被他的煞气伤到怎么办?」
  老鸨斥道:「又没叫妳们嫁给黄少爷,担心什么?!要克也克不到妳们头上来!」她丝毫没觉得这话某个人听了会刺耳,转头依旧笑问鼎闻,「黄少爷,您看中哪一位姑娘了?」
  黄鼎闻心底叹过一丝悲凉,认命吧,认了克父克母克妻的命,这辈子就这样吧,决定荒淫无度,了此余生!他数了一下,用扇子指着那位相中的姑娘,「左边起,第四个。」
  「哎哟黄少爷真是好眼光,这是我们新来的柳月姑娘。」
  居然也姓柳,难道这是缘分?黄鼎闻顿时对这个姑娘又平添了几分好感,还冒出来替她赎身的念头。「妈妈,如果要为妳这里的姑娘赎身,要多少银两?」
  「这可说不准,每个姑娘都有不一样的价……」
  老鸨和黄鼎闻欢快的谈论起赎身的问题,楼上柳月可不高兴了,别扭了好一会儿才自认倒霉,一手甩着香帕,一手摇着绣花团扇,噘起嘴巴很不情愿的扭下楼来,心思想着找什么借口逃脱,一不留神踏空一步,惊天动地的摔了下来,引得整个楼的姑娘尖叫不断。
  老鸨挪动圆筒般的身躯冲到她身边,很多人也围过去看她摔得怎么样,紧接着,只听得有人叫:「糟了,糟了!没气了!」
  黄鼎闻心里一惊,总预感又要有什么不好的事情会发生在自己头上……
  老鸨开始大声嚎哭,就像死了亲生闺女一样,抽出手帕频频擦拭那张老脸,但其实眼睛里没有任何眼泪。「我的柳月啊!你怎么就这样走了啊?」
  人群开始骚动,大家纷纷聚到死去的姑娘那边,就连揽月楼外面的人也涌进去看热闹。县太爷和苍天已经吃完饭,正好下楼走到街上,看到对面骚动异常,又听闻有人说揽月楼里死了人,便一同进去看看。
  黄鼎闻出于同情,拿出十两银子给老鸨。「妈妈,节哀顺便,我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情。」
  老鸨一看到银子,顿时忘了哭泣,想这揽月楼才开张不久,花了大价钱买了这些姑娘,还没赚回本就死了一个,这叫她如何心甘,何况柳月是因为被点中才下楼接客,虽然说是她自己失足跌死,但多少和黄鼎闻有点关系……
  老鸨正盘算着怎么狠狠敲诈一笔,突然人群中让开一条路,县太爷带着衙差们出现了。这可真巧!她眼珠子一转,立刻继续刚才的号啕大哭,扑到县太爷跟前喊冤,「老爷,我们家姑娘被黄鼎闻的煞气给害了!他居然想赔十两银子就了事!老爷,您可要给我们作主啊!」
  「什么?我?」黄鼎闻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双眼一瞪,大如牛眼,「这关我什么事啊?!是她自己摔的不巧摔死的!」
  老鸨转过头,将所有的错一股脑儿的往黄鼎闻头上盖。「就是因为你相中了我们家柳月,说要给她赎身娶回去当老婆,这才被你害死的!你个克妻命!你个瘟神!你赔我的姑娘!」
  「我只是问妳如果赎身是什么价钱!更何况,我有说过要娶她当老婆吗?!」
  「怎么?难道你想赎我们青楼的姑娘回去当奶娘啊?到这个时候你休想赖!」老鸨利索的站起来,双手叉腰,指着黄鼎闻的鼻子大骂!
  阿荣阿华一看这老婆子欺负少爷,挺身挡在前头,「死老太婆,妳胡说什么呢?!」
  「也不撒泡尿照照镜子,我们家少爷会看上你们楼里的娼妓吗?!都是些什么货色……」
  这可招惹怒了一群站在老鸨身后的姑娘们,她们群起而攻之,七嘴八舌,叽叽喳喳,轮番上阵,骂的黄家主仆三人昏头转向,无力招架,县太爷屡次叫停都没收住。站在后头的苍天看到黄鼎闻不知所措的模样,忍不住笑起来,像大多数进来看热闹的闲人一样,享受着看客的乐趣。
  眼前的人影晃动,耳边的噪音不断,鼻子里充斥着庸脂俗粉的「香气」,头晕目眩的黄鼎闻偏偏能够透过这些女人头,看到远处那张乐陶陶的脸——那个臭算命的!他居然还笑得这么开心?!
  「苍天!」黄鼎闻大喝一声,奋力拨开人群朝他走去。
  「你、你叫我?」苍天很无辜了指了指自己。
  黄鼎闻冲到他面前,一把揪住他的衣襟,拽到县太爷面前。「快,把你那套唬人的把戏拿出来,证明这女人的死和我无关!」
  老鸨也不示弱,冲上去抓住苍天的袖子,「大师,你可要替我们作主啊,这里的姑娘都是可怜人,虽说沦落风尘,可也不能死得不明不白,请大师证明我们柳月就是被黄鼎闻的煞气给害死的!」
  「这、这个……」苍天左右为难,县太爷还进来掺一脚,「苍大师,这件事上,你能不能做个裁断呢?」
  什么事都要我来裁断,那还要你这县太爷干什么?苍天硬是挤出一个笑容,说道:「回老爷的话,这个……真的很难,恕苍天法力有限。柳姑娘有可能是受到了煞气,也有可能这只是个巧合,就算我问她的魂魄,她也未必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但是,柳姑娘毕竟是因为被黄鼎闻选中才下楼,所以从人情上讲,黄鼎闻应该赔偿一点,至于赔多少,还是老爷您来裁断吧!」
  县太爷摸了摸胡子,「噢,原来是这样啊……」他看了看黄鼎闻怒气横生的脸,看看他穿的绫罗绸缎,再看看他腰里围的镶金玉带,「算了,这件事我看是笔胡涂账,黄鼎闻,你家里也不缺钱,就赔个一百两银子给揽月楼,就此了事吧。」
  「凭什么?!」黄鼎闻不服气。
  「不行!」老鸨也不妥协,「我们家柳月姑娘至少也要三百两银子!」
  县太爷再次将目光转向苍天……
  「轰隆隆……」屋外突然开始打雷,天色也暗起来,苍天一拍脑袋,叫道:「啊!」
  大家都以为他想到了什么办法,结果只听他说:「要下雨了!我的咸鱼干全都晒在外头呢!各位后会有期!」「嗖」一下就没了影,留下两帮子人继续纠纷。
  不该做的事情做得那么起劲,该做的事情却没能力做!黄鼎闻看着他跑路的背影,深信苍天是故意和他作对!
  倒霉的黄鼎闻又折损了二百两银子,还多亏了「好心」的县太爷折中砍价。更可悲的是,谣言进一步传播,把他「克妻」的功力描述得出神入化,只要是被他瞄上的姑娘,都没有好下场。连他自家的丫鬟都跑光了,就剩下洗菜洗衣服的老阿婶……
  第二章
  之后,黄鼎闻龟缩在家里过了十个月不见大门的生活,最终在老娘的劝说下,带着荣华富贵去庙里烧香,驱驱霉运。走出家还没多远,忽然听到身后有人大声呼唤「侄儿,侄儿!」
  反正自己也没什么叔伯,他根本没在意,继续往前走,直到那人追上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侄儿啊!」
  「嗯?」黄鼎闻看了看这个陌生的糟老头子,浑身的酒气,还一脸谄媚,令人不悦。「你是谁啊?认错人了吧?」
  「怎么会认错呢?你亲生父亲是朱四,而我是朱三,朱四的亲哥哥,也就是你的伯父啊,呵呵……」
  黄鼎闻没吭声,看他想怎样。果然,朱三搓了搓手讨道「侄儿啊,我最近输得比较多,手头很紧,你能不能借点银子给我?」
  就知道是这样!这种亲戚要来干嘛!?「滚!你这赌鬼离我远点!」
  朱三一听这口气,转眼就收了笑脸叉腰教训人「呀呵,你个小没良心的,连嫡亲的伯父都不认了!?」
  「那又怎么样,」黄鼎闻心情不好,不想理这种无赖,转身继续往前走,留下四大家丁拦住他。
  家丁们露出凶神恶煞的表情,又卷起袖子展示一下跳动的肌肉,朱三就退却了,灰溜溜的逃出几步。可跑了没多远,又开始骂起来……
  黄鼎闻烧完香,心情有点好转,因为庙里的老和尚说他这辈子的霉运快要走光了,剩下的都是快乐无忧的生活。听到这话,能不开心吗?笑着走上繁华的大街,才过没几个小巷口,他那张笑脸很快又耷拉了下来……
  潼州城的那些什么「楼」什么「院」,见黄鼎闻如见瘟神,一看到他往这边来了,迅速关门关窗,挂上「歇业三天」的字样,里头鸦雀无声,等他走远后,又敞开大门喧闹起来,姑娘们跑出来站在外面招徕生意,如过节般歌舞升平。
  街上的未婚女子只要是看到黄鼎闻来了,立刻掩面而逃,来不及跑的,就用伞啊、扇子啊之类的遮住自己的脸,退让到一边,就连城里最丑的胖阿花看到他都要躲到树后替自己瞎紧张。凡是有十岁以上女儿的妈妈们,带着孩子上街,看到黄鼎闲,立刻用伟大的身躯挡在女儿前面,生怕宝贝被这瘟神相中。
  黄鼎闻问阿荣「我有这么可怕吗?」
  阿荣回答「少爷如此风流倜傥英俊潇洒,怎么会可旧呢?」
  「风流?现在连妓院都躲着我,我上哪儿去风流!?」黄鼎闻叹了口气,指着风间茶馆说,「算了,我们去茶馆里坐一会儿就回去。」
  茶楼里都是大老爷们,没有姑娘,这让黄鼎闻舒服很多。缩在雅问里喝着茶。解解闷,嚼几粒花生米驱驱口中的苦涩。
  荣华富贵不是没用的马屁精,就是没脑的傻瓜蛋,黄鼎闻压根儿就不想和他们聊天干脆就隔着竹帘子随便听听大堂里别人家的谈话。
  外头有一桌的老头说话很响亮,正在吹嘘儿子如何有才华,如何有能耐,还说今年要去考状元。吹离谱了点,旁人一听就知是牛皮。坐他对面的大伯果真听不下去了,大声说道「老谭,你就别吹了,你儿子考中状元的可能就跟黄鼎闻娶到老婆的可能性一样低。你一个劲儿的夸自己儿子文采好,无非就是想让我把闺女给你们家做媳妇。你直说嘛!只要你儿子不是黄鼎闻,一切都可以商量!」
  「噗——」一段话听得黄鼎闻茶水从鼻孔里喷出来,继而一掌拍扁了桌上的一堆花生壳!
  荣华富贵见主子气成这样,气势汹汹的冲出去,指着人家鼻子威吓道「你这臭老头竟敢诋毁我家少爷!?快点给我进去磕头认错!」
  「诋毁」鼎闻之人看到黄家的野蛮家丁,丝毫没有露出畏惧之色,反而悠哉悠哉的说「我只是形象地比喻一下而已,这也有错吗?」
  「就是不准!」
  「笑话,别人都这么说的,你先堵住其它人的嘴再到我这儿来吼吧。」
  荣华富贵见这人敬酒不吃吃罚酒,相互使了个眼色一拥而上,谁料这位大伯是个深藏不露的武林高手,四大家丁被打得嗷嗷乱叫,黄鼎闻这次可学乖了,见情况不妙,丢下茶钱趁早溜。可是心里的怒气无处宣泄,憋得异常难受。
  逃回去的路上,好死不死让他看到正在摆摊的苍天。一对十六、七岁,娇小可人的孪生姐妹正缠着苍天给她们算命。「大师,你快给我们算算,我们的如意郎君什么时候出现啊,」「还有、还有,我们还想知道未来的夫君有没有大师您这么俊?」
  「好、好,妳们坐下来」苍天笑得跟什么似的。
  「苍骗子!」黄鼎闻大声一喝,鼻孔里「呼呼呼」的冒白气,就像准备开战的公牛!两姐妹一看是这瘟神,尖叫着捣住脸蛋儿亡命奔逃。
  苍天语重心长地说「你这是干嘛,赶跑我的生意也就算了,不要吓到那两位姑娘嘛!」
  「我不爽,拿你出气!」
  「你还来,不怕又被抓到衙门去吗?」
  「谁怕谁啊!?」说罢,黄鼎闻抡起拳头冲过去!
  苍天狗急跳墙,对着鼎闻身后人叫一声「哟!熊捕头!你来得正好!」
  嗯?黄鼎闻收住拳头往后扫视,街上只有来来往往的行人,没有一个穿着官差服!再回过头,但见苍天推着小车摇头晃脑的逃远了。
  可恶!被骗了!黄鼎闻哪肯放弃,一路穷追,没想到苍天虽然看上去文文弱弱的,可特别能跑,怎么追都追不上。黄鼎闻上气不接下气的跟着苍天跑到了江边,眼睁睁的看着他跑进了自己家,然后关门,上拴。
  紧接着,一场雷雨泼下来……
  这辈子的霉运真的快走光了吗?
  江边没有什么可以躲雨的地方,黄鼎闻和两只麻雀一起委屈求全缩在苍天家的屋檐下。
  麻雀们抖抖淋湿的羽毛,相互依偎在一起,呆呆的等雨停。黄鼎闻好生羡慕它们,发呆的时候都有同伴。
  哎……连麻雀都能成双结对,我这些年到底做了些什么?一日复一日的人生,跟随江水从西往东流,不再复返,孤单的连个爱人都没有,活着有什么意义?
  大雨没有停的意思,反而越下越大,感叹完可悲人生的黄鼎闻实在无聊,干脆绕到苍天的窗前,戳了个窟窿偷偷往里面看——苍天正笑瞇瞇的把今天赚得的铜钱装进一个储钱罐里,装完了还不忘摇一摇,欣赏一下叮零当啷的铜钱声,最后再小心翼翼的放在床底下的木箱里。
  哼,他活的倒是挺逍遥的嘛!瞧他那模样,压根儿就是个财迷!
  「改天不整死你我就不姓黄!」黄鼎闻一看见苍天,就忘了自己渺茫的人生,在窗外恶狠狠的酝酿起肚子里的坏水……
  苍天放好了钱,还是去小祠堂,关上门从袖子里拿出一张字条——上面是他今日从徐阿婆那里问来的黄鼎闻真正的生辰八字。
  「可怜的人吶,我就替你算算,你的命中人到底在哪儿、何时出现,也省得你到处作孽,害得我无法做生意」苍天拖出藏在祠堂供桌下的苍家秘宝!占星乾坤命盘,抓了个蒲团盘腿坐下,配着口诀,一步一步推算下去,从最外边的天干和六十甲子,配以五行,算至最终的天乙贵人……
  「甲戊并牛羊,乙巳鼠猴乡,丙丁猪鸡位,壬癸兔蛇藏,庚辛逢虎马,此是贵人方……」最后一个转动完毕,命盘中央的太极图豁然打开,苍天满以为会见到一个红粉佳人,可这宝贝命盘给他看的却是那日自己给鼎闻算命的影像。
  苍天歪着脑袋考虑了好一会儿,「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是算错了?重来。」
  更加仔细的算过一遍,看到的还是这幅场景——黄鼎闻掀摊子。
  「不行,一定是犯了相同的错误,再来一次。」
  最后一次命盘显示的还是雷打不动的结果……
  难道是太久没用,坏了?还是我忘了该怎么用这盘子?
  安静的祠堂里没有任何声音,三柱香优雅的吐着一缕清烟,笼得祠堂如梦如幻。燃过的香灰总想坚持挺在顶端,最终却总承不住自重,一截一截坠入香炉,跌成粉末。
  会有一个人陪他过一生,没有错……但这个人未必是女人。
  苍天的额头,缓缓的渗出一滴冷汗。他抬头仰望列祖列宗的牌位,神色有些呆滞,彷佛受了什么打击,犹豫了好久,才下了决心请示祖宗「阿天知道祖爷爷们有遗训,干我们这行的不准替自己算命,可是,阿天今天想算一下,就一次,可以吗?」
  祠堂持续安静了很久,没有任何兆示,苍天自当是同意了。「既然祖爷爷们没有反对,那阿天就算了啊。」
  苍天生怕的祖爷爷们突然反悔,摆好了命盘赶紧算起自己的人生之路
  竖日,苍天黑着眼圈,去帮人家看风水,一日平安,没发生什么事情。然后太阳落山前回到家,第一件事情就是把钱装进储钱罐。准备待会儿给祖爷爷们上好了香就补睡眠。昨天替自己算的人生、替黄鼎闻算的未来,就当是一场恶梦……
  苍天一屁股坐上床,弯下腰,拉出床底的木箱,猛然发现里头的钱罐子不翼而飞了!
  「怎么会这样!?」难道是贼偷从窗户爬进来偷了钱罐?可家里整齐如初,丝毫没有被贼偷翻动过的样子啊!苍天急了,开始里里外外的找,急出一身汗了还是没见钱罐的踪影!
  突然耳边隐隐约约听到有人在叫「算命的」,苍天本能的冲出家门观望四周,江面近处停了一辆半旧不新的龙船,黄鼎闻站在船头,洋洋得意的摇着扇子。而在船身附近的江面上有一块浮板,上面放着失踪的钱罐。浮板随着江涛起起落落,岌岌可危。
  苍天冲到岸边大叫「黄鼎闻!你偷我的钱!」
  「没有啊,钱不是在这儿吗?有本事你自己拿啊!」黄鼎闻潇洒的收起了扇子,转头就吩咐管家,「走,我们游江去。」
  「是!」管家一使眼色,四个家丁撑杆出发,龙船驶向江心,而那浮板被拴了绳子,跟着船一起走。
  黄鼎闻,你可真是个冤家!这种人怎么可能……唉!别想了!只要游得够快,就可以抢回来!即使是掉到水里,只要还在近岸处,就能潜水捞起来!苍天立马把两鞋子一脱跑下水,到了深处来了个小猫扑耗子,一头扑进江里。伸展四肢,「哗哗哗」的追逐那艘该死的龙船。
  「哈哈,快看!他真的追来了!」黄鼎闻得意的大笑,一切如自己所料,这算命的就是个财迷!
  等苍天快抓到那块浮板了,他命令家丁撑快点,等苍天离浮板远了,他又命令船停下来。看到苍天正水中扑腾着追赶钱罐,心情真是无比欢畅!
  不过黄鼎闻知道,戏弄要掌握一个度。
  到了江心,船停了。苍天终于抓住了罐子,扒在浮板上喘气。
  大少爷啃了好几个管家呈上来的枣子,把枣核一连串的往苍天脑袋上丢。「苍大师,看来您不只是法术了得,狗爬式也很厉害啊!」
  无聊幼稚的黄毛小子!家里的那个命盘一定是太久没用坏掉了!苍天瞪了他一眼,抱着钱罐开始往回游。
  黄鼎闻此刻终于被江风吹得满心舒服!望着两岸山花烂漫,暂时忘却了娶不上老婆的郁闷,也忘却了自己前途渺茫、无趣无望的人生!正当他笑的灿烂如花之时,阿贵突然叫起来「哎呀!少爷!船舱漏水了!」
  「怎么会!?」
  「不知道啊!」
  几个人面面相觑,只感觉船体不断往下沉,不会吧……
  管家拍着大腿发老急,「快,快靠岸呀!」
  「是!」荣华富贵拼命的撑杆往岸边靠,可是这船像秤砣一样飞速往下沉,还未到近岸区,就看到六只旱鸭子在水里瞎扑腾,水花四溅,没一只精通水性。可怜的黄鼎闻连最糟糕的狗爬都不会。「救命啊!我不会游泳!」
  管家救主心切,一个劲的往鼎闻身边游,可捣腾了半天只在原处转圈。眼看着少爷渐渐支持不住,一个浪头打来,将他吞噬下去,管家用尽平生之力朝离此处最近的苍天大喊「大师!救人啊!大师!我家少爷要淹死啦!」
  苍天看看身后莫名的沉船事故,看看前方不远处的江岸,这会儿倒没多考虑什么,毅然决定丢下钱罐,重返江心,往黄鼎闻身边游去……
  黄鼎闻模模糊糊,只觉光明越来越远……很明显有什么东西拉着自己的脚往下拽,还有奇奇怪怪争执的声音,就像集市上讨价还价的阿公阿婆……没有力气再去挣扎,在昏暗的水里浮浮沉沉,意识渐渐消散……
  我,黄鼎闻,二十五岁,未娶妻,这辈子,就这么结束?
  可是……
  可是……为什么水底下还能听得见那个骗子的声音?
  为什么……有一丝温暖?
  是谁……牵着我的手……
  是谁……在吻我?
  ……
  「呜呜呜……少爷,您让我回去怎么交待啊?」
  「少爷……」
  这不是有财他们的声音吗?他们在哭什么?黄鼎闻稍稍睁开眼,就看到一张嘴贴上了自己的嘴巴。「唔!?」谁?是谁!?
  黄鼎闻用力一推,苍天一屁股往后跌坐在地上。
  「醒了醒了!少爷醒了!」管家和荣华富贵齐拥而上,六个湿答答的人抱作一团,一阵江风吹过,集体瑟瑟发抖。
  周围站了不少渔民,正是他们将这落水的几个人打捞上来。他们看见苍天是如何费力救起黄鼎闲,又帮他渡气,却被这恶少推开,心里都在不平这世道真是好心没好报。
  不过苍天早有觉悟,不气不恼不委屈,揉揉屁股站起来就好。
  黄员外闻讯赶来,一听渔民们说是苍大师将鼎闻救了起来,立刻掏出一百两银票塞到苍天手中。「谢谢您啊,大师!这是感谢您的救命之恩,请收下!」
  「哪里,哪里,谢谢员外了。」苍天也不客气,那钱罐现在还躺在江中,能不能捞起来还是个问题,所以要抓住眼前的一百两。反正,这一切都是黄鼎闻咎由自取。问心无愧的收好了这一百两,朝黄家大少爷瞥了一眼,黄鼎闻也直勾勾的盯着自己。对他没什么可说的,就像打发小孩一般对着他挥了挥手,「快回去吧,这儿风大,着凉了可不好。」刚说完,「阿嚏!」自己就打了个打喷嚏。晚风好凉,赶紧回家换衣服。
  黄鼎闻大约是刚从鬼门关转了一圈回,人有些木讷,在老爹的安排下,被打包在一条棉被中,塞上轿子回到了自己家。姜汤灌过了,大夫看过了,预防风寒的汤药还在炉上墩着,大补元气的膏药在桌上搁着。这春末夏初的日子,被窝里塞了好几个汤婆子,房里升起了暖炉,彷佛回到三九严寒之季。
  黄鼎闻望着帐子,呆呆的回想沉入水里的感觉……
  那温暖的手,柔软的唇,大概都是幻觉吧……
  这人啊,果然做不得坏事,做坏事就遭报应……若是今天那么仓促的死翘翘,见了阎王身上一点礼金都没带,没法行贿,下辈子投胎,说不定还是个娶不到老婆的倒霉蛋……
  哎,幸亏当时他不记仇,出手相救。苍天,你说我是该信你呢?还是不信你,你说的那么绝对、那么干脆,你叫我怎么有勇气相信这辈子娶不上老婆?我不黑心,真的,我只想要一个普普通通的爱人陪我一起携手相伴,白头到老,就像我爹我娘那样……如果孤零零的我老了,一个人拄着拐杖,站在空旷的庭院里,秋风吹过,落叶飘零,那将是多么悲惨的结束……
  「鼎闻啊,你回神了吗?」
  听到这亲切慈祥的声音,鼎闻才从悲哀的冥想中醒来,转过头看到床边坐着的妇人。「娘?」
  黄夫人小心翼翼的用手绢擦去宝贝儿子额头渗出的薄汗,心疼道「你睁了老半天眼也不眨一下,娘真担心你的脑子被水灌坏了。」
  「没有啦,娘。」黄鼎闻不舒服的松了松被窝,「我觉得好热……」
  「别动、别动,热才好,」黄夫人把被窝压实,拍了拍宝贝儿子的脸蛋儿跟哄个小乖乖似的,「大夫说要把侵入你体内的寒气都逼出来,这样才不会生病。」
  「娘,我真的觉得热的受不了……」黄鼎闻奋力抽出两条胳膊,摞起衣袖一看,妈呀!一串烫红水泡!「娘啊——妳看看!」
  「啊呀!」黄老夫人惊叫着跳起,这才意识到错误,「来人啊,快把汤婆子撤了!」
  第二天,有财管家伺候少爷上药膏。大概是嫌少爷太沉闷、房里太冷清,总想发挥一下口舌之长,边涂边赞美「少爷,您这烫出来的水泡一串串的,跟藤上的奶子葡萄似的,晶莹透亮,吹弹欲破。」
  黄鼎闲不可思议的打量了管家的表情,问「你这是说笑话给我听呢?」
  有财还以为是得了主子夸奖,谦虚道「少爷觉得好笑就成!呵呵……」
  你个废人!黄鼎闻白了一眼,他今天的思路可清醒了不少,总觉得该算算帐,没好气地问管家「有财,你从哪儿买来的破船?」
  说到这个,有财心里一慌,气虚的回答「江……江边码头啊,船主说这船是去年才造的,没可能突然就沉了。」他可不想供出实情——造船的木材是陈年老货,才花了二百两就搞定,回来谎称五百两,私吞三百。
  「那它现在偏偏就沉了!」
  有财反应够快,马上找到替罪「祸根」,「我看八成是那算命的搞的花样!」
  「会吗?」黄鼎闻摸了摸自己的手腕,寻找溺水时被人牢牢抓住的感觉。
  「怎么不会了?那些算命的,哪个不会点旁门左道?」
  黄鼎闻斜眼看管家额头冒出来的汗,略有怀疑。「你很热吗?」
  有财一抹额头上的汗,道「不就是昨天掉江里头受了寒嘛,体虚啊。人老了就是不中用,哪像少爷这么健壮,沉下去那么久都没淹死……
  的确是老了,说出来的话越来越像放出来的屁。「那明后两天你就歇着吧,给我好好晒太阳。」
  「谢谢少爷。」有财想了想,有些不明白,「为什么少爷要我晒太阳?」
  「把你脑子里进的水都晒干啊。」黄鼎闻的语速沉稳,语气忠恳,却透着无形的怒火吓得管家连连道「是、是、是!可是……可是这几天大概都是阴天吧。」
  「那就挂廊下阴干啊。这还要我教你?」一个骇人的微笑,终于让管家乖乖闭嘴,不再蠢话连篇。
  隔日,黄鼎闻带着荣华富贵去江边码头找那个卖船的船主,打听之下才知道那原船主是在回老家之前把船给卖了,现在人都走了好几天了,到底是有财的问题还是苍天的问题,无处求证。
  随后,黄鼎闻习惯性的在街上兜了一圈,没见到苍天的摊子,倍感无聊之下直奔江边,反正不知道为什么,没看到那骗子的模样就浑身不舒眼。
  快走到苍家小宅的时候,正巧看到苍天蹲在屋前的岸边,怀里抱着钱罐,水里面有两个鬼一样的脑袋正在向他谈话。
  咦?这是什么情况?黄鼎闻带领家丁踮起脚尖猫着腰,躲入一蓬篙草后面偷听
  「谢谢你们把钱罐还给我。」那是苍天在说话,还带点鼻音。
  「不用客气,我们经常受到您祖上的照顾,这点小事是举手之劳。」
  「还有沉船那天的事情,多谢你们帮忙……」
  「哪里、哪里……」
  黄鼎闻心力一咯登,沉船的事情?莫非……
  阿荣在旁轻叹「哇!这算命的果然是水里的妖妖怪怪攀亲吶!」
  阿华说:「有财管家说的没错,肯定就是他们弄翻了船!」
  阿富说:「谁让咱们偷了他的钱罐呢?」
  阿贵说:「这大概就叫『魔高一尺,道高一丈』。」
  「蠢货!你说谁是魔!?」黄鼎闻赏了阿贵一记暴栗,转身「唰」的从篙芦堆里窜起来大喝「苍骗子!」
  江边一群野鸭被惊飞,苍天莫名的回首。河神一看有人来了,「咕咚」一声沉溺回江中。
  「你、你、你!」黄鼎闻指着苍天一步一步快速逼近。原本以为他还算是个好人!本还想答谢他的救命之恩!原本还想跟他交个朋友!原本……原本……没原本了!原来他是个江湖骗子!
  苍天抱着钱罐缓缓站起来,呆呆的吸了下鼻涕,不清楚黄大少如此气势汹汹的冲过来所谓何事,傻问:「我怎么了?」
  「果然是你用妖法弄沉了我的船!」
  「你说什么呀?」莫名其妙的,原以为救他一命,他会感恩图报,看来还是老样子。
  黄鼎闻止步于苍天面前,伸长了脖子往水里张望,可惜只有石子和水草。跑得倒还挺快呵!「水里那两只是什么?」
  苍天也探头往水中望了望,观察仔细后解说道「螺蛳。清炒了加入葱、酱,味道很鲜。」
  「你别给我装蒜!我问的是刚才那两只!绿色的,会说话的!」
  「噢,你说那两位啊,」苍天还挺乐意介绍,「他们是这段江中的小河神,特意把掉水里的钱罐子还给我。」
  「你们根本就是一伙儿的!?」
  「我认识他们二十多年了。」
  「跟我去见官!」鼎闻一把夺过苍天的钱罐,阿荣阿华紧跟主子行动,立马上前架起可恶的「妖道」。
  「喂,你们做什么?」苍天用力挣脱束缚,扑向他的命根子。「你还我钱罐!」
  「不还!你这个妖道,我非扯你见官不可!」黄鼎闻就知道控制了钱罐就等于控制了苍天,抱紧了钱罐就是不松手。
  「你给我!你给我!」
  「不给不给!」
  挣扎扭打之中,交然听见黄鼎闻一声惊天惨叫,大家都被吓得定住不敢动。苍天就见这混少爷吃痛得卷起袖子,胳膊上的水泡破了,泡里的脓水淌下来,那模样,真恶心。
  阿贵叫起来「哎呀,少爷,谁把你的葡萄抓破了?」
  「算苍骗子头上!」嗯?等一下,葡萄?黄鼎闻静默片刻,扭头问阿贵「谁跟你说葡萄的?」
  「有财管家啊。」
  好个有财!回去跟你算帐!黄鼎闻继续刚才他要做的事情,瞪视一帮蠢蛋家丁吆喝道「还愣着做什么,把这伤人行凶的家伙送到衙门去!」
  「是!」
  苍天好冤枉,「喂!我什么时候又伤人行凶了!?」
  可怜的苍天终究敌不过四头牛,被抗起来抬进了县衙。
  「威——武——!」
  苍天无可奈何又跟黄鼎闻来到了这熟悉的地方,门外照旧聚集了一些看热闹的居民,只是没想到时隔几日,衙门易了个主。
  新任的县令五十左右,尖嘴猴腮,留着两撇小胡子,一看就下是个好东西。他一拍惊堂木,阴阳怪气的问「堂下何人击鼓呜冤?」
  「回禀老爷,草民是这潼州城一等良民黄鼎闻,昨日游江,却被这妖道勾结河神弄沉了新买的龙船,还险些丢了性命!今日前去理赔,又被他打破了身上的水泡,」黄鼎闻不忘卷起袖子出示「物证」,「所以草民要告他伤人行凶!」
  苍天在一旁苦笑,这世道好人难做啊。
  小胡子县令把师爷召唤到身边,鬼头鬼脑的问「他们两人是什么来路?」
  「回老爷,右边那个苍天是潼州城的天师,祖上好几代都住在这里,没什么不良记录左边那个黄鼎闻是我们潼州城的首富,脾性暴躁,还克妻」
  县令急忙打断师爷,捡重点问「首富?有多富?」
  「这就不清楚了,虽然在本地看不到什么家产,但听说他老爹在外省有好几家银楼,还有酒店啦,客栈啦,总之肯定比老爷您富。」
  「行了,坐回去。」县令「请回」了师爷,又朝黄鼎闻勾了勾手指头,「你过来。」
  「我?」黄鼎闻扬了扬眉毛,这新来的怎么不听取详细的陈述和辩解?
  小胡子县台别有深意的笑着问「听说你家很有钱?」
  「还算可以吧。」
  「这个案子其实很简单,人证物证俱在,只要你……那个点……」县令朝黄鼎闻使了个眼色,鼎闻自然是心知肚明,悄悄的从袖里掏出一张百两的银票,折得小小的,塞到他的手里。
  县台得意的奸笑,拍了拍鼎闻的肩膀赞道「小子够聪明!有前途!」
  黄鼎闻被他这么一赞,心里也没了底,这贪官收了钱到底会怎么处理呢?
  县令清了清嗓子,宣布道「本案人证物证俱全,被告苍天勾结河神弄翻黄鼎闻的游船在前,伤人在后,判你和河神各打二十大板,并在一个月之内归还黄鼎闻购船费五百两。」说完一拍惊堂木,结案。
  在堂下的熊捕头不明白,上前问县令「大人,这河神上哪儿找去?」
  「笨这还要我说吗?让你们去抓啊!要不然衙门养你们这群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废物干什么?」
  「可是我们真不知道他家在哪儿……」
  「难道我知道这姓何的家伙住哪儿?我今天才到潼州上任的!说起来,本官的上任告示到现在还没贴出去呢,你们这群废物!」县令十足不耐烦,挥挥袖子退堂!
  张口闭口的废物,不知道谁才是最蠢的那个。衙差们面面相觑片刻之后,熊捕头不好意思地走到苍天面前,还未开口,苍天就无可奈何的摇了摇头说,「我知道,我知道……把你们的板凳扛出来吧。」
  「无关人等出去吧!」衙差们哄人的哄人,搬凳子的搬凳子。黄鼎闻一伙儿自然也被拒之衙门之外,不过他们就在门口逗遛,听苍天在里头惨叫也是一种享受。
  苍天挨了二十下「轻」板子被「丢」出县衙。黄鼎闻幸灾乐祸的弯下腰问「屁股痛不痛?要不要我给您看看伤势?」
  苍天装痛苦笑「不、不用了。」
  「要不我差人送您回去?」
  「那就有劳了……」
  「哈哈哈……你还当真啊,哈哈哈」正笑在兴头上,身旁的阿荣戳了戳少爷的背,
  「少爷,看情况我们还是快走吧!」
  「干嘛?」黄鼎闻回过头,不知何时,身后聚集了一干民众,个个都是嫌恶的看着黄鼎闻,部分大婶大叔还把手伸到了菜篮子里……
  黄鼎闻不服气的问「看什么看?没见过本少爷啊?」
  这句话就像个发令号,民众们同时把篮子里的萝卜白菜往黄鼎闻脑门上扔奢侈点的还用上了鸡蛋!
  「砸死你个禽兽不如的东西!」
  「恩将仇报!不是人!」
  荣华富贵左挡右挡,迅速把少爷包围正当中!「少爷快走!」
  真可恶!黄鼎闻只好在众家了的掩护下暂时撤退……
  今天玩的真够尽兴。
  「大师,您没事吧?」阿公阿婆们好心的搀扶起他们信赖的算命大师。
  「没事,没事。谢谢关心。」苍天有些心虚脸红,捂着屁股一瘸一拐的走回家。差大哥们板下留情,总要装出点样子来,不然被那小胡子县令知道,不是害了人家吗?
  这件事情过去的几天内,黄鼎闻始终对苍天的举动保持高度的关注。家丁每天回报苍天没出来摆摊,想必是伤得不轻。另一路家丁也打探到说,有人看到苍天拄了拐仗在百草堂药房抓药,咳得挺厉害,应该是病了。
  家里的老爹老娘整天在耳边念叨,不是「忘恩负义」就是「不成器」。黄鼎闻裹在被子里充耳不闻,谁都不晓得他一睡觉就梦见苍天被打得开花的屁股,卧在床榻上咳嗽连连,一副柔弱无助的样子。还有河神!居然梦见阴飕飕的河神从江里爬出来说「你知不知道苍天费了好大的劲儿,才把你从水鬼的手里救了来,你太没良心了!」
  到最后黄鼎闻实在是不想被老爹老娘烦死,也为了解脱自己的噩梦,专程等到黄昏时刻,各家各户吃晚饭的时候,撇下家丁,一个人偷偷的提着大包小包溜到了苍家的小宅子。
  苍天家的门没关,黄鼎闻不招呼一声就走了进去,先设想好,如果苍天举起扫帚赶人就扔下补品逃走。好在,厅里并没有人,桌上堆满了各种补品补药,不留一点空隙,一看就是东家西家送来的。
  切,他人缘可真好!
  黄鼎闻努了努嘴,擅自将人家送的东西推到地上,桌上只放自己的,之后才进去寻人。
  烟囱冒着烟,这说明他一定在做饭,黄鼎闻顺着玉米粥的香味找到了厨房,只见苍天披着一件旧旧的单衣,光着脚丫,坐在一个小火炉前煎药,手里捧着一碗玉米粥,吃几口,扇几下扇子,再吃几口……那把用火煽风的蒲扇破成几瓣,这模样如同一个可怜的叫化子,令鼎闻顿生怜意。「喂!你不是病了吗?怎么还光着脚自己煎药?」
  苍天没有回头,笑呵呵的说「家里又没其它人,不自己动手的话就只能躺在床上等死了。」
  听他的声音,鼻子还没通气。黄鼎闻突然心生恶念——想把他丢上床按进棉被里,再塞七八个汤婆子,烫出几串奶子葡萄也不错!只要别在这里流着鼻涕瑟瑟发抖就行!当然,恶念归恶念,行动归行动。黄鼎闻还是很理智的,愣是静站在厨房门口没动作。
  苍天又问了「你要不要来一碗玉米粥?锅里有,灶上煨着还很烫呢。」
  「不用!」
  不用就不用,你就继续傻站着吧!苍天笃笃悠悠喝完了粥,煎完了药,一瘸一瘸的端着药碗准备回卧房。掩上厨房门,见那傻子还杵那儿,笑道「黄少爷,天快黑了,您看我又是着凉咳嗽,又是屁股开花,心里也该舒气了,今后啊,别老跟我过不去,就当是给我一条生路。回家吧。」苍天的着凉咳嗽是真,屁股开花是假,不管是真是假,尽量显出病怏怏的模样,可为自己博取些同情。
  可怜是能博人同情,也能让人心生怜悯,怜悯有可能变成怜惜,再糟糕点就会变为怜爱。
  黄鼎闻的心其实很软,既然跨进苍家大门来,就已经「原谅」了苍天大半,可是嘴巴还有点倔,偏要低沉沉的问「你弄翻我的船怎么算?」
  「我可以对天发誓,我没有弄翻你的船。」
  「那你那天跟河神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哎,我懒得眼你解释,不管我说什么,你到时候又会说我胡说骗人,妖言惑众。」说完,苍天一阵猛烈的咳嗽,咳得手中的汤药都快溅出来了。
  那可怜的模样让黄鼎闻看了心中不忍,不自然伸出手抚了抚苍天的背。等他平静下来后,又说道「呃……我爹逼我给你送了点补品,搁在外头桌上,」
  「噢?那谢谢黄员外了。」
  更出乎苍大的意外,鼎闻居然还问「你最近想吃点什么?」
  「你送给我啊?」
  「就当是吧。」
  哦……这黄毛小于虽然从小被爹娘宠坏,但心底其实还是挺美好、挺善良的,不错,不错。能看到他的内心,就够了,到此赶紧打住,别再有什么瓜葛。苍天低下头轻轻笑过,接着又抬起头信口开河「那就人参鹿茸,什么贵就来点儿什么,让我也尝尝味道。」
  什么!?人参鹿茸!?「你、你做梦吧你!」贪得无厌之徒!黄鼎闻用力一甩袖,扭头就走。
  很好,很好,要的就是这结果。
  如果上天的安排不能违抗、不应违抗,那就拖一天是一天吧。
  苍天无奈的笑了笑,「咕咚咕咚」把药喝了下去,还自言自语的发牢骚,「哎……真的老了,在水里受的凉,居然好多天都没康复,真的是不如从前了。」
  其实他也不过二十五岁……
  不过令苍天万万没有想到的是,黄鼎闻第二天真的送来了人参和鹿茸!还是上上品的好货!
  「这该如何是好?」苍天看着这百年老参,足有小萝卜般粗细,还有细细密密的参须,不禁有些愁苦……
  提早知道会爱上一个现在看起来怎么都不会喜欢的人,这种奇怪心情,谁人能理解?
  总之这是天作孽,亦是自作孽。
  第三章
  这天过后的第三日,小胡子县令在潼州广发喜帖,这老不要脸的到此地还没几天,就看中了豆腐店老板的小女儿,要把她纳来当小妾。街坊邻居都问豆腐店老板,你怎么就舍得把女儿嫁给一个半老头子当妾室,而且还是第八个?老板摇头叹气,无奈的回答「哎……总比家给黄鼎闻强一点。」——以此安慰自己。
  这个婚宴,凡是潼州城里头有点财势的人都被请了去,黄家当然是被列在名单之首。这贪官什么意思,大家心知肚明。
  上了红名册的人家都在为送什么礼而犯愁,礼重了自己不合算,礼轻了又怕县老爷不高兴,只有黄鼎闻还是那般潇洒过市,也许是因为前几天把心事结了,能睡安稳觉了,再或许是因为他从来都不会为钱而伤脑筋。
  玉器店、珠宝店、古董店,黄鼎闻一家一家店铺逛下来,已经采购了下少,荣华富贵的手里都没空闲,但还想再看看有什么更好的贺礼。最后他到了百草堂药房。
  掌柜的一看是黄鼎闲,立刻拿出店里最好的补药——百年老参一根,上等鹿茸一对,然后搓着老手问道「怎么样?黄少爷,这些东西还行吧?」
  「行是行……」不过怎么看着有点眼熟呢?黄鼎闻仔细端详,一时半会儿也说不上有什么奇怪。
  掌柜见黄大少心有迟疑,特地解释「黄少爷请放心,这绝对是正货,是苍大师昨天卖给本店的,说是他长白山的修仙道友送他的。」
  「什么?苍天卖给你的!?」黄鼎闻差点没跳起来!怪不得这么眼熟!换了个锦盒就差点没认出来!
  「是啊。苍大师人品端正,他绝对不会骗人的。」掌柜不明白黄太少爷为何如此反应强烈。
  他算哪门子的人品端正!?黄鼎闻的头顶上开始阴云密布,电闪雷鸣……居然转手把我送的人参鹿茸给卖了!这两样东西可是我家补品中的压箱底,连我老娘都没舍得吃!
  黄鼎闲没好气的问掌柜「这两样东西多少钱?」
  「人参五百两,鹿茸二百两。」
  「不,我问苍天卖给你多少钱?」
  「这……」
  掌柜的不肯说,这当然也在情理之中。黄鼎闻「啪啪啪」的拍出八张一百两的银票
  「买下了,告诉我,苍天卖你多少钱?」
  掌柜的立马把票子收进,紧捏在手里有了真实感,才告诉黄大少」人参一百两,鹿茸五十两。
  「他妈的咧!」黄鼎闻骂得整个药铺的人把头缩进去半寸,众人只见这位大少抓了人参鹿茸就往街上冲,家丁们立马跟上。
  黄鼎闻大步流星,日光如炬,左右扫视街面,「那个死骗子今天出来拢摊了吗?」
  「少爷指的是苍大师?」
  「屁话!除了他还有谁?」
  「今天咱们都跟着少爷,没时间去找人……」家丁们都纳闷,少爷前两天还心情愉悦,
  口口声声「苍大师」、「苍大师」的,今日的火气怎么又旺上了呢?
  正说着,苍天推了小车出现在热闹的大街上,老规矩,找了个小巷子口,准备做生意。
  黄鼎闻大喝一声「苍天!」
  「咦?这么巧?」苍天满心以为这大少爷前几天送了那么贵重的礼物,就代表他不跟他计较了,一点警觉都没有,反而还想迎上前同他亲切地握握手。谁料他友好的伸出双手却被黄鼎闻一把揪住衣襟,「咚」一下猛按到墙上,震得他气短胸闷,内脏隐痛,鼻子眼睛扭一块儿。
  黄鼎闻趁苍天没反应过来,抓起那根人参就往他嘴里塞!「我让你修仙!修你妈的修——给我整个儿吃下去!吃了好去做你的苍半仙!」
  「唔晤~!唔~!」这是怎么回事儿啊?那一大条人参直卡咽喉。苍天再怎么努力也发不出一个响亮的音来,双手里双脚乱扒乱踢,可一点用也没有,黄鼎闻就像头愤怒公牛,硬得很!
  人正气头上,力道也特别大,黄鼎闻把人参塞实了仍不满意,还要继续。「阿荣,把鹿茸拿给我!」
  「是!」阿荣正要打开盒子,突然观热闹的人群被一队衙差冲散,「闪开,闪开!」
  领头的正是熊捕头,后面还跟着小胡子县令和他的师爷,想必是新官上任,巡街来了。
  熊捕头一看又是苍天和黄鼎闻,皱眉问道「你们又怎么了?」
  县令一看是那个鼎鼎有钱黄家少爷,甚为起劲,上前关心道「哟,这不是鼎有钱么?今天是什么情况?快跟本官说说。」
  黄鼎闻知道他是一个有钱就能摆平一切的贪官,眼珠一转,立马松开了苍天,彬彬有礼的向县令解释「老爷,是这样的,我刚在百草堂买了根百年人参,准备给您做贺礼,路过此处看见了苍大师,ι便想让他帮我看看这人参货色如何,没料这黑心的天师见人参太好,欲出价买进,我不答应,他就趁我不备一口吞了,我抢都来不及啊!」
  「什么!?」这么荒谬的故事也只行这个蠢县令才会信,他一听,胡子都飞了起来!再看那苍天嘴巴里果然咬着一根硕大的人参,立刻冲着他大叫,「算命的,居然敢把本大爷的贺礼给吃了!?」
  跪倒在路边苍天终于把人参呕了出来,恨恨的瞪着吹牛不打草稿的恶霸。「黄鼎闻,你、你说什么你!?」
  黄鼎闻扭动的两条眉毛快乐的跳起了舞,就用这表情低头看苍天。怎么样?怎么样?就是诈死你!
  虽然那人参只是黄鼎闻拟定的贺礼,可这县令俨然已把它当成了自己的财物,他皱着眉头命令道「算命的,把人参还给我!」
  苍天揉着胸膛,气呼呼的指着身旁的地面说「你的人参不就在这儿吗!?」
  「人参在哪儿呢?」县令进一步逼上。
  「人参」咦?人参呢?刚才不就吐在这一块了吗?苍天慌乱的四处扫视,猛然发现角落里一只土狗叼着人参嚼得正欢,赶快用力一指,「在那里!」
  众衙差纷纷冲过去将那土狗团团围住,可怜的土狗不知道犯了什么错,惶恐之下咽下一口口水,把最后一截人参吞了下去……
  「啊把那只狗抓起来!」
  「是!」
  县令一声令下,一群衙差蜂拥而上,在街头巷尾追逐一只亡命之狗……
  苍天终于舒了一口气,不料这县令还没完。「喂,你先别走,等抓到那只拘,把你一块儿带进衙门!」
  「还要做什么啊?那根人参是他硬塞给我的!」苍天气到无语,真想一头撞死在墙上算了。
  「做什么?你想私吞我的人参,还想这么一走了之?你眼里还有王法吗?」
  听到县令这么说,又看到苍天一屁股坐在地上不想辩驳的模样,黄鼎闻用鹿茸偷偷的蹭了蹭县官。「大人,这件事儿您就让我私了了吧!」
  县官往下一瞄,态度也变得飞快,立刻眉开眼笑。「可以、可以!反正这只是民间的纠纷,只要你们双方协议好了,本官就不必插手,也懒得插手。衙门里头那么多事儿,少一桩是一桩啊!」
  那就太感谢大人了,不过……草民还有个请求。」一样付出一对鹿茸,能捞回一点是一点。
  「本官就是你的父母官,有什么请求尽管说。」
  黄鼎闻稍稍提高了点儿音量,好让苍天听清楚。「草民跟这算命的,就是有些不清楚的帐,隔三差五的就要找他『算算』,以后啊,大人能不能给我点方便?
  「行,只要不搞出人命来,随你怎么算!」
  「那草民先谢过大人了!」
  「不用客气,后天是我纳妾之日,记得早点来!」
  「大人请草民赴宴,不胜荣幸。」
  这时候,熊捕头提了那只狗回来了,县令贪婪的盯着那只可怜的狗,装模作样的问黄鼎闻「牠吞了你的参,我拿牠回去治罪了,你没意见吧?」
  黄鼎闻立刻作揖拜道「大人如此英明,草民哪敢有意见?」
  「那我们走了。」县令挥挥衣袖,大摇大摆的走了。
  人群还未散场,黄员外又焦又急的往这儿跑来,适才听闻混帐儿子在街上又跟苍大师卯上了,真怕他又被拖进衙门!虽然不是亲生的,但总归已是心头之肉啊!员外探头一看,人堆里果真是嚣张的儿子和颓然的苍天,挤进去抓住黄鼎闻的手就往外拽。「你这个不成器的东西啊!又惹什么事了!?
  「没有啊爹。」黄鼎闻自认为救了苍天,心理还挺坦荡的。
  身后群众一片摇头指责,黄员外觉得老脸都丢尽了!「你快跟我回家去!」
  「好、好。」反正今天也玩够了。回家就回家呗!」临走前,还不忘向苍天抛一个胜利的眼神。
  奸商贪官狼狈为奸,这个世道无正义可言呐……看热闹的人摇着头渐渐散去,苍天从地上爬起,抖抖衣摆上的灰,突然就抖落一根大人参。
  唔?人参掉在我衣服上了?那方才的狗儿啃的又是什么?
  算了……先不管它,这人参洗冼干净晒晒干,没准儿还能再卖一次!
  县令府邸。
  师爷笑瞇瞇的从厨房跑过来说「「大人,那狗我已经命人宰了,晚上就墩成狗肉煲给您呈上来。」
  「嗯。反正那人参的功效都在这只狗里面,吃了也不亏。晚上你也吃几块!」
  「谢谢大人!」
  而厨房里,热腾腾的炒菜声中还行有番的对话……
  「师爷说这狗肚子里有百年人参,可是我看怎么不像啊。」
  「那是什么?」
  「是何首乌吧……」
  「管它呢,老爷又没说要人参汤,他要的是狗肉煲,我们就给他狗肉煲呗!」
  「嗯……」
  竖日,苍天偷偷的从县官府丢出来的垃圾堆里翻出了几块拘骨头,包起来埋在江边的小山丘里,还像模象样的为小狗超度亡魂……
  「狗狗啊,对不起,害你白白丢了一条性命,我在这儿给你超度祈福,保佑你下辈子投胎做个好人家的孩子,不要像黄鼎闻那样……」
  远处,跟踪了苍天老半天的黄家恶仆偷偷躲在灌木丛里观望。
  「他又在装神弄鬼了?」
  「谁知道,早点收工回去向少爷回报啦。今天他不出来摆摊,我们也省事儿!」
  「嗯,走!」
  日子过的很快,眼睛一眨就到了县令纳妾的那天,排场还挺大,城里有头有脸的人都去了,四十几个圆桌并不是绰绰有余,可就是没人愿意跟黄鼎闻坐一起。他早晨起来飞扬的兴致全都被这一张圆桌给扫了。别家的公子富少走过还不忘嘲一句「黄大少爷就是不一样,一人一个大圆桌,真够气派的!」
  可怜的黄鼎闻一声不吭,憋着一股气喝闷酒,可是这酒,真的越喝越苦……很快他便酩酊大醉,分不清东南西北。县官府的家丁跑去黄家报信,有财管家便带着荣华富贵前来接少爷回家了。可管家准备的轿子鼎闻不肯坐,非要再大街上逛逛。他们只好搀着摇摇晃晃的大少爷,纠正他走路的方向。「少爷,你住哪儿走?那是往江边的路,回家往这边。」
  「要你说?我知道!」黄鼎闻继续瞎走,拐个弯迎头撞上苍天的小车。
  「咦?是算命的!好巧。」黄鼎闻醉醺醺的笑了,「我心里正想着你呢,你就出现了,嘿嘿……」
  「是、是,就是这么巧。」苍天也尴尬的笑了,这真是冤家路窄,这次他定要说我故意撞他了吧?
  「苍天,今天看你往哪儿逃!」
  「黄鼎闻!你又想干嘛?」
  黄鼎闻推开管家的搀扶,乱步走过去,勾搭住苍天的肩膀说「苍天啊,你为什么对我这么不公平,那贪宫有八个老婆!最老的四十多岁,最小的才十八岁,今天刚娶的……大红花轿你看见没,你说为什么我一个都没有?」
  他说话间,酒气扑鼻,双颊鼻尖儿都好似染了红胭脂,苍天懦懦地扯开话题「黄大少爷,你喝醉了?」
  「我没醉!你快回答我!」黄鼎闻一使劲,搂得苍天跟着他摇晃摇晃。
  苍天只好回答「那是因为他上辈子积了德,这辈子还他的。不过他这辈子贪得无厌,下辈子肯定没好报!」
  「我呢?」黄鼎闻指着自己的鼻子问,「我上辈子都做了什么?」
  「谁知道啊?」苍天顺势卸下黄鼎闻的爪子。
  「嗯。」
  「算命给钱。」苍天说完,撒腿就跑!黄鼎闻当然是拔腿就追!喝醉了也不碍事,眼里只要有苍天,踉跄的醉步照样胜似凌波微步。
  六个追一个,满大街的跑,看热闹的人又聚了起来。正在街边表演的杂技班也成了看客,敲起了铜锣,「咚咚锵、咚咚锵」的给他们配乐。直到苍天自己犯错钻进了死胡同,这追逐战才休止。
  苍天看着前方的高墙,又看看身后黄鼎闻和四个面目狰狞的爪牙步步逼近——管家老了,奔不动,掉队。狗急也能跳墙,拼了!苍天加速度奔跑,妄想借势翻过墙,可惜还差一巴掌的距离……为什么爹娘把我生得这么矮,呜呜呜……
  「哈哈……大师,再跳啊!」黄鼎闻得意死了,摇摇摆摆的把苍天逼入阴暗的墙角。
  「有本事一对一!」对付这只醉鸭子,苍天使出趁醉挑衅一招。
  「好啊!」黄鼎闻兴致又高上一层楼,转过头对手下说,「都听见了,今天你们别插手!」他刚说完,苍天不喊一声开始就扑过来厮杀!整一个赖皮鬼!
  死胡同里两个人气喘吁吁的滚在地上扭打,四个人在旁吶喊助威,灰尘在屋瓦间漏下的几緵阳光中升腾。
  苍天到底弱小了一点,体格上吃亏,屡次被蛮有力的醉鬼压在身下,衣服也被扯破了,终于无力翻身,任凭他压在上面。
  输掉了……哎,今时不同往日啊,要是早五年,非扁死他不可!
  「好!好!」家丁们为少爷鼓掌喝彩,黄鼎闻「呼呼」的吐着气,这才发现苍天白嫩嫩的胸膛上画着一只凶猛的蝎子,栩栩加生,而且摸上去和周围的皮肤感觉不一样,是凉的。「这是什么?纹身?看不出来你这么斯斯文文的,居然还喜欢这玩意儿?
  苍天被他摸得一阵阵的颤抖,眼下若要用气力翻身是不可能的,那就只好快点讨饶。苍天再度挤出用之不竭的笑容道「我年轻的时候,也不良过一阵子,不过现在金盆洗手了……作为过来人,想奉劝大少爷您一句,不良青年没什么意思,我已经悔悟了,你也回头是岸吧。」
  黄鼎闻显然没听进去,继续摸。「你的皮肤摸起来怎么这么嫩?」
  苍天谨慎的挪开他的手,解释道「那是你没摸过姑娘的,没比较。」
  「是吗?」没摸过姑娘的,洗澡的时候总摸过自己的吧。黄鼎闻又把手黏了上去。似乎很喜欢这种细腻的手感。苍天急得想要挠地三尺,这要怎么办才好?
  突然,光亮的胡同口传来一个苍劲洪亮的声音「鼎闻!你这个混小子!」
  苍天往那儿一看,是黄员外!太好了!有救了!真是天降菩萨啊!
  黄员外在街上先是撞见了到处找主子的管家,问清事情,顺着路人指点,寻到这个混帐儿子!而此刻,他居然骑在苍大师的身上,撕破了他的衣服,还在做这种天地不容的勾当!「你、你……你碰不了姑娘你也不能做这种事情啊!」黄员外急急忙忙冲进来,大力推开儿子,扶起苍天,连连道歉。
  「老爹,我又没把他怎么样,吃饱了玩玩而已。」黄鼎闻挥挥身上的灰,没觉得自己怎么过分。
  「你一天到晚吃饱了!快给我滚回去!」
  「爹……」
  「你要玩回家跟你的荣华富贵玩去!」员外一说这话,四大家丁惶恐的双臂交叉,护住胸膛。
  「切,回家就回家。」反正日子还长着呢。黄鼎闻拍拍屁股走人,临走前还不忘跟大师约好说,「改天再找你玩啊」
  苍天今日虚惊一场,衣服破了,也无心摆摊,早早的就回家了。
  鼎闻酒醒第一日,街上没有苍天的影子。这流氓偷偷摸到大师的家里,空荡荡的,一切都收拾得很整齐。似乎是一场善意的离家出走。
  他去哪儿了?是出门了,还是卷着家当逃跑了?怎么好像一下子从人间蒸发了一样……
  紧接着第三天、第四天……黄鼎闻再也没看到苍天出来摆摊,潼州城的街上一下子太平了不少,安静了不少。
  家丁们四下打听苍天的去向,可是没有人愿意将情况告诉黄家的人。
  没了玩伴,一开始总有些埋怨,黄鼎闻有事没事的就去苍家门口转转,对着大门踢几脚,发发牢骚「不是说好改天再找你玩的嘛,怎么没影儿了?赖皮!」
  再久一些仍是杳无音讯,黄鼎闻不禁有些担心。坐在院子里呆呆的看着浮云飘过,很突然的就会问管家「有财,你说苍天会不会失足掉到江里淹死了?」
  「不会,苍大师水性很好。」
  「水性好也会掩死的,比如遇到个漩涡、激浪什么的……」
  「少爷别忘了,那水里不是还有他的朋友吗?」
  「对哦……」黄鼎闻打消了这个疑虑。没过多久,他又问「那他是不是抛下这间祖屋另走他乡了?」
  「我们翻过他的家,很多东西都没搬,他祖宗的牌位都在呢!」
  「那你说他究竟上哪儿了?」
  「我们还在打听,请少爷放心。」
  苍天的失踪,让黄鼎闻无聊寂寞下来,也意识到之前那段跟他吵吵闹闹的日子里,居然让他忘了娶不上老婆的郁闷。如果苍天别老做一些惹「闻」生气的事情,还是一个不错的朋友人选,就算他做了,其实也是一个不错的朋友啊!至少他愿意跟自己说话,不像其它公子哥,除了嘲笑挖苦以外,不会多聊一句其它的话语。
  他不在,心思也不在,整个人恍恍惚惚,辗转难眠,食不知味,生活好无趣,原来苍天是自己最后的一点精神支柱。
  终于在若干天之后,管家兴匆匆的冲进来大叫「少爷,少爷!打听到!」
  趴在桌子上发呆的黄鼎闻一下子充满了活力,跳起来抬头就问「他去哪儿了?」
  「一个驿站的马夫告诉我说,苍天大约在十天前租了辆马车出远门了。」
  「他不会就这样跑了吧!?」
  「不会的,说好了是租两个月,押金都还在呢。」
  「噢——太好了!」这下终于放心了,真担心他会逃离潼州城……这可恶的苍天为什么出门前都不告诉我一声?「有财,你还真行啊。」
  「没办法,我用了五两银子悬赏的。」
  「回头给你五两。」
  「谢谢少爷!」管家就知道自己会稳赚一笔。
  知道苍天不会跑,黄鼎闻心中的石头终于是落下了一半,味觉回来了,胃口恢复了,脸色也红润从前,生活的乐趣暂时变为每天翻口历,恨不能一下子扯掉六十张!挠心的等,饥渴的盼,嘴里就只会念叨……苍天苍天的快回家……
  两个月后的傍晚,潼州城大街上。
  「快来看一看啊!各种版本的春宫图,有经典版的,最*的,实用版的,你们想得到的有,想不到的也有,总之是应有尽有,十文钱一张,便宜卖了啊!」一个小贩手里抱着几卷图,吆喝起来溜溜顺口,四周很快围了一圈色瞇瞇的年轻人,生意火爆。
  突然熊捕头带着几名衙差冲过来,「沿街买春宫!给我抓住他!」
  「不就是讨口饭吃吗?犯得着逼那么紧吗?」那小贩子收起「货物」,拔腿就跑。
  苍天趁城门关闭之前,赶着小马车回到了大街上。
  终于回家了……两个月在外奔波,真是久违了这番热闹的城镇,好久没看到饭馆里的人头拥挤,好久没看到点心铺前排起的长队,也好久没看到熊捕头那样干劲十足的追混混那混混搂着一个花布包像无头苍蝇似的乱窜,还撞上了苍天的小马车,那狼狈的样子,还真像自己被黄鼎闻追的时候。苍大还特意回过头多看了几眼——
  熊捕头一个飞扑,逮住了那个小混混,混混高声尖叫「你干嘛抓我,我犯了什么错?」
  「你卖的东西呢?」
  「没有!我没有卖、你搜呀!」
  「臭小子!你把春宫扔哪儿了?」
  「……」
  呵呵,熊捕头真辛苦。
  「驾!马儿你回你的家,我也要回我的家啰!」苍天继续赶路,要趁着天黑前把马车还了才好。
  正准备上酒楼吃饭的黄鼎闻大摇大摆的横穿大街,扇着扇子不看左右,突然一辆小马车疾驶而来,好在他反应敏捷没被撞到。赶车的人立刻勒住疆绳。下来道歉,「抱歉!这位兄台没伤到吧?」
  「你没长眼睛啊!」黄鼎闻作势开骂,看清那驾马车的人,原本不爽的表情瞬间如见到了春天「呀?你回来了?」
  「是、是……」苍天连连点头,心中埋怨:连家都没到,就遇到了这个瘟神!真是前辈子欠他的!
  「苍大师,您这么长时间,去哪儿了啊?」
  这春头腊底的还摇扇子,装风度!苍天笑着回道「游山游水去了。」
  「都游了哪些地方啊?」
  「走哪儿算哪儿,好山好水,不看可惜。」
  「有没有带什么礼物给我啊?」
  「有!有!」他这么问,就算没有也要无中生有。「我这次外出去了很多道观,求了几册趋吉避邪的道德真经,送你一册,放在房梁上可以当作镇宅之物。」
  苍天的手伸进马车里,摸到自己的包裹,取出一册书卷,送给黄鼎闻拍拍马屁「这个给你。」
  黄鼎闻掂了掂真经,心里其实还是有那么点滋润,可是嘴上还有些唠叨。「去的那么突然,也不说一声,下次走的时候记得跟我说一声。」——也好一同出游。
  苍天小声嘀咕「你又不是我爹,干嘛向你汇报」
  「嗯?你说什么!?」
  苍天立刻笑哈哈的说「我说原来你跟我爹似的,那么关心我。」
  「知道我关心你就好。谢谢你的薄礼,改天请你喝茶。哈!」黄鼎闻收下礼物,大摇大摆的走了。苍天那句嘀咕,其实他听得很清楚,只不过今天那算命小道刚回来,别一见面就欺负他,免得真把他吓跑了。反正人在就好!这可是他送我的第一份礼物。
  苍天还了马车,取回押金,拿下车上的包裹,怎么多了一个?
  天暗了,先顾不了那么多,苍天捉着这个包裹回到了家。在烛下细看那眼生的花布包,终于决定打开,取出包中之物,里面居然是……居然是……一册一册的春宫图
  一对对男女欢爱,鸳鸯戏水,巫山云雨……这东西怎么会到我的车上来?难道是……
  苍天猛然回想今日「熊捕头城里追凶」那一幕,那小混混一开始是抱着什么东西,撞了我的马车后就没了……应该是这样子……
  苍大稍稍想明白了,可刚放松心情一下子又紧张起来!等一下!刚才会不会把春宫图送给了黄鼎闻!?
  苍天立刻清点自己包里的道德经,整整四册,一册都没少!「天呐!这下完蛋啦!那家伙看到春宫图,一定是以为我又在嘲笑他娶不上老婆,明天又要来找茬了!怎么办!?怎么办呀……」
  另一支烛灯下,黄鼎闻盯着已经打开许久的卷册,一动不动……
  看少爷保持这副惊愕模样已久,有财想不明白,也很好奇,便凑上去看看,结果主仆二人是同样惊愕的表情,呆滞在一起……这根本就不是什么道德经,白底黑字题着「龙阳十三式」!
  十三对男人,使用一流的工笔画描绘,配以不同的花草背景,细致入微,看那抵着「小菊花」的手指,连指甲盖儿都是一清二楚,真是华裳半解不漏垂地衣带,姿态百媚不输鹅黄粉黛。书面内容浅显直白,寓教于画,易记易懂,估计连荣华富贵看了都能做出一、两个像模象样的姿势来!
  黄鼎闻好不容易才收起这卷册,大口大口的吸气试图安下心神。「有、有财,你说他、他送我这个做什么?」
  「呃……画的是什么,懂。可是那算命的送你这个其动机太难猜……难道说是他对你有那么点意思?」
  黄鼎闻对管家的猜测毫无反应,呆呆的出神。有财怕自己没顺到少爷的心思,又说道「或者,就是他弄错了……这算命的没事耍你、剠激你呢!明天我带上荣……」
  「不!不会错的!他若耍我为何不送我男女春宫?他一定是对我有意思!」黄鼎闻挥手打断有财的话,他回想起了苍天和自己在江边的「接吻」时,那湿湿软软的双唇,回想起了和苍天打架,撕破他衣服时心中的快感。也回想起了把苍天压在身下,摸他胸膛的细腻手感……一切都令人回味,令人眷恋。鼎闻心中豁然开朗,眼睛里流出了异样的光彩,激动的对有财说,「不、不只这样,其实我对他也早已暗生情愫,你想想,他一离开,我就无精打采,他一出现,我就精神百倍,只不过因为我和他都是男人,都没领悟到其中的原因,苍天毕竟是成过家的人,比我成熟,比我明白事理,他用这龙阳图暗示了我,让我明自我跟他之间的感情,就是「喜欢」。「喜欢」是一种想跟他一辈子都在一起的心情,有财,你能明白吗?」
  「明白!少爷这么一解释,我全明白了!」有财哪会明白,他只是看少爷如此激动那么肯定,眼在后面应声便是!「那接下去我们该怎么做?」
  「嗯……让我想想,让我好好想想……」黄鼎闻兴奋的捏着那卷龙阳十三式,在屋里来回踱步,成过婚的男人心思果然玄妙!定要想些能让感情更进一步的妙法,不能让他看扁,不能让失望!「有财,你先出去吧,明早想好了叫你。」
  「是。」
  第四章
  「算命的!你给我这春宫图到底是什么意思,刺激我是不是!?」
  黄鼎闻一步一步的逼近,苍天一步一步的后退,「不、不是的,是个误会,误会!你听我说……」
  「你给我吃下去!」黄鼎闻恶狠狠的抓住苍天的下颚,把那卷春宫图一个劲的往他嘴巴里塞!
  「唔!唔唔!」
  「啊哈哈哈……」
  「救命啊——」苍天从恶梦中惊醒,一身冷汗。摸摸自己的喉咙真的有一种窒闷感。
  太可怕了,黄鼎闻那个家伙,真的会逼我把那春宫图吃了的!
  窗外已有早起的公鸡开始打鸣,苍天干脆就起床了,早点梳洗早点出门,带着那包春宫去衙门报案。可惜忘了最重要的一点,衙门那么早不会开门。
  买了个包子边吃边在衙门附近徘徊,期待能等到熊捕头,直接把东西交给他算了,可偏偏等到了那个梦里的凶神!
  「哟,大师,这么早啊!」
  「早……」苍天傻眼了。
  黄鼎闻轻快的跑上来,绚丽的朝阳映衬着他的笑脸这个早晨多么美好。「我知道你定是一早就在等我的响应,所以我也起了个大早。」
  「呵呵……」在苍天看来,黄鼎闻笑得越和气,就说明他心里越生气,「昨天的那个东西,我想给你解释一下……」
  「你以为我是笨蛋啊?难道我会不懂?」鼎闻掏出怀里的卷轴,敲了敲苍天的小脑门,如同亲切的兄长。
  苍天纳闷了,他怎么能将无限的杀气隐藏的这么好?「不,你一定误会了。」
  「怎么会误会呢?你不必多解释,我懂。」黄鼎闻坦开自己的衣服,「你看!」
  「这是什么?螃蟹?」苍天木讷的看着他胸前的纹身。
  「这是蝎子!跟你那个蝎子凑一对的。」这可是大早让有财画的。
  「啥!?」螃蟹跟蝎子凑一对!?「为什么?」
  难道他不懂?鼎闻眉头一皱,却被苍天以为火山爆发的信号,赶紧退后一步,
  鼎闻立刻逼近一步,「你送我这卷画,不就是这个意思吗?」
  「那个春宫图不是我的!」
  什么叫「那春宫图不是我的」?黄鼎闻莫名其妙的看着苍天急于解释的模样,真可爱……
  正巧这时候熊捕头来了,他啃着馒头大步流星的赶路。苍天赶紧街上去截住他。「熊捕头!熊捕头!」
  「是苍大师啊,什么事?」
  「昨天、昨天那个你追的小混混,他情急之下把包扔在我马车上了!」
  「昨天我追了好几个小混混,你说的是哪一个?」
  「傍晚那个卖春宫图的!」苍天急忙把花布包塞给熊捕头。
  「噢?」熊捕头抽出一卷,打开一看,果然是活色生香的春宫图!「他奶奶的,终于被我找到了!昨天没揪住证据,那浑小子死活不肯承认。真是谢谢苍大师了,今天我再去找他!」
  熊捕头充满干劲儿,收起包裹就要走人,苍天忙一把拉住他。「等、等一下!」
  「大师还有什么事?」
  「麻烦你……帮我做一下证……」
  「什么证?」
  苍天把熊捕头拉到脸色已经不太好看的黄鼎闻面前,「请你帮我告诉他这些春宫图不是我的,是昨天那个卖春宫的小子逃跑时塞在我车上的。然后我又不小心把其中一卷给了他……」
  这件事情挺简单的,熊捕头就照着大师要求的说「噢,黄少爷,事情是这样的……」
  「不用说了!我明白了!」黄鼎闻没好气地打断熊捕头,「我既不是聋子也不是傻瓜刚才说的话我都听得懂!」
  熊捕头告诉苍天「他说他明白了。」
  苍天点点头。
  「那在下告辞了!」
  「嗯。」苍天再点点头,然后怯怯的转向鼎闻,拿出另一卷书册,「我不是故意送你春宫刺激你娶不上老婆的这卷才是道德经,送你。」
  黄鼎闻默默的接过道德经,打开,里面都是些看不懂的狂草书。
  原来真的只是个误会。
  街边上,两个人静静的站着。鼎闻没有动苍天不敢走,只是抬眼小心的问他「误会解除了,你应该不生气了吧?」
  「你……你……」
  看他的样子这是很生气,苍天连忙缩头道歉「我知道我错了!对下起、对不起啊!」
  鼎闻憋足了一肚子的气终于爆发!「你这个臭算命的……」
  整条街,为之震动。
  「哇啊……」苍天闭眼抱头蹲下缩成一团,做好被他暴扁一顿的准备,可惜鼎闻似乎只是雷声大,雨点小,这声而吼完了,之后就没动静了。
  苍天睁开一只眼望上瞧,鼎闻举着卷轴的右手正气得发抖,看样子要砸下来!
  果然,鼎闻狠狠的一挥,苍天马上又抱头闭眼。「啪哒」,卷轴轻轻的掉在苍天的脑袋上,不怎么痛。
  他没使劲儿?苍天又惊又怕的睁开眼,鼎闻的身影已经离去,还好,还好。苍天捡起他丢下的那幅卷轴,打开一看,居然是「龙阳十三式」!
  原来、原来……是这种春宫!照此来看,黄鼎闻刚才的举动是……
  「完了!」苍天一屁股坐在地上,一片茫然……
  黄鼎闻低着头用最快的速度走回家,越想越懊恼真希望前厅门前有根柱于,一下撞上昏过去算了!可惜他一头撞上的把软骨头。
  管家笑瞇瞇的揉了揉胸膛,说「少爷,您要找的画师,我帮你找来了。」
  黄鼎闻抬眼一看,厅里果然站了个陌生人,提着画具彬彬有礼。
  鼎闻一屁股坐上椅子喝了口茶,质问管家「我什么时候让你找人了?」
  「您不是说我早上画的蝎子太丑,让我找个纹身的行家吗?」
  「我没说过,让他走!」
  管家听出少爷已经极度不爽,不能再惹,赶紧带着画师出去了。
  从门口回来,见少爷喝完了一碗茶,把不小心进到嘴里的茶叶「呸呸」两下吐出去。看样子少爷似乎「内伤」到不行,想必是在算命的那儿碰了钉子,管家也不敢多问,只好静待吩咐。
  「有财,把这道德经放到房梁上去。」
  「咦?这不是昨晚的那卷了?」
  「多问什么?叫你放你就放!」
  「是、是……」少爷今天脾气大,还是别多嘴了。管家转身就去叫人搬梯子。
  下午,黄鼎闻恢复常态,带着荣华富贵出发了。
  管家自然也跟着,到了苍天的摊前,才觉得小男人的心态也很奇妙。昨晚的少爷说到苍天还是那样激动,如情窦初开的少年,这会儿又开始欺负人家了……哎……
  「黄鼎闻,你又想做什么!?」
  「找你玩玩而已!别那么紧张!」
  「……」
  「……」
  第五章
  黄家大少爷和苍大师的「孽缘」就这么延续至今,纠纠缠缠,持续发展,不断深化。潼州的街头,花猫追耗子,潼州的巷尾,恶少追天师。花猫抓到了耗子不会一口咬死,而是留在爪子底下玩弄,鼎闻逮到苍天也不恶打一顿,就是把他圈在家丁的包围里戏弄一番,让他上天不得,入地无门。
  看到大师穿了新衣服,就要捅几个窟窿出来。看到大师穿新鞋了,就要踩脏了为止!不过不用担心,隔几天,这恶少会把大师拖进北胡同里,强行给他套上金彩提花缎的漂亮衣裳,把他打扮成油头粉面的富家子弟抛上街头溜两圈,欣赏完之后哈哈大笑,满意而归。大师也不气,光是傻呵呵的笑,等恶少离去后,他会慢条斯理的把衣服脱下来,折好,去当铺当了,这种衣服通常是价值不菲,摆一个月的摊也未必能赚到这么多。
  城里的居民由搞不清楚为什么黄鼎闻会如此的乐此不疲,每天就围着苍天打转,不腻么?这娶不到老婆的人的心理,果然不是常人所能够了解、能够体会的。
  再久一些,众人对这恶少的行径,已经进入视若无睹的境界,除非哪天他来点更新鲜、更刺激的戏码,才能吸引旁人的注意……
  故事回到开头提到的这日,还记得开头说到哪了么?对,就是回春巷子。
  话说苍天因为布庄老板娘一声吼,躲过了回春巷子一劫,于是又推着小车另觅他处走不多远发现自己的布鞋穿了底。
  哎……早知道上次就不把黄鼎闻「硬塞」的高筒毡靴给当了,这天也快冷下来了……
  苍天心中有些后悔,脱了鞋子,塞了两张符纸先垫着
  「小苍骗子~!」
  一声暧昧肉麻的呼唤,从天而降,苍天不用抬头张望,光听这声音就能让他推起小车往没人的地方乱窜,连鞋也来下及穿,丢了。
  黄鼎闻得意洋洋的走出来,对身后的家丁下达命令「继续。」
  「是!」荣乖富贵四下散开,就像猎狗一样,追踪苍天的气味而去,谁先找到,赏银一百两。今天的大少爷就是要那算命的没法摆摊,整天都疲于奔命。这么赚的家丁差事,潼州城里都找不到第二家。
  黄鼎闻悠闲的走到苍天刚才停下的地方——因为之前瞥见他似乎掉了什么东西。低下头,果然看到那家伙来不及穿走的破布鞋,黑色的鞋面已洗得泛白,鞋底还磨出了一个窟窿,垫了两张黄纸在里头。呵,已经给他那么多鞋,居然还穿这此破破烂烂的东西,他到底是个吝啬鬼还是有烂装癖?
  黄鼎闻看看周围,没有鞋店,只有当铺,便走进去问掌柜,「喂,有没有好一点的毡靴?」
  掌柜飞快的打着算盘,连眼皮都不抬一下就问「多大的?」
  「七寸半。」
  「正好有一双,」掌柜弯下腰,拎出一双几乎全新的高简毡靴放在高高的柜台上,隔着栅栏也没细看来客是什么模样,继续低头核他的账本,嘴上还能滔滔不绝的介绍,「好东西,九点九成新,里衬是西域羔羊毛,很暖和,苍大师当的,也就是黄家那个脑子有毛病的大少爷扔给他的,十两银子,不二价。」
  半晌,客人没反应,掌柜觉得不对劲,才停下手中的活,探出头问「你到底要还是不要?」他一看,眼睛一瞪,耶?这不是黄家脑子有毛病的大少爷吗!?
  黄鼎闻端倪着手中的毡靴,笑瞇瞇的问掌柜「他还当给你什么?」
  「呵呵……」掌柜干笑了两声,瞧了瞧这大少爷皮笑肉不笑的模样,料定他心里头窝塞的很,不过潼州城众人皆知苍大师是当铺的常客,说出来也不怕得罪了他!于是,掌柜恭敬的回道「大少爷,这还用说吗?您给他什么,他就当什么咯……」
  「噢……」黄鼎闻夸张的恍然大悟,解开钱袋,摸出十两银子,慎重的递给掌柜,「这双九点九成新的高筒毡靴,我买下了。」
  「谢谢惠顾,以后再来。」掌柜客气的点点头,礼貌周到。
  苍天没了鞋子也跑不远,路上的石子隔着袜子扎得脚疼,看身后并无来人,便坐在个树墩上喘口气。今天出门没看黄历,现在感觉诸事不顺,要不就回家吧。
  正这么考虑着,身后飘来一声——「哟,苍大师,你的鞋呢?」
  哎,怎么又来了?苍天八分后悔九分惊讶十分无奈。
  后悔为何刚才没有直接奔回家!?
  惊讶他怎么可以这么快就追上来!?
  无奈这家伙今天还要玩多久?
  苍天心平气和的看着慢慢走近的鼎闻,他双手背在身后,不晓得藏了什么东西。往左看,阿荣双手抱胸站着,往右看,阿华双手叉腰堵着,后面就不用看了,阿富和阿贵一定在那里。苍天缓缓站起身来,商量道「大少爷,今天鞋子坏了,能不能改天再玩?」
  黄鼎闻看看苍天脏兮兮的白绫袜,明知故问「鞋子破了是吧?」
  「我这儿有双新的毡靴,给你穿吧。」黄鼎闻拿出藏于身后的毡靴,在苍天眼前晃了晃。
  「咦?你还有一双啊?」苍天送上生硬的笑容。
  「刚才在当铺里买的,不用客气,快穿上吧。」
  听到这话,苍天的笑越发僵硬了,可看到黄鼎闻这种黄鼠狼给鸡拜年的表情,不穿的结果可想而知。与其让他脱了鞋挠痒,还不如自己动手穿了先!
  苍天利索的接过靴子,一屁股坐下,丢了自己的破鞋,把新毡靴穿上。随后又站起来走几步试试脚,假惺惺的赞扬道「哟!真巧,大小刚好,穿着也很舒服,谢谢啦!」
  「当然了,花了五十两给订制的。」要不很久以前就把你按在地上拓了你脚丫的形状为的是啥,真是悲从心头生,火从心底冒!
  「五十两?我当给当铺才五两……」不识货,亏大了……那当铺卖给他又是多少钱,苍天不敢看鼎闻,耷着脑袋知道自己犯了错,预感马上要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了。
  良久,鼎闻没什么举动,苍天胆怯的瞄了他一眼,不瞄也就算了,这一瞄,瞄得做贼心虚,瞄得黄鼎闻一下子扑上来将他压倒在地!
  「你个臭算命的!不知好歹!你当了我多少东西!?说」
  「没有啦,就是一双鞋子而已……」
  「你还给我撒谎!?」掐!
  「救命啊——」
  四大家丁站在四周像随卫一样,防止闲人靠近斗殴现场。曾几何时,少爷已经命令他们不准插手欺负苍天,每次都只有站在边上看的份儿。
  「少爷很久没有这么生气过了。」
  「没有啊,不是每隔两、三个月都要这样来一次的嘛。」
  「这次起码隔了三个半月!」
  今日的黄鼎闻骑坐在苍天身上,恶狠狠的掐住小可怜的脖子,使劲儿晃!「吝啬鬼守财奴!你当我是吃饱了撑着是吧,你当我是钱多没地方花是吧……」
  突然空中刮过一道小旋风,「匡」一下击中鼎闻将他摔出去!
  「大胆狂徒,居然敢在光天化曰之下欺负弱小!?」
  「谁!?」黄鼎闻一骨禄从地上爬起来,捂着后脑勺,家丁们立刻护在主子身后,摩拳擦掌,随时准备开战,每个人都挺兴奋,因为这年头好久没出现这么有正义感的人了!
  可是,擦亮眼睛看清楚,行侠仗义的来者居然是个七、八岁的毛孩子!还是个眉清目秀的小可爱,穿着兽皮短褂小毛靴,看样子就知道不是本地人。
  外地过路的小鬼居然也敢这么嚣张,哼,今天不给他点教训还不知道爷爷我是谁!黄鼎闻摸了摸脑后的肿包,准备好好收拾这小子。
  这毛孩子摆着地道的架势,看清地上那个被他救下的「弱小」。突然两眼放光,扑了过去!「爹!」
  「啊,是我的小苍鹰!」苍天也喜出望外,抱住儿子猛亲两口,「长这么大了,爹一下子还没认出来!」
  「爹~~」刚才还英雄气长的小毛孩突然就变成了撒娇的娃娃,一下子扑进苍天的怀里乱蹭。「爹,我好想你~」
  什么什么?没搞错吧!?这小娃儿管苍天叫「爹」!?这下黄鼎闻傻眼可傻的厉害了。
  苍天居然有一个这么大的儿子!?怎么可能!?潼州城所有关于他的八卦都收集过,从来没有哪个姑哪个婆说过他有后!如果这儿子真是他生的,那同样是二十七岁,为什么他就有个儿子我却没有!?老天爷不公平!
  周围的闲人看到了新鲜的内容,纷纷停下脚步观看,或是从窗子里探出头来。
  「快看,苍大师居然有儿子!」
  「什么时候生的?」
  「真可爱呀!」
  瞧这对父子俩,真的还挺相像,蹭在一块儿亲昵的不得了。有个人嫉妒的两眼发红,万爪挠心,卷起袖子命令道「给我上!」
  「要我们打这个小孩?」四人家丁尚存一丝良知,犹豫着该个该动手。
  「屁话……」
  「那……那好吧……」家丁无奈,摞了摞袖子准备上。苍鹰看出了敌意,离开爹的怀抱,将爹护在身后,摆出了功架,直面四个壮丁毫无惧色,看样子还挺像回事儿的。
  这时候,又来了一个跟这小娃相似打扮的年轻人,从容不迫的护在苍家父子身前,「四个大男人,想欺负一个小孩子?」
  黄鼎闻两步上前,对这家伙上下左右打量个没完——此人道貌岸然,神清气爽,年龄稍长于苍天。到底是什么来路,看一会儿再说。
  只见苍天见了他亦是十分惊喜,亲亲柔柔的迎了上道「啊!是邽师兄!你们怎么来了?」
  「贤弟,好久不见。」邽师兄毫不客气的执起苍天的双手,答道,「我受师傅之命下山降妖,因为离这儿不远,便带着鹰儿来了,一来让他试试功力,一来也好让他回家看看你,这样,今年你也不必千里迢迢的来看儿子了。」
  「对啊,猪猪师公说我可以出来应战了!」苍鹰欢快的跳着!
  「那太好了!」苍天激动地握着邽师兄的手,笑得千分可爱,万般灿烂……
  喂喂喂!这又是怎么回事!?
  黄鼎闻看得直在心中喊停!这个算命的,平日里看到我转身就逃,逃不掉了就装儍充愣,什么时候用那样闪闪亮亮的眼神看过我,该死的!「给我上!」
  「是!」
  五个人一起上还怕打不过你!?黄鼎闻头脑一热,身先士卒冲过去和邽师兄拼命!
  人群终膨沸腾了,蜂拥过来围成一个圆圆的比武场子,本着看好戏的精神助威吶喊,潼州城很久没有这么胡闹过了……
  「乒乒乓乓」一阵之后,尘土散去,就看到黄家的恶霸们东倒西歪的趴在地上,再无还手之力。
  「哇——厉害啊!」围观的群众们纷纷为这精彩的一出鼓掌喝彩,有人还抛出了几枚铜钱。
  苍天微笑着向大家点头示意,「谢谢,谢谢!」
  姑娘们也在楼上甩着丝帕尖叫「哇……好帅啊……」
  很多人问「苍大师这位侠士是谁啊?」
  苍天介绍道「这是我儿的师傅邽晓,是北方玄允派玄亥道长的嫡传弟子。」
  「有为青年啊!」
  「不错,不错。」
  「……」
  邽师兄正气凛然的走到鼎闻面前,亮出结实的大拳头郑重的警告他「不许再欺负我家贤弟!不然就算我走了也会飞回来揍扁你!」
  「你揍啊!」黄鼎闻恨得豁出去了!「什么贤弟长贤弟短的!土包子。」
  「你」邽师兄刚要补上几脚,苍天冲上来拉住他,「算了、算了……」
  苍天知道邽晓的厉害,忙推着他,牵着儿子,离开这热闹的包围圈,「我们走吧!」
  第一次看到鼎闻被欺成这副狼狈样:让苍天有些愧疚,还有些担忧,回过头再看他一眼,却被他那企图抓住自己的眼神慑了一下,微微蠕动的嘴唇说着无人能听到的话语,但却清晰地传到了苍天的耳中……你是我的!为什么要眼着他走!?
  多年前爹的教训在恍惚间重回耳边替他人算命的术士,切忌算自己的命数,如果算了就要认命,违背天命不得善果。
  哎……我现在,算不算是在违背自己的命数
  苍天默默的别过头去,不再看他。改天,找个机会向他赔礼吧……
  「爹,为什么那人要欺负你。」
  苍天被儿子的提问打断了遥想,回到眼下笑呵呵的回答「因为爹不小心得罪了他,算命的全凭一张嘴,说不中听的话总会惹人厌。」
  「他不爱听就别信爹说的就好啦!大可找其它天师算去!」
  「呵呵,爹多收了他点钱……」
  看热闹的人在苍家父子离开后慢慢散去,嘴里都还为今天所看到的趣事而津津乐道着。黄大少被修理的故事,只消一天的工夫就能传遍全城,然后在近一段时间内,成为茶铺酒肆的时髦话题,谁不知道谁落伍。
  荣华富贵陆陆续续从地上爬起来,可他们家少爷趴在地上动都不动。
  「少爷,您还好吧?」可别真的打成内伤了。荣华富贵刚想蹲下去看看,黄鼎闻突然一个抬头,趴在地上猛捶地面,震得尘土飞扬!「气死我啦!你们这群饭桶……」
  邽师兄一来,苍天连摆摊那么重要的事情都不做了,整天带着儿子和师兄在潼州城里逛街。
  黄鼎闻休整三日后重振旗鼓,心灵和肉体上的重创完全恢复,此刻正站在酒店二楼的窗子口往下看。那叫什么「苍蝇」的小崽子,左手牵着骗子老爹,右手牵着乌龟师傅,有说有笑,亲密无间,远远看就跟一家三口似的。
  很快,二人进了对面的鞋店里买鞋,那小苍蝇一双双的试下来,苍骗子帮他大大小小买了七、八双,穿到二十岁都够了!完了居然还让那大乌龟挑几双,乌龟看上去不好意思收,两个人推来搡去,双手碰在一块儿,看得楼上的黄鼎闻那叫一肚子的火!
  你个臭算命的,还以为你有多缺钱,当了我给你的东西,居然帮儿子买那么多双,还要贴这只死乌龟!?平时自己的鞋子穿到破还不舍得扔,哼!哼!哼哼哼!
  黄鼎闻提起脚,恶狠狠的从靴筒里抽出一个弹弓,夹一粒花生米,瞄准了那只大乌龟!「啪——」
  「哎哟!谁呀?没长眼啊?」
  黄鼎闻慌忙蹲下躲起来,挠了挠自己的脸颊,歇一会儿,哎,准头不好,居然打中了路过的胖阿花……
  等到那胖阿花骂人的声音远去了,黄鼎闻才敢又探出头来,可惜,已经不见苍天的身影。
  「哎,我真是个孬种……」真想鼓起勇气跟大乌龟单挑,可他是个名副其实的降妖道士,敌不过他。以卵击石,这种蠢事不是黄鼎闻做得出来的。
  有财凑上来安慰说「少爷能屈能伸,只要等那人一走,咱们又能威风了!」
  「你懂个屁!」
  「是、是,有财书念得少,是不懂。」管家歇了歇,心想三天前少爷当街被打成猪头,身上的肿块到现在还未消,一定是咽不下那口气的,于是献上老套的歹计一条,「少爷,要不咱们一不做,二不休,等那厉害的乌龟走了,直接把苍大师给做了!」反正衙门那里搞得定!
  「直接做了?」鼎闻脑海里出现了一幅赤裸裸的画面……苍天双手被缚,双颊羞红双目迷离,被自己压身下任意欺负,娇喘连连「鼎闻,不要,鼎闻……嗯啊……」
  「对!干掉他!少爷心里也就舒坦了。」有财的脑海里是已是一片乌云遮月,苍天推着小车在黑暗的街上无肋的逃亡,有财站在高高的牌楼之上,一跃而下,长剑一挑,鲜血飞脤,苍天倒在血泊中,少爷在阴暗的角落里夸道「有财,做得好!回去有重赏!」
  鼎闻寻思了一会儿,拍掌道「说的有道理!就这么定了,这些天你先帮我找个荒僻的地方方便行事。」
  「还有,在帮我去买点『龙阳十三式』之类的资料,我要预习预习做足准备。」
  「龙阳十三式?」要那个做什么?不是长刀短剑吗?
  「对啊,要不怎么做了他?我没那方面的经验啊!」
  有财看少爷的色相,跟珠子一转,顿时明白了主子是什么意思,立刻点头道「是、是,有财明白……」随后就开始捉摸龙阳十三式、龙阳十三式……少爷跟苍大师……
  黄鼎闻心怀不轨的走下楼,才下几步楼梯,看到苍天居然坐在大堂里点了一桌菜,他立马又退回去,站在楼梯口盘算:原来他们到这家酒楼吃饭来了,怪不得那么快就找不到他……苍骗子,平时就看你啃馒头喝白粥,居然还有钱下馆子,看来还是有点积蓄的嘛!
  「有财!」
  「在。」
  「你听着,待会儿呢……」黄鼎闻叽叽咕咕的说起来,说完他的歪点子后奸诈的笑起来,问,「明白了吗?」
  「明白!明白!」有财用力点头,自然也是一脸坏笑。
  一切安排妥了,黄鼎闻潇潇洒洒的走下楼,出现在苍天的面前。
  苍鹰松开嘴里的红烧肉叫道「你这恶人,又想怎样?」
  这小苍蝇,说话咬音嚼字,硬学大人腔,跟唱戏似的、真逗。「叔叔不想怎样,就跟你们聊聊而已。」说着,拉出凳子一屁股坐了下来,一伸手揪过了伙计,「小二添副碗筷再把菜单拿来。」
  「好咧!」要看菜单总是好事,小二一眨眼就把碗筷和菜单送来了。
  黄鼎闻无视小苍蝇和大乌龟的敌意翻开菜单看起来。「苍大师,你居然到酒楼里吃饭,真是难得。」
  苍天有些惭愧道「我儿难得回来我这个做爹平日里照顾不到他,多亏了邽师兄教导小儿,这几天就算是再穷,也要点几个像样的家常菜招待一下。」
  「你穷吗?当了那么多东西应该穷不到哪里去啊……」鼎闻淡淡的嘲道,令苍天语塞。
  鼎闻看了看桌上的菜,红烧肉、白斩鸡,再加素菜两三碟和一大碗鱼汤,的确是普通至极的家常菜,要不了多少钱。「这样吧,今天算我的,就当是给前些天的鲁莽赔个不是,来,我再帮你多点几个菜。」苍天没来得及阻止,鼎闻就高声叫喝「小二!」
  「来啦!」店小二到位的速度也快如闪电。
  「再要天香鲍鱼,长白山人参炖老鸡、玉带虾仁、罐焖鱼唇、牡丹酥蜇、蟹粉排翅,嗯,差不多,再来壶杨河春绿茶。」
  黄鼎闻一口气报完,小二一口气记完,转身奔厨房。
  苍天吓一跳,忙站起来说「吃不了这么多,快让小二回来。」
  「没关系、没关系,」黄鼎闻把苍天按回凳子上,十分慷慨,「吃不掉可以打包嘛!不要跟我客气!我什么都没有,就是有钱。」他拿起筷子,就这桌上现有的先吃起来,亲切得好似跟家里人一起来聚餐似的,还跟大乌龟随便聊聊,打听打听玄允派的底细。「小弟孤陋寡闻,敢问这位大哥,玄允派在哪儿啊?」
  「玄允派在一座隐山之中,不便向外人透露。」
  切!外人?苍天就是你内人吗?「噢!真够高深的!既然那么隐蔽,怎么会跟我们潼州的苍大师关系这么亲密呢?」
  苍天抢先一步回答「那是因为先父同玄允派的玄亥道长有过生死之交,长相往来,所以我和邽师兄从小便认识了。」
  既然苍天接了话,那就改问他一个很严重的问题。「对了,大师,我跟你都认识这么多年了,怎么从来没听说过你有个儿子?」
  「那是因为……」苍天凝思着,淡淡的回忆着过往,似乎正在考虑该从何说起。
  「你这么关心人家的家事有何用意?」邽晓用责备的眼神瞪了鼎闻一眼,又用关怀的眼神笼着苍天,「贤弟,你若觉得难过,就别跟这外人说……」
  「不要紧,这事,告诉鼎闻的话,没有关系,因为、也许……他迟早会知道。苍天一如既往的微笑着,只不过眼底多了些许的怀念。
  「我十八岁的时候,爹出去降一只虎妖,遇到一个长我一岁的姑娘,她仗着三脚猫的法术到处『替天行道』,还想抢在我爹前面干掉那只虎妖。她当然没那个能耐,差点被妖怪吃了,我爹顺手就救下了她,询问之后了解到她爹也是个天师,可惜已经亡故,所以她无家可归,只好到处漂泊。我爹念这姑娘天真率直,聪颖可爱,便将她带回了家,后来就成了我的妻子……」
  真好运……鼎闻有点羡慕。
  「两年后,我和我爹受到一位将军的委托,去遥远的边关降伏一只不断杀死士兵的妖精,因为来回路途需要很长时间,我的妻子执意要跟着我,所以干脆就全家出游。到达目的地的时候才发现我妻子已经怀了两个多月的身孕,那个时候要她先行回家也不太妥当,想着把事情解决掉之后一起返回潼州,谁料那妖精神出鬼没,妖术高强,交了几次手都被它全身而退,我爹估计这妖精不好对付,便发信请玄亥道长前来助阵,我们一家则守在边关的军营中,防止那妖精再度害人,这样一耗,便是半年,妖精吃不到人肉终于发怒了,它趁着晚上直接偷袭我家人,我娘就那样被它害了……我和爹跟它正面斗法,我的妻子却在那刻开始腹痛……」
  真倒霉……鼎闻看了看小苍蝇——你出来的不是时候啊。
  「那妖精是我这辈子遇到的最厉害、最狡猾的,我和爹用尽全力也敌不过它……爹死了,我受伤倒在地上再也没有站起来的力气,就在我放弃的那一刻,躲藏在后面的妻子忍着剧痛冲出来保护我,用她爹留给她的独门秘术跟那妖精同归于尽……她就那样……在怀胎九月快要生下小苍蝇之前死去……我以为所有的希望都破灭了,只想静静的让血从伤口中流尽,多亏玄亥道长及时赶到,他看到是这种情形,立刻用剥腹之法,强行将小苍鹰带到了人间。随后,我被带去隐山疗伤,康复之后自觉没有心力去抚养这个孩子,便把他交给了玄亥道长,让他带去抚养成人,传授玄允派的法术,待他长人成人,再回到我的身边。所以,每隔两年,我便去隐山看望我儿,做些衣服给他,或者带点零花钱给他。」
  听到苍天这么说,邽晓低下头,有此懊悔道「我们并没有及时赶到,而是迟到要不然的话……」
  「没有关系,这都是命中注定的」苍天还是那么乐观,见小二端来一碟虾仁,忙给邽师兄夹了一个大的,「来,吃菜。」也不忘夹一个给鼎闻,「你也吃啊!别愣了,就当是听个故事嘛!」
  黄鼎闻咬着筷了,是听愣了……为什么?照苍天说的,他经历了一段痛苦的磨难,为什么他还能这么快乐的生活着?他没有自暴自弃,没有怨天尤人,每天被我耍也不会生气看他帮我夹的虾仁不比那乌龟的小,没有偏心……算了,来日方长,一切等乌龟爬走了再说!
  黄鼎闻心有所思的吃点小菜,等到最后一道菜呈上来,有财管家突热跑进来,惊慌失措的禀报「少爷,不好啦!老夫人突然晕倒了!」
  「啊,怎么会!?」黄鼎闻大惊失色,还好马上想起来这是自己的诡计,听了苍天的故事竟然有些走神了!他马上丢下碗筷道一声,「在下家有急事,先行告辞。」
  「哦。」黄老夫人身体一向健朗,怎么会突然晕倒呢?苍天见他跟着管家匆匆逃离,跑远了突然回头抛了得意的眼神,这才幡然醒悟。可惜为时已晚。菜已经上齐了
  如果可以退菜的话
  「哇,爹!原来传说中的鲍鱼,是长这样的啊!」
  看儿子这么开心,怎么可以扫他的兴?算了
  「贤弟,今天这个……」
  「没关系,没关系,付得起,付得起。」
  「真的吗?那我就不客气了!山里只有山珍,没有海味,我还真没吃过鲍鱼呢!」邽晓也是个自小在山上长大的人;天真纯朴,听苍天这么说,便放心的大吃起来!
  只是苦了苍天一人。
  哎……黄鼎闻,你这个家伙……你什么都不缺,就是缺德。
  八十八两银子,就这么没了。
  黄鼎闻乐呵呵的走在回家的路上,心里也没什么愧疚,等乌龟走了以后好好补偿苍天就是了。
  潼州城有个大澡堂,邽晓说这辈子没进过公共澡堂,很好奇,所以苍天就带着他见见世面。朦胧的水雾中,几个人男人泡在一方大浴池里面,悠闲的消磨时间。或是坐在浴池口,相互搓搓背。
  苍天和邽晓放松全身,浸泡在温热的水中,有一句没一句的聊着。
  邽晓看到苍天胸前的蝎子,心生感触,伸手摸摸它,那一块皮肤依旧是死般的冰凉,这热气腾腾的澡堂也不可能温暖阿天的心口,「贤弟,找师傅这几年一直都在钻研办法,总有一天会把这只妖孽的诅咒除掉!」
  苍天淡淡的笑了,「没关系,反正这么多年,我也已经习惯了,现在的生活都还不错,就期待着小苍鹰快快长大,回来继承祖业。」
  「快了,鹰儿他又聪明又懂事,我师傅说,他比我小时候强多了。」
  「呵呵,是吗?」
  澡堂的墙外。
  「他奶奶的!」居然在浴池里你摸我摸!苍天的胸是你这乌龟摸的吗!?黄鼎闻的脑袋杵在澡堂的换气口,妒红的双眼穿透水气直勾勾的盯着他的苍天。
  「少爷,怎么样啊?」有财也上火了,靠近黄鼎闻狗腿一把。
  「嗯?你怎么也上来了?」阿荣阿华迭了个罗汉才能跺着他们上来偷窥,黄鼎闻低头看,阿富阿贵也迭了个罗汉,被有财踩在脚下。
  「有财,你年纪下小了,别爬这么高。」
  「没事,少爷。」
  突然,一个少妇路过,误当是贼人偷看女浴,立刻尖声高叫「啊——有人偷窥啊!」
  「糟啦!」荣华富贵被这一声尖叫吓得忘了肩上有人,拔腿就跑,鼎闻和管家「咕隆咚」摔的人仰马翻还不敢喊疼,从地上爬起来就逃!
  鼎闻边跑边问「有财,我们偷窥男人洗澡干嘛要逃啊?」
  「不知道啊,少爷!我跟着您跑的……」
  哼!大乌龟!我不会让你爽下去的!
  澡堂里依旧是一片宁和……
  「贤弟,今天是初几了?」
  「初十。」
  「噢……这次要降的那只小妖专门在十五月圆之夜出现,再过两天我就带着鹰儿出发,此去三天,正好逮住。」
  「小心点儿。」
  「放心,没什么大不了的。你要不要跟着我们一起去?」
  「我去做什么?什么都不行,呵呵……」
  突然,门外一阵吵扰,就听得澡堂老板焦急的问「熊捕头什么事啊?」
  「有人举报说,你这澡堂私设娼妓,县太爷令我等前来调查」这种正义的语调正是熊捕头,没错。
  「没有的事,没有的事啊!」
  「让开,查了再说!」熊捕头不由分说带着弟兄们闯进内堂察看,洗澡的客人们一阵骚动,纷纷抓起浴巾木盆遮羞,手边没东西可遮的,干脆就跳到浴池里,露出一个脑袋莫名其妙的看着。
  熊捕头扫视雾气弥漫的澡堂,似乎没有女人,间有面容清秀肤白如玉者,定睛一看居然是苍大师,便赶忙打招呼,「哟,大师,您在这儿泡澡?」
  「是啊。」
  「看见女人没有?」熊捕头刚这么问,浴池中「哗」的冒出一个人头。「好啊!原来躲在水下面!挺能憋的啊!」
  再一看,是个小男孩,扑腾扑腾的游到苍大师身边问「爹!我的避水咒练得怎么样?」
  「不错!」苍天笑瞇瞇的点了点头。
  熊捕头纳闷了,对老板说「我告诉你,面上开澡堂捐澡堂的税,暗地里私设娼妓可是比要受重罚的哦!」
  老板向来是个老实人,澡堂子开了十几年了,也不知道自己得罪了什么人,这会儿快把他急出病来了。「熊捕头,我这澡堂子就这么点地方,您都看见了,真的没有啊!」
  熊捕头想了想,提示性的问道「那你最近得罪过什么人没有?特别是有钱人家无聊的少爷?」
  「没有啊。有钱人家的少爷也不会到我这平民澡堂来泡澡啊!」
  这倒也是……熊捕头又看了看浴池里的苍大师,心想那报线索给县太爷的正是黄鼎闻,大概义是因为他俩吧……那无聊的恶少!
  想通了后,熊捕头拍了拍澡堂老板的肩,给他压压惊,「好了,我这次就相信你,没事了,咱们走!」一挥手,兄弟们就跟着他撤了。
  邽晓笑道「潼州城管得还挺严的。」
  「是啊,熊捕头特别厉害。」
  澡堂外,黄鼎闻正坐在路边的凉茶铺里幸灾乐祸着呢。
  可他发现熊捕头进去没多久便出来了,得意之情顿时就扫了。什么嘛!原本还以为正义的熊捕头会来个彻底大搜查,让他们没澡洗,切!看来这次没算计到!
  第六章
  「爹,我们走了!」小苍鹰自信满满的准备他此生第一次真正的战斗。
  苍天将他们送至城门口,不再远送,做爹的总是千叮万嘱,不放心家里的独苗。「小苍鹰,记住,你还小,别逞英雄。」
  「知道的,爹,打不过我马上就逃,让师傅一个人斗去。」
  「真懂事。」苍天很欣慰。
  邽晓听后心中虑道,这种教育法还真特别……不过这是他们的家的特色,谁让苍家历代都是单传的独子?再说小苍鹰毕竟是玄允派的「特殊」弟子我无须管太多。他笑了笑,再次问苍天「贤弟,你确定不愿意跟我们去降伏那只妖精吗?」
  苍天摇摇头,叹惜道「哎……不去了,现在的我,只会成为你们的累赘而已……」
  「放心,不是十分厉害的小妖而已,我可以保护你。」邽晓抑着胸脯保证。
  小苍鹰看师傅那样子真豪气,立马也学着样儿拍胸脯道「对啊,爹,我现在很强了!我可以保护你!」
  「不去啦,你当心点,」苍天弯下腰,刮了刮儿子的小鼻尖。宠爱道,「爹指望你变得更强,回来光大门楣。」
  「孩儿每天都记得!」
  小苍鹰用豪言壮语告别了爹迈着轻快的小步伐跟上了师傅。
  儿子那么懂事,就是做爹的最大欣慰……
  苍天目送着一高一低的身影远离了潼州城才回到大街,买了个肉馒头,慢悠悠的荡在街头。宝贝儿子在家的日子,一日三顿粥是粥饭是饭,餐餐都是四、五样,好久没这样单纯过了。
  一个人的日子过起来很简单,如果多一个他的日子会怎样?每天上蹿下跳?
  「落单了!落单了!」一条小巷里蹲昔几个鬼鬼祟祟的人影,时不时的探出半个脸,打量着苍天往此处靠近的距离。「快到了!快到了!绳子、绳子呢?」
  「蠢货!轻点儿!」黄鼎闻一巴掌把鬼叫的阿贵拍到一边去。
  今天可真是个好日子,大乌龟小苍蝇一走,那酝酿了好久好久的邪恶念头就可以付诸行动了!
  清晨的空气很新鲜,一切都很美好,苍天啃着手里的馒头,心思却有些飘摇……
  身边赶早集的人们踩着这条青石板铺成的街道,或紧或慢的去往某个地方,几百年来,都是如此。那些知道自己要去哪儿的人,加紧步子往那儿去,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的人。漫无目的得闲荡在街头。当然也有知道自己要去哪儿,却怎么也不愿意去的人,比如说,那几个被爹娘逼着去私塾的娃娃。再比如说,此刻正在啃馒头的自己。
  既然知道沿着这条路走下去,最终会走到黄鼎闻的身边,为什么要走的这么慢……
  如果不想去那个终点,大可以转个弯,拐进小巷,躲开鼎闻,为什么还在这条路上犹豫?
  如果就这样拐进右手边的小巷,那个阴暗的地方出现的可能是平凡,可能是倒霉,亦可能是死亡,但不可能再是「黄鼎闻!?」苍天吓得一声大叫,吓得馒头落地。
  为什么这人一大早的会蹲在这个巷子里!?原来这样胡思乱想地拐进小巷,也能撞上「不可能」!不过话说回来,黄鼎闻带着荣华富贵一早就在这儿蹲点准没好事。
  「你又想干嘛!?」苍天继续大叫。
  黄鼎闻也吓得不轻,原本打算得很好,等苍天走过这巷子口,来个背后突袭,万无一失,可根本没料到他自己会拐进来。做贼心虚连带就浑身紧张,干脆「唰」的站起来跟苍天对吼「干嘛这么大声嚷嚷!?算你嗓门大啊!」
  被他这么一吼,苍天当即缩了缩肩膀,低下头道歉「噢……我有点走神,对不起。」然后只敢看地上的半个馒头。
  「哼!」黄鼎闻仰起脑袋大喘两口气压压惊,赶跑子紧张,重整了气势,偷瞄两眼苍天,顿觉他低头认错的模样太惹人怜爱,刹那间又想起了自己原本「意欲何为」,流氓的坏笑又浮了出来,「大师,今天怎么一个人了?」
  「鹰儿和邽师兄只是路过看看我,还是要回去的嘛。他们一走,我自然又是一个人!」
  「那今后还是由我陪着你吧。」
  「呃……」苍天正想着怎么应答,黄鼎闻一挥手,荣华富贵站起来按住苍天,麻绳伺候。
  苍天惊声叫道「干嘛把我捆起来?」他才嚷完这句,嘴巴也被堵死,接着一个麻袋从头套到脚,整个人就被扛了起来。只听到鼎闻隔着麻袋说「苍大师,你放心,我不会做什么坏事的。嘿嘿嘿嘿……」
  笑得如此贼贱,打死苍天都不会相信黄鼎闻能干出好事来!
  这条充满思考的大街上,只剩下半个肉馒头。一只小狗经过,嗅了嗅,狼吞虎咽的吃了它,街上再也没有半点苍天来过的痕迹。
  未卜先知的苍天可以知道大路的终点,黄鼎闻会等在那里,可是不懂人情的苍天不知道鼎闻等了很久没等到人,急了也会跑出来找人,说不定就在某个阴暗的小路里候着……
  苍天只觉荣华富贵扛着自己一路颠簸,至少跑了七、八里路才停下。周围很寂静,丝毫听不见人的话语,只有荣华富贵喘着粗气的声音,抗着人跑这么远不累才怪。
  很快,他们七手八脚的打开麻袋口,将捆成人粽子的苍天倒出来,接着退让到一边,让主角上场,似乎都是训练有素、有规有矩的称职家丁。
  管家擦了擦额头的热汗,问鼎闻「少爷,你看……我们,是不是要回避一下?」
  黄鼎闻生气道「废话!快给我出去!」
  「是!」管家临走前还摸出一把匕首递上,「少爷,这个给你用。」
  匕首,既能防身,又能威胁,不错。鼎闻拿过来掂了掂道「你考虑的还真够周全!」
  「那是。」接着,管家一使眼色,家丁迅速闪出破庙,消失在苍天的视线内。
  而黄鼎闻则留在原地,不怀好意的笑着。
  「唔唔!」苍天摇了摇身体,似乎有话要说。鼎闻蹲下身,拔了他口中的麻布。
  苍天张口就道:「大少爷,有话好好说,轩嘛把我带到这种地方来?」
  「荒凉的地方好办事啊。」
  苍天自知手脚被束,处于绝对弱势,不管是被宰被割都无力还手,只好冲着鼎闻傻笑,顺道打量了这间残破的庙宇,堂上立着一个白发老头像,左一个男娃,右一个女娃,揣测这是潼州城东郊的月老庙,因为传言在这儿祈求的婚姻都不灵光,鲜有人来,久而久之便荒废了。黄鼎闻到此地来的目的绝对不会是烧香祈愿,可苍天只能继续装傻问「大少爷到这种地方来,莫非是想求婚姻吗?」
  呵,还真会瞎扯。黄鼎闻饶有兴致的捏了捏苍天并不肥腴的脸蛋儿,凑合道「算是吧。」
  既然是这样,那苍天就要「劝劝他」了,「人家都说月老没有观音灵,不如我们改去观音庙吧。」
  「那像我这样娶不上老婆的人,是该怪月老还是怪观音啊?」
  苍天想了想,「呃……应该怪我。」
  「咦?你今天怎么突然改说实话了?」
  鼎闻这反嘲够份量的,苍天窘道「我……我想和你化干戈为玉帛,从今住后以礼相待,行不?」
  「行!你今天这么讨好我,我若不给你机会,就显得我小气了。」
  「是啊,是啊。」苍天掹点头,心胸宽广一点才对嘛!
  黄鼎闻二话不说,拔出匕首割开捆在苍天身上的麻绳。
  「谢谢,谢谢。」苍天挺高兴的,欣慰的看他割断了身上的麻绳,可接着他没割断手脚上的绳,反而挑开了衣带,「黄大少爷,解错了,手上的绳子在这里。」苍天扭了扭十根手指头。
  「没错,解了你的衣带,待会儿还要解你的裤带。你别乱动啊!万一扎了皮肉我可是会心疼的。」鼎闲晃了晃亮闪闪的匕首,好言威胁。
  「轰」一声,一个雷劈中苍天。他知道有事情不妙了「你、你……要干嘛!?」
  「给你个机会化干戈为玉帛啊!」黄鼎闻一把将苍天推倒在地,一个猛虎扑食俯身压上。哼哼……今天就把你直接搞到手!名正言顺的把你当老婆养着!看那乌龟以后还说我是外人!
  「黄鼎闻!你冷静点!咱们、咱们换种方式化干戈!」苍天只觉得这大少爷的重量全都压住自己身上,热热的鼻息还喷在项颈间,侧过脸都怎么躲都躲不掉!
  鼎闻的贼手轻划过苍天的脸庞,轻飘飘的说「我很冷静地考虑过了,『龙阳十三式』绝对是最好的方法,如果你觉得这个不行,还有『断袖八大奇招』、『经典分桃六』供你选择,你要哪种?」
  「这是什么跟什么啊!?」黄、黄鼎闻!我警告你!你别乱来!」
  「你越是警告我呢,我就越想乱来。」今天调戏定了!黄鼎闻用力扯开苍天的衣襟。乖乖好白,好嫩,口水没收住,一个不小心就溜了点儿出来。低头浅尝几口,那两颗小红豆比想象中的还要可口,小小的,软软的,在舌尖唇齿的逗弄还越来越有弹性……就是那蝎子不怎么顺眼。
  此刻的苍天已是心神俱乱,破庙里的月老残像低头俯视着,微笑着,仿佛幸灾乐祸的说着:这就是你的命数,别逃了。区区一届凡人,别以为你叫苍天就真有能耐跟老天倔上……
  不行,没到时候!还没做好准备呢!「不行!救命啊——」
  有财守在庙外,听见苍天如此悲惨的呼救,忍不住望里偷看,自家少爷正在采花,不,摘草的兴头上。
  「啧啧啧……」年轻人就是好啊!
  阿贵见管家大人偷看的眉飞色舞,便想凑个脑袋企图过来看一眼,被有财凶退「看什么!?」随后用自己的身体挡住那个唯一的缝隙。
  少爷今天可要好好享用了,呵呵呵……
  黄鼎闻好似饿了几年的豺狼,贪婪的舔吮着苍天的肌肤,双手已经开始往下摸去……
  苍天的胸膛剧烈起伏,但是他不再呼救,不再挣扎,强迫自己寻找逃亡的法子……
  冷静点!冷静点!右边一臂之遥,有块砖。如果……能伸出手的话……
  长吸一口气,闭上眼痛下决心,把这口气呼出去之后,苍天的表情就变了……他半羞半怯的对鼎闻说「鼎、鼎闻……你能下能……不要只舔一边?」
  嗯?苍天说什么来着?「埋头苦干」的黄鼎闻觉得好生意外,抬起头对上苍天水灵魅惑的双眼,便答说「左边的蝎子凉凉的,怪怪的,不敢舔。」
  苍天的嘴角别有深意的勾起来,「你果然是个没经验的人,一点都不懂。」
  什么?不懂?鼎闻不解的皱起了眉头。
  「你这样对我,我不舒服。」
  「我都是照春宫图上写的做的。」
  「春宫图上写的你就全信了?」苍天的话语间有点埋怨,更多的是挑逗,「鼎闻,把我的手放了,我的妻子也去世那么久,我也清心寡欲了那么久,所以我很能理解你不能娶妻的感受,如果你不介意,我教你龙阳十三式。」
  苍天的声音是如此的具有磁性,听得鼎闻失了神。不给他回神思考的余地,苍天紧接苦就抬起身体,温柔的吻上了鼎闻的双唇。
  这狠毒致命的一招,足足让这没经验的傻瓜灵魂出窍,忘了自己是来做什么……只觉唇舌间温柔的交觞激起的是心底蒙尘多年的蜜意浓情。
  也许结过婚娶过老婆的男人就是不一样,黄鼎闻深深的沉醉在苍天的吻技中,但是这种技能也很容易学会,领悟了便开始一点一点反攻掠夺,紧紧扣住苍天,把他压回到地上……心中还默默祈祷:老天爷,你开眼这么迟,让我损失这么多,以后定要加倍补偿我!
  正当鼎闻激动不已之时,就听得苍天又酥酥的说「鼎闻,把我的手脚放了……我教你……」
  「我怕你会跑……你老是耍赖……」
  「怎么会呢?」苍天「咯咯咯」的笑起来,就像在取笑一个不懂事的孩子,「你不把我的脚松了,怎么继续下去?」
  也对哦,龙阳十三式所记载的被压在下面的那个人,双腿都是打开的。黄鼎闻思路不太清楚,觉得苍天说的很有道理,鬼使神差的拿起匕首,割断了他手脚上的绳子。
  苍天温柔的手臂圈了上来,接着刚才的缠绵,鼎闻的防备之心到此刻算是彻底瓦解。
  配合着鼎闻的爱抚,苍天轻轻呻吟着,右手在不知不觉中,如一只蜘蛛慢爬,一点点触到了那块砖。
  「阿天。」鼎闻突然停了下来,认真地看着苍天。
  「唔?」「蜘蛛」瞬间收回,攀上鼎闻的肩头,轻拨他的鬓发。
  「搬到我家里来,跟我在一起好吗?」
  都到这时候了,不好也好,苍天当然是颔首答应。
  幸福的小花开的满堂皆是,鼎闻的心急速跳着,一辈子守护一个人奢望再次复活了!
  他激动到颤抖的手解开了苍天的裤带,摸索了一段,然后尝试着进入神圣的殿堂……「阿天……」
  「唔?」苍天已经濒临极限,再下去就要完蛋啦,他一只手努力勾住鼎闻的脖子,不让他抬起头,另一只手已经摸到了那块砖。
  鼎闻丝毫没注意苍骗子的举动,继续呢喃着爱语,「我觉得,我真的很爱……」
  苍天抓起砖块就往鼎闻后脑瓜一砸!力道刚好。
  「你……」又骗我……黄鼎闻「噗」一下,压在苍天身上,灵魂出壳看星星。
  终于得救了……苍天长长的舒了一口气,可借代价惨重,什么都被他摸过了……
  他推开鼎闻沉重的身体,检查一下被自己出卖的小弟是否无恙,可小弟似乎有点意见,半抬着头迟迟不肯下去。
  「哎……难为你了。」苍天长叹一口气,利索的站起来,提起裤子扎好裤带,又裹了裹身上的衣服,刚要开溜才想起外头还有人守着。他悄悄的打量了一下,一对五,不好办。这庙也没其它出路……
  还好他脑筋转的够快,用不多久,得妙计一个,干脆坐在地上干等一会儿。
  黄鼎闻像猪一样昏睡着,苍天凑过去仔细的打量着他,摸摸那个被自己砸出来的肿包,尺寸不小啊……他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头发,道「鼎闻,对不住了,我知道,其实你对我很好……只是现在,我还没办法跟你龙阳十三式,你……你给我点时间……」
  苍天自言自语的说着,又作了些后续小动作,随后整整头发,又换了副表情,推门走了出去。
  有财看见苍天一个人出来了很是纳闷,刚要开口问话,苍天抢先说道「你们家少爷虽然二十好几,可毕竟未经人事,经不起折腾,没几下就昏了,你们快把他抬回家吧。」
  「这……」管家心中疑惑,可看这天师那样子,活像个从妓院满意而归的嫖客,开始的时候不是被少爷压在底下的吗?怎么这会儿像是反过来啦?他一时三刻也拿不准主意,瞅瞅庙堂里少爷,似乎是躺在那儿一动也不动。
  「回家记得煲几个大补汤给你家少爷喝,还有,下次你们家少爷若再想来找我,劝他把龙阳十三式练好点啊。」苍天镇定的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用这招唬住了有财管家,拂袖而去,走远了回头看到他们五人鱼贯入破庙之后才撒腿抂奔,逃之夭夭。
  有财带着荣华富贵走进庙里瞧瞧,少爷大概是昏过去了,总之分开腿趴在地上,衣服该脱的都脱了,看样子的确是被「吃」的那一方。苍大师果然厉害!当然人也不错,给少爷身体下面垫了一件衣裳,上面盖了一件衣裳。难道真的是少爷「不行」了点?「少爷,醒醒了。少爷?」
  少爷没醒。管家干脆张罗家丁们把少爷扶起来,自己帮他把衣服穿上。苍大师还真能耐,跟少爷折腾没多久,就把少爷累成这样。阿荣突然叫起来,「哎呀,少爷的脑袋怎么有这么大一个肿包啊?」
  「咦?不会吧!?」
  ……
  有财慌忙取来河水弄醒了少爷,黄鼎闻睁眼就大叫「苍天呢?」
  阿荣说「走了。」
  「干嘛不拦住他?」
  阿贵很老实的回答「他说少爷你经不起折腾,没几下就昏了,他让你把龙阳十三式练好点再去找他。」
  鼎闻一听愣在当场,脸色泛青……看看自己的衣服,只是被简单的套上了,连裤带都没系上呢,苍天到底都做了什么!?
  「他这样说你们也信?」鼎闻死瞪着这帮子蠢家丁。
  「他说的跟真的似的,又看到少爷您脱光了衣服扒着脚躺在里头,我们都信了……」阿贵想为大伙儿找个依据,却被有财赏了一记暴粟!
  「那苍骗子还脱光了我的衣服?」鼎闻终于压不住怒火,开始狂吼「你们他妈的都是蠢材!饭桶!苍骗子用砖头把我砸晕了都看不出来!?你们少爷我像是被压在下面的人吗!?」
  「是、是,少爷教训的是!」有财带头认错,荣华富贵早就缩着脑袋不敢吱声了。
  「我养你们这群人是做什么用的!?」黄鼎闻跳起来猛跺地砖都消解不了今天的「奇耻大辱」!
  骗子!
  骗子!
  大骗子!
  那个臭算命的,居然敢这样耍我,叫我的脸往哪儿搁!?
  「苍骗子!你看我不把你逮住!做得你一个月都下不了床——」这吼声震得月老像头顶上的灰尘颤抖着滑落,好似他老人家滴了几滴冷汗。
  鼎闻不顾后脑的肿包,一口气带着荣华富贵冲到苍天家里,苍天当然是早有准备,用桌子椅子把大门堵得严严实实,任凭他们怎么踢都闯不进来。
  「苍天!你躲着是吧!?我看你能撑多久!」
  不管黄鼎闻怎么叫,怎么嚷,苍天誓不吭声,隔着门板不断的擦冷汗,今天搞出来此等「妙事」,真不知要到何年何月才会化解……
  这一次,黄鼎闻绝对是吃了秤砣铁了心的,连着三天,派荣华富贵轮流埋伏在苍家的周围,他自己则时不时地来探探班。
  「苍骗子出来过没有?」
  「没有,少爷。」阿华黑着眼圈,很肯定的回道。
  有财狗腿的跟在鼎闻后面问:「少爷,这间屋子没半点动静,你说苍天会不会趁着夜黑溜啦。」
  「不会,你看他屋檐下,昨天挂着五条咸鱼干,今天挂着四条了。他今天又吃了一条。」
  「对噢!少爷真聪明。」
  苍天待在家里,日子过的也不坏,煮一锅粥可以吃几顿,弄条咸鱼下饭就很满足了。
  一连三天也没什么不好,但是有个很严重的问题……家里供祖宗的香烛快没了。自己饿了是小事,香火断了可是大事!
  这个理由足以逼着苍天出来冒险,他频繁的确定屋外的动静,心想这鼎闻经过好几天的消磨,气也应该消了大半,于是在第五天清晨偷偷摸摸的溜出门。
  尽职的阿贵发现目标,亦不动声色,用最快的速度跑回去通风报信。
  香烛店一开门,苍天就买了一打,奔回家的顺道买了点储备粮米,在街上采购完毕,一刻都没多逗留。
  这一路非常平安,没人盯梢。苍天到了家里掩上大门之前,还往四周看了看,确定无人。他终于安心了,搬桌子挪椅子把门堵上。
  太好了,鼎闻终于失去耐心不再守株待兔了……苍天舒舒坦坦的坐下缓口气,旁边有人递上一杯茶:「累了吧?喝口茶。」
  「谢谢。」苍天揭开茶杯盖,吹了吹热气,突然发现不对,大叫着跳起来,「你……你怎么在我家里!?」
  不止是黄鼎闻,荣华富贵财都在,嘿嘿的坏笑着。
  四家丁一把抓住鸡飞狗跳的苍天,把他送到少爷面前。
  苍天刚才还惊慌失措的,现在伏了法,那一脸讨饶的笑皮囊又出现了。「大少爷,您到我家做客也不事先通知一声,也好让我准备准备啊。」
  「需要准备什么?只要有你这个人在就可以了。」鼎闻上前替苍天捏捏小肩膀,拍拍小脸蛋,暧昧的说:「这几天我把龙阳十三式温习了好几遍,技艺大有提高,保证能令你满意,要不要再试试看?」
  「那天我也只是说说而已,别放心上,其实少爷您的技艺一直都很好,领教过,今天就不用了……」
  「什么呀,那天明明是鼎闻领教您的技艺,让我学获良多,今日您就委屈一下,亲自感受一下我的技艺,不足之处,等完事儿之后还请一一指出……」黄鼎闻一边胡扯,一边扯开苍天的衣襟上下其手。
  「少爷,吻耳垂下面,那儿应该特别敏感。」有财端着一本书,便看边指导,大概是终于看到少爷要成为大人了,兴奋过了头,「书上批注说:舌头要打圈儿,别直直的上下舔,要跟手指一样灵活……」
  有这么办事的人嘛?居然还要管家指手画脚从旁指导!苍天立马换招,随着胸前的肉越露越多,表情也越来越委屈,最后惨兮兮的哭出声来:「鼎闻,你要跟我龙阳十三式也可以,但是请他们走,我不要别人看到我不穿衣服的样子,求求你……」
  鼎闻见到阿天的眼泪就心软了,想想也对,前戏也就算了,可到了后面被第三人看见总是不雅,于是便命令道:「把他带到卧房去!」
  「是!」家丁把苍天的手给反绑了,送入「洞房」,剩下的交给少爷处理。
  他们出来后也没闲着,到了厨房,系上围裙,料理起事先带来的鸡鸭鱼肉。有财瞇着眼认真的拔猪毛,而荣华富贵有说有笑。
  阿贵问:「你说少爷办事要多少时候?」
  阿华答:「不消把一这顿饭做完,就应该好了吧?」
  阿富插嘴道:「那可没准,少爷年轻气盛,来个两、三回的,时间就长了。」
  阿荣也兴起道:「也没准一下子就焉了。」
  「哈哈哈哈……」
  有财听不下去了,训道:「你们在说什么呢?啊?都给我用心点!少爷说了,侍会儿等苍大师出来,就要把他当少奶奶对待,不得有一丝怠慢。」
  「是。」四个家丁拣菜的拣菜,杀鱼的杀鱼,埋头干活不再多话。今天可是第一次给「少奶奶」做饭,一定要好好表现!
  而卧室里,苍天坐在床口,低着头,看似很乖。因为他很明白,这次黄鼎闻说什么也不会解开他手上的绳子了……
  「这次你可耍不出什么花样了吧?哈哈!」鼎闻抬起苍天湿露露的脸蛋儿,轻轻的抚去残留的泪水,见他掉了一根睫毛,细致的用手指将它拭去,好不温柔。然后缓缓的推倒他,左亲一口,右亲一口,得意道:「今天能够再次亲到我的阿天,心情特别好!前几天的肿包,我就不跟你计较了!」
  苍天也不抗拒,乖乖的躺在他身下,问道:「那还有以前的事呢?」
  「过了今天,都不计较了。」
  「那以后呢?」
  「以后?」鼎闻定住想了想,道,「除了给我戴绿帽子,其它的,你做什么我都不会生气。」
  真够豁达的。苍天反绑在身后的手伸入床褥之下摸索了一会儿,摸到了想要的东西,心中一喜,立刻耍小动作,耍完了之后作吃痛状,皱了皱眉,道:「鼎闻,你压疼我了……」
  「噢,是吗?」鼎闻稍稍抬起身,留给苍天一点吸气的余地。就这么点空当,苍天的双手突然绕到前面用力一推,左膝一顶,右脚一蹬,就把黄鼎闻蹬了出去!然后一个鲤鱼打挺跳起来。
  怎么会!?鼎闻一看,被褥被掀起了一个小角角,旁边躺着一把小剪刀,真是可恶!「苍骗子!你居然在被褥下面藏剪刀!」
  「压邪气的!」苍天解释完裹紧衣服跳窗而逃!
  黄鼎闻誓死相随,紧跟着他跳出去。
  荣华富贵在厨房悠闲的准备着午饭,灶上的童子鸡「噗噗噗」的炖着,丝毫没听见什么不对劲的声音。
  苍天沿着江岸一路长跑,跑到了江边码头,回头看鼎闻居然还上气不接下气的追着,哎……这家伙怎么这么顽固?苍天索性跳上一排排停在岸边的小渔船,挑了一艘,慌忙解开拴着桩头的绳子,小船摇摇晃晃的驶离水岸。
  「想逃?」黄鼎闻拚着最后的力量飞扑过去,「哗」,水花四溅,还好被他抓到了船舷。苍天压根儿没料到这旱鸭子会有这勇气,急忙停了船叫道:「鼎闻,你快回岸上去!这里很危险!」
  「不干!」说完做势要往船上爬,苍天绝不阻止,还伸手拉了一把。
  「哈哈,你果然不忍心淹死我!」黄鼎闻累吁吁的爬上船,死抱着苍天不撒手。
  「别闹、别闹,让我把船摇回去。」
  鼎闻哪肯放手,贴着苍天的耳根说道:「这船一晃一晃的,也不错,我今天就在这船上把你吃了!」
  两人推推搡操,扭做一团,小船左拢右晃非常不稳。苍天有些急了,厉声道:「我不骗你,这里真的很危险,你放手,我把船靠岸。」
  鼎闻看他这么严肃,就笃定这骗子肯定又想耍花招,「哈,你以为我还会上你的当吗?一次两次,第三次绝对不会被你骗的!」
  话说着,突然江面上伸出一只粗壮的鬼手,一把抓住黄鼎闻的脚踝,重重将他拉下,苍天大叫「不好」,反应迅速,刚才还在推却鼎闻的拥抱,一瞬间却将鼎闻死死抱住,不让他被拉下水去,相持的这股掹劲差点翻船!
  鼎闻大惊失色,回过神发现自己一半在船上,一半在水里,发生什么事了?
  「抓住我!别松手!快踢水里的东西!」苍天吃力的叫着,鼎闻回头看水里,几张浮尸般溃烂的鬼脸正咧嘴朝着他笑。
  「天哪!鬼啊!」鼎闻没命似的乱蹬,可毕竟下半身在水里,根本使不出多大的力道,不一会儿,又有几只鬼手缠了上来,有的还拉住了他的腰。
  「这是什么鬼东西啊!?」
  「这是落水鬼!叫你别过来!」
  「都是你害的!」
  「什么叫我害的!?你不追不就没事了!?」
  「你不逃不就没事了!?」
  「……」
  这种局面还能吵,落水鬼都觉得好笑。
  两人争执之间,狡猾的水鬼帮凶绕到船的另一侧,用力一举船舷,小船翻身,苍天和鼎闻双双跌人江中。好在船在近岸,落入水中勉强能踩到江底的淤泥,苍天左一拳,右一腿,在混乱的水下跟落水鬼挤命。
  鼎闻是个旱鸭子,落水就够他慌了一半的神,更何况还有那么多鬼怪!他「哗啦哗啦」的瞎扑腾,发誓若今日大难不死,明日开始学游泳!他刚冒出水面吸两口气,有几只鬼将他拉到水下,还往嘴巴里塞了点什么泥状的东西,苍天立刻扑到他身边阻挠,「不是给你们钱了嘛!你们怎么可以不遵守之前的约定!?」
  水鬼阴险的笑了,「都多少年了?你还没把钱付清,约定自然作废!」
  「不行!不准!」
  「你这个算命的,不识好歹!快点上去,不然连你一起拖下去!」
  「小蛤!小蟆!」
  「……」
  这种吵闹的声音,使一种恐怖而熟悉的感觉从心底冒出来,几年前,那日溺入江心的窒息感一下子回到鼎闻的记忆中,他彻底愣住了……对,那时候就是有那么多手拉住我!就是那些可怕的东西跟苍天吵架……什么约定?什么钱?
  突然,有两只大蛤蟆奋力冲过来,一边一只,挟住鼎闻,将其托出水面,朝岸边带去,而苍天还在水下缠斗。
  鼎闻吸到了空气,将嘴巴里的东西吐出去,居然是一口淤泥,好恶心!他大力咳嗽,将灌入鼻子嘴巴里的水咳出去,稍稍回过神的时候,发现浑身虚脱,已躺在岸边,身旁两只大蛤蟆正商量着什么……
  「快去救苍大师吧!那群恶鬼定是火了,不会饶过他的!」
  「那我们以后怎么办?」
  「大不了让苍大师在家里弄个大水缸让我们住着,以后再也不下这条江了。」
  「行!」
  他们刚准备跳下水,突然空中降下两人,「彭、彭」两下栽入水中,溅起一簇大水花,一簇小水花。不一会儿,其中一人便将苍天抱出了水面。黄鼎闻坐起身定睛一看,居然是那小苍蝇!
  苍鹰将昏迷的爹交给两只蛤摸,扭头又迅速栽入江中,一时间水面翻涌,浪花翻腾,下面似乎已经闹翻了天。
  「这到底……到底是怎么回事……」鼎闻从蛤蟆手中抱过苍天,神情有些呆滞。
  那两只绿蛤蟆眨着暴大暴圆的眼睛,怯怯的问道:「你就是当日那个苍天救起的落水的有钱人吧?」
  「是。」
  「我们是这段江河的小河神。」
  「哦。」听苍天说起过,原来这是真的。
  「也许你不知道,这条江里有几只凶悍无比的落水鬼,我们经常被他们欺负,你是永世富贵命,那些恶鬼想弄死你,盗了你的还阳珠,替你去做人。几年前它们弄沉过你的船,但那次好在有苍天在,他心地善良温和,不忍你被害,便跟他们讨价还价,约定好用一千两银子相抵。」
  「鬼也能花阳间的银两吗?」
  「它们不能花,但是江龙能花。那些恶鬼能够在这条江中这么猖狂,全是因为五年前来了一条恶江龙,它囚禁了我们原本的河神大人,霸江为主。而我们只是很低贱的河神侍童,根本没办法救我们的河神大人,也没有门路去搬救兵……」那只不知是小蛤还是小蟆的小河神说到这儿,懊恼的哭起来,「我们真的太差劲了,要是苍大师还是以前的苍大师就好了……呜呜……」
  鼎闻又懵惜的问道:「阿天……他真的付了一千两?」
  「大师那么穷,怎么可能付清啊,他这些年节衣缩食的,断断续续也就付了八百多两……」另一只不哭的蛤蟆这么回答。
  黄鼎闻彻底明白了,明白那一次落水真的不是苍天搞的鬼,明白苍天为何一转身就把塞给他的好东西给当了。可是,他不明白为什么苍天从来都不说明原因?不明白为什么苍天受欺负时,总是呵呵的傻笑?难道他就是这么一个天生的老好人?他果然……是个十足的骗子。
  「富贵命,你快带着苍大师回去吧,江边风大。」蛤蟆又说。
  「嗯。」鼎闻抱紧了湿冷的苍天,刚才在水里折腾光的力气一瞬间又回到了体内,背起昏迷未醒的苍骗子原路跑回。
  踢开大门冲进去,有财正在摆碗筷,见到湿嗒嗒的两个人从外面进来,便问道:「哟,少爷,您怎么从外边回来了?」
  「给我找个大夫来!快!还要准备热水和姜汤!」鼎闻边说边背着苍天往内房跑。有过落水的经验,他很清楚知道该怎么做。汤婆子那种东西绝对不需要。
  「是,是。」有财一瞥,见苍大师似乎是昏过去了,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少爷把人家给做昏了?赶紧找大夫去!
  鼎闻脱去苍天的衣物,把他裹进被子里,又找了块干布巾,细细的、反复擦拭一下子干不了的头发,苍骗子,什么事情都不跟我说,就知道装傻应付我……鼎闻突然感觉鼻子一酸,浑身一个激灵,接着就——「阿嚏!」
  「嗯?」苍天一下子被这巨响的喷嚏唤醒了,睁开眼后也没问别的,只关心道:「鼎闻,你受伤了吗?」
  「没事,就喝了几口水,乌龟和苍蝇来了,你放心吧。」
  「什么乌龟和苍蝇?」
  「就你那个师兄和儿子。」
  噢……如果是他们对付这些恶鬼,应该绰绰有余。苍天安心了,看着鼎闻,才发现他还穿着湿嗒嗒的衣服,难怪会打那么响的喷嚏。「鼎闻,你快去擦擦干,换我的衣服穿吧。在那边的衣柜里。」
  「好。」鼎闻毫不害羞,赤条条的在苍天面前换衣服,苍天也不眼神回避,有心无心的看着,似乎在想什么事情。
  苍天的衣服稍稍小了一些,但是穿着很舒服。有财送来了热水跟姜汤,鼎闻扶着苍天坐起来,喂他喝了点热汤。
  「爹!你没事吧?」苍鹰在此刻冲了进来,立刻挤掉鼎闻在苍天床前的位置。邽晓紧跟其后,把手里捉着的五、六个瓷罐往地上一搁,把鼎闻挤得更远。「贤弟,感觉如何?」
  鼎闻的心情一下子被这两人搞得乱七八糟,清了清嗓子道:「咳咳,能不能让我继续喂姜汤?」
  「我来吧。」邽晓顺手接过了姜汤。
  鼎闻真想把一碗汤泼在他脸上!
  「师傅,还是让我来吧。」姜汤又被小苍蝇抢了过去。
  鼎闻在心中拍手欢叫:抢得好!
  大夫很快就来了,号了脉,说苍天溺水倒没什么,只是脉搏弱得出奇,大笔一挥,开了张调理的方子,说是先喝七日,再来复诊,调理好了再进补。至于饮食就,最好用药膳粥。
  苍天一言不发,等人夫走了才揪住鼎闻的袖子说:「别去抓药,我的脉象向来如此,不用浪费钱财。」
  鼎闻握住苍天凉凉的手,知道此时就是培养感情的大好时机,便疼惜道:「你别担心,钱我有的是,这次,我一定把你的身体调理好。」
  邽晓冷不丁的冒出一句:「贤弟说的没错,他的脉象一贯如此,药物调理也没用。」
  鼎闻一听就火了,「喂,你这师兄怎么当的?阿天身子骨这么差,你也不用为了讨好他,一百样的顺着他的意思说吧!?」
  邽晓没彻底明白鼎闻的话是什么意思,也便淡淡的说:「你这个外人懂什么?」
  鼎闻最讨厌这乌龟说「外人」两个字,心想苍天为了救我差点都没了命,居然还说我是外人!?当下就顶到邽晓跟前,痞痞的说:「怎么?你壮得跟头牛似的不用补,就不许别人补了?还是说你嫉妒我,不让我关心阿天?」
  这人有些神经病,邽晓不想跟他争,听得屋外的徒儿高兴的嚷着:「师傅,快来……这里有好多好吃的!」
  「噢,来啰!」邽晓瞪了黄鼎闻一眼,命令道,「你也出来,让贤弟好好睡一会儿。」
  苍天很应景的打了个哈欠。
  「不用你说我也知道!」鼎闻压低嗓门狠狠地说完,退了出去。
  荣华富贵准备的一桌的美味佳肴,成了苍蝇跟乌龟的午餐。黄鼎闻看着两边胃口奇好的师徒二人,奇怪自己怎么一点都不饿?难道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吞下了几口河泥?
  「鹰儿,再添一碗饭来!」
  「好!」小苍鹰嚼着一嘴的鸡肉跳下高脚凳,帮师傅打了满满的一碗饭。
  第三碗了……这碗还是个七寸口的大饭碗。鼎闻在心中替这乌龟默数。回想今天的遭遇,便忍不住问道:「那几只落水鬼呢?」
  「啊!」邽晓一拍脑袋想起来了,忙把那几个瓷罐拿出来,交给鼎闻,「这些就是了,麻烦你带着你的手下找个没人的旱地把它们埋了,记住,要埋十尺以下,这样就保证一百年内不会再出来兴风作浪。」
  这几个瓷罐怎么看都像是装骨灰的,上面还贴了奇怪的封条,牢靠吗?鼎闻把东西交给有财,意思让他们照着乌龟的话去办,接着又问:「那还有那条江龙呢?」
  「什么江龙,不就是长了四条腿的水蛇嘛!龙蛇乱搞对像生出来的小杂种也敢称龙!?」
  邽晓挺生气,「今天让牠给溜了,明天我跟鹰儿一定把牠揪出来!省得牠在我们走了之后欺负贤弟。」
  「嗯!」小苍鹰也显得很愤慨,用力撕咬着鸡腿,好似是这只鸡把他爹害成这样的。
  可能是邽晓觉得徒儿这么吃还太少,叮咛道:「下午要出去干活,吃饱点。」
  「徒儿知道!」
  什么叫风卷残云,黄鼎闻总算是见识到了,看师徒二人就这样挺着个肚子出去捉妖,心想万一被妖精击中腹部,不会把午饭全都吐出来吧?
  鼎闻用清水撸了把脸,理了理心情,这几日因为乌龟的缘故,自己成了个乱来的家伙,毫无章法,蛮不讲理,不把阿天吓坏了才怪,以后要温柔的待他,慢慢的走进他的世界才好……他确定自己将来的路线之后,回房照顾苍天。
  苍天安静的躺着,也没睡着,见到鼎闻来到自己的床前,微微的笑了。「吃完饭啦?」
  「嗯。」鼎闻点了点头,想想自己干的蠢事,真是不应该……「阿天,怎么没睡着?」
  「不加道,虽然有些累,但脑子还是很清楚。」
  「那现在感觉怎么样?」
  苍天点点头。
  鼎闻干脆在床边坐下,柔声问:「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
  「一千两的事啊。」
  「告诉你,你也一定会以为是我在骗你。」
  鼎闻想想,也是,如果那个时候苍天说落水鬼要一千两,没准又拿他告官了……「你经常耍赖,为什么不赖了那个一千两?」
  「我也想赖,可我的朋友住在江里,怕他们受欺负……」
  「那两只蛤蟆?」
  苍天又点了点头。
  「改天……我把一千两还你。」
  「不用,付给他们的钱都是我当了你给的东西换来的银子,其实也是你的。」
  哎……听苍天讲的越多,鼎闻就越后悔。越后悔,就越喜欢阿天,不由得把欢喜跟担忧都说出了口。「阿天,我以前总是每天找你麻烦,是因为我喜欢你。你告诉我,如果我跟你在一起,会不会克到你?」
  这个问题,苍天考虑良久。如果再骗下去,苍天自己良心怕是受不住了。「我从来没说你会克人,是别人传错的。」
  「那……那你可以接受我吗?」
  说你不会克人并不就是接受你呀!苍天有些舌头打结,不知道该怎么说,「鼎闻,我、我……」
  「我会好好待你的,我会只爱你一个,我会照顾你的家人,我会……」
  「我们……先做朋友,好吗?」
  「哦……」想从一个对着干的流氓地痞一下子转换成亲密爱人,听听都觉得不太可能。鼎闻知道自己需要认清现实。
  傍晚,邽晓跟苍鹰果真拖了一条庞大的死蛇回来,取走了蛇胆跟毒液,剩下的搁哪儿都不是,就先晾在岸边。
  很快,渔民发现了这个怪物尸身,立刻引起了潼州城的轰动,很多人都是大老远的跑来的观看蛇妖的尸体,连县官都坐着轿子到此作了一番调查,命人将这件事记入地方志。
  一拨一拨的人轮流参观了三天,蛇身开始发臭,鼎闻每天走过,都要捂着鼻子走。终于忍受不住,花钱请了熊捕头一帮子衙差,带着人将牠处理掉。
  苍家的大小事务由此也被黄鼎闻一手包办了。他派人每天打扫屋子,里里外外修葺一新,什么门坎窗栏都换了,还办来了一套全新的红木家具,弄点兰草、字画装点装点,乍一看还有点文人雅士的幽居情调。
  苍天恢复身体后打开新衣橱都蒙了,没一件是旧袍子,全都是闪闪亮亮的华丽衣裳,一看就是纨裤子弟穿的那种!急得他连忙追问:「鼎闻!鼎闻!我的天师袍呢?」
  「天师袍?」
  「对啊,就是原本放在这里,灰色黑色的那件!」
  「旧衣服被我施舍给街上的乞丐了。」鼎闻看苍天儍了,问,「那很重要吗?以后我养着你,干嘛还去做天师?」
  苍天头一低,神色哀伤,「那件袍子,是我爹留给我的……」——这样子说不定能让黄鼎闻把衣服找回来。
  黄鼎闻果然在瞬间意识到自己的错误,忙命人满大街的找那件衣服,那得了衣服的乞丐见有人这么紧张这件天师袍,以为这件是宝衣,硬是狮子人开口要了一百两才肯把天师袍「还」给黄鼎闻。
  干了这种蠢事,自然不能告诉苍天。但苍天还是透过阿贵的大嘴巴知道了,心中亦是十分后悔,一百两能做多少天师袍啊……
  鼎闻还把小苍鹰当儿子对待,吃的穿的用的,一应俱全。大大小小衣服做了十几套,这次真的是穿到二十岁都够了,鲍参鱼肚的天天喂,没几天就肥了一圈。
  但是他对待邽晓的态度可不一样,总像防狼一样防着他,鲍参鱼肚虽说也是天天吃,但看得出来是沾了小苍鹰的光。
  邽晓总觉得贤弟跟这有钱人的关系很奇妙,闲来抚事便算了一卦,看到卦象,小小的惊呼了一下,抬起头,发现苍天正站在窗外看着自己。
  邽晓指了指这卦象,又用求证的眼神望着苍天,苍天又气又好笑的点点头,从此一切也就明白了。
  敢情那富贵命把自己当情敌了……
  可是,那个有些蠢蠢笨笨的公子哥,能把苍天交给他吗?
  邽晓开始留意观察,黄鼎闻虽说是个大少爷,但照顾起人来也无微不至。再说,有钱能使鬼推磨,他干不来的事儿,总有一群下人帮忙打点,这就是富贵命的好处。苍天若能够和他在一起,至少能够享受一种衣食无忧的幸福……
  看着黄鼎闻如此细心照顾苍天,邽晓和小苍蝇也没什么不放心的了,相信浪子回头金不换。于是他们住了十来天就要回山了。
  清晨,苍天送客到城门,尚在告别,鼎闻抱着一大堆东西从家里跑了过来,都是些上好的南北干货,算是塞给这师徒二人的礼物。另外还塞给小苍鹰五张一百两的银票。「这些钱你拿着,慢慢花。」
  「哇!好多银子!」
  在钱财这个方面,鼎闻最慷慨,「你知道你爹身体不好,以后别让你爹千里迢迢的来看你,你也大了,逢年过节雇辆马车回家看看,这些是叔叔给你的路途车马费。知道了吗?」
  「噢。」苍鹰很乖,看看爹和师傅都没有要他拒收的意思,就要了下来。只是转手就把银票交给师傅保管。邽晓刚伸手接下,鼎闻一把夺下来塞回苍鹰手里,嚷道:「这可不行,这钱不是给你花的,让孩子自己保管。」
  「行,那我保管着。」苍鹰把银票对折再对折,小心翼翼的塞进衣服里。
  邽晓无奈的笑了,想想还是有些后悔,贤弟托给这个人,或多或少有些顾虑啊,他怎么看都不成熟……大概有钱人家的少爷都这样。
  算了,管不了那么多,苍贤弟又不是小孩子,他自有主张。走罢……
  师徒二人终于踏上了回山的路。
  鼎闻看着那个小不点的背影,心中不由得羡慕——要是我也有一个这样的儿子就好了,不过……苍天很快就是我的,他的儿子就是我的儿子,没什么差别!以后让这娃娃改名叫黄鹰,呃……不是很好,听上去像那唱歌的小鸟……叫什么名字比较气魄呢?
  黄鼎闻一边走一边沉迷于自己的美好构想,看着身边的苍天,他知道离携妻带子的未来越来越近了……
  「喂,阿天,我从外省找了一位非常有名的大夫,过会儿我带人上你家给你看看。」
  「我说过我的脉象就是这样,没什么病。」
  「有没有病,看过再说。」
  「……」
  自此,潼州城的百姓们,再也看不到黄家大少和苍家天师你追我逃的胡闹场面了……
  第七章
  苍天跟鼎闻真正的化干戈为玉帛,成了朝夕相处的「朋友」——也许说是「密友」更加确切一点。
  潼州城太平了,太平得连熊捕头都可以在大白天打几个盹儿。为数不少的无聊的人士每每忆起前段早晚唱大戏的日子,心头总会泛起些许惋惜之意……
  不过,和煦的微风没吹几日,城里的街坊茶馆又掀起了另一股流言——黄家大少爷突然变性,朝朝暮暮、暮暮朝朝的缠着苍大师,大有那断什么之势!
  于是乎,「少爷与天师」依旧是那些口水故事的主角,飘街过巷,家家相传,连同荣华富贵财这票原班人马,续写着潼州城不朽的篇章……
  巷子口。
  一位新寡妇浓妆艳抹,嗲嗲的坐在苍天的摊前。
  「大师,我相公已经去世大半年了,我婆婆看我年轻,劝我改嫁,您能不能帮我找户好人家啊?」
  一个小妇人年纪轻轻就守寡,却也可怜,可她不能当众抓着算命师傅的手不放啊!苍天尴尬的笑道:「我是天师,不是媒婆。」
  「那大师有没有续弦的意思?」小寡妇怨苍天不懂风情,抛丁个媚眼过去,却被一个突然伸出来的脑袋截住。
  「呵呵,小娘子想家人呢?不如嫁给我吧!」
  「啊……黄鼎闻!」小寡妇一声尖叫,提起罗裙夺路而逃。
  苍天好声好气的教育道:「哎,你干嘛吓唬一个妇道人家?」
  「切,就她那样还有妇道吗?」黄鼎闻把提篮搁上苍天的小摊,端出一盅刚煲好的鸡汤,揭了盖儿,舀出一勺试试温,觉得正好,才递到苍天手中。「长白山老参炖鸡汤,趁热喝。」
  此时阿荣已经为主子摆好凳子,鼎闻一屁股坐下,两个人一起摆摊,后面四个家丁笔挺的站岗望哨,那幅场景怪异又可笑。
  苍天翻了翻汤料,心里有疙瘩,随口埋怨道:「你干嘛老弄这种很补的东西给我吃?我身体壮得很,吃下去也是浪费……」
  「壮什么?趁热吃!」
  「你不觉得我们现在这样……当街……」
  「啰啰嗦嗦什么呢!?不吃是吧?」
  鼎闻眼睛一瞪,苍天立刻开吃。
  「我吃、我吃……」大少爷的脾性就是这样,藏温柔于利刃之中,哎……苍天自知无能力反抗,只好埋头喝汤。这老人参、小人参的,每隔几天就弄一根,估计几个月下来真成苍半仙了……
  刚喝了几口,一位大妈来了,端端正正的坐在苍天面前,手里捏了张纸条:「大师啊,我媳妇昨天生了,这是我孙子的生辰八字,您能不能依着他的八字,给他取个好名儿呀?」
  「行,马上给您看看!」
  这是喜事,苍天刚想放下汤盅,却被鼎闻给阻止了。「大妈,您先等一会儿,等大师喝完了汤就给您孙子取名字。」
  「不急,不急,大师您先喝汤。」大妈十分通情达理。
  苍天无语,只好闷头继续把「最重要」的事情做完。
  鼎闻早晨送汤,中午送饭,晚上拉着苍天去饭馆,中间没生意的时候苹果梨子伺候。街坊邻居当着苍天的面说,是苍大师道行高深,收服了潼州城的「黄大妖孽」,背地里都说鼎闻跟苍大师要变成什么跟什么了……
  常此下去该如何是好?
  好心的媒婆们为了解救苍大师。自发组织起来,一个一个上来为他说亲。也不乏单身的小寡妇倒贴上来,就比如说刚才被鼎闻吓跑的那个。
  苍天还没嫌烦,鼎闻就受不住了,不消两个月就在大街上放言说:「苍大师是我的!谁都别想打他的主意!」
  这「归属宣言」来的太突然,太公开,从此「流言」成了「事实」,令苍天不敢抬头面对惊愕不已的乡亲们。
  人们开始时窃窃私语,背后议论纷纷,后来就高声谈论,当面指指点点。其实也没什么恶意,就是觉得这是件很不可思议的事情。
  鼎闻拽着苍天的手走在大街上,频频转头打量心爱的阿天,终于忍不住问:「你干嘛老看你的鞋子?」
  「没有,我只是找地上有没有大小适合的洞……」
  「找洞做什么?」
  「钻一会儿……」
  苍天低头抿着手指,似乎在思考,又似乎在发呆,总之在鼎闻眼里就成了可爱。
  斜对面的茶楼上,黄员外正好和老友一起喝茶聊天,老友看着窗外的街景,突然发现了什么,有些啼笑皆非,唤来黄员外让他瞧瞧。「那是不是你家公子?」
  黄员外顺着老友手指的方向,果真看到那混帐东西剥了颗荔枝硬往苍大师嘴里塞,苍大师不肯吃,他就一胳膊夹住大师,硬是塞进他嘴里才停当。
  「哎……也不知道我前世造了什么孽啊……」黄员外除了摇头叹气,也没有他法。
  老友想了想,道:「我听说邻县来了个姓刁的算命大师。什么占星测字、八卦风水,样样都很准的,要不你请他试试,没准儿有个什么偏方,能让你抱上孙子。」
  「噢?是吗?」
  「听信一家之言有些偏寡,你何不去听听其它大师怎么说?」
  「嗯,有道理……」黄员外捉摸着,心里就定了。
  一个月后。
  「爹,你找我有事?」黄鼎闻一脚踏进前厅,立刻发现多了一个花容月貌的女子,家中多年没有年轻女眷,不管是丑的美的,难免会多看几眼。「爹,这位是……」
  黄员外以为儿子欢喜,乐着说道:「爹前些日子去邻县的刁天师给你再算了算命,那位天师说,你命中虽然无妻无子,但却有一位佳人会与你携手相伴到老。最好的是,那位天师帮你把命中佳人找到了!就是这位紫姑娘。」
  「爹你在说什么啊?谁要什么佳人了?」
  「从今天起,这位紫姑娘就是你的妻子,只不过不拜天地,没有名分而已,你呀,以后别再去招惹人家苍大师,安分点儿!收收心,开始准备接管家里的生意。」
  「我不要什么紫姑娘红姑娘的,我现在挺好,别管我。」鼎闻兴趣缺缺,转个身就绕出门,冲着厨房的方向大喊:「有财,燕窝炖好了没?」
  黄员外无奈的摇摇头,安慰「儿媳妇」说:「紫姑娘,妳别介意,我再管教管教他就好,从今天起,你就算是我们黄家的人了!」
  紫姑娘含蓄的笑着,「黄员外能收留我这样一个孤儿,已是天大的恩德,我又怎会介意呢?」
  如此温婉的姑娘,令二老满意的不能再满意了。
  不消几天,这位来历不明的紫姑娘就把家里打点的井井有条,黄员外帮她找了两个丫鬟,这样出出进进,人家还以为黄鼎闻的表妹来做客了,谁都没往「少夫人」这方面想。
  苍天自然也听到了这个消息,可是鼎闻什么也没说,他也不好问,问了就怕鼎闻反问:你是不是吃醋呢?
  黄鼎闻表面上虽然一点都不介意家里来了个女人,可心里头却有些发慌,因为那女人贤惠的吓死人!不但摆平了爹娘,连荣华富贵都被她搞定,再久一些,怕是连有财都要被她收买了。终于有一日在江面泛舟之时,忍不住蹭在苍天身边发牢骚:「我爹去邻县找了什么刁大师的,那人说我命中虽然无妻,但是会有一位佳人陪我终老,你说他是不是骗人呢?」
  欸?苍天听得扬起了眉毛,看来那个算命的也是个真才实料的行家……鼎闻他这么问,不会是已经知道那个人定我了吧,苍天心虚的点最点头后,应道:「是、是啊,你命中是有这么一个人……」
  「咦?真的有?那你为何不早告诉我?」
  「哦……因为我第一次给你算命的时候,你没听我说完就踢翻了我的摊子,再后来,你也没问,我也就忘了……反正也不能算是你的妻子……」其实根本就是不敢告诉他。
  「现在那刁天师把那女人找到了,还送到我家里。」
  「什么!?女人!?」这才是令苍天大为意外的!「怎么可能啊?」
  「怎么不可能,她现在就在我家里,爹娘都供着呢。我都不敢回去……」鼎闻发着牢骚,见苍天有些一出神,便又蹭了蹭他道,「喂,阿天,问你个问题,你……有没有一丁点儿喜欢我?」
  「你干嘛突然这么问?」苍天因为紧张,眼睛不自然的眨巴眨巴。
  「因为我爹娘硬塞个女人给我,我一点也不喜欢,反而还觉得很烦,可是想想,我硬把自己塞给你,你会不会觉得我很烦?所以,我想知道阿天有没有一点点喜欢我?」
  呵,黄鼎闻的思路居然能想到这个问题?还真是不容易。可是这要苍天怎么回答呢?
  其实鼎闻不黑心,他只讨「一点儿」的喜欢,可就怕给他一个点,他就要了一片天。但若是连个点都不给他,又怕他伤掉一颗心。这到底是一种什么感觉?苍天自己也说不清楚,只是结巴着,「我……我……」
  「你什么?快说!」
  苍天一听到鼎闻凶巴巴的口气,再看到鼎闻色迷迷的眼神,三个字就溜出了嘴。「不知道……」
  「哎……」鼎闻的脑袋一瞬间就垂了下去,不过很快又抬了起来,紧搂住苍天的肩,颇为惆怅的说:「不知道就不知道吧,总比不喜欢好。也许就这样一直不知道,不知不觉,一辈子就在不知道中过去了。」
  「是啊,也许不知不觉,一辈子就跟你一起过去了……」苍天也轻轻附和着。
  船儿悠悠的摇晃,晃得人犯困。苍天靠在鼎闻身上,晕晕欲睡。
  小蛤跟小蟆抱着几条鱼突然跳上船,高兴的叫道:「苍大师,肥腴的四鳃鲈鱼!牠们刚路过这段江就被我们逮着了,很新鲜的!」
  绝对新鲜,那些鱼啪啦啪啦的满舱跳。荣华富贵财吓得差点弃船投江,幸好小蛤小蟆跳下去的速度比他们快。
  「谢谢。」苍天感激小河神留下的珍贵美味,回头朝鼎闻笑了笑。可鼎闻漠漠然,没甚反应。苍天这才想起他对非人的东西都有些排斥。
  噢!对了,还有他家里的问题姑娘!
  苍天终于想起了还有这一茬,不好意思地开口说:「嗯……鼎闻,我想去看看你家里的那位,可以吗?」
  「谁?」
  「你命中的佳人啊。」
  鼎闻见了水里跳起来的东西就浑身不自在,打道回府也不错。「那正好,上我家喝杯茶去。」
  苍天却神秘的说:「我想偷偷的看。」
  「为什么?」
  「看到了再告诉你行不?」
  「好吧。」阿天做事,总有他的理由。这一点鼎闻已经深信不疑。
  鼎闻带着苍天爬上自家墙头,偷偷的往里看。那紫姑娘正在院里刺绣,人在花丛中,笑在微风里,两个俏丫鬟在旁伺候着,帮着穿针引线,莺莺燕燕,好一幅大家闺秀的午后闲情图啊——真可怕。
  苍天拍拍鼎闻的肩,示意咱们可以下去了。
  走远点,看看距离,再走远点,
  终于到了一个够远的地方,苍天才认真地告诉鼎闻:「鼎闻,她不是人,她是只妖精。」
  「什么!?妖精!?」鼎闻恍然人悟,「我就说么,这么好的姑娘怎么会没人要,偏偏输到我?」
  「你也不用这么看轻自己吧?」苍天拍了拍鼎闻的肩膀,安慰道:「不过妖精也分善恶,我现在也不清楚她到你家来的目的,先看着吧。」
  鼎闻双手一摊,「就这样?你一点都不关心我……」
  「你先别轻举妄动,万一是只坏妖,惹怒了她,把你做成叉烧包怎么办?」
  「我是你的恋人,你不帮我还说风凉话?」
  鼎闻又担心又委屈的模样逗得苍天呵呵笑,「我是肯定对付不了她的,能够化成如此美貌的人形,道行肯定不浅。我回去写信给邽师兄,请他来帮忙。」
  「那大乌龟住得那么远,来得及吗!?」
  「不会,不会。那妖怪要吃你还变作个大美女来套近你做什么?」
  「我怎么知道!?说不定又是看中我的永世富贵命呢……」
  「……」苍天没有否定这种可能。
  鼎闻急了,「看吧,看吧!我就不走!」说完,无赖般的抱住苍天不松手。
  苍天想了想,把鼎闻带回家。
  他找了很多奇奇怪怪的东西,什么朱砂血石、枯骨干草,十几样材枓统统磨成碎粉,调制成一豌奇怪的暗红色桨水。然后一手端着这碗浆水,一手执笔,来到鼎闻面前。「调好,把衣服脱了。」
  「你想干嘛?」鼎闻嘴巴上问着,可脱得很利索,笑得也很贼。
  「想知道她是只好妖精还是坏妖精。」苍天二话不说,在鼎闻身上画起护身符来,这些红色的符纹在干了之后渐渐的消失不见,很诡异。前胸后背,左右手臂,没一处漏掉。
  鼎闻被这只小毛笔画的浑身痒痒,就如苍天的抚弄,很不自在:「好了没?好痒啊!」
  「如果是只坏妖,我就要防止她吸走你的阳气。」苍天看了看鼎闻的裤子,面无表情的说,「把你的底裤也脱了。」
  「底裤也要脱啊……」鼎闻控制不住自己的心神,脑中一片春色幻想。
  「嗯。」苍天庄重的点了一下头。
  鼎闻一脱,看见自己的小弟居然起了些反应……可恶啊!
  苍天严重警告自己:严肃!要严肃!不可以笑!然后提起笔,在他的小弟上画符。
  鼎闻快忍不住了,大叫道:「为什么这里也要画啊?」
  苍天阴沉沉的回答:「因为这里是最容易被吸走阳气的地方。」
  「你可不可以帮我先吸两口?」
  「别瞎扯。」苍天忍着大笑的念头,终于画到了脚踝。「好了,把衣服穿起来吧。」
  鼎闻很委屈的看着自己高唱抗议的小弟,再看看苍天……他居然转身离去了!真够无情的!
  「阿~~天~~」鼎闻希望苍天抛出个「绣球」,可是苍天只丢出一个破破烂烂的挂件,「回去挂脖子上。」
  「这又是什么?」
  「就当是护身符挂起来,其实也就是个骗妖精的幌子。」该做的都做了,能哄的也都哄了,苍天觉得心里挺踏实。只心中可怜鼎闻他蝴蝶蜜蜂招不到,尽招些精精怪怪。
  鼎闻晚上回到家,老爹就上前抱怨:「紫姑娘给你做了一桌的菜,等你回家,你又跑哪儿去了?」
  「整个潼州城的人都知道我跑哪儿去了,难道你不知道?」鼎闻毫不害臊的说着,顺便东张西望巡视一番,探寻有无妖精出没。
  「家里有这么好的站娘,你怎么还往外面跑?」
  「家花没有野花香……」鼎闻又随口敷衍着。
  员外不知鼎闻在找什么,继续教训不孝顺的儿子。「你在外面找得到野花的话,我也替你高兴!可你找的那是花吗!?」
  鼎闻里外兜了一圈,确定这厅里除了老爹,没有第三者,这才敢说出事件的真相「爹,我跟你说件事,那不是什么姑娘,她是只妖精……」
  偏偏就在这时候,紫姑娘带着丫鬟迈着盈步来了,听到了父子的谈话尾巴,便笑问「什么妖精啊?」
  这是妖精特征之一——神出鬼没!
  鼎闻深吸了一口气,心里骂道:什么妖精就要问姑娘妳?我又没有照妖镜!但是,表面上要做足功夫,谨记着苍天的吩咐,要立刻咧嘴假笑恭维道:「我说姑娘妳漂亮的跟只妖精似的。」
  妖精特征之二——妖艳动人。
  「呵呵,哪有你这么比喻的呀?想夸我也应该把我比成『天仙』啊。」紫姑娘掩着嘴巴笑起来,那笑声,清脆如铜铃,任谁听了都觉得动人,荣华富贵一见到她就笑得像花痴,唯独鼎闻觉得这声音很古怪。
  妖精特征之三——魅惑人心。
  「是,天仙、天仙……都怪我肚子里的墨水太少,喻错了词……」鼎闻笑得阴阳怪气。
  「我说笑的,呵呵……」
  老爹见这小两口谈得不错,甚为满意,摸着胡子道:「今天很晚了,鼎闻,送紫姑娘回房吧。」
  「噢。」鼎闻仗着有一身的符也不怕她,作了个「请」的动作,便与紫姑娘并排走了出去。
  一廊一廊的,总有些台阶,每过一处,鼎闻都会仔细的提醒:「小心台阶。」唯独最后一处忘了说,紫姑娘「哎呀」一声就把脚扭了,整个人往鼎间怀里倒去。
  「喂喂喂,妳没事吧!?」鼎闻好似接了个烫山芋,想大力推开,又不敢推。
  「脚好痛!」紫姑娘仰手攀住鼎闻的脖子,突然「啊」一声,纤纤玉手好似触到了芒尖,一下子缩回去,离开鼎闻的支撑,召唤两个丫鬟过来扶一把。
  妖精特征之四——装腔作势!
  鼎闻瞬间觉得颈后一片灼热,察觉到不对劲了,咽了口口水,心想这地方可不能多待,还是蹩脚天师那儿安生点。「我去拿些跌打酒来,妳先回房歇着啊。」
  鼎间说完就开溜,经过前厅的时候,黄员外看到儿子怎么又跑了出来,连忙高声问道:「你去哪儿啊?」
  「去买跌打酒!紫姑娘扭伤啦!」
  「什么?」黄员外还没听清楚,儿子就跑出家门了。
  妖精特征之五,也是最重要的——害人于无形之间!
  危险动物,生人勿近!
  快跑啦!
  「阿天、阿天!你开门呀!」鼎闻大声叫门,这段日子老往江边来来回回的跑,把身体都锻炼结实了,一口气冲过来再喊门,都不会大喘粗气。
  苍天刚躺下,被鼎闻一吵,只好披着衣服起来开门,「怎么了?」
  鼎闻急不可耐的挤进屋子,又把门关牢。「那妖精……那妖精不对劲啊!」
  「哪儿不对劲?」
  「脖子、脖子很烫啊!」
  苍天拉开鼎闻的衣襟,住他的后颈发现了一个红色的兽脚印。这就是那妖精企图吸取鼎闻阳气的证据,果然是只坏妖。不过也不用太紧张,被妖精吸过阳气的人多的是,就当是被蚊子咬了一口嘛!苍天不慌不忙的翻出兽脚谱,一一对照,确定之后对鼎闻说:「是只成精的貂,挺珍稀的。」
  「什么?妖精还有珍不珍稀的?」
  鼎闻言下之意是——妖精不是越少越好吗!?可苍天总能不厌其烦的误解鼎闻的意思。「貂因为牠的皮毛,总是被捕杀,人也好,妖也好,甚至是神仙,都想要一件漂亮的绍皮大衣。所以,能够成精的貂真的不多。怪可怜的……」阿天居然说妖精可怜!?「那我呢?我怎么办?」
  苍天合上书,想了想,还是那个老办法。「等邽师兄来。」
  「等不到他来我就死了怎么办?」
  苍天安慰说:「哪有那么快就死的?妖精要吸活人的阳气,就算是大口人口的吸,怎么说也要吸个一年半载的才会吸干一个人。」
  鼎闻一听,掰过苍天的脸正对住目己,「喂,有没有弄错?还说是恋人呢,你怎么这么没良心啊?」
  「你若是现在跟她翻脸,她说不定就杀了你全家,你就牺牲一下,忍一段日子吧。说不准,你今天突然跑出来,她就已经察觉了。」
  「那你倒是给我出个法子呀!我的阳气可不能再被吸走了!要吸也给你吸。」
  「我又不是妖精……咳、咳咳……」苍天尴尬的清了清嗓子,想了想道,「要不你跟家里人说要出游,来我这儿躲躲?」
  「行、行!」这个主意好!鼎闻老早就想跟苍天一起过夜了,一开心就忽略家里的妖精,连忙转忧为喜,兴奋着说,「那今天我就不回去了!」
  鼎闻赖着不走,苍天也不赶他,自顾点着烛火开始赶手工活。「明天,你要故意把那个护身符挂在衣服外头,好让那紫姑娘看见,让她以为今晚是被那东西刺伤的。」
  「我知道,我知道。」鼎闻在床上滚来滚去,左等右等,苍天一直坐在桌前画画写写,就是不过来。「喂,阿天,你在画什么呢?」
  「画符。」
  「派什么用处的?」
  「我正想办法,能不能以我现在的能力保护你。」
  「噢……」鼎闻单手撑在枕头上,呆呆的看着苍天。烛光里的阿天看起来也特别的美,柔柔的,打个哈欠,泛出的泪闪闪的……如果,家里的老婆是阿天有多好?话说回来,我命中的佳人既然不是家里的那只妖精,那到底是谁呢?
  「喂,阿天,你告诉找,我的命中佳人在哪儿?」
  鼎闲话音未落,苍天连连打了几个大哈欠,没回话。
  发什么呆呢?累了就快到我宽大的胸怀里来嘛!鼎闻恶作剧般的一声响喝:「喂,问你呢!」
  「什么?」苍天装傻。
  「我命中的佳人是谁?」
  苍天揉揉眼,含糊其词的嘀咕:「我怎么知道……我法力这么低,能算出你命中有个陪你过日子的倒霉鬼就已经不错了……」
  「陪我过日子就是倒霉鬼?」
  「是啊……」
  「那你呢?」我那么喜欢你,你会是什么呢?
  「我?我是挺倒霉的……」其实这也算自己招供了,可惜,鼎闻没听明白,依旧咧着嘴巴大大的不满。夜越深就越犯困,越犯困就越犯胡涂,不等了!「阿天——」鼎闻一个恶虎扑肥猪。
  啊!?苍天受到突然惊吓抄起一张符往鼎闻脑门上一贴,咻——老虎扑到半空直挺挺的变睡猫,蜷在地上呼噜呼噜。
  苍天擦擦冷汗,瞌睡被吓跑了一半,可以继续清醒地干活了。但是干活之前,要把这只笨重的坏老虎扛到床上去……
  蜡烛慢慢的燃烧,当烛芯燃尽的时候,一个趴在桌上将就着入眠了,一个躺在床上贴着符咒醒不了。
  第八章
  清晨,昏睡符的效力时辰一过,鼎闻一下子就清醒过来。他不出任何声响的来到苍天身边。听阿天沉重而均匀的呼吸声,就知道他还在熟睡中。
  鼎闻轻手轻脚的把阿天搬到床上,让他睡得舒坦点。而后在阿天的脸上偷尝几口,美美的笑了。「昨晚困了,犯胡涂,吓到你了吧?不过你也挺厉害,有几下小花招……」
  作为小小的报复,鼎闻在阿天的脖子上留了个吻痕。之后,他来到桌边,看着形形色色的符咒,想昨天那个让入睡觉的东西还挺有效的,带几张在身上也不错,以防不测嘛。
  于是他拿了几张塞进怀里,掩上门悄悄的离开了。
  快去快回,说不定还能去东街帮阿天买一份香喷喷的桂花糯米糕做早点。
  溜回自己家,快速整了个包袱,又去账房拿了一迭银票塞怀里,当他一只脚踏出家门口时,突然想到把自己的爹娘留在一只妖精身边,很不厚道。良心作祟,想孝顺一下,跟父母暂别,顺便留些忠告,可他在踏进爹娘房间之前,万万没想紫姑娘这么早就给「公婆」请安。
  这妖精大概未卜先知的本领比阿天还要高出一筹……
  「鼎闻早。」紫姑娘微微颔首。
  「紫、紫姑娘……早。」鼎闻很慌,姑娘的脸色明显没那么好看,难不成是昨晚被她发现了。他挺了挺胸膛,希望她看到那个假冒的护身符……是这个剌伤你的哦!
  老爹见了鼎闻自然又少不了埋怨,「紫姑娘昨夜不小心扭伤了脚,你都跑哪儿去了?」
  「喝酒去了……」鼎闻说这话丝毫也没考虑到身上有没有酒气。
  老爹看到儿子鼓鼓囊囊的包裹,又问:「你这一包是什么东西?」
  「呃……今天潼洲书院举行义卖,筹善款给受灾的难民,我这不是挑了几件不喜欢的衣服拿去卖……」
  不料,老娘兴致来了,把不喜欢的旧衣服卖了不就有理由添置新衣服了?是个女人都会笑着说:「噢?有这事儿?那用过早膳之后,娘也挑几件衣服跟你一起去。」
  「……」鼎闻一时不知道该拿什么圆谎,一切只能走着瞧了……
  一桌的早点很丰盛,据说一半是出自紫姑娘的那双灵巧无比的……爪子。
  鼎闻坐在姑娘旁边——严格的说,是姑娘坐在鼎闻身旁。他只消一转头,脑子里就出现一幅画面……一只大貂端着碗筷,坐在身边吃饭。这滋味,对患「恐妖症」的黄鼎闻来说,跟拉着僵尸的手一起跳舞没两样。
  紫姑娘才喝了一口粥,就迫不及待的说:「鼎闻,待会儿我眼你一起去参加书院的义卖好吗?」
  鼎闻后悔了,后悔为何要找一个女人——或者雌性都感兴趣的事情做借口?万一她们真跑到书院,发现那里只有一群啃书本的书呆子那该怎么办?鼎闻摆出大少爷训人的架势批评道:「妳去干嘛呀?妳的衣服都是爹娘给妳新做的,现在就义卖不觉得奢侈了点吗?」
  紫姑娘柔柔的央求道:「我不卖衣服,我就陪着你去,行吗?」
  黄员外连忙点头,「对对,我们全家一起去。」
  老头子凑什么热闹!?鼎闻瞪了一眼,又好声劝紫姑娘:「妳的脚昨晚扭伤了,还是多休息比较好,不要随意走动。」
  「我的脚已经好了啊!要不早上怎么会给公公婆婆请安?」
  呵呵,已经叫上公婆!?黄鼎闲心一狠,哼!我就不信我甩不掉你!「这样吧,其实我今天还有些事,那就有劳姑娘妳拿着我的衣服去义卖吧,替我积德行善,多谢。」
  说着,把包袱往紫姑娘怀里一塞。这些都是平时最喜欢的衣服,可这时候也顾不了那么多,豁出去了!不要了!
  「那……」
  紫姑娘刚要说话,鼎闻立刻插嘴打断:「对了,义卖结束后妳可以到街上随便晃晃,看到什么喜欢的就买,我这儿有些银票,别客气!」右手伸进衣襟,摸出几张纸就住姑娘手中一贴。
  「刺啦——」一声,一束火光进射开,犹如谁在大白天的放了个大烟花。
  「啊——」紫姑娘跟鼎闻几乎同时跳起来。
  「怎么回事!?」员外夫妇也惊呆了!黄夫人大叫:「快拿水来!」
  鼎闻跳离火花一丈多才看到原来是一道纸符在紫姑娘的手臂上灼烧!?
  「黄鼎闻!你居然用灼妖符!?」紫姑娘恶毒的盯着黄鼎闻,连声音都变粗了,她想要撕掉那张符,却又弄不掉!
  「什么灼妖符?难道我摸错了?」鼎闻伸进去模出一迭银票,夹混着几张黄符,果然摸错了,难道这些不是能让人睡觉的符吗?阿天他画了几种?解释也没用了,白嫩嫩的手臂在灼妖符的燃烧下,烧成了一只毛茸茸的爪子。
  鼎闻真是浓哭无泪……
  「少奶奶,我来了!」阿荣第一个赶来救火,想立个头功,抱着一盆水冲进来,对着紫姑娘泼过去!「哗啦——」
  符咒还在烧!
  「我来也!」阿华也不甘示弱,紧跟着提起一个水桶,「哗啦啦」的浇下去……
  当然,这些水是没用的,可惜荣华富贵是不知道的。
  眼看着紫姑娘的脸开始气到扭曲,又看着阿富阿贵抬着个更大的水桶冲进来,鼎闻挥手大喊:「停!停!」再这样下去,妖精一定是以为大伙串通好耍她玩的!
  不过来不及啦,紫姑娘没*的细胳膊推出一掌,阿富阿贵被无形的巨力击出门外,摔得屁股四办,水桶八办。
  「她不是人……」阿贵昏过去之前,留下了忠告。
  阿荣看到了毛爪子,又听到的阿贵如是说,明白之后立刻抓起一个古董花瓶砸过去,‘啪’,砸中了,可惜花瓶太脆了,砸得粉身碎骨也不见妖精的头上长个肿包出来,牺牲的毫无价值,阿华见状,也抓起一棵翡翠白菜扔过去,还没砸到,阿华连带着阿荣一起被一股奇怪的力量扔出数丈,撞在墙上口吐鲜血,就此不得动弹,在旁观战的有财双腿一抖,眼珠一翻,昏了。
  黄员外夫妇自然是看看傻了,忙躲到儿子身后求解释。鼎闻扯长了脸说:「她是妖精,她是妖精,她是妖精。」
  三遍之后,员外终于弄清楚家里发生了什么事。
  这个灼妖符可不像昏睡符的效力那么长,很快便熄了。可是紫姑娘好像被烧得很痛,一手撑着桌边大口大口喘着粗气。「黄鼎闻,你小子居然敢这样戏弄我!?」
  「我不是故意的!妳、妳别乱来!」鼎闻躲在大圆桌的对面,保持安全距离,手里还捏着剩下的几张黄符威吓,「我这里还有更厉害的!」
  「那你就试试看呀!」
  紫姑娘卷起一阵狂风,‘呼啦呼啦’的撕扯鼎闻手中的符咒。屋子里的人披风吹得睁不开眼睛,只能弯下身子蹲在一起,瓷器家具‘乒乒乓乓’碎的碎,倒的倒,乱作一团,员外夫妇在狂风中呼喊:「怎么办?怎么办?」
  狂风骤停,鼎闻睁开眼,发现手中的符纸已被风扯成了两截。完蛋了!抬起头就看到那妖孽跃过圆桌,双手的指甲变成了利爪,直掐目己的咽喉。「哇——阿天——救我啊——」
  就在此瞬间,房梁上突然射下一束金光,击中紫姑娘的胸门,她又惨叫一声,跌倒在鼎闻面前,挣扎了几下昏死过去,忽然间就换了模样换了性别,黄员外看清之复脸色发青,哪里还是什么姑娘,分明就是邻县那个算命的刁天师!原来他根本就是自产自销!
  「哎哟,我的祖宗啊!」员外夫人没坚持到最后,吓得昏了过去。
  鼎闻没见过什么刁天师,他只是不满的大叫:「爹!你看看你带回家的妖精,还是只公的!公的也就算了,还长成这副尖嘴猴腮的德性……」
  黄员外知道自己错了,任凭儿子唧唧咕咕责怪也不吭声,只是没主张的问:「那现在怎么办啊?」
  鼎闻抬起头看到了当初苍天赠送的镇宅避邪的道德真经,真的好庆幸。他蹲下来查看妖精,不吐气了,那就当他死了。「我还是去找阿天来吧。」
  刚说着,那妖精突然睁开双眼,猛的抓住鼎闻的脖子,恨的差一点就当场折断了!「哼,原本只想潜伏在你身边吸取你的富贵之气,既然你们早就识破,还设下陷阱把我当猴耍,那就休怪我不客气了!」
  鼎闻被掐住了脖子直翻白眼,怎么都说不出话,黄员外被这突如其来的转变吓得哆哆嗦嗦,连连求情:「刁、刁大师,有些事情,我们可以坐下来商量……」
  商量个屁,妖精根本没听老头子说什么,卷起一阵紫色的妖风,抓住这永世富贵命潇洒而去!谁让他的阳气比一般人的更好。
  这时候,有财突然一骨禄从地上爬起来,跑到院里看着妖云远去的方向大叫:「那妖精把少爷抢走了!怎么办啊?」
  「快、快去找苍大师!」黄员外跌坐在地上,无肋的看着凌乱的家。
  「是!」整个家,现在也只有有财能够上下张罗,装死不是胆小,而是保留实力,是有先见之明举。
  此时的苍天正捂着脖子,很不自在的走在街上,自早晨醒来就有些不安,还是去接鼎闻过来比较放心,鼎闻也真是的,那个吻痕,衣襟拉再高都遮不掉,哎……
  快到黄家门口时,忽然看到一阵紫色妖风从院内呼啸而去,就知大事不妙,紧接着管家趺跌撞撞的冲出门来,见了他立刻扑上去求救「苍大师,那紫姑娘是只妖精!他把我家少爷抓走了!」
  「怎么会这样?」那妖精才一个早上就变卦了?」
  「一时半会儿也说不清,大师,您快救我们家少爷吧!」
  「行,我先跑回家拿东西,你马上给我送匹快马来!」
  「好!好!马上去!」
  苍天用最快的速度跑回家,拿出许久不用的降妖道具,没多犹豫。原本这辈子都不会再用了,可是……因为自己的过错,因为鼎闻的心意,今天无论如何都需要它们的帮忙,哪怕是最后一次。
  苍天装备齐全,跳上有财送来的骏马,追着妖风的尾巴而去。
  那认真的表情,那飘逸的背影,令有财站在原地许久感叹:「这才叫天师,真是太帅了,少爷的眼光果然独到。」
  当苍天策马直奔,救人心切的时候,鼎闻被吊在一棵老树上,摇摇晃晃,还挺悠闲。
  这儿是个森林,就是阴森森的树林,没什么人烟,具体方位不清楚,只知道树下的妖精盘腿打坐,似乎在疗伤。吊的高,看得远,还能看到远处的一块泥地上扔满了白花花的骨头。那些肯定是野猪野羊的骨头,不会是人骨——鼎闻这样安慰自己。
  鼎闻为了知道自己有多少活下去的可能,鼓起勇气开始搭讪。「嗨,貂兄,能聊会儿吗?」
  妖精没理他。鼎闻继续侃:「咱们城里的苍大师说,妖精也有善恶,我想,貂兄你一定很善良。」
  「苍大师?」妖精发出了一个很不屑的声音。
  「对,就是经常在街上摆摊的那个,他人很好,从不骗人……」
  「就是你命中注定的那个人?不中用的天师,哼哼……跟你这蠢人凑一对倒也挺适合的。」
  「什么?我命中注定的那个人?」难道是……
  「怎么,你不知道么?你不是说他从来不骗人吗?」
  「啊?真的吗?阿天就是我命里的另一半?」
  「是又怎么样?感觉悲哀吗?只能跟男人在一起……」
  妖精的话,鼎闻显然没听进去,他非常激动的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那个佳人居然就是阿天!太好了!太好了!哈哈哈……不胜欣喜之余,又转喜为怒,「那骗子怎么不早告诉我?」
  「你知不知道也已经无所谓了,反正你也活不了几天了。」妖精结束打坐,捂着胸口缓缓的站起来,看着壮实的鼎闻,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巴。「你这公子哥的肉应该味道不错。」
  鼎闻的笑脸开始抽筋,「呵、呵呵……貂兄,别看我从小娇生惯养,其实我的皮很厚,肉也粗……不信,你可以问我的阿天,他总说我厚颜无耻……」老天,我好想再见到我的阿天……别让我死在这儿,求你了……
  突然树林上空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妖孽!休想害人!」接着一个身影从天而降。
  「是谁!?」貂精退下几步,警惕的防备。看清来者居然是那个没能耐的天师,又轻蔑的笑了,「原来是个陪葬的。」
  周围的密林没有马道,苍天丢了白马踏风而来,直捣妖精老巢。
  鼎闻见了苍天开心的扭起来,老树枝发出吱嘎吱嘎的声响。「阿天~我在这里!我在这里!」
  苍天变得酷酷的,不多话,不微笑,只是抬头望了望吊在上头的鼎闻说:「鼎闻,你再坚持一下!我很快就救你下来。」
  鼎闻已经被苍天温柔的目光感动得一塌糊涂,他坚信是爱让阿天变得如此勇敢。可是转念一想,阿天毕竟只是个没什么法力的小天师,不能让他送命啊。「阿天,你打不过他,快回去吧,叫大乌龟来救我。」
  「听到没有?快滚回去,别在这儿碍手碍脚的。哈哈哈……」貂精根本不把苍天放在眼里。
  苍天缓缓抽出于中的剑,丢了剑鞘,冷冰冰的说道:「那我就让你见识一下苍家的降妖法术。」
  「是苍家的骗术吧?」
  「试试不就知道了?」
  说话间,一人一妖已如同两颗尖锐的钉子碰撞在一起,飞天遁地,寒风凛凛。
  鼎闻被狂风卷得像个晃荡的秋千,在晃荡中又如个傻瓜一样看着人妖斗法,嘴里反反复复的念叨:「我的阿天怎么会这么厉害……我的阿天怎么会……」
  没错,鼎闻的阿天就是这么厉害。他懒得同妖精多费周折,没多少回合之后,射出袖中的七杆杏黄旗,扎在各处布下阵法,蓝色地火、红色天火一蹴而就,貂精被一团地火击中,犹如骨髓中被灌入三九严寒之冰雪,嗷嗷两声跌落下去,几簇天火随势顶上,又如将妖精推入太上老君不灭真火的炼丹炉之中。
  貂精始知自己的轻率,哀号着投降:「饶命!饶命!大师饶命啊!」
  他的讨饶让苍天变得更冷漠,他停在鼎闻对面的树枝上,面无表情的俯视被天地之火裹住的妖精。「我素不斩求饶的妖精,可我怕留你活口,日后你却报复于鼎闻,所以对不住你的千百年道行了!」苍天从腰间拔出一把绿光莹莹的匕首,一跃而下……以后不能再陪着鼎闻,所以,一定要斩草除根!
  「啊——不要——」
  刁大师的一生,就在一声呼救中结束。鼎闲在鲜血飞溅的一剎那闭上眼睛没敢看,温柔善良的阿天,要切断一个人的脖子,还是扎破一个人的胸膛,这样的场面……不想看到……不敢想象……
  等周围的一切,都平静了,他才慢慢的睁开眼,他的阿天,正站在一只死貂旁,浑身沾满了鲜血,抬起头微笑着。
  哎……阿天不就宰杀了一只貂嘛!这不跟有财杀只鸡、宰只鹅一样吗?干嘛不敢看?鼎闻有些自责。
  苍天几步跃上树枝,割断鼎闻身上的绳索,托着他安安稳稳的回到地上。
  被扎起来吊了那么久,手脚都麻了,鼎闻一下来没站稳,坐倒在地上,苍天倒好,愣愣的站着,也没扶一把。
  鼎闻自然要撒娇了,「阿天,我的手脚都不能动了,帮我揉揉吧。」
  苍天微笑着,突然重重的跪下来,一手捂着自己的左胸,一手握住了鼎闻的手掌。
  鼎闻从苍天的表情上看到了一丝痛苦,忙伸出麻木的双臂搂住苍天。「阿天,你怎么了?难道刚才在打斗中受伤了?」
  「没有……」苍天软软的陷入鼎闻的怀里,继续微笑着。
  「那你是怎么了?刚才还威风凛凛,耍刀子、变戏法……」鼎闲戳了戳苍天的脸蛋儿软咚咚的,真喜爱!
  「鼎闻……」
  「嗯?」
  「对不起,我应该是陪你一辈子的那个人……」
  「我知道了,是那位可怜的貂兄告诉我的。」鼎闻看了看那只紫貂的尸体,愈加搂紧了怀里的人,不知是不是错觉,阿天的身体有些发凉。
  「可是我做不到了……鼎闻,对不起,都是我不好……」
  「胡说什么呀?」鼎闻拉开阿天想看清楚他的脸,不料,阿天的脸色已经惨白,捂着左胸的手已经开始发抖,怎么回事!?鼎闲扯开苍天的衣服一看,居然是一只蝎子——就是阿天的那个纹身,牠变成了一只活生生的蝎子,一截蝎尾扎进了阿天的胸膛。
  「老天!这是什么?」鼎闻惊呼。
  「这就是害死我全家的妖精……我的妻子在临死前封杀了牠,可那一刻,牠用邪门的法术在我身上留下了这个诅咒,一旦我动用我的法力,这只蝎子就会扎破我的心……」说话间,蝎尾又刺入一截,苍天吃痛的呻吟起来,「啊……」
  「什么东西?不就是只蝎子吗?」鼎闻不管三七二十一,自己的手再麻再痛,也要抓住那只可怕的蝎子,使出浑身的劲儿,企图把牠从阿天的身体上拔掉,可是越用力,听到的只是苍天的惨叫。
  「啊……不、不要……没用的,鼎闻、没用的……」苍天的冷汗黏湿了发丝,天才晓得他忍受的疼痛有多么巨大,鼎闻恨自己是个什么不懂的傻瓜,为什么不像大乌龟那样懂很多很多的法术!?他快急疯了……「那要怎么办?阿天,快点告诉我!那要怎么办?」
  「不加道……不知道……」疼痛让苍天的意识开始混乱,眼泪也无助的流下来,「邽师兄和玄亥道长已经研究了这么多年,都没有找到除掉牠的方法……」
  「不,肯定有办法的,我抱你去找他!」
  鼎闻欲抱起苍天,苍天却紧紧抓住鼎闻的手,「不、鼎闻,你听我说、你听我说……」
  「你说……」
  「这辈子是我对不起你……我违背天命,算了自己的命数,所以、所以早就知道我该陪你一辈子,可是……当你知道……你注定要爱上一个人的时候,感觉……会很奇怪,我每次看到你,都想……我什么时候会爱上你,我怎么会爱上你?想到最后都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只想躲着……可是,我不应该躲,不顺应天命,就会得到报应,当我想顺应天命的时候,都已经来不及了……鼎闻,对不起,是我不好,我留下你一个人……」
  鼎闻的眼泪一大滴一大滴的坠落,「不会的,你不会死的!你会陪我一起变成白发老头子!」
  蝎尾又扎进去一截,这简直就是最残忍的诅咒,苍天在折磨中气息变得孱弱。「鼎闻,求你件事……帮我照顾小苍鹰,他很乖……」
  「不要……我要和你一起照顾儿子……」
  「我也想……我也想和你一起照顾小苍鹰……七年前,家里出事后,我不再留恋我的人生,他是我唯一的牵挂,现在……你也是……」
  「我们可以的,我们可以一起看小苍蝇长大,看他娶个漂亮的媳妇成家,我会帮他办潼州城最风光的婚宴,然后迎接我们的孙儿出世,而且要好多孙儿……孙儿们长大,男孩子一定勇敢又帅气,女孩子一定温柔又漂亮,再然后我们的曾孙儿出世……」鼎闻絮絮叨叨的念着……
  最后一截蝎尾扎进苍天的胸膛,苍天咬着牙没有哼出声,握着鼎闻的手始终不敢松开,聆听着美好的未来,悄悄闭上眼睛……
  鼎闻,我现在真的好舍不得离开你……
  对不起……
  第九章
  天色莫名其妙的暗下来,林子里升起了浓雾,如笼罩着虚幻般的白纱,层层叠叠渐渐将黄鼎闻和苍天围入迷幔……
  鼎闻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只想抓住阿天手上仅有的余温。
  阿天,他不说话了,也不吟痛了……
  可能……他只是休息一下?过会儿还会醒过来吧?
  这里很像梦境,或许就是梦……
  要不然,阿天怎么会这么厉害?降妖除魔,哪是他会干的事儿啊?
  也许等这些幻象过去之后,明天还可以上街继续调戏那个没用的天师……
  「有财,我要起床了……有财,我要起床……」鼎闻呆呆的呼唤着,好想睁开眼看到瞇瞇笑的有财说:少爷,你做恶梦啦?
  可是另一个声音却很清晰说,这不可能是梦,不应该是梦,如果它是梦,也会梦一辈子……
  「我的阿天不动了,我的阿天不说话了……」白雾里只剩下黄鼎闻凌乱的喃喃自语,间或着几声哽咽。
  阿天走了,这辈子的爱,也全被他卷走。他是个既可爱又可怜的骗子……
  悠远的树林深处,忽有一声空灵的笑声传来,婉转回荡,如山谷间的幽灵,打扰了鼎闻一个人的哭泣。
  那是阿天的灵魂在笑吗?鼎闻抬起头,试着寻找那声音的源头……
  「呵呵……世事无常,生有何欢?死亦何悲?」
  迷雾中,一个苍白的人影慢慢的出现了——他穿着白色的靴子,白色的长衣,腰间的银牌随着轻盈的步伐翻荡,一面刻了个「白」字,另一面好似刻着「无常」……再往上看清他的脸,这不知是人是鬼的家伙弯着诡异嘴角,银灰色的双目闪着魅惑的光芒……
  鼎闻真有些傻了,难道这里真的是梦境?「你是……」
  白白的神秘人亲切的笑着,「我是苍家的祖师爷,看到阿天遇此劫难,特意前来相救。」
  「真、真的吗?」这是个转机吗?如果是,这个梦还不算坏!
  「我骗你做什么?」祖师爷笑着弯下腰,抓住那只蝎子,轻轻一拽,便把牠拽了出来!再稍使劲儿一捏,蝎子成了粉末,随风飘散在迷雾之中。苍天重新开始了呼吸,胸口的伤洞在眨眼间愈合,刚才还惨白的脸颊也渐渐有了血色。手指悄悄的动了一下,传递到鼎闻的掌心,告诉他:我不走了。
  「太、太厉害了……」简直就是神仙吶!和阿天根本就不是一个级别的!黄鼎闻连忙叩谢,「谢谢祖师爷!谢谢祖师爷!」
  祖师爷拍了拍鼎闻的肩膀,说:「举手之劳而已。」随后,他调皮的扫视周围,发现了地上貂精的尸体,立刻蹦去捡起来看看,又量了量长度,赞道:「哇,好棒的紫貂哦!给判判做围巾一定很合适哟!」
  他到底是人是鬼,还是神仙?长得即可怕又美丽,苍家果然是个很奇怪的天师家族……鼎闻正在打量祖师爷,他忽然就回过头来问:「这是阿天打死的吗?」
  「是……」
  「那就是我家的东西。」祖师爷想当然尔的说,「等阿天醒了之后你告诉他,祖爷爷喜欢这貂毛,拿走了!」
  「噢……」果真是世事无常,早晨还一起喝粥,此刻却即将成为他人的围巾……貂兄,你一路走好。
  祖师爷拍拍貂毛上的尘土,拽着尾巴甩在肩膀上,回头对鼎闻眨眨眼,「你好好待我家阿天,我走了啊。」
  然后,他快乐的跑了。
  「恭送祖师爷。」鼎闻谨慎的低着头,这辈子从来没有对谁这么恭敬过。直到这鬼魅般的祖师爷走了很久,他才敢回味刚才发生的事情。
  阿天没遗传到祖爷爷那么古怪模样真好……不过那句「好好待我家阿天?」的意思是……阿天从今以后就交给我了!?哈哈!太好啦!
  这下阿天想赖却没门儿了!
  阿天阿天,你快点醒吧!
  不过他醒了之后不相信我说的话怎么办?刚才应该让祖师爷写张婚书才好……现在去追还追得上吗?
  迷雾之中,又传来一个声音:「小白——小白——」
  这会儿又是谁?阿天祖师爷的爷爷?
  黄鼎闻擦亮眼睛,再次呆呆的等待好事的发生,呵,这次是个全黑的!「您是……?」
  这黑的可没笑脸对人,也没自我介绍,他见此地有个活物,直接就问:「喂,你刚刚有没有看到一个白乎乎的人走过?」
  「看到个白乎乎的,是不是人不知道。」看来眼前这黑家伙管苍天的祖爷爷叫小白,那他不就是小黑了?
  「当然不是人啦!」小黑大概是以为能打听到苍家祖师的去向,终于有了点悦色,又问,「他往哪儿走了?」
  黄鼎闻脑筋一转,这人好歹跟阿天的祖师爷是同行,不抓住就没机会了!「你能不能帮我写张字据?」
  「为什么要帮你写?」
  「你帮我写,我就告诉你那白乎乎的往哪儿走了。」
  小黑的脑筋很直,一口就答应了。「那好,给我纸笔。」
  鼎间摸了摸衣裳,只摸出银票,便不好意思地说:「我没出门带纸笔的习惯,你有么?」
  「什么!?还问我要?」
  黄鼎闻点了点头。
  小黑没办法,摊开手变出了纸笔,准备就绪,问:「写什么?」
  「今日同意将苍天许配给黄鼎闻为妻。」
  小黑「唰唰唰」的写完,问:「落款?」
  「落款……」黄鼎闻皱着眉头使劲想以前在苍家小祠堂看到的灵位……「啊,有啦!落款写祖师爷苍晟,『日』字下面一个『成功』的『成』!」
  「写好了!给!」小黑潇洒一挥,大功告成。黄鼎闻自然也很配合,顺手一指,「他往那儿走了。」
  看看这字迹,还行!「等一下,能不能再补个日期?」黄鼎闻抬头,周围已无人影,连迷雾都在一瞬间消失。真神了……
  好像一场梦,但绝对不是梦!要梦也会梦一辈子!
  阿天又恢复气息了!还有一张「卖身契」,哈哈哈!
  鼎闻抱紧怀里的人儿,温柔的蹭蹭,果然被他给蹭醒了。
  「鼎闻……」
  「阿天!你醒啦?」鼎闻激动亲了一口苍天,来回抚摸他温热的脸,「太好了,太好了!」
  「我没死吗?」
  「没有!没有!你怎么会死呢?不是活的好好的嘛!?」
  「为什么?」苍天不可思议的摸着自己的胸口,蝎子不见了。
  「你家祖师爷救你的!你们苍家的银发天师啊!我总算是见识过了,好厉害!」
  「祖师爷?」
  「还有,还有,你看,你家的祖师爷决定把你嫁给我,并立书为凭!」鼎闻没觉得自己撒谎,说的心安理得。
  苍天接过这张写了字的纸条,先不看内容看质地,「这果然不是人间的纸……」
  「那当然啦!」神出鬼没的。
  阿天看完这短短的一句话,很平静;再看落款,立刻惊呼道:「苍晟!?这真的是苍晟祖师爷爷写的吗?」
  「我发誓,绝不骗你!你家的老祖宗白的像鬼一样,连眼珠子都不是黑的!吓死人!还好阿天你长得不像他。」
  苍天还在仔仔细细、反反复复研究这张奇怪的字条,鼎闻已经迫不及侍的又亲了他一口,「选日子你最精通,回家看看,我们赶紧把婚事办了!」
  「这个……等我问问祖师爷再说……」
  「什么!?字据都在这儿了,你还不相信!?」
  「不是啦……」
  「不准耍赖啊,婚姻大事父母之命,这是你祖师爷的命令,你不得不遵从。还有,你自已说的,要顺应天命,你得赶紧嫁给我,万一再发生什么报应,我这里可承受不住。」鼎闻抓着苍天的手,贴在自己的胸口,让他感受到里面‘扑通扑通’的担心。
  阿天红着脸抽回自己的手,ι从他怀里坐起来,松松筋骨,把定亲字条往袖子里一塞,仿佛这是没啥大不了的事情。「鼎闻,我们回去吧。」
  「喂,你听见我说的没有!?」
  「什么?」
  鼎闻最受不了苍天这种若无其事傻憨憨的表情,真是气死他了!「你、你本来就是我命中注定的,你瞒了我这么久、不告诉我真相,让我白当了五年的单身汉,现在你家祖师爷看不下去了,替我做主,把你嫁给我,你连他老人家的话都不遵从了吗?」
  「回家再说啦,这儿这么偏僻,万一再出来个什么妖怪就不好了……」苍天还是一个劲儿的哄小孩,刚才生死离别时的情怀全都化为泡影了。捡起地上的剑,试试看对着一棵大树使出一道戾气。
  鼎闻继续叫:「这笔帐,你想赖到什么时候?是不是想让我来硬的你才……」
  「哗——」就在此时,刚才被阿天劈过的大树轰然倒地,压倒一片矮棘……苍天似乎很高兴,不可思议的望着自己的双手,「我不但没死,法力也好像完全……完全恢复了!再也没有什么东西封住我!」
  说完跑出几步,「哗哗哗」的连断几株,又而跳上细枝,左手呼来一阵狂风,右手唤来一片骤雨,一个空翻,轻盈的落在鼎闻面前。
  黄鼎闻呆若木鸡,呵、呵呵……对哦,我的阿天……这么厉害……这叫我以后怎么硬来啊?
  而苍天露出从来没有过的兴奋之情,笑问:「鼎闻,你刚说什么?」
  「没、没什么,我只是想问你,什么时候才能……」
  话未说完,苍天又摆摆弄弄,竟让手中的剑升起来。鼎闻呆问:「这又是什么花样?」
  「驭剑而行。」苍天很骄傲的跟鼎闻介绍自己的小伎俩,跳上飞剑,伸手邀请,「你要不要上来?我们一起回家。」
  「会飞了不起啊……」鼎闻怪不爽的……
  「不上来就自己走回去咯。」
  鼎闻一扫周围的阴森,不消考虑就跳上了那柄剑,「这剑好窄,会不会掉下去?」
  「那你抱紧我。」
  「好。」这句话中听!这样紧紧搂住阿天也不错,再或许可以把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把脸贴上他的脸……嘿嘿嘿……鼎闻还想补个啄吻,刚噘起嘴巴,那剑「唰」的飞出去,吓得他差点没掉下去……
  「喂!你飞之前好歹说一声!」
  「抓紧啦,别掉下去——」
  黄鼎闻终于感受到做鸟的感觉,飞翔在空中还真不错,俯瞰大地,树林河流,田地村庄,看到宽阔的江面连着潼州城廓,转眼间便飞入熟悉的街道楼坊。孩童仰头惊呼:「娘,有人在飞!」大人迟迟抬头,只见一片蓝天几只麻雀。「娃儿,你说什么傻话呢?」
  才一会儿工夫,鼎闻和苍天便落在黄家庭院。
  苍天帮鼎闻理了理凌乱的头发,关心道:「还好吧?」
  「很好。」只是腿有点发软而已。「爹,娘!我回来了!」
  鼎闻这么一呼唤,一屋子人从内头涌出来,员外夫人冲在第一,激动的扑住儿子,哭的泪水涟涟。「太好了,你没有被妖怪吃掉真是太好了!」
  黄员外看到蠢儿子没事也就放心了,又看到在旁微笑的苍天,身上有斑斑血迹,就知道人家付出了多大的努力,他低头自责,叹息道:「哎,以后我再也不做傻事了,只信苍大师的话。」
  有财在此刻怎会忘记拍马,也凑上去道:「我就说,少爷福大命大,洪福齐天,一定不会有事!苍大师法力高强,捉鬼降妖,简直就是活神仙!我们潼州城能有这样的天师护法,绝对是上天庇佑,祖宗保佑……」
  有财呱呱呱的说,荣华富贵就在后面‘对对对’的点头,有财说的越精彩,四个脑袋点的越起劲。
  总之,黄员外一家是千谢万谢,感谢苍天师把鼎闻从妖精手里救回来,银票苍天怎么都不肯收,只好准备了一桌上好的酒菜招待恩人。
  换洗干净的黄鼎闻在饭桌上精神奕奕的宣布:「爹、娘,过些日子,我准备成亲了。」
  「噗——」苍天一口汤全喷了出来。
  员外夫妇懵了,「成亲?跟谁啊?」难道这傻小子还不想认命吗?
  鼎闻一把搂住还在咳嗽的苍天,幸福的说:「我要跟阿天成亲阿,你们看不出来我们很恩爱吗?」他说这话一点也不害臊。
  苍天忙阁下筷子解释:「鼎闻开玩笑的,别当真。」
  「谁开玩笑了?」鼎闻很生气,「爹、娘,我是认真的,我要成亲。」
  苍天慢吞吞的说:「老爷、夫人,鼎闻他今天中了妖法,有些幻觉暂不能消散,所以会胡言乱语。」
  「噢……原来是这样!」员外夫妇明白了,又恢复和善的笑,招呼客人,「大师,吃菜,吃菜!」
  「好,吃菜。」苍天客气的点点头,完全不顾鼎闻快要瞪出来的眼珠子。
  一天过去,苍天也回了家。
  鼎闻想来想去苍天又会耍赖,现在他拽了,厉害了,跟那大乌龟一样会飞来飞去了,他要跑还不容易吗?婚事不能再拖。于是连夜召见有财商议。「有财,明天我就成亲,今晚给我准备去!」
  「少爷,你听我说,你现在有些幻觉……」
  有财试图很有耐心的解释,却被黄鼎闻喝住:「你给我闭嘴!你看我像是中妖法吗?」
  「不、不像……」有财赶紧摇头,主子说不是,是也不是。
  「就是,别听那苍骗子胡吹!所以马上给我准备!明天我就去把他娶进门!」
  「少爷,明天也太急了吧?」
  「急什么?库房里不都有很多现成的吗?你都准备三次了,应该驾轻就熟了吧?」
  「明天日子不好,忌嫁娶、忌动土、忌出行……」有财终于想到了拖延时间的籍口。
  鼎闻一摊手,「把黄历给我拿来!」
  「是!」有财顶着硕大一滴汗退出少爷的卧房,慢吞吞的捧着一本黄历回来。
  幸好明天是个‘忌嫁娶’的日子,瞎掰也掰中了,不然被少爷责怪起来又是一顿臭骂,可令有财欲哭无泪的是,后天便是个好日子,而且性急的少爷决定就那天了!
  一天的时间,筹备一个婚礼,赶紧叫荣华富贵那四只小崽子起来共患难。
  过了一天,又过一天。
  成亲的日子到了。
  鼎闻一大早的就穿戴整齐,浑身上下理的一丝不苟。照照镜子,里外一片喜洋红啊!卧房里丫鬟们正在贴喜字、备喜点——就是为那妖精准备的两个丫鬟,她们见薪酬不错也就不走了,逛到厨房,请来得厨班已经着手准备婚宴,走到大厅,有财跳在桌上大声指挥,荣华富贵里外奔走,摆桌子、贴喜联、挂灯笼……再走到前院,看到大红花轿已经备好,他心里别提有多美了!随口问道:「有财,一切都备好了吗?」
  有财满头大汗的跑到少爷跟前回话:「少爷,都好了,就差个媒婆……」
  鼎闻一捉摸,成婚一定要讲究「明媒正娶」,虽然自己跟苍天纯属自由恋爱,但媒婆这个道具是不能少的。有财真是办事不力!鼎闻有些小怒,责备道:「潼州城有那么多媒婆,你连一个都找下到!?」
  「人家听说是你迎娶苍大师,没人肯干……」若是做这么荒谬的事,招牌都要做砸了!
  「媒婆只是个摆设,随便找个人代替。」
  「上、上哪儿找去?」
  鼎闻对着有财上下打量一圈,坏坏的笑了……
  此后年间流传的童谣唱的就是这天发生的事情——
  黄家大少骑白马,媒婆有财笑哈哈。
  荣华富贵抗花轿,迎亲队伍去谁家?
  潼州天师属苍家,未卜先知顶刮刮。
  奈何今日混不知,抢亲队伍去他家。
  品行温良鬼不怕,少爷蛮横把人抓。
  凤冠霞披如意锁,天师没辄从他嫁。
  ……
  ……
  「阿天!开门!我来娶你啦!」鼎闻死命拍门,拍的手都疼了,阿天也不回应一声。
  而苍天呢,躲在小祠堂企图和祖师爷苍晟通一次灵。他希望能和祖宗好好的谈一次,可惜,昨天、今天,祖师爷一点响应都没有。
  鼎闻喊得唾沫都干了,终于失去耐心,命令道:「把门给我撞开!」
  荣华富贵不知从哪儿搜来一根大圆木,四人台力,「一二——三!一二——三!」的撞门。
  苍家的门闩哪经得起四个蛮力家丁的撞击,‘砰’一声,干干脆脆的断了,敞开大门迎来亲家。
  「阿天!你躲哪儿了?快出来!」新郎官冲进屋子,一间一间的找,终于在小祠堂供桌底下把抱着祖宗牌位的苍天揪了出来。「你躲在这儿干嘛!?」
  「我只是祈祷祖宗显灵,收回成命。」
  「你家祖宗不会言而无信的,他老人家金口既开,你也不得违抗!」鼎闻转头吩咐有财,「快点把他的衣服换了!」
  「是!」有财抖出红艳艳的喜袍,带领荣华富贵冲你上去就套。「大师,你就委屈一下,你看我连胡子都牺牲了。」
  苍天这才发现,这个头戴红花的老媒婆竟是有财管家,下巴刮得光溜溜,香艳的胭脂把那张老脸抹成了猴子屁股。可笑,也可怜。苍天哭笑不得,却也没有乖乖就范,坚持和鼎闻说理。「你听我说,一辈子一起过,不一定非要以结婚这种形式啊!」
  「我就是要你嫁给我!」
  「可你这样大张旗鼓不怕被人笑话吗?」
  「让别人笑去,只要我觉得幸福就好!总有一天,我会让他们看到我的幸福,让他们不再嘲笑,而是嫉妒!」
  鼎闻抓起凤冠,重重的往苍天头上一扣,令他无语。
  鼎闻那么坚持,还有什么好说的?
  其实他一直都在努力找幸福,这么多年都没有放弃……
  就顺着他的意思看看,说不定能遇见意料之外的幸福呢?
  在一群人的推搡牵带下,苍天被送入了花轿。
  抢亲的队伍热热闹闹打道回府,鼎闻跨上白马,总是频频回头,生怕苍天半路逃跑,还叮嘱媒婆时常掀开帘子看看,里面是不是苍天,莫不要半路被他使了法术换成个稻草人都不知道。
  苍天终于完好无损的抵达黄家,他很庆幸这里并没有外人,儿子办这么乌笼的婚事,老爹自然不会请宾客。
  鼎闻见家中如此冷清,又一个命令下去,荣华富贵立刻跑去‘请’人。
  阿荣在门口随便抓住个过路的,挥挥拳头凶巴巴的命令道:「我家少爷娶亲,叫你进去喝杯喜酒!」
  「我、我没贺礼……」
  「不用送礼,捧个人场就行!」
  「行、行……」过路的怕挨揍,抱着脑袋进了黄家。
  阿华看到路边两个穿着开档裤玩耍的小孩,蹲下去问:「小娃娃们,要不要吃糖?」
  小孩儿啊点点头,奶声奶气的回答:「要。」
  「从那个门里进去,就有很多糖吃。」
  「好!」小孩子上了阿华的当,开心的奔进黄家。
  ……
  一个一个抓也不是办法,里面的行礼都快结束了,幸好阿贵遇上个瘸腿乞丐。「喂,进去吃饭!」
  乞丐听见有吃的,便怯怯的问:「我真的可以进去吃饭吗?」
  「是个人就行。」
  「你们还要人吗?我还有很多兄弟。」
  「行,快去叫来。」
  「好!马上就来!」乞丐乐得连拐杖都不拄了,一瘸一瘸跑得飞快。
  不一会儿,几十个大小乞丐跟着瘸腿奔到黄家大门口。
  「就是这家!」瘸腿的拐杖一指,一个乞丐兵团「轰轰轰」的冲了进去,荣华富贵拦都拦不住,一下就被撞得东倒西歪,身上踩满了乞丐们的脚印……
  黄家终于「宾客盈门」。
  很多人,见证了苍大师和鼎闻少爷喜结良缘的那一刻。
  第十章
  成亲翌日,黄鼎闻睁开眼,脑袋瓜还有些胀痛,窗外是小鸟啾啾的鸣叫,还有风吹过嗖嗖的口哨。
  头好痛,昨晚太高兴,喝多了……
  昨晚干嘛喝那么多?
  噢!对了,我娶老婆了……这次不是做梦了吧?
  黄鼎闻伸手一模身旁的床铺,空的!老婆呢?不会又被我克死了吧!?他立刻坐起来,朝着门口大喊:「有财!有财!」
  「嗳!来啦!来啦!」有财很快就端着洗脸盆推门进来,笑呵呵的到了鼎闻的跟前,问道:「少爷,您醒啦?」
  「我老婆呢?」黄鼎闻不忙洗脸,急着下床找人。想想也是,照苍天的个性,肯定是趁着自己烂醉如泥的时候偷跑了,哪会乖乖的候在床边等你醒来?
  「少爷问的是苍大师啊?」
  「屁话!」
  「他在院里练剑呢。」
  「啊?」黄鼎闻停下穿衣动作,拖着鞋子跑到窗口张望。噢……原来这「嗖嗖」的声音是阿天在练剑啊。
  既然没跑,那就不急,黄鼎闻仔仔细细的梳冼干净,穿戴整齐,照照镜子,想想身为人夫应该用怎样的姿态跟娘子打招呼呢?他挺拔了身姿,慢慢悠悠的走出房门,清了清嗓子,学老爹叫唤老娘的腔调,「阿天啊,你这么早就起了?」
  苍天收了剑,客气的笑笑。「嗯。」
  见苍天朝自己走来,黄鼎闻开始不知所措,该说什么?说什么好?他还是那样客气,不会是想说他要回家吧!?
  「鼎闻,我……」
  「啊!今天天气真好!」
  苍天看了看如洗的蓝天,点头道:「嗯,天气很好。」
  「要不我们去郊游?」
  「还没吃早饭呢。」
  「对!吃早饭去!」是个好主意!
  苍天想了想心事,道:「鼎闻,我想……」
  「早饭想吃什么?」鼎闻见苍天欲言又止的模样,立刻阻止他说他想说的!可惜苍天思路清晰,心意已决,认真说道:
  「鼎闻!你先听我说完。」
  「什、什么?」
  「我想说……我要不要奉茶给你爹娘?」
  黄鼎闻儍愣了片刻……还以为你要说啥,原来是奉茶。奉茶?那就是媳妇茶?好耶!我的阿天认命了!想到这层,他转过头高喊:「有财,快沏两杯茶来。」
  大厅里,黄员外急得团团转,昨晚一宿没睡好,今天还起了个大早。儿子做的丑事全潼州城都知道了,今后还怎么有脸出去!?虽说他中了妖法,可是这件事不是这么轻易就能过去的呀!
  「夫人,虽然苍大师知道鼎闻是怎么回事儿,可总不能让他这样受委屈!你说待会儿我们要怎么跟人家道歉啊?」
  夫人也迷迷糊糊,六神无主,「我怎么知道?鼎闻都是你给惯出来的!」
  「什么?妳说是给我惯出来的?」黄员外指着自己的鼻子道。
  「难道不是吗?」
  「好、好,我现在懒得跟妳争!」黄员外怎么想都不是个法儿,张罗下人们把早饭准备妥当,又亲自沏了杯茶,准备等见到了苍大师给人家赔不是。
  不多时,混帐儿子乐颠颠的领着苍天来了,二老立马恭恭敬敬的站起来,刚要把茶端起来,苍天先一步呈上两盏热腾腾的茶。「老爷,夫人,请喝茶。」
  「呃……这个是……」二老不懂,莫非这是「媳妇茶」?看看苍天,他腼腆的笑着说:「对不起,黄员外,鼎闻他没有中什么妖法。是我瞎说的……」
  再看看儿子,儿子还是那副不敬的态度,「爹,娘,阿天一大早的奉茶给你们喝,你们在看什么?快喝呀!」
  「噢!」员外不管这是什么茶,先放下自己手里那杯,接过苍天的茶,咕噜咕噜一饮而尽。
  「来,快坐下吃早点。」黄鼎闻拉着苍天坐下,忙替「新婚夫人」盛粥。
  黄员外跟他夫人呆若木鸡的看着混帐儿子跟苍大师,原来不是妖法搞的鬼,这不孝子真的把苍大帅给娶进门了。还是说,苍大师也中了妖法?他们使劲的看苍天,看他有没有什么不对劲。
  苍天被看得浑身不自在,不好意思朝二老点点头,现成找个话茬说:「家里的早点好丰盛。」
  「哦,不,就随意弄了些,大师您尽管挑您喜欢的吃,别客气。」这是专程为了向大师道歉才准备的,能想到的早点都在这桌上了。
  搭完了这句,二老继续儍看苍天。苍天也不知道自己该用什么姿态去面对黄家二老,尴尬的低头看自己的白粥。
  鼎闻才不管餐桌上的气氛如何,帮苍天盛好一碗豆浆,关切的问:「豆浆要甜的?咸的?还是淡的?」
  「甜的。」
  「好。」喜欢甜的就放一勺白糖,细细的搅拌均匀,放在苍天面前,接着又问,「要肉包菜包叉烧包还是豆沙包?」
  「鼎、鼎闻,我自己来吧。」
  「噢!我想起来了,你喜欢去东街点心铺的糯米糕!」黄鼎闻扫视一下大圆桌,「爹,把你面前的糯米糕给我。」
  「好!」黄员外‘嗖’的站起来,双手奉上糯米糕一盆。大师要吃的东西,岂敢怠慢。
  「糯米糕,来一块吧。」
  「哦,好……」苍天夹了一块,低下头干眨巴眼睛,这样子要如何是好……
  也许时间长了,就会慢慢习惯一切,苍天需要习惯鼎闻家中的人、事、物;而黄员外夫妇现在要做的,就是要习惯眼前儿子跟苍大师在饭桌上的亲密举动。
  吃饱之后,鼎闻主动找老爹谈论接管家业的事情,苍天闲来无事,便准备出门。
  鼎闻接到有财线报,冲出来就问:「你去哪儿啊?」
  「回家拿我家当,去街上摆摊儿啊。」
  「你又不缺钱,摆什么摊儿啊?」
  「习惯了,总有些大娘大叔要找我问卦的嘛!」
  阿天毕竟不是小姑娘,不能把他关在家里养。鼎闻想了想,说:「这样吧,去街上找一家合适的铺子,买下来给你当个算命馆,省得你每天风吹日晒的。」
  「也行,不过今天我还是要出去。」
  「早点回来。」
  「晚不了。」
  鼎闻突然上步凑到他耳边小声说:「昨晚上我喝醉了,咱们的洞房得今晚上补。」
  「啊?洞房?」
  「先亲一个!」鼎闻不等苍天反应,抱住他一阵狼吻。
  苍天明白,再怎么拖也拖不过今晚这‘一截’了。还不如伸出手环抱住鼎闻,温柔的回吻……
  「这、这……」这是真的?跟出来的黄员外看得眼珠子都快掉地上了。
  黄夫人倒是对如此香艳的画面没有那么激烈的反应,只拍拍相公的后背,问道:「这么看来,苍大师真的成了咱家的『媳妇』了?」
  几天后,潼州城最热闹的大街上有新店要开张,两大串鞭炮挂在门口,十几根炮仗一字排开,舞狮队也准备完毕,十分气派。四周挤满了看热闹的人,大家都知道,这是黄鼎闻给苍大师开的算命馆。
  苍天喜气洋洋的坐镇馆中,身旁还有两个伙计,就等着时辰一到,开业大吉!
  鼎闻也一起等,没事儿看看墙上挂的业务,测字、解梦、看风水、算命理、对八字……这些都不错,看到最下头居然还有驱宅鬼,抓厉鬼,降妖怪!他立马指着这几块牌子问:「喂,阿天,你什么时候能做这种事情?」
  「你也知道,我原来法力被封,没那个能耐,现在可以啦!」
  「不准你做这么危险的事!」
  鼎闻冲上去要把那最后三块牌子摘下,苍天赶紧拦住,「你别捣乱,我要重振我苍家的威名,造福一方百姓!」
  「什么苍家不苍家的,你现在是我黄家的!」
  「你走开!」
  「……」
  店门外,县太爷的坐轿已到,师爷帮着拉开轿帘,那吝啬的县老爷拿着一份小贺礼出来了。
  有财立刻上前恭迎,「县太爷您亲自光临,真是有失远迎!」
  「你家少爷的店铺还没开张啊?」
  「快了,快了,吉时马上就到。」
  说快了,也没个人出来,嘈杂的市井声中隐约能听到里面有人在吵架。县太爷皱着眉头问管家:「里面什么声音啊?」
  「呃……这个」
  话正说着,突然‘砰’一声巨响,大门被重物撞开,苍天紧跟着跳出来道谢,群众纷拥致喜,荣华富贵以为是吉时已到,劈翠啪啦的开始放炮仗,舞狮队的锣儿鼓儿敲起来,街上一下子热火朝天。
  鞭炮声中,有财上前问苍天:「咦,少爷呢?该揭匾额了。」
  「他不是已经出来了吗?」
  「没啊,什么时候出来的?」
  「刚才被我踢出来的。」苍天答完,继续笑瞇瞇的欣赏舞狮。
  有财和家丁这才发现刚才破门的东西是他们家少爷。
  黄鼎闻揉着屁股从人堆里杀回苍天身边,「你、你……」
  「我什么我?现在你该相信了吧?连你这只潼州城的大妖孽我都能降,其它的鬼怪不在话下。」苍天难得露出拽拽的表情,令鼎闻哑口无言。「快点拿着彩带,揭扁额了。」
  黄鼎闲一口气只好暂憋一下,听有财报「一、二、三」,和苍天一起将区额上的红布拉下。
  众人仰头注视,「噢,天闻馆!」
  嗯!天闻馆从此开张营业!
  鼎闻和苍天也将共度此生。
  尾声
  五十年后。
  临近傍晚,天闻馆里还有几位客人,黄鼎闻拄着拐杖冲进来,气呼呼的用拐杖猛敲地板!「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这里!」
  苍天不紧不慢的抬起头瞄了一眼,「哎呀,鼎闻,就最后几个客人了,等一下就好。」说罢,又摊开一张生辰八字,瞇着老花眼看起来。
  「不准!」黄鼎闻四下一瞪,瞅到个新来的伙计就用拐杖钦点,「你!给我把人都赶了。」
  「是。」伙计知道这老板什么脾气,只好低头哈腰的请客人改天再来。可客人也有脾气,「等了老半天了,好不容易才输到我,远道而来,不能改天!」
  黄鼎闻又用拐杖指着斜对门的客栈,「伙计,带他过去,跟李掌柜的说,让这些没轮到的客人免费住一晚。」说完抓起苍天的手,拖着他就往外跑。「孙子今天结婚,花轿很快就要到了,你还在这里算算算!」
  「没关系的,家里有苍鹰张罗着,慌什么?到时候我们只要坐等孙媳妇来敬酒就是了,何必那么急呢?」
  可惜,黄鼎闻就是这么急。
  于是,慕名来找苍大师算命的客人,就看到两个老头跌跌撞撞的跑出门,就像赶着投胎去。
  「鼎闻,不要这么急嘛!我们都老了,万一摔着了可不好,讲不定一脚下去就直接见阎王了!」
  黄鼎闻紧紧握着这几十年来未曾放过的手,笑道:「我不怕,等到了黄泉我就去找你家祖师爷,让他安排我们永生永世都在一起。」
  苍天小声埋怨:「谁要跟你永生永世在一起?被你烦都烦死了。」
  「你说什么?」
  「没什么啊。」
  「你说了!」
  「没有,你真的老了,连耳朵都不好使了。」
  「我还没老呢!你就这样嫌我!?」
  「我什么时候说过嫌你的话?」
  「你说我耳朵不好!」
  「什么,大声点儿,我听不清……」
  「你别给我装!」
  「……」
  「……」
  两个白发老头沿着夕阳往家走,路上不停的斗嘴,可是相互搀扶的手却始终紧紧地交握着。几十年的感情纯真的没有一点杂质,他们的幸福都记载在潼州城每一个人的心里。姥姥说给孙儿听,孙儿长大了又说给他的孙儿听,就这样成为世世代代相传的民间故事。能够相伴到老,共度一生,也许是人间最美的画面……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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