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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06-06 (日) | 編集 |
内容简介……
来到陌生的大城市求职,段林大概没料到,生活从此不平静。
身为补习班老师的他,接下都是女生的班级,但是,过分安静的教室、学生的警告、时不时会嗅到的臭味……种种的疑问,却在一面镜子中得到了解答--教室里赫然只有那警告他的学生,那么其他的学生呢?
他知道,他到了不该来的地方,但诡异的事情才正要开始……
记住,永远不要惊动死去的人留下的「念」,保持安静,慢语细声


第一章 异地
段林厌恶旅行。九个小时的火车颠簸让他的脑袋晕晕呼呼,最后一个拎着行李从火车出来的时候,段林有些眩晕。按着指示牌摸到公交车总站,掏出小纸条,按照上面的记录找出他要乘坐的公交车,段林抱着行李坐了上去。

首发站所以人很少,渐渐地人多了起来,烟油味、廉价的香水味慢慢地充斥了车厢,段林皱了皱眉,拉开一点车窗,还没感到鼻子得到拯救,窗户就被重重推上,抬头一看,一个女人歉意地对他说「冷」。段林只好继续忍受,好在车程不长,段林下车第一件事就是深深地呼了一口气,再来才想到问路。

「光彩大厦?喔,您拐个弯就到了,对,从前面拐,那栋高高的白楼就是。」

路边的警员热情地指了路,这让初到这个城市的男人感到一点温暖,道了谢,段林拎着行李往警员说的方向走去。

光彩大厦并不像它的名字那样风光,只是普通的大楼,楼层到还算高,大概三十多层的样子。段林要去的是十六层,越过警卫来到中间的大厅,左、右两边总共四部电梯,没多想,段林索性把四部电梯同时按了一遍,哪一部先下来就搭哪一部。

一天的旅途让手上的行李变得沉重,对面的墙上是一面巨大的镜子,大概是方便那些候梯的人们最后审视自己着装用的,此时却正好让无聊的段林打发时间。

白色的灯光照得对面镜中的自己分外地憔悴,像鬼一样,正在发呆,忽然「叮呤」一声,没有仔细看,段林匆忙进了右手边第一台电梯。

进去之后按下「16」,段林便开始盯着电梯上显示楼层的屏幕,这里的电梯速度似乎比别处的快,段林有种晕眩的感觉。14……15……16……

电梯门打开,段林毫不犹豫地踏了出去,出了电梯他却立刻愣住,一片漆黑……

察觉不对的段林正要转身,却发现电梯门正好合上,男人嘴巴张了张,却不知道说什么,拎着行李的手心变得潮湿,电梯平稳地运行着,段林拼命按了几下电梯按钮,便呆呆的站在了原地。黑暗中,只能看到电梯顶上的红色数字,一级一级慢慢往下排去……

气氛一时非常地诡异。正在这时,段林忽然听到前方有声音,仔细听去似乎是从左边传来的,想也不想,段林开口就喊:「请问这是康德培训中心么?」

「……不是。」远处传来男人的声音还没让段林安心,下一秒段林就因为男人的回答而吃了一惊。

「哎?这里是十六楼么?你们这里的十六层不是一家名叫康德的培训中心么?其实就是一家补习中心啦。」

「这里是十六层,不过没有什么康德补习中心,小兄弟你找错了,这里不是你来的地方,赶紧回去吧……」

「可是……」不等段林再次追问,男人的声音越来越远,正在发呆,忽然身后的电梯门缓缓开了。适应了黑暗的环境,电梯里面的灯光此刻竟觉得刺眼起来,急忙走进电梯,段林想打量一下自己刚才待了半天的地方,却由于眼睛尚未适应而打量不过来,正在努力看……此时,电梯门缓缓地关上了。

下一次电梯打开的时候是一楼的大厅,经过刚才的黑暗,原本觉得昏暗的地方此刻竟无限明朗起来,只是手心的冷汗,让段林莫名有了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来不及细想,对面的电梯刚好开了,伴随着其它上电梯的人,段林大步踏进了电梯。只是电梯关上的时候,透过电梯门的缝隙看向对面自己刚跑出来的地方,段林忽然心里起了一阵寒意。「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赶紧回去……」麻麻的,段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这次电梯门开的时候是个明亮的地方,大块粗石拼起的地板,透明的落地玻璃墙掩映着高高矮矮的绿色植物,是一个布置优雅的场所,看到牌子上标识的「康德」字样,段林总算是松了口气。

「哟,段林你来了啊?好久不见。」走进办公室说明来意,一位男老师笑呵呵地把他引到窗户旁的桌椅坐下。「原本的英文老师要出国定居了,我们就少了一名英文老师,我忽然想起你来了,你这孩子,是我当年教过的学生里面最老实的一个……」

男人姓关,是个长相温和的中年男子,温文的脸,修剪整齐的头发,看上去要比实际年龄年轻许多。他是段林大学时期选修课的老师,是个很受学生欢迎,特别是女学生欢迎的老师。后来似乎是因为和女学生闹出什么不好的事情才自动辞职的,不过也难怪,听说关老师原本是导演,是娱乐圈的人,那个圈子总是混乱的,当教师只是他的兴趣。不过,不管对方处于什么原因成为教师,段林只记得他讲的课非常有意思,自己着实学到了不少东西,这样他就是一名好老师,这样就足够了。

所以关老师的一个电话过来,段林毅然决定接受对方的好意,过来陌生的城市当一名老师,毕竟这对没有工作的自己来说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自己没有理由不接受。

看了看时间,自己是从明天开始上课,今天接下来最重要的是住房问题。

邻居王婆婆在自己走前给了自己一个地址,说帮自己在这里租到了房子,要是过来可以住在那里,段林有带上那个地址的,不过初来对这里的交通还不甚清楚……

于是,段林摸出自己的本子,指着上面的地址询问关老师:「请问您知道这里是哪里么?从这里过去大概多长时间?需要坐哪路车呢?」

「啊?这里……很近,离这里步行十五分钟吧,穿过那边的大学,路过一条长街就是了,只有一条路,很好找,是个很大的住宅区。」关老师伸出手臂向某个方向指了指。

「真是太好了,谢谢您,那么……我先告辞了。」谈话间电话一直响个不停,不好意思再耽误对方的时间,微微点头,段林拎起自己的行李出门。

坐了电梯下了电梯,这次自己是从右手第二间电梯出来的,出来的时候旁边的电梯正好有人出来,那人出来后匆匆走了,段林怔了怔,最后盯了一眼那电梯,电梯上的液晶数字慢慢挪动,1……5……10……最后到了16的位置,停下了。

漫长的停留,然后数字又开始慢慢向下,16……10……5……数字停到了1的时候,段林彷佛刚从梦中清醒似地赫然瞪大了眼睛。

甩了甩头,不等电梯门打开,段林匆忙走了。段林死都不敢回头看那电梯一样,不敢看那电梯里出来的人一眼!路上车水马龙,初上的灯光照得车影朦胧,嘈杂的是城市的喧嚣,段林却像什么也没听到似地直直前行!机械地照着地图上的标识走着。

穿过一扇破旧的铁门,路过了一所外语大学,直到听到来往的本地人、外国人说着嘟嘟囔囔的话,段林才如梦初醒地停住了脚步。

呼……回头看了看,热闹的,是大城市的夜晚。大家都是悠闲地散步,只有自己急行军一样……太好笑了。呼了口气,段林干干笑了笑,终于放慢了步伐。

绕来绕去,终于在一位老大爷的指点下到了雅园,出人意料的是片高级住宅区,有花园、有银行,还有一家设施齐全的幼儿园,这么高级的地方……段林皱了皱眉,开始想着王婆婆给自己的地址是否属实。

自己只是个穷小子,王婆婆也只是个乡下老太太,怎么可能……不过当他翻过纸张,看到纸上写的是四栋四楼的时候,便忽然安心了。因为数字吧?这个时代人们忽然重新变得迷信起来,越是住这种高级住宅区的富贵人家,越是如此。

人们选手机号码也好、车牌号也好、直到楼层号码……都尽量避免四、十三这样的数字,有的地方就当它不在,有的地方换个名称,不过事实还是在的,这种号码的东西是人们避免的,价钱自然会低廉许多。嘴角微微弯起,段林径直走向挂着四栋标识的房子。

三个零,四零二,四个零……密码验证无误,白色的门轻轻地打开,段林轻松地走了进去。自己不在乎的,对于自己这种还靠家里养的米虫来说,便宜就是王道。

过了小厅,左转就是电梯。又是电梯!段林的嘴角一下子塌了下来。半小时前的经历仍然历历在目,现在想起来背后还是凉凉的,看着孤单一架的电梯,段林呆了半晌,终于铁下心按了按钮。

电梯慢慢朝自己接近……叮呤……门开了。看了眼身后,段林面无表情地走了进去。

电梯壁上的镜子映出男人苍白的脸,咳了一声,段林转身面向电梯门按下四楼的按钮,然后再不回头。段林没有注意,写着「4」的按钮和旁边的按钮比起来……异常地光滑崭新,就好像从来没有人用过似地……

这次电梯停下来是个很正常的地方,窄小的方块空间一面是逃生梯,一面是自己刚刚出来的电梯,两边则是对开的褐色房门。既然右手边的房门上用银色细体烫着401三个阿拉伯数字,那左手方向理所当然应该是自己要去的402吧。段林于是向左边望去——

深褐色的高大门板看起来材质很好,原本标识房门号的位置,却不伦不类地盖了一张硕大的明星广告。露出大块腹肌的眼艺人,似乎是最近很受女孩子追捧的韩国艺人。

看到此,段林一直紧绷的心情忽然放松了下来:看来自己未来的室友还是有点时代感的,会追星的人虽然可能会闹腾,不过总比自己印象里那些终日板着脸的老教师好。正要敲门进去,忽然又是一声……叮咚……

听到电梯到达的声音,段林敲门的手瞬间僵硬,身子慢慢转向后面。

经过白天的事情,段林现在对电梯忽然有了一种莫名其妙的恐惧,电梯好像一个巨大的密封笼子,总觉得打开会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出来。想着从光彩大厦出来的时候,没有胆量去看自那台电梯里出来的人……段林吞了口口水。

电梯门在段林神经质的注视下开了,里面是个男子。

黑色的裤子,黑色的靴子,深蓝色的半长大衣里是质感很好的高领毛衣,也是黑色的,大衣的帽子盖住男子的脸也盖住了他的表情,不过凭穿着可以感觉是很年轻的男人。

段林于是松了口气,放松的同时,心下有点嘲笑自己的神经质。

男子见到自己显然有点诧异,不过这种诧异仅在男子略微缓慢了些的除帽动作上体现了二秒钟,男子迅速地把帽子除下抬起了头,这下轮到段林失态。

段林有一瞬间的失神,在看到对方脸的那一刻。

那是一张非常俊美的年轻男人的脸,俊美得几乎可以称作诡异。灯光下显得异常苍白的脸孔上,端正地分布着对一个男人来说太过细致的五官,细长的眉眼,发色、瞳色均是凝重的黑色,当宛如一潭死水般无机质的眸子对向自己时,段林一时间只觉得毛骨悚然!

那双眸子没有一丝活气,只有看不到底的乌漆。男子的存在感很模糊,一时间段林开始怀疑自己面前的人是否真的是人类!不是他胆小,而是……

段林这几天一直心魂不定,那是一种没有理由的惶恐,一种本能的惶恐。

前几天外公去世了。段林之所以会从乡下坐那么长的火车来到这里,正是为了给外公奔丧,不过本来回乡下不是为了给外公奔丧的,只是因为一个梦而已。

半个月前,向来不做梦的段林做了一个梦,梦里外公躺在阴暗冰冷的地方,脸上盖着白布,对他说了很多很多他不能理解的话,要他好好照顾自己……

段林和外公感情很好,他是由外公照顾长大的,当时他只是不明白一直对自己很好的外公躺在那么冰冷的地方,为什么不开灯,他想看清外公的脸,却哭着醒来。

这种惶恐一直持续,陪伴他惶恐地坐上火车奔回乡下,直到他看到了外公的那一刻终于了悟,确切地说,见到外公的尸体。外公脸上被罩上同样的白布,躺在乡下简陋的土房子,室内阴暗,就像他做的那个梦。邻居们告诉他,外公是三天前夜里去世的,正好是段林做梦的时间。他从此相信了自己的惶恐。

正在段林僵硬得连颤抖都做不到的时候,男子忽然说话了,「你新来的?」

「……嗯。」段林回答的声音仍旧僵硬,不过男子和他说话这点让他稍微安心了些,想了想,段林又补充了一句,「我事先定下了这里的房子……嗯,就是这个402。」

段林指了指身后的门,他不知道男子是401的「邻居」,还是住在402的自己未来的室友,不过本能告诉他,男子是住在这个贴着大幅海报的402的住客。

果然,男子静静凝视了段林片刻,半晌大步上前挤开了他。段林没有抱怨对方不礼貌的举动,因为他根本没有心情,对方只比自己高半头的身高却带给了自己无比的压力,男子经过的时候夹带的来自外面冬日的寒风,更是让段林情不自禁打了个寒颤。

男子身周……似乎特别的冷……

「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男子站在大幅海报前,忽然对段林说。

段林一下子有些气恼!又是这句话!如果说这种对自己的绝对不欢迎的言辞,第一次让他感到的是惊悚,那么现在就是气愤。初到异地却连着收到两句这样排斥的话,段林于是板着脸孔说:「我只能住这里。」他没有退让,直直盯进男子凝视自己的眼底。

半晌男子率先移开了视线,从口袋掏出钥匙,「那好吧,不过你进来了就不要后悔。」男子将钥匙插入钥匙孔,转动之前微微转头,对段林露出了一抹微笑。勾魂摄魄!

「这里是不允许敲门的,只有有钥匙的人才能进来,这点你要记住。」男子一边开门一边对段林说道。随着咯喳一声响,门打开了,段林忍不住越过男子的肩膀向里面看去。

屋里有些昏暗,一进门就是一个小小的厅,地面铺着和门板一样厚重的褐色木地板,踏上去有轻微的嘎吱声音,进门处左边是一台饮水器,段林进去的时候正好煮开,发出诡异的咕嘟声。正前方靠着墙的是一台洗衣机,上面乱七八糟扔了许多信件。

「是原来房客的,不用理会。」男子说着,等到段林走进来便又关上房门,拿出钥匙重新上锁。「以后开了门一定要重新反锁上,也是这里不成文的规矩。」

段林点了点头,心头忽然一阵发麻。他强迫自己的视线离开男子上锁的手重新转向客厅:这里不是自己想象中的宿舍模样,而是一间很大的套房,右边可以看到两扇房门,左边可以看到一扇。

「不用和邻居打招呼,他们很忙而且这里客流量大,没必要。这套房子一共有二个盥洗室,左边尽头有一间,不过没有淋浴,右边的可以洗澡,就是你要住的房间对面。这里二十四小时热水,倒是方便。」

男子信手指了指,走到右边盥洗室对面的时候,又掏出一把钥匙开了房门,打开灯,原本黑暗的房子立刻撒满了橙色的温暖光芒。

「喔!」一进房间便看到宽敞明亮的落地玻璃门,让段林满意地感叹了一下。橙色的灯光照亮了屋子,也照亮了段林阴霾了一天的心情。

落地玻璃门是通向外面的阳台,现在天黑了看不到,不过白天视野应该不错。屋子里面东西少的可怜,一张长桌、三把椅子、两个衣柜,再有就是靠墙的上、下两层的床铺。

桌面干干净净,地面也是,若不是屋里灯光的温暖和下铺上铺整齐的床铺,段林几乎以为这里是空屋。房东真是尽职,居然这么效率帮自己准备好了。

段林松了口气正想请男人出去,不料男人却除下大衣坐在了下铺的床上,指指上面空有一张床板的床位,「你睡这儿。」

「啊?下铺有人?」

「嗯。」

「谁?」段林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心头忽然有了不好的预感,果然……

「我。」男子淡淡说。

「我是沐紫,今天开始是你的室友,请不要给我添麻烦。」

一般人初次自我介绍,在报完名字之后,往往会微笑地加一句「请多多关照」之类的客套话,而那个男人第一次就面无表情地直白表示,要自己不要给他添麻烦……

心里的怪异感越发浓重,嗓子里像堵了什么东西,简单地梳洗后段林和衣爬上了床。

据说从人们介绍自己的方式,可以看出一个人的个性。

喜欢用我「叫」XX来介绍自己的是信心不足,谦和的人。而喜欢直接用我「是」XX来介绍自己的则是信心十足,觉得别人认识自己是理所应当的事的人。

自己有了一个性格强势且不欢迎自己的室友哩……段林想着想着,慢慢闭上了眼睛。

***

段林睡得异常不安稳,冷气顺着脚底慢慢爬上来迅速蔓延全身,段林几乎可以听到身周有人呼吸的气流,不过那气流不是温暖的气息,而是阴冷!

段林慢慢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梦里漆黑一片,可是他却知道有人在自己周围,而且不只一人!惊恐地看着周围,却不知道逃往何方,身体往后跌跌撞撞,却冷不防撞到了什么,女人银铃般的声音随即传来。

「你撞到我了哩!」、「怎么不道歉?」、「是个呆呼呼的小子!」、「他真倒霉!」、「才不会!是幸运才对!」……女人银铃般的声音唧唧喳喳,段林听到很多很多女人的声音,周围全是女人,看不到的地方全是女人,他感到自己的胳膊被抓住,大腿也碰到什么东西,身子后面前面全都无路可逃,段林几乎不敢呼吸,几乎窒息的时刻,忽然右手被人拉住了!

「有想见的人么?我带你去找……」还是女人的声音,声音清脆媚惑。

想见的人……段林听到这个词,慢慢上了眼睛。外公……段林心中瞬间浮起了外公的面容,时间明明没有过多久,可是外公的长相居然已经模糊了……

「外公么?好啊!我们这就带你去找他!」段林还没反应过来,就身不由己被强行拉走,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到,一路上磕磕绊绊,段林摔了一跤可立刻被拉起来继续前行,膝盖钝钝地疼,似梦非梦间忽然眼前大亮!拉着自己的力量瞬间消失了,许久不见强光,段林本能地掩住了眼,等到眼睛适应这种光度慢慢松开手掌的时候……段林惊呆了。面前是一片坟地,高高矮矮堆满眼的,尽是红色砖石砌做的墓碑!

「阿林啊……」正在惊讶,忽然背后传来了熟悉的呼唤,段林慢慢转头。满头银丝,瘦小的身材,这个人……是外公。

刚才的黑暗墓碑带来的恐惧瞬间不见,段林紧紧抓住了外公的手,冰冷的手。

外公听段林说了很多话,也和段林说了很多话,告诉段林自己现在睡大通铺,有点挤,不过挺热闹……外公摸着段林的头,只是静静摸着,段林却感到眼泪几乎要出来了。

「对不起!外公!您走的那天我没在您身边,我明明梦到了的……我却……」外公仍然只是静静摸着段林的头。段林抬头想看清外公的长相,却发现自己泪眼模糊,什么也看不清,只能依稀辨出外公慈爱的轮廓并没什么改变。

「外公知道的,都知道的,你是好孩子,一直都是好孩子,外公也想你,不过不能因为自私让你留下陪着外公,你还年轻,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回去吧,你该回了……」外公轻拍了拍自己的后背,还没反应过来,段林忽觉外公最后在自己后背重重一推!

段林一头冷汗地从梦中醒来!瑟缩着发着抖,段林这才发现落地玻璃门不知何时开了,窗外隐约路灯的昏黄,冬日夜晚的冷风吹进来,自己没盖被子又一身汗,不冷才怪。

无声笑了笑,段林轻手轻脚地爬起来关门,爬下楼梯时却膝盖一疼,差点没从楼梯上掉下去,强忍着走到玻璃门前,借着窗户外面的黯淡光芒捋起裤管一看:膝盖乌青一块!

想起梦里摔得那一跤,段林瞬间冷汗一身!

惊恐地转过身去凝望自己的床位,段林的眼睛一下子睁得不能再大!黑暗中的上铺,此刻,静静躺了一个人,在那个自己方起身的位置,静静躺了一个人,自己人在这里,那个人……是谁?


第二章 隐晦的事实
段林静静站着,窗外的冷风吹进来,吹得他打着哆嗦也没发觉。

手掌握了一把冷汗,手心潮湿冰冷着,段林屏住气息慢慢向床边走去,下铺的室友背冲着自己,似乎是睡了,只是听不到一丝呼吸,段林手中的黏湿感于是更加大了。小心翼翼地,段林扒住梯子两边,蹑手蹑足向上探去……

一级……二级……三……

楼梯只有三级,那人的头就在梯子旁边,只要自己一低头就可以看到……段林心脏怦怦跳着,慢慢睁开眼睛向下看去,然后看到了……自己的脸。

黑暗的屋子里,只有窗外一点点惨淡灯光,自己明明在这里,那么……这个和自己长得一摸一样的人是谁?他怎么会睡在自己的位置?

那个「段林」躺在那里,躺在自己的床上,静静闭着眼睛,没有呼吸……

段林瞬间被恐惧覆盖!正慌张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背后忽然被重重按了一把,无力反抗,段林只能惊惶失措地任由自己向床上那个「东西」压去!

***

段林身子一震,从梦中醒来!窗外已然发白,天亮了。

正要起身,膝盖又是一阵疼痛,段林想起梦中的事情,急忙拉起裤脚——

没有,什么也没有。

大概是自己睡姿不佳压到了吧?往下铺看去,男子已经不在,空荡荡的床铺一如昨晚看到的了无人气。看看表这才发现时间已经不早,段林急忙穿好衣服准备洗漱上班。

出门的时候在桌子上看到一副钥匙,看来自己的室友也算合格,还记得给自己留钥匙。收起钥匙,顾不得吃饭,段林夹起书包走向电梯。电梯很快就上来了,没有人,段林于是顺便对着电梯的镜子重新整理了一下仪表,做完这一切电梯刚好到一楼。

这里离光彩有一段距离,凭自己的脚程大概是十五分钟,要过一个天桥下的马路,那里很混乱,段林用了五分钟才过去。等到光彩一楼已经是差五分钟八点,心里焦急着,段林没来得及细想,看到某台电梯开门就进去了,自己赶的正好,最后一个进去,没来得及进去的人只能郁闷地等下一班。

已经在电梯里面的是一帮年轻的女孩子,唧唧喳喳讨论着昨天的数学作业,进门第一件事,段林按下了操控器上「16」的按钮,看那些孩子的年龄,搞不好是自己未来的学生,看她们这么认真,看来自己的工作说不定会比较轻松。

看到几个孩子聊天的过程不时看向自己,想到自己以后说不定是她们的老师,段林于是对着她们微微笑了笑。不想几个孩子却面无表情地把脸扭了过去,段林心里微微沉了沉。

不过也对,她们不知道自己是她们未来的老师,电梯里一个年轻男子对年轻女学生无故微笑不被当作猥亵就算好了,想到这里,段林心情立刻放松,甚至有了一点歉意。不过那些孩子却是在十四层下的电梯,这样的话,十六层……看看空无一人的电梯,段林耸了耸肩,看来自己真的迟到了,连和自己一起下的人都没有。

想着,电梯也终于到了,应该先到办公室领教材吧?心里盘算着,段林大步踏出电梯向门内走去。段林没有注意,他搭乘的电梯……是他昨天第一次搭乘的那一部。

办公室里面接待他的还是昨天的关老师。段林为自己的晚到解释了半天,不过关老师却不是很生气的样子,「没关系,我们这里九点上课,你来的很早,让你这么快就接课,才真的难为你了。」

关老师微微笑着,拿起一个大夹子递给段林。「这是学生的点名册,我们是英文补习班,学生来源主要是重考的学生,而且是第一年差一点上第一志愿、自愿重考的学生,程度很好,小段主要是负责解答他们的问题,不用担心,他们都是很乖的学生。」

听到此,段林一喜一忧,喜的是看来自己未来的学生会比较好管;忧的则是既然是程度比较好的学生,会不会不把自己这个老师放眼里呢?

怀着复杂的心情,段林进了教室。

这是一间小教室,学生大概二十五人,不过此刻却只有十四名学生,其中十三名居然都是女孩子,唯一的男生孤单地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

大家都在安安静静地看书,有人进教室就彷佛没看到,没一个人抬头,面对这样的气氛段林有点尴尬,咳了咳,段林决定还是简单介绍一下自己。

「那个……打扰大家一下,我是段林,是大家以后的老师,以后……」

没有一个人抬头,每个人都只是低着头静静看自己手里的书,段林觉得越发尴尬。就在这时,倒数第二排一个女生抬头对自己微微笑了笑,段林顿时觉得轻松了许多,对那孩子感激地笑了笑,那孩子随即点点头低下头去。

段林舒了口气,学生们都这么自主用功,自己老师的身分倒显得格格不入而多余,太过无聊又不好打量学生,段林的注意力于是集中到手里的名册。

名册上除了学生的名字,还写了学生的第一志愿。段林这才发现这个班学生的第一志愿居然是同一所学校,这下倒是可以解释学生为何这么少了。

原来康德实行的是竞争制,很多补习班为了增强学生的紧张感,便把第一志愿相同的学生刻意集中,一来便于教学,二来可以激发学生的竞争意识。

这下不难解释这个班为何这么……嗯,死气沉沉。

学生的名字旁边贴了照片,黑白的照片看起来每个人的表情都怪怪的,只有一个女生微微笑着,名叫张学美,仔细一看是刚才朝自己微笑的女生,段林心里顿感一阵亲切。

顺着学生的名册往下看去,最后一行赫然是班上唯一的男生,戴着遮住半张脸的大眼镜,缺乏修剪的头发,典型的邋遢形象,可是看到男生名字的时候,段林却吓了一跳。

沐紫!?自己的室友?

自己的室友是个有着典型古典俊秀长相的美男子,而班上这个男生却是路边上一抓一把的平凡邋遢长相,可是慢慢看去,段林竟觉得越看越像……

「老师,老师!」

忽然来自肩膀的敲击拉回了段林的思绪,抬起头却发现自己已然被学生包围。「啊?对不起!大家有事?」

「有问题。」

敲打自己的是一个女生,好像是叫王……什么的,段林暂时没法子记下那么多名字,只好一律以同学称呼。

一帮女孩子将自己团团围住,问题一个接一个,段林觉得有点透不过气来。

大家彷佛有竞争意识,自己问完了问题还不肯走,非要把别人的问题也听一遍,偶尔透过学生身影的间隙,段林看到坐在椅子上看向自己这边的张学美,抓着本子想过来却又不好过来的样子,段林忍不住说:「张同学,一起过来问吧。」

张学美只是慢慢摇了摇头,脸上的表情很奇怪,彷佛自己这边有什么恐怖的东西。

段林心中不好的感觉忽然又来了,看了看表,又看了看问题彷佛没完没了的女学生,段林尴尬地表明自己想去厕所方便一下,女生们只是看了眼段林,然后默默散开。

顺着走廊走了个半圆,尽头是饮水器,段林喘了口气决定去倒杯水,可是却在喝了第一口水的时候吐了出来!

水的味道……怪怪的……

段林忽然想起了自己刚才之所以忍不住逃出来的原因:味道。

是味道。

一进教室就闻到的,在被学生包围后越发强烈的味道:泥土,沙石,混着淡淡腐烂的味道。

段林决定去厕所洗把脸,一定是自己紧张过度了,女生身上会有的顶多是香水味罢了。

厕所的灯光异常地暗,厕所的格局非常窄,让人看了不舒服,打开水龙头才发现这里的水也是那种味道,不过淡一些。草草洗完脸,段林对着镜子擦脸,擦完漫不经心看向镜子的时候,却发现镜子里不知何时多了一张脸!

猛地转身一看,却是张学美,段林为自己的一惊一乍微微汗颜,尴尬地抓了抓头,然后便发现了不对的地方,这里是男……厕所吧?

段林急忙看了看厕所的标识。张学美轻轻笑了,「老师您没进错。」

「啊?那就好,不过……妳怎么来这里?」男老师和女学生在男厕所的对话,感觉……怪怪的。

张学美脸上原本浅浅的笑意立刻没了,大大的眼睛露出恐惧,小手也轻轻扯上了段林的袖口。

「老师您快离开吧!这个地方很……」

厕所门忽然开了,是班上那个叫沐紫的男生,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这边,张学美看着男生的样子彷佛见了什么恐怖的东西,匆匆说了声再见就跑了出去。

过道很狭窄,段林看着越过自己走进厕所里的男生,想着刚才张学美对自己说了一半的话。这个地方很……很大?很荒凉?很……

正想着,段林忽然又闻到了那种味道,眼前瞬间一暗,段林急忙往周围看去,这才发现自己所在的居然不是自己原本待的洗手间,而是一个乌黑一团的地方。

这地方异常狭窄,潮湿,彷佛是一个崩塌的所在,自己的身体慢慢下陷,彷佛正在被泥土吞噬,段林着急地挥动手脚,终于抓住了一个管状的东西,顺着管子拼命往上爬,迎头的凉水却喷了出来,不好!自己抓住的是水龙头!腥臭的,污浊的味道……就这么喷了满脸,段林觉得无法呼吸!

彷佛溺水,段林终于拉住了什么,哆嗦地顺着那个东西爬上来,然后被一双冰凉的手拉住了……

灯……亮了。

段林大口喘着气,这才发现自己正毫无形象的坐在厕所地板上,像条脱水的鱼一样,右手抓着不住流水的水龙头,左手……不看不要紧,一看,自己居然紧紧抓着自己学生的腿不放。

对方面无表情,慢条斯理扳开自己紧紧握着水龙头的手,然后关掉不住流水的水龙头,接着顺手把自己拉起来。

看着自己的学生,段林觉得尴尬无比。自己究竟是怎么了?大白天做梦?

沐紫只是静静凝望段林片刻,半晌淡淡开口:「就知道你一定会带给我麻烦。」说着便越过段林慢慢出门。

段林看着男生出去后不住开合的厕所门,看着厕所灯的开关,忍不住轻轻过去按下开关:关上、拉开,关上,拉开……忽明忽暗的狭窄场所看上去有些诡异,可是这次,自己再也没有刚才的感觉。那种彷佛被泥土掩埋的恐惧感觉。

「老师您快离开吧!这个地方很……」「恐怖。」段林想,自己知道张学美刚才没说完的话是什么了。麻麻的,段林后背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再次回到班上的时候,发现学生们都聚集在倒数第二排,自己往台前一站轻轻敲了黑板大家才一哄而散,面无表情地回到座位上继续自习,段林这才发现被大家围在中间的,赫然是刚才找自己说过话的张学美。

张学美静静垂着头,长长的头发垂落在桌上打开的书页上,看不清表情。

不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段林纳闷地走上前去,刚想询问,旁边一个女生忽然叫住他,「老师,现在可以继续问问题么?刚才您还没有解答。」

本想叫那个女生等一下,可是,那个女生眼底竟是不折不扣的坚定。

心里怪异着,段林只好先解决完这边的问题再说。

张学美一声不吭,等到学生们又自发集中到自己身周的时候,突然站了起来,快步奔出了教室。走的时候碰到桌子,桌上的书本落了下来,没人去捡。

哒哒脚步声响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敲在段林心里,泛起奇怪的涟漪。

这次大家没有纠缠他很久,很快便又坐回位子看自己的书。周围人群一哄而散,空气顿时也清新不少,清新……说到清新,段林微微皱眉。

从进到这个地方就觉得空气很沉闷,看看宽敞的窗子,大概是没有开窗吧,也对,现在是冬天。不过这个地方的暖气似乎不太好,腿边总有丝丝的凉意。看看旁边的学生埋头苦学的样子,真是的,怎么这么用功?简直像着了魔似地……

想到这里又是一阵凉意,哈哈,真是的,自己这个老师居然抱怨自己的学生太用功……腿边实在冷得厉害,段林仔细看了看,才发现门没有关好,这才想到方才跑出去的张学美,视线随即向下挪动。

地上有一本书,张学美方才掉落的。

看看周围各自为政的学生,段林咋了咋舌,轻轻弯腰把书捡起来,书旁边还有一面小小的化妆镜,镜子是时下女生很喜欢的那种很可爱的折迭镜,可惜大概是刚才掉下来的缘故,镜面有些破碎了。不过想到可能是张学美的,段林便也捡了起来。

视线接着移到书上,洁白的书面上赫然几个大脚印,想来是刚才问问题的女生们没注意踩到的。段林于是向最近的女生借了橡皮擦,仔细地擦了半天,还是有一些淡淡的痕迹,不过这已经是最大限度了。

把橡皮擦还了回去,段林说:「大家先自习,我去看看张同学,她出去太久了。」

教室里想当然,没一个人抬头。

下午了,走廊开始昏暗,康德目前就开了一个班,似乎是学校要装修的缘故。只有自己刚刚出来的地方灯火通明,而四周都是昏暗,这种感觉……

段林淡淡笑了笑。

自己的脚步声轻轻地回响在走廊里,空旷带给人错觉,彷佛有个人合着自己的脚步在走路。

康德租下的是这栋大楼的整整一层,环形的,自己的教室在进门处不远,顺着走依次是三间空教室与一间听力室,拐弯,然后是厕所。

这边没有窗户,于是更昏暗了。

不知道张同学会不会在那边……

本来想直接到女厕所前面去喊一声,不过路经男厕的时候,被水滴的声音留下了脚步,大概是水龙头没有关好,想着,段林决定先去把水龙头拧好再去找人,

打开灯,果然,左边的水龙头没有拧好,忽然想到这就是上午害自己出丑的地方,段林心中有点怪异,犹豫地伸出手去,手在半空中顿了顿,迅速拧好水龙头便缩了回来。

水滴停止了,可是……水滴声却没有停止!另一个声音!方向……

自己身后。

狭窄的空间,声音来自于和自己一道门板相隔的背后,门板后面,是厕所。

自己班上唯一的男学生……明明还在教室啊!

看着紧闭的厕所的门,段林的手迟疑地碰上把手……

门一拉开,段林便被迅速地拽了进去!

冰冷的手指紧紧抓住自己,段林慌乱地低头,段林几乎失声叫出来,却被死死堵住了嘴,看不到抓住自己的人的脸,只能看到对方的头顶,娇小的身体……

段林渐渐恢复冷静,慢慢拉开对方按住自己嘴的手,「是……张同学?」

黑色的头颅微微点了点,慢慢抬起来,段林看到了那张属于自己学生的苍白脸庞。

白得几乎透明的小脸只有巴掌大,眼泪无意识地从大大的眼睛内流下,红红的眼角和鼻头越发衬得女孩楚楚可怜。段林注意到女孩脸上有几道明显的红痕,一下子……他想到了刚才张学美被围起来的场面。

是欺负事件么?

不过这个年龄的孩子觉得被欺负也是很丢脸的事吧?想了想,段林掏出了纸巾。「脸上蹭到脏东西了,擦擦吧。」

温和的对女孩子笑了,段林故意不去看女孩偷偷擦眼泪的动作。等到对方收拾好,段林才拿出刚才捡起的书,「是妳的书吧?刚才掉了,我拿来还给妳。还有镜子……是妳的吧?」

女孩怔怔看了眼段林,半晌接过段林手上的书和镜子,翻开书,看到书面上淡淡的痕迹的时候,女孩微微皱起了眉头。

「刚才掉的时候……不小心被踩到了吧,我尽量擦了,可是好像只能擦到这个程度。」

看着女孩彷佛呆住的样子,段林决定换个话题,「怎么,妳喜欢看这种童谣?」

这本书是一本英国童谣收集,女孩翻开的一页是那首很出名的童谣——「WhokilledCockRobin」〈谁杀了知更鸟〉。有一张小小的书签别在那里,看来正是女孩出门前看到的。

女孩双手摩挲着纸面,半晌轻轻点了点头,昏暗中,只能看到女孩长长的头发轻轻晃了晃。

段林忽然发现情况不对:这里是男厕所,这么狭窄的空间,自己一个大男人和女学生躲在这里说话……怎么想怎么不对头……

「是别人送我的,我很珍惜它。」

段林正想找理由带女孩出去的时候,张学美忽然开口。段林只好重新捡起了话题。

「嗯,这些童谣其实很残忍呢,你们这里的关老师,他原来就是研究英国文学的,他教过我,当时他和我们说过,这些说起来很顺口看似哄孩子的童谣,很多都是当时大人们每天津津乐道的小道消息,或者想说可是不敢明目张胆宣传的,就编成童谣告诉孩子们了……」

「也就是说,很多都是隐讳的真实哩。」

张学美苍白的脸抬起来,半晌露出了第一抹笑容。看到女孩笑了,段林终于松了口气,推开厕所门。

「我们回去吧,消失这么久不好……」

岂料张学美刚刚放松的表情一下子紧绷!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变得恐惧,异常地恐惧!

「老师……老师我不回……」女孩甫开口。

「是因为同学的缘故么?没关系,我会要她们对妳……」段林正说着,忽然……

「段老师,您怎么还不出来?」

班上学生的声音忽然传入耳中,声音大的几乎是在男厕所门口发出的,她们什么时候过来的?自己居然一点声音也没有听见?!

走廊很空,段林刚才自己走过所以知道,回音很大,轻微的响声都会扩大,可是怎么……

没有声音,那些学生过来时候应该发出的声音,一点也没有。

段林疑惑地向下看去,对上了张学美惊恐的双眼。

静静地,段林只能听到龙头滴水的声音,外面的学生又轻轻喊了自己一句,半晌张学美轻轻低头,冰凉的小手轻轻蹭过来,往段林左手塞了一个同样冰凉的东西。

张学美慢慢挪身到段林身前,双手碰到了门把手。

「老师,不要管我了,我不想回去的原因……就在你手里,我不敢说,所以只能……那是我想告诉您的……隐讳的事实。」

张学美哀戚地笑了笑,推开了厕所门。


第三章 学生呢
门口站了几个女生,看到两个人从厕所里出来,什么也没说,开始往教室的方向走去。

张学美慢慢走到自己的座位上,轻轻坐下,那些孩子们也随即坐下继续看书。

现在的时间是下午五点半,五点四十五的时候下午的自习便结束了,可以去吃饭,不像别的学校的学生放学前的焦躁,这里的学生个个安安静静,彷佛没有任何可以激动的事情。教室瑞安静得只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安静得……几乎诡异。

慢慢游走在教室里,等着随时回答学生的问题,段林决定就这么度过放学前的最后时光,路过张学美的时候,段林注意到她的双腿在轻轻地颤抖着。

她在害怕什么?

想到刚才,段林轻轻摸口袋,刚才把张学美塞入自己手心的东西放在里面,拿出来一看才发现那是一面镜子,自己捡回的那一面。

被隐讳了的……事实?

站在窗户前把玩着镜子,段林看到镜子里自己的脸,炽白的灯光照得人脸有种不健康的白。不过这并没有什么啊,段林不解着那个「事实」。

段林于是看向窗外,窗外天已经黑了,现在是冬天,窗子有着薄薄的雾气,段林想看得更清楚一点,于是便轻轻抹掉雾水,自己的脸便清晰地反射在了玻璃上,自己身后教室的情形也是一清二楚……段林赫然一身冷汗!

玻璃上面清清楚楚地倒映出自己教室的情形,此刻,这间教室里空荡荡的,居然只有自己和张学美的影子!别的学生呢?

段林慢慢地转身,一、二、三……十四名学生,是自己所待的教室没错,可是回过头看向玻璃的时候,却又成了空空的教室!

「……我不想回去的原因……就在你手里,我不敢说,所以只能……」

「那是我想告诉您的……隐讳的事实。」

镜子!段林匆忙拿出镜子,装作不在意地轻轻端起镜子照向身后……

果然……没有人……

轻轻调整着镜子的角度,没有……没有……什么都没有……

段林感觉汗滴慢慢顺着自己的额头流下来,照到张学美方向的时候,正好照到张学美慢慢转过头来,对着自己做了一个哀伤的表情。

手上的镜子一下子掉了,男人的脑中瞬间一片空白!

「老师……您的东西掉了。」离段林最近的女生轻轻弯腰帮他拾起了镜子,女生仔细看了看镜子,对着镜子轻轻擦了擦脸,然后将镜子递过去,「我的脸,有点脏……」

半晌不见接手,女生微微一笑,抓起了段林的手,将镜子塞入段林手中。

手指冰冷的触感,段林身上一下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段林颤抖地将镜子重新塞入口袋,轻声谢了谢那个女生,女生笑了笑便重新坐下,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段林只觉得那朵微笑惨淡无比。

这一屋子都不是人?视线依次从自己的学生们脑顶扫过,段林的视线最后停在了角落里的沐紫身上,那个可能是自己室友的人……他坐在角落,这个角度不好扫到……

段林觉得冷汗不住地从后背冒出来,他明白张学美的双腿为何不住地颤抖了,因为他的双腿此刻也在不停地颤抖。

看看表,还有十分钟放学,到时间装作不经意地走出去,然后再也不回来了!

为了不让自己抖个不停的双腿被发现,段林最终选择了坐在座位上,看着手上的名册,原本看上去没什么感觉的黑白照片,此时看起来让人毛骨悚然。

这些……都不是人?那么自己现在在哪里?

汗滴从段林额头滑下,落在名册上,晕开一个小小的圆点。

段林发觉有人在看自己,猛地抬头发现是张学美,两人凝视半晌,最后交换了一个眼神,段林重新低下头的时候,却发现沐紫也是抬着头的,若有所思地看向自己这边。

段林急忙深深低下头去。

秒针蜗牛一样的速度移动着,中间有几个学生过来问题的时候,段林觉得心脏几乎跳出来。

十分……八分……该死!为什么不能快一点?二分……三分……

终于,五点四十五的时候,段林装作若无其事地站起身,「今天就到这里,同学们,愿意自习的留下,努力学习的同时不要忘了吃饭。就这样,再见。」

段林其实没有什么东西好收拾,可是他还是慢条斯理地整理着桌上的名册,他努力让动作流畅一点,可是却发现自己的腿抖动不停。

学生们也有人慢慢地在收拾东西,张学美第一个收拾好了,两个人一前一后的出门,两个人几乎是一经过拐角便跑了起来,以最快速度冲到电梯前,段林啪啪地拍下电梯按钮。

天!为什么还不上来?

段林一边看着电梯上缓慢爬升的数字,一边留心听着拐角有没有学生过来的声音,张学美只是抱着书包,惊恐地看着自己。

叮……老天保佑!电梯来了!

段林急忙拉着张学美闯进电梯,想也不想按下了「1」。

出去!只要出去就好了!

可是,电梯却不听使唤地每层楼停了一次,彷佛有人逗着他们玩一样,每层停一次,电梯门打开,却空空如也。

15、14、13、12、11……等到第三层的时候,电梯又停了……

这一次等在门口的是几个女人,那几个女人看了眼电梯,却没有进来的意思,继续聊着天。

「Shit!妳们这些人不进电梯干嘛不停瞎按?」会死人的知道不知道?段林失去了理智,站在电梯里破口大骂。

那几个女人却奇怪地白了他一眼。「你这个人有毛病喔!电梯里满满的人,你要我们进去站哪里?有病!」

电梯门缓缓合上了,段林面色苍白地低下头,看到……

「老师,我们一起走吧。」班上的女学生,整整十二个,此刻正密密当当地围绕在自己和张学美周围。

十二个人……停了十二次的电梯……

段林绝望地看着电梯门牢牢关上。

电梯慢慢下降,数字走到1的时候,段林的心怦怦跳着,可是电梯门打开,却是……

一片漆黑,就着窗外的灯光,依稀可以看出门口的烫金大字是「康德」字样。

段林的心瞬间一沉!

「又回来了么……呀……本来指望老师带我们出去的,我们已经困在这里很久了……」

冰凉的气息围绕着自己,段林又闻到了那种腥味,充满泥土石灰味道的,腐化的味道……

段林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吐出,手紧紧握住了旁边张学美的手,门一打开……就跑!

电梯里面的女生们却只是静静地看着逃跑的段林,面无表情。

所有的教室都上了锁,怎么用力也打不开,想到厕所里曾经看到的景象,段林死也不想过去,茫然地跑着,最后锁好门猛地喘气的时候,才发现最后的落脚点,是自己待了一天的教室。

自己和一帮「鬼」待了一天的教室……段林忽然一阵无法呼吸!

「……妳……妳是什么时候发现她们不……不是人的?」胸口起伏着,段林小声问旁边的张学美。

半晌不见回答,他猛地转头,这才发现站在自己和张学美之间的、被自己拖着跑了一路的人……

赫然是沐紫!那间电梯里明明没有他啊!

看着男子身后一脸苍白的张学美,段林知道自己的脸色绝不会比她好多少。

小心地向后退着,身子不多久便碰到了门,触及门的时刻,身后忽然传来了敲门声。

「段老师,你在里面么?」

走廊里传来的有些空旷的声音,段林顿时心一凉。身子下意识地想弹离门板,正在这时,段林忽然发现自己陷入了黑暗!原本教室借着窗外的灯光还能看到些东西,此时竟是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

那股味道……段林皱着眉用手捂上了鼻口,即使这样,那股味道彷佛黏上了自己,弥漫在自己身周久久不散。

「张同学,妳在哪里?」段林试图呼唤张学美,可是半晌不见响应,想到屋子里另外一个可疑人物——沐紫,段林心下着急,

于是开始用手四处触摸。这里是哪里?越摸越害怕,手掌的触感尽是粗糙,竟是一个宛如泥石堆的所在!段林觉得脚下的地面也松软起来,绝对不是今天踩了一天的康德那种坚实的粗石地板,就在这时,段林忽然脚下一软,身子就这么栽到了地面上。彷佛被乱石压塌的地方,段林挣扎地爬起来,双手所及尽是泥石,下层的空气中,那种令人作呕的味道更是强烈,段林拼命想要站起来,忽然有什么从地底抓住了自己的腿!冰凉的,顺着自己的腿抓上来,段林惊恐得动弹不得,正在这时,忽然发现胳膊也爬上了什么!腐臭的味道潮湿地黏在自己皮肤上,在发觉爬上自己身体的是人手的形状的时候,段林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就在这时,胳膊忽然被猛地拽起。「段老师来这边!」是张学美的声音。张学美的大力牵扯之下,两个人连滚带爬地摸上了较高的位置,已经完全不知道门在哪里了,段林只能跟从张学美的选择。爬到最高点的时候,段林忽然觉得胸中一振!空气!这里的空气好清新!就像一个缺氧很久的人,段林大口呼吸起来,半晌才想到旁边的女生。「那个……谢……谢谢。」看不清女生的长相,黑暗中段林不好意思地道谢,身为一个男人,自己刚才的表现还不如一个女孩子勇敢,有些丢人。

「我……我下午才发现的,我也是刚刚转过来,已经困在这里一天了。怎么……也出不去……」张学美小声说着,半晌声音开始有些哽咽。「那个男生……我觉得好可怕,他……」

「我怎么了?」张学美正在说,忽然一道男声插了进来,段、张二人急忙往中间回头。看不到!可是,确实能感觉中间多了一个人。张学美跳过来抱住了段林的胳膊,段林紧张地后退,心下却也茫然。

「老师!打火机!你有打火机么?」张学美小声地在段林耳边说。

如梦初醒一般,段林匆忙从口袋里拿出打火机,亮光!有亮光会好些……颤抖地打着火,可是因为紧张却没能一次打开,正要打第二次,手腕忽然被猛地一踢。

「你这个白痴!」男人怒喝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这一踢很够力,段林从原本的位置滚了下去,头似乎撞上了什么硬物,又回到了那个地方……

冰凉的手摸上自己脸颊的时刻,段林的意识开始恍惚……段林看到了幽冷的灯光……

「找到了!找到了!」有个声音如是说道。

眼睛慢慢闭上,剩下的……段林什么也不知道了。

***

再次醒来是在医院,室内虽然不是阳光满地却也光亮,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消毒水味道。看着自己胳膊上吊着的点滴,段林一那有些迷惘。

「喔?您醒了,头还疼么?」白衣的护士小姐看到段林醒了,过来翻了下他的眼皮,随即笑呵呵地问他。

头……段林轻轻地点点头,「有一点……」

「请再睡一会儿吧。」

再次清醒后,段林开始着手搞清楚自己晕倒后发生的事。

他这才知道,自己去的康德原来在自己去的前几天,就因为上层某诊所氧气瓶泄漏,遇到零星火星爆炸而被封,当时参加同学聚会的几名前康德学员尽数被埋在了瓦砾堆里,可是奇怪的是搜救人员居然无法营救!随着时间的延长,遇难人员的性命越发岌岌可危。

段林想到了自己第一次所去的那个黑黑的地方,那个……才是真实吧?人家营救伤员的地方,当然会警告自己这个误入人士,「这里不是你来的地方,赶快离开!」可惜……

这么说自己第二次到的……段林打了个寒颤。康德当时聚会的老学员的名单上,看着所附的照片,段林一一认出了那些和自己有着一天师生缘的女生,不过这里的照片上她们不是女生,而是女人了。不过为何她们会在那个地方以年轻的样子出现,这是段林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

这场事故总共死了六个人,如果不是后来被段林发现了几名,可能死亡人数会更多。段林于是明白了当时在教室里爬上自己胳膊的冰凉手指,原来是被压在泥石堆中不被发现的伤员的。

「幸好你当时没有点火,那里氧气密度很大,由于爆炸又密闭,如果当时你要是点了火,不要说伤员了,连你也估计活不成了。」警察是这么对自己说的。「不过也幸好是氧气密度大,否则这些伤员撑不了多久的。」

段林看着围坐在圆桌前幸免于难的几名女士,包括曾经教过自己的关老师,一个个神情漠然,似乎没有从那场恶梦中醒过来,那天的聚会竟是永别!她们中的六个就这样彻底离开了,段林想,大概是这个原因吧。

不过,她们对段林经历过的恐慌一点印象也没有,所以面对警察的盘问,段林也就没有说,毕竟自己的经历怕是说了也没人信。不过让段林在意的不是这个,而是……

「请问死者里面有没有一个叫沐紫的男生,和一个叫张学美的女生?」段林想也不想地问。警察的回答却出乎段林的意料。

「嗯?现场是有个男生没错,不过似乎也是和你一样走错了被埋起来的学生,他上午就出院了,不过女生……你们聚会的人里面有这个人么?」警察忽然问向圆桌上的康德的众位。

「……没有,聚会的学生没有那个人,虽然我们中间还有一个没到的,可是也没有那两个人……」关老师解释着,目光看向旁边的前康德学员。

「没有一个叫张学美的人,也不认识叫这个名字的人。」镇定地,一个女人回答。段林心中顿时大骇,不过警察对这件事倒是在乎,特意叫来了护士长询问,询问的结果又让众人大吃一惊。

「张学美?哦,有这个人的记录,奇怪,那个病人上午就走了,什么时候走的我们居然不知道,奇怪!看护她的到底是谁?」护士长陷入了自己的迷宫,留下笔录室的众人。

段林注意到,在场的几个女人神情有微妙的变化,不过警方对这件事似乎找不出别的理由,最后安慰了一下众人便放人回去了,临走的时候关老师找他。「小段,真不好意思,让你一来就遇上这种事,康德看来要整修一下了,不过请你等待一下,重新开课后欢迎你回来上课。」

点了点头,段林开始往回走,从警察那里拿到了自己的书包,原本干干净净的书包经过这么一折腾变得乱七八糟,看来要刷一刷了。而那位莫名出现在现场的室友……自己回去也似乎有必要和他谈一谈。

站在住处的门口,段林怔怔地想着,拿出书包开始找钥匙,正在这时,书包里掉出几样东西,段林要弯腰去捡,却忽然发现掉出来的东西赫然是一本英国童谣、一面破碎的镜子,还有……一本名册。

段林的脸色一下变得惨白!这些东西在……只能说明方才自己几乎以为是南柯一梦的事情,全部是真实!

段林慢慢捡起那些东西,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塞进书包,拧开门锁走进屋里,才发现自己的室友已经回来了。「那个……谢谢你……」自己应该道谢的,如果不是他当时踢飞了自己手中的打火机,估计自己现在已经……段林轻轻打了一个寒颤。

沐紫却只是轻轻耸了耸肩,「所以我早就和你说,不要给我添麻烦。」男子说完,便卧回床上开始看书。

段林很想问他点什么,可是对方背冲着自己似乎很不好搭话的样子,段林只好脱掉外套爬到上铺,拿出书包里的东西,一本书、一面镜子、一本名册。

谁放到自己口袋里的?警察?还有那消失了的张学美……自己的室友其实也很可疑。

「教室里面那天聚会的有十一名学生外加一名老师,里面并没有一名叫张学美的学生。」当时警察问及的时候,幸存者是这么说的,可是……

拿起名册,名册上十三名女学生,倒数第二名赫然是张学美。女孩子笑得甜甜软软,真的……是和自己一样走错的人么?盯着名册,视线渐渐上移。最上面的二个,中间的三个,倒数第四第三的人……都已经没了。剩下的……叶圆圆、高欣、孟小云、林子研、刘苏,还有就是并没有出现在学生名簿上的关老师。

这份名册代表了什么呢?段林注意到最下面一行,自己室友的名字签写用的墨水明显很新,可是其它人的签名就非常陈旧,明显可以看出是一批次,既然这样……就说明……能说明什么呢?

如果这是一份旧的名册,那么那些人应该是认识张学美的么?可是自己室友的名字为什么……

「那个……沐紫,我有事要问你。」段林最终选择开口。

「……」下面没有任何声音。

想了想,段林下了楼梯,然后把名册递到自己室友的面前。

这下效果不错,对方猛地回了头。「你怎么有这东西的?」眉头拧住,沐紫的脸变得非常阴沉。

「警察把书包还给我的时候,书包里发现的,大概是给错了。」

盯着名册,沐紫半晌没说话,沉默片刻,忽然把名册放在腿上,开始撕了起来。

「喂!你干什么?」段林匆忙去抓,不过慢了一拍,对方已经撕下了自己想撕的部分——写着沐紫个人资料的一栏。撕完把名册扔到段林怀里,沐紫将纸条点燃,扔进垃圾桶,纸条片刻就变成灰烬看不到了。

做完这一切,男人冰一样的目光牢牢盯着段林,半晌轻声说:「你惹麻烦了。」

沐紫只和自己说了那么一句话,然后便不再开腔。

段林心中像梗了什么,心情莫名地烦躁起来,将东西塞入书包便躺下了。虽然自己遇上了这么一件离奇的事情,可原则上,段林是拒绝把事情朝非科学的方向想象的。

这世界上没有鬼,有的只是活着的人对死者的思念,仅此而已。郁闷中,段林慢慢睡着,一夜无梦。他没想到,事情没有像他希望的就这样结束。所有的一切,只是事情的开始……


第四章 生还者—孟小云
孟小云,女,二十七岁,A大语言学博士在读。

「该死!是谁的恶作剧?」孟小云躺在病床上,恨恨地想着。

她是几个人中伤的比较严重的一个,由于正好被上方落下的瓦砾砸中,她的腿骨折了。说严重其实也不会严重到住院的地步,不过考虑自己是单身,没有亲人也没有什么特别亲近的朋友,孟小云最终决定在医院多待几天。

糟糕!一切都太糟糕了!

一切源于自己前几天忽然收到的一封信——「康德学员聚会」。

只是很久以前的补习班的聚会而已,可是落款……

「张」!

就这一个字,在师长眼里一向特立独行的孟小云放弃了一次重要的学会,踏上了去往同学会的道路。原本只是想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看完了就走的,可是自己却被卷入了一场爆炸。这场爆炸中,自己认识的人死了七名。

「妳简直像是为了赴死去的。」电话里同学有这样打趣自己的,被自己骂了一句之后,再也不敢和自己开玩笑。

可是孟小云心里知道,如果……如果再被晚发现一点,这和送死有什么区别?自己可能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

直直看着前方,孟小云抿紧嘴唇。

不管那封信是谁写的,不管自己先前遇上了什么事情,都已经过去了,自己接下来要做的就是把论文重新打一份,那场该死的爆炸炸毁了自己辛苦写了几个月的论文,这是自己唯一也是最大的损失,仅此而已。

当然……这条断腿也算是损失之二。

睡到半夜忽然由于尿意惊醒,有洁癖的孟小云愣了半晌,最终决定不叫来护士而是选择自己忍痛去厕所。她待的地方是住院部,夜晚很是安静,拐杖哒哒的声音敲在地板上,在走廊上引起一阵扩大的回响。

每层有三个厕所,一间是医务人员专用的,要有钥匙才能用,另外二间是病人用的。谁知这两间一间维修中打不开,另一间……一看外面排着长长的队伍,孟小云当即皱眉。

她所在的楼层是三层,护士说过一楼和二楼是男病房,三楼到五楼是女病房。四楼因为数字不吉利被医院用作了公用,做了置物室,很是杂乱,如果三楼厕所人满的话最好去五楼。

八成是那些医务人员的洁癖,怕病人和他们用混吧。心里不屑地想着,孟小云决定就去四楼。

四楼果然安安静静,灯光和自己那层一样亮,而且并不杂乱,进了厕所,孟小云自行去拉第一扇门,有人轻轻说了句「有人」,孟小云于是便去了第二格。

看吧,除了自己也是有人用的,大家都不是傻瓜。迅速上完厕所,孟小云走向洗手台,工作人员的厕所果然奢侈,居然还有镜子,对着镜子看了看,孟小云拧开水龙头开始洗手。

这个时候,第一个厕所的门开了,孟小云余光看到却也并不抬头,厕所里遇上又不是什么光彩事。那人慢慢地走到洗手台,在自己旁边洗手,那人洗手的动作也够慢的,看着很碍眼。吸引孟小云注意的,是那人手上的一枚戒指,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的样子……

想到此,洗完手后孟小云不经意地看了眼镜子,那人低着头,看不清楚长相,可是依稀有点眼熟。

孟小云没多想便出去了,一瘸一拐走到电梯,不慌不忙地按下向下的按钮,忽然!

想起来了!孟小云忽然想起了自己为何看对方眼熟!

对方是徐坤啊!

许久没见的老同学,前几天在康德聚会的时候才见过的,变化很大几乎认不出了,不过……想起自己刚才那一眼,孟小云越发肯定自己看到的人就是徐坤!

徐坤当时就是出名的慢性子,总是慢吞吞……还有那戒指!徐坤当时还腼腆地向大家展示过……

想到这,孟小云忽然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徐坤……徐坤明明死在几天前那场爆炸里了啊!

赫然一身冷汗!孟小云尖尖的指甲深深扎进了自己的手掌而不自知,这是她从小的习惯:精神一紧张就紧紧地握拳,将自己的指甲扎进掌肉。

「假的假的假的假的假的假的……」心里默念着,孟小云费力地撑着尚且用不大习惯的拐杖飞快地走着,腿骨隐隐作痛,可是现在却顾不了这么多了!

明明是灯火通明的走廊,孟小云却走得疑神疑鬼,几乎每隔三秒钟就要回头一下。最后不经意的一眼忽然看到一扇门慢慢打开,探出一个白色的身影……

那个影子和徐坤好像!

额头瞬间冒出大滴冷汗,孟小云忍着巨大的疼痛,飞快地走到了自己的病房,重重地关上了门。

好容易关上门,不想门外立刻传来了巨大的拍击声!

「开门!开门!」声音听起来悠远,心脏怦怦跳着,孟小云扫视着周围,最后看到了一张桌子,咬着牙,孟小云慢慢把桌子推过去,直到确信门再也打不开,才安心地滑落到地面上。

静下来,这才发现掌心的疼痛,孟小云慌忙打开手掌,这才发现自己的手掌不知不觉居然被自己的指甲刺破了,皱着眉舔舔掌心,伤口丝丝的痛,腿也开始钝钝地疼。

孟小云忽然觉得冷,看看周围,自己同房的病友居然没有醒?!天知道自己刚才的动静多大。缩缩肩膀,孟小云最终决定缩进被窝里好好睡一觉。

好好睡一觉,醒来……就没事了……

一定是自己太紧张了。

这个世界……

死了的人怎么可能出现在自己眼前?

怎么可能……

打了个冷颤,孟小云将头埋在被子里,紧紧闭上了眼睛。

可是再度睁开眼的时候彷佛睡了长长的一觉,扒开被子却发现天却仍然没亮,一看表就更加惊讶:时间竟然只过了五分钟……

可是……真的好冷!

哆嗦着埋在棉被里,这是有暖气的房子啊!孟小云颤抖着。屋漏偏逢连夜雨,腿也疼得厉害,这样下去怎么睡得着?

可是孟小云打死也不敢再出去了,想要按铃叫护士过来,却发现自己这边的呼叫铃不知去哪里了,忽然想到这里的呼叫铃是两个人共享的,下午自己左边的女人用了一次,大概是在她那里吧……

想着,孟小云扯了扯旁边的人的帘子。

「对不起,能不能帮我按一下铃?或者把呼叫铃给我也好。」

对方没有反应,静悄悄的,似乎仍然沉睡。不耐烦地,孟小云又重复了一遍:「对不起,能不能帮我按一下铃?或者把呼叫铃给我也……」

孟小云住口了,透过月光,她看到帘子上出来一个影子,旁边的女人起来了,这么客气,居然下床把呼叫铃给自己……

孟小云正要撩开帘子,帘子里忽然伸出一只手掌,吓了孟小云一跳。

看到那只手掌里面的按铃,孟小云才想到这就是隔壁的女人,这才安了心,正要从女人手里拿过按铃,忽然……

那只手引起了孟小云的注意。

那只手……好脏,就像刚从泥里挖出来似地,上面不但有泥土,借着月光似乎还能看到一些暗红的颜色……还有……什么金属的反光……

似乎是一枚戒指……

孟小云背脊的寒毛忽然竖了起来,右手颤抖地撩开帘子,月光下,她看到了……

徐坤的脸。

苍白的没有一丝血色的脸,徐坤无神的眼睛死水般地怔了半晌,慢吞吞地将呼叫铃向前递了几寸。

「怎么不拿呢?嫌我手脏么?奇怪……刚才明明洗了好半天的……」

孟小云的脸,一下子变得比月光还白!

***

第二天孟小云被发现的时候,是在停尸房……是她冰冷的尸体。

尸体僵硬地停放在案台上,旁边陈列着她前几天死去的老同学们的尸体。

「那个……医院的病人很避讳『四』、『十三』这些数字,我们也没办法,只好腾出来,作了停尸房,对外我们说是置物室,一般没人来的……」院方人员解释说。

「……是的,我昨天看到有位病人拄着拐杖在楼道里跑,昨天就我一个人值班,吓了我一跳呢,出去想要警告她不要跑,可是她跑得更厉害了,甚至开了停尸房的门进去了!」当时值班的护士说。

「奇怪,我们那里的房门一般是上锁的,可是昨天居然……」

「我去敲门,即使门后的人也该听到了……可是她不开门还把门锁上了。我害怕了,就去找人,回来就……」

女护士的视线惊恐地看向案台上的孟小云。

孟小云的神情很是惊恐,好像见到了什么恐怖的东西。

死因没有什么特别的,大概是冻死的。停尸房昨天的温度特别地低。

这场事故被警方忽略了,报纸甚至没有报导这个消息,只是通知了死者的亲友,孟小云的家人住的很远,所以她的尸体只好暂时和自己的朋友们放置在一起。

警察挨个通知了孟小云的朋友,自然也包括了前阵子康德的同学。

「什么?她死了?前几天不是还好好的么?什么?!误入冷藏库被冻死的?这也……」接着电话,叶圆圆大呼小叫着,最后表示了一下自己的惋惜,说过几天去探望,应付完警察遂放下了电话。

看看表,四点了,彤彤要下学了,自己还要回来准备晚餐,事情很多……

叶圆圆穿好外套出了门。

叶圆圆,女,二十七岁,已婚,全职家庭主妇,女儿彤彤,今年四岁。



第五章 生还者—叶圆圆
接完彤彤,叶圆圆带着女儿去了超市,买了时新的蔬菜后回了家。

「张太太,又买了这么多菜啊。」一个小区的女人在路上客套地打着招呼。

「孩子正长身体么。」叶圆圆也客套地说着,拎着袋子,叶圆圆一边挂着得体的笑回应着女人,一边对女儿说。「和阿姨打招呼再见,我们要回去了。」

彤彤睁着大大的眼睛,半晌低下头继续摆弄自己手里的洋娃娃。「这孩子就是害羞,呵,我们先走了。」尴尬地笑笑,叶圆圆随即拉着女儿远去。

女人看着远去的母女,半晌摇了摇头离开。

回到家带女儿洗了手,女孩便继续安静摆弄她的洋娃娃。那个洋娃娃是叶圆圆的好友很久以前给她的,非常得女孩的欢喜。

叶圆圆随即穿上围裙进厨房做饭。去皮、洗菜、切好、素炒……叶圆圆是非常擅长厨艺的女人,她做得很仔细,一道合格入口的菜要像一个合格的女人一样,有味道还要有色相。一顿饭一道菜是不够的,至少要四道,就好像男人永远不嫌自己的女人多……

叶圆圆慢慢做着,大部分的时间她喜欢慢慢做事,因为她有太多时间只能用来挥霍。正要装盘,忽然……余光瞥到一个白影,叶圆圆吓了一跳,猛地回头才发现那是彤彤,女儿小小的身影探在厨房门口,大概是饿了。

微微一笑,叶圆圆对女儿说:「马上就好,妳去拿筷子吧。」

晚上七点整的时候,开饭。桌上惯例是三双筷子,彤彤每次都拿三双筷子,三个碗,椅子也是,一定要把自己旁边的椅子拉出来,拼命拽到自己身旁。彤彤现在又在拉椅子了,木质椅子摩擦在地毯上,一种嘶嘶的声音。

叶圆圆惯例地打着电话,「……又不回来了么?嗯,明白了。那个……你有空回来吃晚饭吧,你没见,彤彤每次都拿三双筷子,现在正给你拉椅子呢,好吧,再见。」

放下电话的时候,彤彤已经乖乖在椅子上坐好了,看到自己拿起筷子,这才拿起勺子乖乖吃饭,自己一边吃,一边喂着怀里的洋娃娃。

小女孩就是喜欢这一套东西,就好像那娃娃是个真人一样……耸耸肩,叶圆圆开始喝自己面前的汤。

吃完饭洗碗,然后看电视,跟着电视里的人笑了几声,硕大的客厅里空荡的只有自己的声音。叶圆圆细眉一拧,随即换了频道。

地方台正在播放新闻:前阵子光彩爆炸事件的幸存者XXX在医院因故身亡,殉难者增至七人……

说的是孟小云。

想到今天下午接到的电话,叶圆圆的眉头拧得更厉害了。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叶圆圆索性关了电视。

房间里唯一的声源关闭,女儿房中的声音便立刻大了起来。

「妹妹背着洋娃娃,走到花园来看花,娃娃哭了叫妈妈,树上小鸟笑哈哈……」

叶圆圆慢慢凑近女儿的房间,轻轻掀开一道小缝,女儿稚气的声音便传入耳中。

叶圆圆非常惊奇。

彤彤是个非常不爱说话的孩子,每天和自己说的话不超过两句,那不到两句的话还说得磕磕巴巴的,幼儿园的老师和自己谈过,婉转地暗示彤彤的语言系统是否有问题,建议自己带她去医院看看,叶圆圆想当然的大怒!训斥了那个老师,第二天就将女儿转入了另一所幼儿园。

现在彤彤不是就说得很好么?

心一松,叶圆圆便推门进去,「彤彤说得真好,能再给妈妈说一……」

叶圆圆话说到一半就愣住了,因为……

彤彤瞪着她,乌黑的瞳仁直直看着自己,小脸上满是警戒。

彤彤的对面是那个洋娃娃,洋娃娃的眼睛现在睁着,乌黑的瞳仁像彤彤一样,炯炯瞪着自己一般……强烈的排斥意味!

叶圆圆干笑了一声,随即说着对不起,轻轻关上了门。

靠着门板,女人觉得自己再也受不了了!拎起外套随即冲出了门!

母亲哒哒踏在地板上的脚步声,然后就是巨大一声门响。屋里重新安安静静。

彤彤静静地看了门,半晌慢慢低下头,长长软软的头发盖住半张小脸,稚嫩的声音细细地说:「出去了……」

***

叶圆圆去了酒吧。

虽然是年轻人聚会的地方,可是自己有钱,它不会拒绝自己的光临。

女人喝着闷酒,酒保和她很熟了,也不多问,只是按照她的需要递上酒。

女人年纪轻轻便嫁了人,第二年生了女儿后,便辞去工作专心在家相夫教子。老公虽然不是很帅却很会赚钱,每天带带孩子、做做美容、三不五时还能到国外血拼旅行,就一般标准而言,叶圆圆是个让人羡慕的女人。可是,心里真正的感受只有自己知道。

老公事业做大了,开始整天不在家,每天醒过来身边都是空荡荡一片,床单变凉的同时,女人的心也慢慢凉了。

女儿不知为何地排斥自己,年纪不小了也不说话,让人几乎以为她是哑巴,外面的人表面说孩子安静听话,背地里说得很是难听,甚至把老公不回家说成是她生了个哑巴丫头的原因……

那些难听的话,女人心里其实都知道,于是只好在外面装得更加骄傲……

慢慢忍着,受不了就出来喝一杯。

打着酒嗝,女人付清帐款,知道自己会醉,所以她是坐出租车来的,回来也打算搭车回去。

「去欣德小区。」说出地址,叶圆圆重重地靠在了椅背上,无力地闭上眼睛。这里离家并不远,很快司机就通知她到了。

「谢谢,不用找了。」往司机手里塞过一张钞票,叶圆圆疲倦地下了车,不想没走几步就被叫住了。

「等等!太太!您忘了……」司机冲自己招着手,叶圆圆不耐烦地转身。

「您忘了您的小娃娃啊!」司机焦急地喊着,指着后车座,叶圆圆吃惊地顺着司机的视线向里面看去……

是……彤彤的洋娃娃?那东西怎么会在这里?

夜里的寒风吹得叶圆圆忽然有些酒醒,揉了揉头,女人抓起那个娃娃便离开。

司机看着远去的女人。

「真是不负责任的女人啊!喝酒还带着孩子,怎么那么粗鲁的拽着孩子走啊……」风中传来司机小声的嘟囔。

仔细打量着怀里的娃娃,叶圆圆越想越奇怪:这个明明是彤彤的娃娃,自己走的时候明明没有带它出来,怎么会……心里莫名地焦躁,正好余光瞥见一个垃圾桶,女人便毫不犹豫地将娃娃扔了进去。至于彤彤,自己明天会给她买新的洋娃娃。小孩子就是这样,有了新玩意旧的很快会忘掉。

最后瞅了一眼垃圾桶里面的娃娃,叶圆圆快步走向自家家门。一进门就是丈夫阴霾的面孔。

「妳到哪里去了?」

「我……」没想到丈夫突然回来的叶圆圆有些慌张。

「好重的酒味!一个女人家这么晚了去喝酒,还带着女儿,有妳这样做母亲的么?」

丈夫大声呵斥着自己,叶圆圆有些莫名其妙。自己夜游是不太好,可是,自己没有带女儿啊!

「我没有带彤彤去!」

「那妳说彤彤为什么不见了?」

「彤彤不见了?怎么可能?我明明……」叶圆圆慌张地奔向女儿的房间,迎接她的就是空荡荡的房间。

「隔壁张太太说,她看见妳带着彤彤出的门,妳还狡辩?」丈夫的脸越发地黑,叶圆圆忽然觉得哪里不对劲。

门外忽然传来「咚咚」的敲门声。「张先生、张太太在家么?」丈夫不迟疑地开了门,进来的是小区保安,彤彤乖乖地站在他们面前,静静地站着,一声不吭。

「彤彤!妳去了哪里?妈妈担心死了!」叶圆圆急忙冲上去抱住女儿小小的身子,女儿只是默然地看着自己,一声不吭。

叶圆圆急忙抬起头焦急地看向两位保安。保安狐疑地转头,对看一眼,交换了一个非常暧昧的眼神。

「张太太,是您……把您的女儿扔在外面的啊……」保安递给叶圆圆的丈夫一卷录像带,最后迟疑地看了眼叶圆圆。「太太,有什么问题请大人间解决,不要把气撒在小孩子身上。」

保安说完就走了,叶圆圆抱着女儿小小的身子,看到丈夫怀疑地看了自己一眼,随即找到放映机把录像带放进去。里面的场景,却让人大吃一惊!

楼梯间,女人拉着孩子慢慢向前走着,步伐有些蹒跚,像是喝多了酒,看着手里的孩子,女人的神情越发怪异,忽然,女人的下一个动作让人吓了一跳!女人举起手里的孩子,下一秒……竟是将孩子扔进了垃圾桶里!女人做完这一切便继续慢慢走了,面色坦然地走了……

看到这里,丈夫的吼声叶圆圆再也听不到了,心脏扑通扑通地跳着,就像一盆冷水从头顶灌下来,叶圆圆从里到外……凉透了。

「您忘了您的小娃娃啊!」司机当时的话忽然响起,一个惊恐的念头就此浮现。叶圆圆双手捂着嘴,恐惧地看向前方小小的孩子。彤彤只是静静地摸着爸爸不知从何处给她塞进怀里的洋娃娃。

「彤彤今天和爸爸睡好不好?」丈夫和蔼地问着女孩,对叶圆圆却是极度不信任的表情。彤彤轻轻点点头,被父亲牵进房里的时候却忽然跑过来,将怀里的娃娃塞给自己。「娃娃……陪妈妈睡。」

叶圆圆惊恐地瞪着女儿递过来的脏呼呼的娃娃,原本不动的手在丈夫的瞪视下颤抖地接过。

女人整整一夜没有睡,只是像瞪鬼一样瞪着那个洋娃娃。

反正没有睡,第二天叶圆圆便一早起来准备早餐,半晌女儿睡眼惺忪地被丈夫牵出来,父女俩一起去了洗漱室。看到这副场景,叶圆圆微微笑了,头发乱蓬蓬的女儿看起来就是普通的小孩子。

端着餐盘过去的时候,女儿正在用力拉开椅子,丈夫坐在女儿为之拉开的椅子上,笑呵呵地摸了摸女儿的脑袋,女人本来正在微笑,却发现女儿还在拉第四张椅子。

「彤彤,已经够了啊,家里就三个人……」彤彤却固执地拉着。丈夫没有什么担心,只是要女儿快快坐下吃饭,回去继续端菜的叶圆圆却忽然觉得哪里不对……彤彤……一直都是拉三张椅子的,从什么时候开始呢?原本以为是在等没有回来的父亲,可是今天……彤彤拿了四双筷子。

「有四个人。」被自己问起的时候女儿缓缓抬起头,理所当然地回答。

叶圆圆呆了一呆,半晌向椅子上看去,才发现自己原本以为空荡荡的椅子上,坐着彤彤那个娃娃,叶圆圆叹了一口气。丈夫坐了自己的位置,女人只好坐在那个让自己看了就不舒服的娃娃对面。

吃饭的时候有人踩到了自己的脚,女儿的腿没有那么长,女人心想是丈夫,看了眼丈夫却没有得到响应,略微弯腰向桌下看去,却看到……

一双女人的脚踩在自己的鞋上面,脚的主人……坐在对面。

顺着脚视线往上,叶圆圆的视线对向了脚的主人。那是一个女人,坐在自己对面。

「咚——」叶圆圆手里的汤匙就这么掉在了地上。

「怎么了?」丈夫见状皱眉。

慌忙清醒过的叶圆圆猛地闭眼摇了摇头,再次睁开眼睛时,面前却是空空如也。

只是惊鸿一瞥,叶圆圆惊恐之余拼命回想那女人的长相,竟然怎么想也想不起来,是自己眼花了么?可是……

那个人是自己认识的人,自己原来见过的……

面对丈夫质疑的目光,叶圆圆微微垂下了头,余光看到彤彤对着自己露出了一朵小小的微笑。那种别有意味的微笑。

叶圆圆皱起了眉。

丈夫吃完饭就走了,走的时候迟疑了一下,但随即离开。

今天是假日,不用送女儿上学,吃完饭的母女两人安静地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彤彤在左边,叶圆圆坐在右边,中间端正地摆着彤彤那个破旧的娃娃。

叶圆圆心里忽然有种莫名其妙的焦虑,越看那个娃娃越觉得焦虑。电视上吵吵闹闹的是小孩子喜欢的动画节目,彤彤看得很认真,可是却面无表情。

这个孩子从来都是这样,平时自己还觉得这样的孩子倒也不错,懂事不吵闹,可是现在……想起女儿刚才那朵微笑……叶圆圆越想越不对劲。忽然……

屏幕上的影像没了。

鱼缸的加氧器也停了。

「停……电了么?」叶圆圆匆忙环顾四周,果然家里运作中的电器都停了。

不过是普通的停电而已,叹口气,叶圆圆看看女儿。

「停电了哟。」彤彤却只是瞪着屏幕,看也不看自己一眼。

叶圆圆于是又叹了口气,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屏幕,忽然,叶圆圆惊恐地定住了目光。屏幕上倒映着的景象……赫然是三个人!

彤彤在左边,自己在右边,中间……端庄地坐了一个长发的女人。那个女人穿着白色的上衣,黑色的裙子,只是静静地坐着,半晌轻轻摸了摸旁边女孩的头,轻轻弯身对女孩说了什么,然后女孩便吃吃地笑了。

看着旁边小声笑着的女儿,看看自己和女儿中间的洋娃娃,叶圆圆轻轻回过头,盯住乌黑的电视屏幕,呆住了。

屏幕上那个女人和女儿说完话,便轻轻转头看向自己,叶圆圆可以清楚地看到那个女人的每一个动作:现在,那个女人现在离自己很近,近到自己一回头便可以看到她的脸,可是叶圆圆就是不敢回头。叶圆圆只能眼睁睁地瞪着屏幕,看着那个女人的手慢慢靠近自己,然后轻轻搭上自己的肩膀……

忽然……她的手机响了。肩膀僵硬着,叶圆圆发现自己完全无法动弹,连拿手机的力气都没有。

彤彤看了看妈妈,从桌上拿起妈妈的手机,慢慢打开,静静听着电话里的声音,然后不久后轻轻合上手机盖。

「一个姓孟的阿姨。」女孩站在妈妈面前,轻轻递上手机,「姓孟的阿姨问妳什么时候去看她,妳答应过的,她想请妳帮她带些衣服,她说她冷……」

叶圆圆的眼睛一下瞪的奇大,不等女儿说完,猛地挥开了女儿伸在自己面前的小手。

她在地上颤抖着,心脏怦怦跳着。鼓起勇气瞪向电视屏幕,那个白色的影子还是端正地坐在沙发上,头微微偏着,似乎正看向自己这边的方向……

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叶圆圆挣扎着站了起来,抓起了车钥匙正要出门,忽然注意到地上坐着的女儿,小小的女孩被自己刚才粗鲁的动作一同挥倒在地,现在正在静静地看着自己。

心下一动,叶圆圆拉起女儿奔出了自家大门。女孩跑不快,为了逃的更快一些,叶圆圆索性抱住了女儿,她很害怕,可是身为一名母亲,保护自己孩子的信念压过了刚才的恐惧,即使觉得女儿有奇怪的地方,女人仍然选择了带着女儿一同逃走。

把女儿放在副驾驶座,一阵慌乱之后,叶圆圆终于成功发动了车子,车子飞快地离开自己居住了多年的小区。

现在自己要往哪里去,该怎么做,老实说,她完全不知道。

「该死!是谁打来的那个电话……」叶圆圆恨恨地咬住嘴唇,忽然想到促使自己逃亡的那个电话,「是恶作剧么?」抓起自己的手机,女人按下了回拨,可是久久也不见人响应。

「该死……」正想骂人,忽然手机提示接通,由于惊恐早已昏了头脑的女人不等对方开口立刻破口大骂:「是你么?刚才给我打电话的?你究竟是什么意思?孟小云早就死了,你装一个死人是什么意思?」

叶圆圆的惊恐达到极点的同时,终于失控了,单手掌控的车子随即也不平稳起来,差点蹭到旁边车子的时候,女人及时转回了方向盘,却在同时发现警车从后面盯上了自己要自己停车,不悦地皱眉,叶圆圆正打算回头看看如何停车的时候,忽然……叶圆圆惊恐地用手里的手机挡住了自己的嘴。

副驾驶座上坐的不是自己刚才放在旁边的女儿,而是一身白衣,自己方才在屏幕上看到的那个影子。

终于正面看到白衣影人,叶圆圆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喂?喂?」电话另一端终于开始说话的声音,身后警察大吼的声音,旁边车子按喇叭的声音……叶圆圆统统听不到了。

叶圆圆全神贯注地盯着白衣人,对方却只是静静低着头,白皙的手掌缓慢地搭上自己握住方向盘的手,然后,狠狠地将方向盘转向了相反的方向。

「不!」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车子飞快地冲向旁边的车阵,叶圆圆拼命地想踩住车,却发现车失灵了一般地不停使唤!

「该死!该死!天!停住啊!」叶圆圆惊恐地瞪向旁边的女人,对方抬起了被长长刘海覆盖住的脸,然后……对她露出了一朵微笑……

看清对方面容的一刻,叶圆圆乱蹬的双腿忽然停住,周围似乎一下子安静了下来。「是……妳……」

男人回家的时候,看到女儿正在独自一人看着画册。「妈妈呢?」男人皱了皱眉,心里生气,可是没有在女儿面前表露出来。

「……」女儿却像没听到似地继续看着画册,半晌,抬起头,「妈妈出去了。妈妈带着娃娃出去了,去医院探望一位姓孟的阿姨,不回来了……」

叶圆圆,女,二十七岁,已婚,全职家庭主妇,女儿彤彤,今年四岁。卒于二00X年X月X日,车祸。


第六章 生还者—高欣
段林看着手中的电话,百思不得其解。

陌生的号码,是一个女人打来的,女人喊得很凶,自己几乎听不懂她在说什么,只是依稀听到女人吼叫问自己为何装死人吓人……

打错的么?放下电话,段林耸了耸肩。不过下午来访的警察却解决了他的疑问。

打电话的人名叫叶圆圆。「你认识的,就是前几天一起获救的生还者之一,长头发的,长得很漂亮的那位太太。」警察描述着,段林心里一点一点勾勒出了女人在他记忆里的形象。

「啊……想起来了!请问,您找我有何贵干?」

「……你接到的那个电话,是死者最后的声音,关于这点,我们有事向你求证……她只是说不要叫你开玩笑吓人?」警察不信地撇撇眉毛。

「是的,我们上次真的是第一次见,我甚至连她的名字也不知道,更别提电话什么的了,您看……」段林只是低着头回答。

他说了谎。其实也不算说谎,就算告诉警察那些黑暗中发生的事,有人信么?最多自己被当成神经病而已。不过……事情果然有诡异!

一边无聊地应付着警察的口供,段林一边慢慢想。

诡异……在什么地方呢?

为什么……短短几天就死了二个人?而且还是同一场事故的生还者?就好像……就好像上次没能带走她们的死神,重新回来带她们走似地……想到此,段林打了个寒颤。

***

「喝得有点多了啊……」叹了口气,女人独自一人走在夜晚的路上,就着迎头的冷风轻轻扒了扒自己的头。

从口袋里拿出香烟和打火机,熟练地点着香烟,女人深深地吸了口烟,然后着眼吐出……渺渺的烟雾缓缓上升,不久消失在头顶光秃秃的树梢。冬天真是寂寥。树木光了脑袋不说,连天空也空荡荡……

正在发呆,忽然手包里传来的声响将女人吓了一跳!

「什么?圆圆她……好的,我马上就去!」

意外的电话,女人匆忙收好电话匆匆奔去。

高欣,女,二十六岁,电影演员。

当年的同学里面,她和叶圆圆最为交好,即使叶圆圆很早结了婚,二个人还是经常一同外出。前几天她还和叶圆圆约好周末一同出门,可是怎么现在却……

看到楼道摆放的花圈,高欣皱紧了眉头。

烧香的味道越来越大,黑色服装的人三三两两地出入着,勾勒了一个灰色的葬礼场面。

自己大概是最后的上香者,叶圆圆的丈夫大概是去送客人,偌大的空间里只有自己一个拜祭人,张家本来就大,如今除了黑色就是白色的摆设,让冰冷的空间更显寂寥。

叶圆圆的头像摆在中间,前面放着她生前最喜欢的百合花。

拿起香,端正的点燃供上去,看着烟雾缭绕中叶圆圆的头像,高欣忽然觉得自己有些苍老。

前几天还在一起的人啊……不过……最近……

忽然身后被什么碰到,受惊的高欣一下子转身,却看到是一个球滚到了自己身边。持起球抬头,看到绑着两条辫子的女孩。

「彤彤,这是妳的球?」高欣温和地笑了,看着女孩缓缓点头。

把球捧起来,她等着女孩过来拿,可是女孩的反应好生怪异。

怯怯的站在原地,女孩竟是不敢过来。

知晓女孩的害羞,高欣于是鼓励地向前送了送手里的球。

女孩的身子猛地一颤,半晌,猛地拿过了自己手里的球。

夺得太猛,球从女孩手里掉了出来,哒哒的滚向远处……

奇怪……彤彤按理说不应该对自己感到陌生啊……

看着滚到电视前的球,高欣偏了偏头,随即正过脸。「咦?彤彤今天怎么没有带那个娃娃?彤彤不是很喜欢她么?阿姨几年前送妳的礼物……」

彤彤只是睁着大大的眼睛看着自己,半晌……「娃娃……妈妈带走了……」

当时的彤彤就已经很安静,而那时的叶圆圆则把注意力全部放在先生身上,忽视了对彤彤的管教。觉得女孩有些寂寞的高欣,于是买了当时最新款的娃娃送给女孩作生日礼物,彤彤当时非常开心地收下的,以后也总是和娃娃形影不离。

叶圆圆几次对自己打趣,「看,都是妳送她那个,彤彤现在都不需要妈妈了……」叶圆圆那时候的表情……有些奇妙的复杂。

「……妈妈……妈妈带走了啊?」看着女孩警惕的目光,回头看看叶圆圆的遗像,女人干干笑了。

「要不要阿姨再给彤彤买一个?现在有更好的哟!」盯着女人,女孩缓缓摇头,「不……不用了,妈妈说,以后会永远陪着彤彤……」

听到此,高欣忽然觉得一股莫名的寒意沿着脊椎爬上来,回头看到相框中浅浅笑着的女人……总觉得……相片中的人好像正盯着自己笑?眉头一皱,高欣用力甩甩头,再度看过去的时候,便没了方才的感觉。

朝遗像躬了躬身,高欣回头看彤彤,「阿姨走了,如果寂寞就找阿姨。」

「……嗯。」女孩还是瞪着她,却慢慢送她到门口。鞋跟踏在空旷的走廊上,发出刺耳的咔哒声,看着周围慢慢后行的花圈,看着上面白纸黑字的挽联……

高欣忽然觉得身后一寒!慢慢转过身去,看到彤彤还在门口看着自己。高欣于是笑了,冲女孩挥了挥手,「回去吧。」女孩呆着,半晌,冲自己点了点头。

高欣正要回头,忽然……门里,伸出一只手,轻轻把女孩牵进去了。

一时间,高欣瞪大了眼睛,再也不能动弹。刚才屋里……明明没有人啊!何况那只手……那只袖子……

女人张大了口,却一声也叫不出来。直到……肩膀上忽然被人轻轻拍了拍,女人才惊恐地转向身后……「小姐……您没事吧?」对面的年轻男子对自己说。

「哎?您是高欣小姐是么?」男子忽然说。

原本以为对方是她的影迷,刚要摆出职业微笑,忽然对方一击掌,「我们见过面的,就是二星期前康德……」

高欣的笑容骤然僵硬了。

「啊……那个……我有事,先走了!」

匆忙低下头,高欣头也不回地走了。

看着仓皇逃走的女人,男子耸了耸肩,半晌正要前行,忽然发现同伴还在原地。

「沐紫,你看什么呢?」

「……你这家伙还真……」

「嗯?我?有什么不对么?」

「……」最后看了眼女人跑走的方向,被唤作沐紫的黑衣青年慢慢转身,大步向前走去。

身后的男子随即小跑几步跟上,不用说,身后的男子便是段林。

左想奇怪右想奇怪,段林决定亲自去张家一趟。听到自己要去拜祭的时候,自己那个冷漠的室友却不知为何感兴趣,说自己也要同行。

于是,两个人便结伴来到这里。

段林有些庆幸室友决定要来,段林最讨厌的地方,第一是医院,第二就是这种地方。

充满了死别感觉的场所,每次进去都有种窒息的闷,就像现在。

由于灯光而显出青黄之色的走廊看起来寂寞而空旷、守灵夜特有的安静、一进入便可嗅到的供奉死者的香、菊花特有的味道……

皱了皱鼻子,看看敞开的门,段林走了进去。

拿了香供上去,段林随即怔怔地打量照片上的女人,正在打量,忽然自门外进来一个男子。

「你们是……」男子径自关好门。

这位……应该就是叶圆圆的先生了吧?

看了眼沐紫,段林随即咳了咳,「我姓段,上次光彩大厦的事件中和尊夫人有一面之缘,听说了这件事……过来拜祭一下。」

男子于是不再打量,精疲力尽似地垮下肩膀,将自己抛进沙发,「谢谢,请随便坐,抱歉……我今天没有多余精力客气了……」

「哪里,是我们冒昧了。」客气地寒暄了几句,看着沙发里疲劳揉眉的男子,段林慢慢开口。「那个……虽然有些冒昧,可是……我想看一下叶女士生前的手机,可以么?」

男子狐疑地望着他。

「……这个……虽然很是离奇,可是警方说叶女士车祸前最后一个电话是打给我的……我当时是收到了没错,可是关于对话的内容实在是不理解。」

听闻此言,男人静静地看了段林一眼,末了起身,进了大厅左手边的屋子,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支手机。红色的手机,很女性化的设计。

「这就是。」男人将手机轻轻放在了段林手里。「你拿走吧。如果可以的话,能不能请你今天先离开?我要哄女儿睡觉了。」男人说得客气,可是却是逐客令。

段林点了点头,握紧手里的手机,径自告别。自始至终,男人始终背对着两人坐在沙发里。看着男人的背影,沐紫眼中闪了闪,嘴却抿得死死的。

关门的时候,「哎?」段林忽然小声叫了一声。

「怎么?」沐紫看向他。

「门……好像自己用力关上了……算了,大概就是这种设计吧……」嘴里说着,段林松开手,转身向前走。

沐紫却盯着那扇门……门隙在慢慢缩小,就彷佛里面有人轻轻关门似地,即将合上的时候,沐紫从门缝里看到了一张脸。

一张女人的脸,一张和遗像上一模一样的女人的脸。

「你在看什么?」原本已经离开的段林忽然转身说。

看看门缝中的女人,又看看段林……

「你看到什么了么?」

「没有,我应该看到什么么?」

「……不,没什么。」

最后看了眼女人,女人看到自己在看她,笑了笑,门随即重重合上,于是沐紫转身离开。

并排走出好远,直到出了张家所在的大楼,看看身边目视前方的男子,沐紫轻声说:「你这个人……好像真的只能看到不好的东西呢。」

「嗯?你说什么?」

「……真是麻烦。」

***

晚上九点十四分的时候,高欣终于到了家。

不似人们想象中女演员家中的奢华,高欣住的是很普通的旧式阁楼。

年纪不小,可是还是没能混成一线,只能在别人主演的片子里演演花瓶配角的女演员,生活自然不能太奢侈。不过……

「总算让我抓住一个机会,shit!脏死了!谁家又把垃圾放在外面了?真没公德心……」恨恨地唠叨着,高欣小心躲避着垃圾袋上楼。

阁楼太旧了,踩上去嘎吱嘎吱,听上去异常刺耳。

一定要尽早搬出去!等到自己拍完这部电影!

虽然是恐怖片,导演也有些变态,可是靠他的恐怖片出头的女演员实在很多。这年头,人们总是把恐怖片和美女挂钩,啧!能被看上说明自己仍旧年轻漂亮……不过……

「噢!天!臭死了!啊!什么东西!?」正捏着鼻子想把不小心掉在自己脚上的鱼骨拿下去,忽然手边摸到了什么毛茸茸的东西,大惊之余,听到一声凄厉的猫叫,才知道原来只是猫。

「倒霉!一定是这里垃圾太多了,这段日子才多出这么多小毛贼……」

把脚面上的脏物随手摔出去,女人用面纸擦了擦手,正好走到自己家门口,掏出钥匙开门,女人随即慢慢走进去。

「啊……白说别人了……自己家里不也是……」

看着乱七八糟的客厅,忽然想起刚才在叶圆圆家看到的。

「唔……那样虽然整齐可是没有人气,还是乱一点好。」

哆嗦了一下,高欣随即开始整理客厅,到处是泡面剩下的油渍,洗碗池里堆积了厚厚的油碗,奇怪,自己不是在家么……

怎么在家也这么乱?猛地呼口气,女人捋起袖子开始干活,可刚刚收拾了一会儿,看看自己油乎乎的手……

「家务果然不适合我这样的女演员干,会损坏指甲的。」碗盘一扔,女人随即懒洋洋摊在了沙发上。

「身上好臭!去洗个澡好了。」鞋子一蹬,女人随即拿好换洗衣物进了浴室,走过浴室左边的小房间的时候,女人忽然定了定。

有种味道……在那里面……皱起鼻子使劲嗅了嗅,又好像是错觉……那个房间,是自己死去姐姐住过的房间。

是自己的双胞胎姐姐,直到半年前姐妹俩还住在一起,两个人从小就没分开过,就算就业之后独自出来闯荡也选择住在一起。

两个人出生只差了几分钟,大概双胞胎之间的心电感应是真的,其中一个人出事,另一个总有感觉。曾经笑着说过,既然出生在一起,那么说不定死亡也可以一样,不过现在看来……

大家都说看不出自己和姐姐是孪生姐妹,其实,只不过因为姐姐内向不爱显示的性格而已。总是羞涩地用一副丑陋的眼镜盖住半张脸的姐姐,摘下眼镜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只不过姐姐的眼角多了一颗泪痣而已。这是姐妹俩除了性格之外唯一的区别。

「姐姐,没事吧?」忽然,不知从哪里冒出的念头,女人平空问了一句。

半晌,得不到回答的女人干干笑了笑,毛巾一甩,径自关门,很快,哗哗的水声响起。

「怎么……还是不好呢?」擦洗着,女人的视线忽然被自己身上的某个部位吸引住。

白白的肚皮上,一道嫩红的细细疤痕格外引人注目。伤口狰狞着,彷佛可以看到肉的红,可是……没有血。

是光彩事件之后多出来的,也是洗澡的时候发现的,莫名其妙……身上多了一道伤疤,看样子很厉害,可是实际上却不会痛,而且也不流血,就像……胎记一样。

一面擦着头发一面撩起睡衣,打量着自己肚子上的伤痕样的东西,女人忽然看了看浴室旁边的房间。

「一定是姐姐身上的伤疤的缘故。」双胞胎大概真的是有某种纽结,一个人受伤,另一个真的有时候会疼痛……一定是姐姐去世的时候身上有了伤口。姐姐,前几天在光彩那里死去了。

自己原本也要去的,可是由于事情耽搁了,否则自己也会死……

想到这,高欣出门的时候又看了看姐姐的房间。

房门关的死紧,里面静悄悄。

高欣本能的抗拒进去,彷佛门一开会有什么不好的后果……

记得小时候,家里忽然莫名其妙地多出很多苍蝇,每天打也打不完。母亲到处找也没找到来源,直到某天,姐妹俩玩的时候,自己为了捡那滚出去的球,不小心打开了某个放在角落的柜子的门,然后看到了……

「啊!」

那是一个坏掉的南瓜,上面爬满恶心的蛆虫,不停地、有新的苍蝇飞出来,拍在自己脸上……那种腐烂的味道,那种恶心的画面……高欣一辈子也不愿意想起来。

从此,高欣最讨厌的一件事,就是这样。

现在这扇门,对于她……就是当年那个柜子。

就算真的有东西也不愿意打开!宁愿找人看也不自己来!

心里厌恶地想着,高欣快步走开。

想起了不好的回忆,连带着觉得自己现在站的地方也开始发臭。当年那种腐烂南瓜加上蛆虫的味道似乎又出来了。

「呕!好臭……」皱着鼻子,瞪了一眼姐姐居住的房间,高欣随即奔到窗边打开了窗子。冷风吹了进来……

好冷!高欣打了个寒颤,可是即使这样……

「还是臭。」皱着眉,女人随手拿了瓶香水在空中喷了起来。

香水刺鼻的香,和空气中那股久久弥漫的腐败的臭,让女人梦中也不安稳。

这种味道,好像在哪里闻到过……

这几天一直在做一个梦,梦里自己到了同学会的地点,看着几个人谈话,看着姐姐接起了电话,然后忽然……房顶塌了,然后一片漆黑,高欣听到有人喊救命的声音,声音越来越微弱,然后就是瓦砾的冰冷,慢慢地衍生出一种腐败的臭味……

从那天,那股腐败的味道就从此缠着自己,再也没有散去。

梦里,一直可以听到门外哒哒的脚步声,哒哒的,几次走到自己门前,然后又变小……明天……明天一定要告诉姐姐,要她不要晚上乱跑了……

吵死了!心里想着,女人紧了紧身上的棉被,正要将头埋到枕头下,换个姿势重新睡眠,忽然……

女人猛地睁大了眼睛!

不对!不对!

不可能是姐姐!姐姐已经……已经……

女人一下子清醒了,耳朵也竖了起来。

静悄悄……

呼……女人松了口气:做梦吧?一定是自己做梦听到的。姐姐是撰稿人,总是夜间写作,自己习惯了在夜晚听到姐姐出来倒咖啡而发出的声响,说不定是梦到……

这样想着,女人刚刚放松准备好好睡一觉,忽然……

视线!背后……有视线!

寒毛顿时竖了起来,虽然拼命想告诉自己那是幻觉,可是那种锋芒在背的被注视的感觉是真实的,不像是假的!

回头……还是不回?

慢慢的,女人慢慢转过身去……

金黄的眼睛!黑暗中,只见一双金黄的眼睛在床下瞪着自己!

女人吓了一跳,差点叫出来,却在叫出来之前捂住了嘴。

「原来是猫啊!」

是最近常来这里的黑猫,不知从哪里钻进来的,到处翻东西也就算了,吓到人就是罪过。

「去!去!」皱着眉赶着猫,本想将猫儿赶到窗外,不想那狡猾的小贼居然身子一拐去了大厅。

「别跑!」高欣随即追了出去。

吱扭吱扭的声音重新响起,这回是自己的所以她倒没多想,屋子不大,匆忙中没来得及开灯,黑暗中黑色的猫儿倒也极是难找,看到猫儿往南面跑去,她随即跟了过去,门敞开着,她想也没想正要追进去,忽然……

室内的脚步声一下子歇了。

呆呆地,盯着脚下的地板,视线慢慢移向那半敞的门的下半边……女人呆住了。

那扇门……是姐姐房间的门……那扇门……一直是关着的……那扇门……自己从来没有打开过……那么……

无法动弹,她只能牢牢盯着门下那一小块方寸,冷汗慢慢从脊背爬上来,落了……然后是飕飕的寒意。

高欣盯着那里,然后……看到了一双脚,惨淡的一点月光照射下苍白的脚……出现在自己的视线里。那双脚缩在门后,然后门吱扭吱扭地响了……

瞪大眼睛,再也承受不了,女人一下晕了过去。


第七章 手机
再次醒来就是白天了。自己躺在自己床上,被子盖的整齐。看着外面透进来的有些耀眼的阳光,高欣揉揉太阳穴,微微皱眉……

是梦么?可是梦里那吱扭吱扭的木地板的声音,好真实。肚子饿了所以煎了蛋,可是蛋落在锅上发出嘶嘶的烤烟的时候……

高欣忽然觉得那种味道很是恶心,于是看也没看,便将煎到一半的蛋扔进了垃圾桶。

开拍前的日子,每天就是这么度过,背背台词,揣摩一下人物的心理,然后一天就过去了。最近每天都在看手里的本子,或许自己会做恶梦就是因为本子看多了。毕竟,是恐怖片的剧本。

圈子里混了这么久,总算轮到一个主演的机会。不像往常总是露几面就下场。高欣告诉自己一定要抓住这个机会!一定……

不过……所谓主演,无非是死的最晚的人而已。看到剧本上描述的那人死时候的样子,高欣心里忽然有些害怕。忽然想到了那天在叶圆圆家看到的,那只手……总觉得那只手很诡异。那个袖子……很像之前叶圆圆经常穿的家居服的款式……难道说那只手是!

「呵……呵……怎么可能呢?圆圆明明不在了啊……」干笑着,高欣扔掉了手中早已背的熟烂的剧本。

看看天色,这才发现已经是傍晚了。

「好!洗把脸清醒一下!」

伸个懒腰,高欣进了浴间。

另一边,与此同时。

拿着手中的手机,段林忽然皱眉。

最后一个通话记录果然是自己的没错,不过这个没有什么蹊跷,唯一让人不解的是,为什么只见过一面的陌生人,会把最后一通电话打给自己?

可是那天的留言真的很奇怪,就好像之前自己给她打过什么不好的电话一样。

而且,事实上,段林真的在来电显示那里看到了自己的电话号码。

就在死者车祸前,真的有一个。

这才是让段林皱眉的事。

而更让段林不解的……就是排在自己之前的一个号码。

那天回来,段林试着打了最近和叶圆圆通话的几个号码,都很正常,除了那一个……

「您拨的号码是空号,请查询后再拨。THENUMBERYOUDAIL……」

更让人皱眉的,是这个电话号码原本的主人。那个号码原本的主人是孟小云,也就是之前忽然死在医院停尸房的那名女子。

不知道那个号码空号多久了,可是……

「应该是别人用孟小云的电话打的吧。」翻开手中红色的翻盖手机,看着上面的仅剩一格的电力,段林喃喃道。

「为什么不是孟小云打的呢?」

下面忽然传来的话吓了段林一跳,从上铺探头,才发现是室友在和自己说话。

沐紫正低头看书,这句话似乎是很随意地说出来的,可是如此地随意却让段林皱眉。

「死人怎么可能打电话?人死了就是不能动,没有灵魂,变成一块死肉而已……」说到此,段林忽然噤声,他忽然想起来……

「死人当然可以啊……活人有活人的世界,死人也有他们的。至于灵魂……前几天你不还看到过所谓的灵魂出窍么?要知道,你看到的其中几个固然是活人的生灵,而剩下的可是不折不扣的死人……」还是低头看着书,沐紫不冷不热地说。

正好想到同一件事,麻麻的……段林浑身赫然寒意。

「那天果然你也在!你为什么什么也不说?!」

「说出去有人信么?你呢?不也同样什么也没说……」

段林于是无言,半晌,咳了一声,段林忽然讷声道:「那么……这个世界果然有鬼了……其实我原本希望有鬼的,这样可以见到往生却又想见的人。可是我一次也没看到。我想见我死去的外公……一次也好……」

听着段林慢慢地说话,沐紫半晌没吭声,忽然合起书,站起身,踏出一步看着段林,「你外公是不是个子不高,平头,看起来很硬朗的一个老爷子?」

「你怎么知道?!」闻言,段林骨碌爬了起来,坐在床上看着下面的沐紫。

不料对方随即转身走向书架放书。「猜的,看着你的长相猜的……」

「哎?不会吧?他们都说我长得一点也不像外公啊……」床上的段林不解地皱眉。

下面,沐紫却一边喝水一边看向段林,此刻,段林旁边,淡淡地,一个看起来很硬朗,有些严肃的老头子正在对自己微笑……影像很淡,随即消失不见。沐紫于是回过头去。

皱着眉看了沐紫一眼,段林随即躺下,手里还拿着叶圆圆的手机,电力不足了。等到上面最后一格消失,自己不想解脱也不行了吧?其实这种事情真的是巧合也说不定。追究下去对自己没什么好处……

想着,段林正要合上手里的手机,手却忽然一颤。段林一开始以为是自己的手在颤抖,半晌……看着闪烁的屏幕,看着电话拨通中的提示……

段林忽然意识到是手机在振动!手机在自己拨号!

「你怎么了?一副见鬼的样子……」拿了新的书,正要回来看的沐紫一抬头就看到上面男人一脸惨白的样子。缓缓地……段林对他举起了右手……里面正在拨号的手机……

「手机……手机……自己拨号了……」

心思一凛,沐紫随即夺过段林手里的手机,飞快地看向屏幕,拨号的对象是……

「高欣……」

沐紫于是阴沉着脸抬头。

***

哼着歌,高欣进了卫生间。

用了柠檬味道的洗面奶,精神顿时为之一振。马上就要正式拍摄了,演员的皮肤什么的都要开始注意,屏幕上留下瑕疵就丢人丢大了。

用毛巾轻轻沾干脸上的水珠,正在拍柔肤水的时候,忽然想起自己还没有摘隐形眼镜,于是,缓缓对上镜子,高欣轻轻去揭眼球上那一层镜片。

戴了很多年也不习惯,和别人不一样,高欣每天必须要对着镜子才能摘戴眼镜。

「真是……不好摘……」揭了一半镜片又回去,高欣只好笨拙地继续,为了漂亮,不得不戴啊……明明这么不适合的……嘴里喃喃说着,忽然……

高欣一身冷汗!

高欣注意到镜子里面的自己好像眼球动了一下,就好像刚才瞥了自己一眼似地……

鸡皮疙瘩起了一层,高欣赫然把自己拉离镜子。

「怎么可能……自己吓唬自己而已……」搓了搓手心,高欣甩头,企图把方才脑中的影像甩出去。

半晌,终于好些,于是高欣慢慢抬头。

没事的,不就是镜子么,自己每天都照的,一定是自己最近看剧本想太多……

头终于抬起来了,视线平行对上镜中自己的……然后……

镜中的自己仍然是死死盯着自己。

不!那已经不能说是「盯」!简直可以说是瞪!

镜中的自己死死地瞪着自己!

这是我现在的表情么?怎么……那么恐怖!怎么那么苍白?张大眼睛,高欣盯着镜子,不放过里面任何一个细微的变动,里面的「那个人」也是如此……

就在高欣以为一切只是自己心理作用而松口气的时候……镜子里面的人转头了。

就在高欣自己正在死死对着镜子的时候……转头了,以一种非常恐惧的神情……转向了对方的右边,然后……

高欣看到了镜中人左边眼角下一颗小小的痣。

高欣的眼睛一下子瞪的大到不能再大!

左眼下面的痣……姐姐!

镜中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开始出现和自己不一样的动作,那张苍白的脸……转向自己的时候是一种非常恐惧的表情。

姐姐……那个人是姐姐!

嘴巴张大,可是却一声也发不出,高欣目瞪口呆地看着镜中的映象!为什么镜子里会是姐姐?姐姐已经……已经……死了啊!为什么死人会出现在镜子里?

高欣踉跄地向后退,然后看到镜子里的人又一次转头了,以一种更加惊恐的表情……

忍不住,高欣顺着对方的视线扭头……

冷汗!那个方向是……姐姐的房间!客厅没有开灯,昏暗的室内那长方形的门板……

高欣想起了昨天那个梦。或者……那真的是梦?

「啊——」尖叫一声,高欣用力砸烂镜子后,抱住自己的头蹲在地上。

室内静悄悄地,只有钟表的滴答声……抱住头的手正要微微松开,忽然……

「阿欣……阿欣……」

视线对上自己眼前那一小块地板,高欣瞪大眼睛的同时,感觉一股寒意爬上了脊背……

那个声音……姐姐?正想着,那个声音又来了……

「阿欣!」

姐姐的声音非常地微小,空气里飘忽不定。

这句话……不是那天的……想起姐姐去世前给自己打的电话,高欣忽然一头冷汗。

忽然,声音一变!

「阿欣……快!快!」

那是从没听到过姐姐发出的焦急的声音!

紧紧捂住自己的耳朵,她惊恐地蹲着,一动不敢动,只能维持着原来的动作,感觉一粒一粒的鸡皮疙瘩顺着自己的脊背爬满全身。

脚下有落下的碎掉的镜片,从里面可以看到自己现在的表情:惊恐、不知所措。

忽然,盯着脚下的碎片,高欣的眼睛越瞪越大!

高欣用力捂住了自己的嘴!

镜子里面的女人,分明是姐姐!姐姐苍白地瞪着自己,碎掉的镜片中只能看到那黑洞洞的眼睛,那样瞪着自己……

再也忍不住,高欣夺门而出!

可是姐姐的叫声却还在不断传出,一声一声,时而让人觉得就在耳边,时而飘忽悠远……姐姐彷佛在警告自己什么……

慌乱的脚步在中间有隔层的木质地板上咚咚作响,可是高欣却忽然有种错觉,彷佛跟随自己的脚步声还有一个人。

高欣忽然在窗台边停住了,瞪大眼睛,想听听看到底有没有另外一个声音……于是,高欣颤抖的松开捂住自己耳朵的手,然后……

静寂。

然后……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啊——」高欣心脏猛地缩成一团,叫出声的时候猛地咬住了自己的手指,明明很用力却完全不觉得疼痛,高欣终于听清楚了:那根本不是脚步声,也不是脚踩地板的声音,而是敲门声!

声音的方向……

迷惘的视线终于在一扇门前凝固了……那个……是姐姐生前的房间。

咚咚的敲门声,来自那里……

「阿欣!阿欣!」

而且……错不了,姐姐的声音,也来自……

那里!

高欣于是只是惊恐地瞪着那扇门,彷佛随时会有未知的东西会扑出来一样,然后……

精神绷得死紧,几乎要断了的时候,忽然……

铃声?门铃?不!是电话!

看着桌面上不断闪烁的手机,高欣彷佛忽然松了一口气似地,猛地冲过去抓起电话。

「喂!喂!谁也好!快来!快来救我!快来啊!」就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的稻草,高欣几乎是抓起电话的同时哭了出来。然而……

「是我。阿欣妳怎么了?」

听到电话那头的响应的一刻,高欣呆住了,抓着手机的手指关节握得苍白,高欣呆傻一般,定住了。

那个声音……圆圆?

永远温柔的,不慌不忙的……圆圆的声音?

高欣呆滞、迟缓地将视线移向屏幕,然后看到了来电人的名字:叶圆圆。

「啊!」

见鬼一样将手里的手机扔出去,高欣抱住头,彻底崩溃了。

「天……谁也好,谁来救救我……」缓缓地垂到地上,她呆滞地坐了下来。

「谁!你到底是谁?」忽然,视线变得凌厉,惊恐到了极点,她不知从哪里冒出的勇气,狠狠瞪向了阴暗处那扇门!

「是人还是鬼,我倒要看看……」

重重踏着脚步,高欣飞快地冲到了门前,手在碰触门把手的那停顿了一下,却在门内再度传来的「咚咚」声下追回了心神,瞪着那扇门,她狠狠咬了咬牙,然后转动了门把手。

***

「天啊!」听着手里的电话,段林一脸不可思议。

自己拨号的电话本来就够诡异了,何况……

现在电话那头居然开始对话!

电话明明在自己手中,可是明显打电话的那人却是个女人,声音有点耳熟,但是……段林死活想不起来自己在哪里听过……

「是那个姓叶的女人吧?」不慌不忙,前面开车的沐紫说了一句。

风将男人原本就不大的声音吹得破碎的同时,微弱地传入了段林的耳朵,女人临死前给自己打来的电话里的声音,和现在电话里的声音重合了,段林一脸灰败!

没错!那个声音……是叶圆圆!已经死了的叶圆圆!

维持着抓着男人的外衣坐在摩托车后座的姿势,段林一下子呆住了。直到贴住耳朵的手机里面一声凄惨的女声唤醒了他!

「啊——」

彷佛见到了什么最可怕的物事,段林心里咯噔一声,他完全可以想象女人现在的状态。

「天……谁也好,谁来救救我……」

「谁!你到底是谁?」

「是人还是鬼,我倒要看看……」

女人的语气慢慢变化着,到了最后竟然变得凄厉,彷佛疯狂一般地凄厉。

瞪大眼睛,段林忽然想起在哪里听过这熟悉的凄厉!那是……

「是你么?刚才给我打电话的?」

「你究竟是什么意思?」

「孟小云早就死了,你装一个死人是什么意思?」

那个叫叶圆圆的女人死前最后的话忽然浮现在脑中,那种声调,那种恐惧到极致的声调,与此刻电话里面女人的声调如出一辙!

寒冷的冬日里,段林居然出了密密的汗。汗是冷的,段林的心更冷!

「不好……那个人……喂!沐紫你能不能快一点?那个叫高欣的女人要糟糕了!」段林说着,用力拍了拍前方男子的后背,

心里却乱成一团。有个地方不对……怎么想都有个地方不对……自己好像忽视了什么东西……哪里呢?在什么地方?忽视了什么?

「教室里面那天聚会的有十一名学生外加一名老师,里面并没有一名叫张学美的学生。」当时那个警察似乎是这么说的,可是呢……十四个人……对啊!那天,那个恐怖的教室里的学生人数是十四个!不是十三而是十四啊!那天除去那个叫张学美的学生,除去前面这个莫名其妙的沐紫,是十二个才对!自己当时清楚的点齐人数,当时确实是十四个人,可是事后警察说的却是十一个!

那么……那天多出来的人是谁?那么……那天幸存下来在场的人有谁?

在那段几乎不想回想起的记忆里乱翻,就像在一个昏暗的房间里找一个不小心掉落的东西一样,惴惴地找着,生怕被黑暗中会忽然跳出的东西吓一跳……

灰白的,那些女人的脸慢慢浮现在眼前,和那至今压在自己枕头下面的名册一一对应,忽然间,一张脸格外清晰了起来……

「那个……多出来的那个人是……」就像挨了重重一锤,坐在摩托车后座,段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

高欣几乎是瞪着眼睛开门的,即使全身都在止不住地颤抖,可是她还是拼命睁着眼睛。可是一开门就皱起了眉头。臭!好臭的味道!那种熟悉的这几天一直可以闻到的味道……

童年时候的回忆忽然回到脑中,手心的颤抖越来越大,高欣本能地知道自己又开启了一扇不该开启的门!原本的勇气不知道哪里去了,心脏怦怦跳着,高欣的脚就像灌了铅,沉重不能动弹一步!

就在这时候,脚边忽然被什么蹭了一下,一下子像抽掉了脊梁骨,高欣一下软软地坐在了地上。

「喵——」一声怪异的猫叫从自己身旁传来。凝眼望去,才发现又是那只最近常常在自己家出没的黑猫。黑暗中,猫儿橙黄的圆眼灼灼地闪着渗人的光。

「是你啊……」高欣就手抓住身边的黑猫,那猫不服被自己抓住,挣扎后随即从门缝滑了出去。

看着消失的猫儿,又看看门板上的猫爪痕,难道那敲门声是猫抓出来的?

正想着,忽然觉得刚才抓猫的手上好像有什么东西,高欣漫不经心将手掌摊开。

「啊!」昏暗屋内,就着惨白的月光下,赫然发现自己手掌上赫然一片黑色,黑黑的、黏稠的……高欣于是颤抖地把手移到自己鼻端……

「呕!」嗅到那味道的同时,高欣几乎是用甩的将自己的手拉离了面前。

错不了!就是这个味道!这个纠缠了自己很久的腐败的味道!几乎要哭出来,高欣狠狠的将手掌抹向洁白的墙壁,企图将那东西抹掉,可是……等到颜色晕开,高欣这才发现那根本不是黑色,而是红色!

血?

高欣无法控制自己不这么想!

「天!天啊——那死猫吃了什么东西?呕!」快点擦掉,擦掉……

就在这时候……

「阿欣!阿欣!」姐姐的声音!

这回姐姐的声音不再缥缈,而是几乎贴着耳边的清晰,高欣腾地站了起来。

「在哪?妳在哪?」跟着那声音,高欣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姐姐的房间不是一眼就能看清全局的,是经过改造的旧式的房子,改造的时候楼主将置物间也并在卧室了,于是在姐姐卧室的入口处有一个小小的置物间,要往前二米才能看到姐姐的卧室。

贴着置物间这边墙壁,高欣小心地挪动着脚步,然后在看到墙壁尽头的时候慢慢地闭眼……

接下来要映入自己视线的,会是一台电脑桌,姐姐每天在那里工作,自己经常会像现在这样蹑手蹑足地接近,然后从背后吓姐姐一跳……

缓缓地,高欣在踏出最后一步的同时睁开的眼睛,然后……心脏猛地缩紧了!

好多的黑猫!黑暗中灼然的金黄眸子,全部在瞪着自己!有的卧在地上,有的甚至卧在姐姐的高背椅上,味道就是从那里来的……

「起来!起来!滚出去!」高欣猛呼一口气之后,大踏步走了过去,一把扯开椅子想要把上面的黑猫甩出去,然而……好沉!

就在高欣这么想的时候,椅子上忽然掉落一个什么,直直的砸到了地面。

看清那东西的时候,高欣一下子用手捂住了嘴!

那是一个人!中长发的女人,那熟悉的头发,熟悉的背影,看上去就像是……

「姐姐……」

恶心的味道扑鼻而来,高欣这才想起自己手上还有摸到那只黑猫留下的脏物,不过此时已经顾不上恶心,高欣只能惊恐地看着地上颓然趴倒的女体。

「姐姐……是妳么……是妳么……不、不要吓我……」喃喃说着,看看周围并不离开,似乎自己一走就要群起扑向地上女体的黑猫,高欣缓缓地压下身子,颤抖地伸出一只手,然后轻轻翻过了女人的身体。

借着窗外惨淡的月光,高欣看到了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

姐姐……

不!那不是姐姐!那是……那个人是……是我自己!

这个想法冒出的一那,伸出去的手一下子缩了回来,已经被翻了一半的身体顺着女人的力道猛地翻正,月光下,可以清楚地看到,那张脸的眼角……

没有黑痣。

月光下,「那人」瞪着大大的眸子,眼里空洞,彷佛看到了什么最可怕的事情。

「那人」的脸色灰败,身体僵硬,高欣注意到,「那人」的腹部一下有很大一片乌黑……腐败的味道从「那人」的身体上不断传出……

高欣想起了童年时候,那个恶梦般的南瓜。

可是这次不是南瓜,那个腐败的东西是……

一副快要哭出来的神情,高欣绝望地摸上自己的腹部……

那道红色的伤疤,那道永远不好的伤疤,天!这个人是、这个人是……

「是妳哟,阿欣。」

缀满泪雾的眼睛里,出现了一双女人的脚,苍白的……就像那天的梦里一样。

此刻,再次出现在了自己面前。


第八章 真假
「是高欣。那个多出来的人是高欣!我怎么现在才想到……」段林盯着沐紫的后背,怔怔地发呆。只有十一名学生一名老师参加的聚会,自己却看到了十四个学生一名老师。除了沐紫和那个莫名其妙的张学美以外……还剩十二名学生和一名老师。

那天自己太紧张,没有记清学生们的长相,可是,自己却万万不会记错人数!

因为有那本名册。名册上清楚了列出了沐紫以外的十三名学生,事后在段林梦里纠缠了无数次的长相中,赫然有那天的高欣。可是那天最后一次被盘审的时候,那个人却没有出现。

自己当时对这件事的态度是能忘就忘,完全没有留意,对每个幸存者也只是惊鸿一眼扫了一下,慌乱中有些遗忘,可是现在想起来……那天……那个叫高欣的女人并没有出现在聚会现场,相反,她是唯一因为有事而躲过劫难的人。

可是,假设……只是假设……出现在那个幻境的,假如都是那天出事的人的话……为何一个不在现场的人会出现?假设……只有一个假设……想起那天看到的神情诡异的女人……该不会……

「你看到的……原本就是死人啊。」淡淡地,前方的沐紫只一句话。一下子,段林面如死灰!

***

破烂的大楼,好像一个巨大的迷宫,将人困了起来。天色越发黑了,明明知道应该尽早趁天还有一些亮出去,可是怎么跑也找不到出去的路,自己疯狂的跑步声在楼里踏出的回音让女人有了错觉:彷佛后面有人在追赶自己似地……

女人颤抖地回头,没有……什么也没有,只有幽黑得彷佛见不到底的长长的走廊……

松了口气,女人正要回头,忽然……

「啊——」凄厉的惨叫响彻整座大楼。

「停!」

「好了,高小姐可以了,请妳顺着左边那扇门出来。」通过扩音器放大的男声从头顶传了出来,高欣原本怦怦直跳的心彷佛吃了一枚定心丸,试探地向两边看了看,看到对方说的那扇门的时候,高欣立刻站起来进了门。

终于回到人类的世界的感觉……看着忙碌的片场人员,高欣接过工作人员递过的咖啡,温暖的液体熨过喉咙下腹,身体也终于暖了一些。

今天她参加的是一个恐怖片的选角会。很有名的导演,向来以怪癖出名,连选女主角也搞得这么有「个性」。居然要所有候选演员抛弃一切联络工具,来到这么一个鬼气森森的地方进行试镜。

「高小姐表现很不错哟,我看很有可能是您呢!」一个小妹笑着为高欣续了一杯咖啡。

心里有点得意,不过高欣嘴里还是客套着,「哪里,是这个地方真的太恐怖了,你们还真费心,居然还安排了扮鬼的人在里面,真好奇从哪里出来的,一声不吭的就站在我后面了,吓死人了……」高欣笑着,心里却仍然惴惴不安。

当时自己回头就看到一个穿白衣的女人站在身后的恐慌,可是真真切切的!一向胆子不小的自己都被吓到,这个还……

岂料那个小妹却说:「看您说的,导演就是要演员自己发挥啊,看哪位演员能够自发演出他最满意的恐惧的气氛,除了这个大楼是个活道具之外,我们并没有安排什么其它道具,更别提什么扮鬼的演员了……」

「啊?真的没有么?明明是一个穿白衣的女人啊……」高欣顿时皱起了眉。

「是您自己吧?呵呵,您今天穿的不就是白衣么?那里可能有些镜子玻璃什么的,反光,一定是您太入戏了所以看走眼,呀?要公布结果了,您快过去吧!」小妹笑嘻嘻地指指前方,高欣皱眉走了过去。

接下来得知自己居然真的得到女主角的位置,太过欣喜,高欣于是忘了那天试镜遇到的事。

一定是自己没错,现在想想,世界上怎么会有鬼呢?不过,倒真的感谢那个经历,要不然还拿不到这个位置……

一丝得意,一丝期待,高欣踏上了返程的路。

那天是个很好的天气,冬天里难得的好天气,同时也是姐妹俩二十六岁的生日。

高欣兴奋地回家,决定给姐姐一个惊喜,可是回来却扑了一个空。打了很久的电话也没人接,想必是在路途中没有听到吧,无聊地坐在沙发上看了看剧本,高欣的心情忽然好了起来,没关系,等姐姐回来再告诉她好了,不过现在……

忽然看到包里面露出一角的光盘,那是这次试镜时候的拷贝,自己特意拜托摄影师拷贝给自己的。拿起光盘转了几圈……不如现在看看。

于是高欣径直进了姐姐的房间,家里没有放映机,不过姐姐的计算机似乎可以可以播放。进入姐姐的房间,看着还没有迭起的被子,以及消失的外出服……姐姐果然是出门了。

将光盘放入,坐在姐姐的高背椅上,高欣打开了播放器……奔跑……自己在不停地奔跑,一脸恐慌。

一看到这画面,高欣就开始诅咒起那个该死的导演,不过看看自己的表情……倒是真的很有鬼片主演的架式。画面上的自己只是不停地在跑,彷佛有什么在追赶,影片播放到最后的时候,高欣忽然心头一紧。

就是这里了!当时就是在这不久之后自己看到那个东西的!

虽然心里更愿意相信那个小妹安慰自己所说的「只是自己的影子」,可是……心里那种闷闷压下来的东西……确实只有黏黏一层恐惧。黑洞洞的走廊、破碎的脚步声……快了……就是那里,自己回过头去,然后重新转头,然后……

「哎?」高欣瞪大了眼睛,不会吧?看着一下成了花屏的计算机,高欣目瞪口呆,同时,当时那种毛毛的感觉又爬了上来。

屏幕却只是出现那些不断扭曲的线条,同时发出一种古怪的声音……沙沙的声音,就好像被扭曲了的笑声。

「啊——」自己的声音忽然从音响里面传了出来,吓得高欣刚刚贴近屏幕的脸随即缩了回去。

屏幕上忽然变得漆黑一片,但是黑暗中,音响内却不断有喘息声传来。细细地辨去,高欣越发疑惑:那个喘息……和自己的好像……可是,自己不记得有拍这样的东西啊……

那样的喘息,明明忍不住可是强制压抑的喘息,高欣听到脚步声,哒哒的,回荡在黑暗中……彷佛忽然听到了什么,高欣开大了音响,仔细听去……高欣赫然睁大了眼睛!

那喘息……不是一个人的!而且仔细听……里面紊乱的脚步声之间……还夹杂了另外一个脚步声……

当时的感觉果然是真的!

当时那个地方果然不只自己一个人!

高欣瞬间手指冰凉。

紧张地瞪着漆黑的屏幕,自己紧张的喘息声渐渐与屏幕里那个人重合的时候,高欣忽然发觉周围一暗。

高欣捂住了嘴!

怎么回事?停电?

高欣慌忙地摸索着,想找到一个可以照明的东西……

一定要亮起来……一定……

突如其来的黑暗让高欣心头有一种莫名其妙的不安,本能告诉自己,如果再在这个地方待下去会发生不好的事,慌张地搜索着,岂料摸索半天居然只摸到一把小刀,想也不想,高欣将小刀紧紧握在手里,忽然……

「哒哒……」脚步声!

高欣一下子缩紧了身体!

再仔细听去……

「哒哒哒哒……」彷佛有回音的脚步声!

这里明明是姐姐的卧室啊!

高欣贴着墙壁慢慢站了起来,忽然想到了自己在试镜时候看到的那个白色影子……

是那个「东西」么?

越来越近的脚步声,高欣紧紧握住了手中仅有的武器——小刀。

「呼……呼……」彷佛从四面八方传来的喘气声音,慢慢地和自己的重合,高欣狠狠咬紧了嘴唇,贴着墙壁慢慢移动,却忽然撞上了什么,黑暗中白色的影子!

高欣想也不想,挥出了手里的小刀!

「啊——」

对方尖叫出声的那,高欣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耳熟……这个声音好耳熟……

灯光亮起来的一那,高欣看到了惊恐的看向女人的脸。那张脸是……

她自己的!

「唔……」高欣痛苦地捂住了腹部……

又回到姐姐的房间了,刚才那是怎么一回事?肚子为什么这么疼?

缓缓地抬起手想要擦去额头的冷汗,却被手上的东西吓了一跳。

这是……一张卡片?

不过更离谱的……盯着自己的手,高欣的眼睛越睁越大……

红色的液体不知何时爬满了自己的手,也沾满了自己手上的……

纸片?

不对!自己明明拿的是小刀啊?而且……而且自己刺过去的明明是那个人……那个人……

想起刚才惊鸿一瞥的那个人的长相……高欣张大了嘴巴。

难不成、难不成那个人是……

高欣匆忙掀起了自己的上衣:伤口。

整齐的伤口,鲜血还在汩汩流出,那种湿热的液体,彷佛流不完似地,从里面流出。

「啊!天……这是……」

高欣忽然想起了片场试镜时候那一幕,自己忽然撞上的白衣人……

「是您自己吧?呵呵,您今天穿的不就是白衣么?那里可能有些镜子、玻璃什么的,反光,一定是您太入戏了所以看走眼,呀?要公布结果了,您快过去吧!」

当时的小妹是这么说的,现在想来……

「天啊……」高欣一下子呆住了,半晌……

「不行,要止血,要止血,否则会……」会死的……她慌张得想要拿衣物将自己的伤口堵上,可是半晌,看着被血液浸透的衣物,高欣几乎要哭了出来。

「该死!怎么……怎么就是不停呢?」体温在慢慢降低,视线也开始模糊了……

不行!要找人来救自己,自己还年轻,难得有了当女主角的机会,一定不能就这样莫名其妙地死去!

自己的梦想才刚刚开始,不能……不能就这么死去……不能!

高欣抓起手机,想要打给姐姐,眼前忽明忽暗,高欣知道自己快撑不住了,一定要快……要快……

电话接通。

「喂!姐姐……我……我是阿欣……妳快……快来救……」

对面却是一片空白。

明明有人接起了电话,可是……高欣硬撑着看了一眼自己播出的号码……

自己家?!该死!拨错了!要重拨……重……

抓着电话,彷佛忽然意识到了什么,高欣呆住了。

自己家?明明只有自己一个,为什么……电话为什么会被接起来?

抓起手机听过去,电话那边越来越近的……是女人的喘息……

越来越近……那个是自己的声音!是自己现在的喘息!

高欣一下子坐倒在了高背椅上。

那个声音在逼近,因为自己的喘息声越来越大,大的就好像话筒贴着自己的鼻端一样……

身子忽然一僵,身后有人!

高欣想要回过头去,可是却没有力量,眼前俨然一片昏暗,失血过多,高欣几乎看不清眼前的东西,耳朵反而更加管用起来。

缓缓地,电话那头有人笑了。

笑声非常清楚,明明是手机里面的声音,可是,自己耳旁也有那样一个声音。

没错……接电话的人就在自己身后了……

「阿欣,妳收到我的邀请函了呢……来么?」

对方淡淡地,只说了这么一句。

「大家都在等妳呢,快来哟。」

冰冷的,嘴唇的感觉,贴着自己的耳朵,慢慢地,甜蜜地说着。高欣的身子却真的凉了,看到手里东西的一那。

手里拿的哪里是刀子,那是……

「高欣小姐,康德补习班老学员聚会将于二00X年X月X日举行,届时请务必赏脸光临!——张」

看到沾满自己鲜血的邀请函的一那,高欣眼前一片黑暗。似曾相识的女孩的脸,是高欣眼中最后的影像,高欣的头慢慢地垂了下去。

如果说最后一个死的人才是主角的话……很遗憾,看来……这辈子自己永远作不了主角。自己正在死去……

可是,至少有一件事,自己想在死前做——看着手边的手机,缓缓地拨出熟悉的号码……

「姐姐,生日快乐……」只说了这句,只能说这句……

心脏跳动最后一下的时候,电话另一端传来了恐怖的塌陷声,伴随着姐姐的惨叫……

瞪大眸子的时刻,心脏终于停止了跳动。相差了几分钟出生的姐妹,同样……相差了几分钟死去。

原来,我们的命运自始至终,一脉相连。

怔怔看着地上腐烂的女尸,高欣低着头,直到……一双腿站在了她的身后。

「阿欣。」被对方冰冷的双手抱住的时刻,高欣眼中一片空白。

***

犹豫地打开高欣房门之后的第一个动作,段林拨通了警察局的电话。十分钟后,警车包围了古旧的小楼。

站在高欣屋里的角落看着警察们忙碌地取证、画线,沐紫出乎意料地对应对警察异常拿手,于是闲暇的时间,段林全部用来看着地上那个可怜的女人。

发出刺鼻的味道,女人直直躺在地上,两只眼瞪得大大的,看着房顶,彷佛死前看到了什么最恐怖的事。

女人的腹部一片乌黑,那是干涸的血迹,那么大的出血量,想必就是女人死亡的原因,可是,周围没有任何可以当作凶器的东西,只有一群黑猫,那些残忍的小东西,把可怜的女人的尸体啃咬得不成样子。

女人的死亡时间被精确地推定在两星期前,她参加完试镜的那一天,同时,也是光彩大厦塌陷的那一天。

手机上的显示,她播出的最后一个号码,是给她的孪生姐姐——那个叫高欢的女子的,当时的时间是下午二时二十三分,几乎和光彩大厦倒塌是一个时间。

「没有找到凶器,目前初步判断为入室抢劫杀人致死。」人民保姆的警察自然不愿意相信那个巧合,于是,宁愿把罪过推在一个可能根本不存在的入室抢劫犯身上。

「经查证,死者最后接到的电话是一个叫叶圆圆的女子的手机打来的,叶圆圆已于几日前车祸身亡,据她丈夫证明,她的手机在你们手里,对么?」

「是的。」段林怔怔地说。

「再问一遍,你打电话给死者到底为了什么?」

「为了通知她她的好友去世的消息,自从上次光彩那次事件,我们之间萌生了一种盟友的感觉。我想这么做,可是……」

看着有些吓傻了的表情的男人,警察最终抿了抿嘴唇,什么也没说。

那个时候,这个男子根本还在开往本市的火车上,怎么想也与此案无关,最后看了一眼段林。

「这里没有你们的事了,感谢你们配合报案,现在可以回去了。」

说完这句话,警察径自转身,于是段林也转身。

楼道里又看到一些黑猫,黑暗的角落里金黄色的眸子皎然地瞪着人类,一想到那是吃过人肉的东西,段林有些呕。想要呕吐的感觉直到出了女人家到了楼下才好转,沐紫出乎意料地没有说话。

「喂,你说这个世界上有鬼么?」坐在摩托车后座,段林呆呆地问着前面的男人。

「……你说呢?」

没有回答,段林忍不住打了个寒颤,马达响动的时候,段林迟疑地将视线转向二楼女人家的窗户。

段林的眼睛骤然瞪大!

窗户边,模糊一个白衣的女人身影,居高临下似乎正在看着自己,只是一闪,可是确实有一个身影,不!似乎不是一个,彷佛是另外一个身影将一开始的那个拉了进去……

不敢相信,眨眨眼再度看向窗户的时候,早已什么也没有,只有警察忙碌的身影倒映在窗户上。

摩托车开出很久很久以后,段林忽然开口,「有。」

「?」

「这世界上有鬼。」说这话的时候,段林已经不再敢回头,取而代之,紧紧抓住了前方男子的外衣。

自己好像看到什么不该看的东西了……

段林清楚地知道。刚才窗户上那个身影在瞪自己,即使看不清,可是那种令人毛骨悚然、被狠狠注视的感觉……段林打了个寒颤。

高欣,女,二十六岁,卒于二00X年X月X日,死因初步推断为入室抢劫利器刺伤。


第九章 生还者—林子研
「要看么?」猛地被搭话,段林一个激灵回了神。

看着下面拿了一张光盘冲自己说话的沐紫,段林慢慢开了口,「那是什么?」

「从刚才那个女人的计算机里取出来的。」沐紫漫不经心地说。

「什么?你什么时候拿的?」段林一下睁大了眼睛。

「当然是你出去打电话找警察的时候,我进去随便逛了逛,那女人的屋子很热,因为计算机一直开着的缘故,我看到里面有插光盘,就顺手拿回来了。」沐紫还是那一百零一号表情。

「你……警察明明交代不要乱动现场的。」段林无力地说。

「那是对你说的吧,我可没听到。」轻蔑地笑了笑,沐紫细长的眸子再度盯上段林的脸,「那帮家伙明明觉得不对了,可是还是宁愿选择他们觉得合理的理由,你觉得这样的人就算拿到这东西,会对他们破案有帮助么?」

「一句话,你看还是不看?」沐紫直直地盯着段林。

静静看着沐紫,半晌,段林慢慢低下头,「……看。」还是想知道,既然已经知道了不能知道的事情,那么干脆把一切都搞清楚。

「那不就得了?装什么正经……」他嘲弄地笑了一声。

段林看着沐紫将光盘放入光盘槽内。

不是什么大不了的镜头,似乎只是一个女人在一个破旧的楼里面不停地奔跑,满脸的恐惧……真不愧是女演员。

一直在跑而已,大概是隐藏式的摄影机,画面不是很清楚,切换也略显僵硬,段林想,这大概就是那个叫高欣的女性去试镜时拍摄的东西。

或许她只是在看这个,没什么大不了的。

「似乎没什么大不了的……」沐紫皱着眉,看向旁边的男子,忽然……

「开大音量!」

看着旁边那总是一副呆呆样子的男人,忽然紧张起来的样子,沐紫于是顺从地开大了音量。

「嘘……仔细听,听到没?」段林将耳朵贴近了音响,还把沐紫的头贴到了另一个音响旁。

「脚步声?」沐紫也微微睁大了一双细长的眸子。

「嗯,有两个……还有喘气的声音……也是……」

「两个……」两个人对视一眼,一下子正襟危坐对着屏幕。

屏幕上的女子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忽然变得惶恐起来。那不是方才那种刻意「表演」出来的惶恐,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恐惧!

女人的脚步声乱了,走走停停,似乎也听到了什么不对的地方,女人转过了身……然后……

屏幕忽然花了。

「哎?这是怎么回事?」瞪着忽然扭曲的屏幕,两个人一时呆住。

沐紫率先动了起来,「安静!仔细听,声音!里面的声音!」

段林急忙再度凑近音响……

「嘻嘻……」

身子猛地一震,段林看向沐紫,沐紫缓缓点了点头。

「答案或许就在这张光盘里面。」

段林心思一动,视线重新回到屏幕。

看着那不断扭曲变形的屏幕画面,段林的心彷佛也在慢慢扭曲……那个笑声,真的……一瞬间……段林觉得很耳熟……

段林正在发呆的时候沐紫却开始了行动。半晌回过神来的段林,不解地问道:「你这是要干什么?」

「我决定试试看能否对图像进行还原。」盯着屏幕,沐紫慢慢说道。

「啊?可、可以么?」

「说不定,这个画面太不自然了……」沐紫嘴里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彷佛喃喃自语,段林漠然地看着沐紫十指如飞的滑在键盘上。

「你知道么?人的眼睛经常会被蒙蔽。」正在发呆,一向少言的沐紫却主动开口,段林于是微微抬起头。「就好像你那一次进入的光彩大厦。你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对吧?可是你没有办法分辨真假。」

「你以为她们都死了,可是实际上她们并没有全部死去,就一个人类而言,你确实能看到很多东西,可是,因为看到的更多,所以反而容易被欺骗。电子眼则不同,虽然冰冷,可是绝大部分时候能够真实地记录下真正的真实。」

真实?!沐紫突然提到的这个词,瞬间在段林脑中激起一抹火花。

好像曾经在什么地方、有什么人和自己提到过类似的词……在哪里呢?谁呢?

「那是我想告诉您的……隐讳的事实……」

就在段林灵光一闪的时刻,沐紫敲击了最后一下键盘,「我试着调高了影片的分辨率,太过专业的我做不到,不过这样子的说不定也能看,要看么?」细细的眉眼静静看着自己,毫不犹豫,段林用力点头。

于是,影片重新播放了。沐紫很取巧地只细化了重点的部分,所以一开始就是重点。女人狐疑地转身,然后松了一口气一般地转身,然后……

一个白色的影子!

「那个人……是高欣……」怔怔地看着屏幕上那个模糊的影子,段林诧异地望向身旁的沐紫,对方意味深长地看了自己一眼,下一个动作,竟是从口袋里掏出了个什么送到段林手上。

染满黑色的血迹的,是一张邀请函。

「我在那个死女人手里拿的。」

听着沐紫淡淡地叙述,段林皱着眉,视线最后落在了邀请函最后那个「张」字上。

「张……张学美?」嘴里吐出一个生硬的名字,怔怔地,段林看着面前的沐紫露出一抹微笑。

***

林子研,女,二十七岁,插画家。

林子研是个很普通的女人,普通的长相,普通的工作,如果没有意外,她会这样平淡普通地过完这一辈子。不过前一阵子的某个事件,打扰了她原以为会一直普通的生活,就是在这个大城市里造成了一场小小轰动的光彩事件。

被压在塌陷的瓦砾中那么多天劫后余生,甫一睁开眼的林子研便惊恐地跳坐了起来,旁边的护士被吓了一跳,随即跑过来轻轻抚摸她的脊背。

「镇静!请镇静!您没事了,安全了……」

温暖的触觉……人类特有的温暖,林子研慌乱的视线慢慢平稳,刚刚放松了脊背正在顺着护士的搀扶慢慢躺下,护士接下来的一句话,让林子研彻底呆住。

「放心,您没事,孩子也没有事情……」护士微微笑了,「放心好了,小家伙很听话,一直牢牢地跟着妳呢……」

林子研刚刚恢复红润的脸一下变得惨白。

看着好像见鬼一样盯着对面自己的女人,护士小姐一时有点傻眼。

「喂!妳和她说什么了?」给旁边病人测完血压过来的护士长发觉这边气氛不对头,急忙过来捅捅自己的下属。

「我就告诉她,她的宝宝没事啊……」小护士不明所以地小声说。

「傻瓜,这女人没结婚呢,妳干嘛说这个啊!」护士长小声埋怨了护士小姐一下,随即陪着笑脸拽着小护士离开。

遇上这种倒霉事也就算了,现在居然……唉,可怜啊……

***

走出医院的时候是大白天,外面艳阳高照,可是林子研却觉得冷,阴风瑟瑟地寒冷,坐在出租车里的时候,彷佛没看到出租车司机怪异的眼光似地,林子研打着哆嗦。

什么孩子?自己怎么可能怀孕?做那种事才能有孩子,可是最讨厌男人的自己根本不可能去和男人去做那种事,孩子?根本是天方夜谭!

冷哼一声,林子研打开了自己的房门。就一个单身女子来说,林子研的家非常大,非常干净,颜色单调,以白色为主,东西不多,看上去空荡荡地好像主人刚搬来没多久,可是实际上,林子研搬来这里已经三年了。

回到自己地盘的女人并没有轻松一点,蹲下身子,手指轻轻在地板上蹭了蹭,淡淡的灰色让女人顿时眉头紧皱。于是,来不及换衣服,女人穿起围裙随即开始大扫除。

跪在地板上,一个角落也不放过,反复擦了二遍,按照习惯应该至少擦三遍,可是忽然的疲倦,提醒了女人自己勉强算是个病号。

看着终于再度一尘不染的屋子,林子研勉强满意,然后看看自己,袖子上方才沾到的尘土,提醒她现在应该把自己清洗一下。

这就是普通的林子研唯一不普通的地方:极其严重的洁癖。

这也是她为何这么快就急着出院的原因,医院……太脏了!

一开始只是不喜欢和人接触,可是近几年这毛病越发不可收拾,林子研索性离开了原本的工作岗位,做起了职业插画师。

每天只是靠网络和人沟通,不到逼不得已不出门,林子研感觉自己已经从这个世界消失了。这种感觉让她心安,可是前几天的那张邀请函却宛如晴天霹雳!

自己搬到这里来的消息几乎没有人知道,可是那封邀请函就这样被塞进了自己的信箱……

强硬地压抑下心中的不安,林子研去了那个同学会。许久不见面甚至这辈子也不想见面的人见了面,果然很局促。彼此都用怀疑的目光打探着对方,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尤其多……因为自己当年和大家的接触是最少的……

不过……这封邀请函究竟是谁发的?

这句话应该是当时每个人心里都在想的问题,可是没有人提问。

那个晚上的人一个不剩全部聚全,而且是在相同的教室,太过相同的雷同让林子研当时就有一种夺门而出的冲动,然而……没有等她行动,楼就倒塌了。

不知道其它人的情况如何,可是林子研自己……

林子研觉得自己好像见到了那个人,那个消失了很久的人。

那个人微笑着站在教室门口,还是当年那副模样,而几秒钟之前,还在教室里各怀心思的「老同学们」,却都是一脸麻木走进那个教室,然后麻木地注视着躲在门外的自己。甩甩头,林子研拧开花洒开始洗澡。

肚子……好像大了一点点……洗到肚子的时候林子研下意识地想,接下来,忽然清醒自己在想什么的她,立刻像被火灼了似地松开自己按在肚皮上面的手。自己有点想的太多了……

第一次在一小时之内就从浴室出来,林子研给自己倒了一杯红酒。自己需要冷静一下,她想。

啜着酒,林子研慢慢走到自己的画桌前开始工作。这次接的是给一部再版童谣配的插图。

是当年教她的关老师编译的,一开始并没打算接这个工作,可是老师亲自说了自己也就无从推辞。不愿意的原因,是因为对方也是自己不愿回忆起的那段时光里的人物。

配图工作原本很顺利,直到现在这首诗……《WhokilledCockRobin?》

WhokilledCockRobin?谁杀了知更鸟?

I,saidtheSparrow,是我,麻雀说,

Withmybowandarrow,我杀了知更鸟,

IkilledCockRobin。用我的弓和箭。

Whosawhimdie?谁看到他死?

I,saidtheFly,是我,苍蝇说,

Withmylittleeye,我看到他死,

Isawhimdie。用我的小眼睛。

Whocaughthisblood?谁取走他的血?

I,saidtheFish,是我,鱼说,

Withmylittledish,我取走他的血,

Icaughthisblood。用我的小碟子。

Who‘llmakehisshroud?谁来做寿衣?

I,saidtheBeetle,是我,甲虫说,

Withmythreadandneedle,我将为他做寿衣,

I‘llmaketheshroud。用我的针和线。

Who‘lldighisgrave?谁来挖坟墓?

I,saidtheOwl,是我,猫头鹰说,

Withmypickandshovel,我将为他挖坟墓,

I‘lldighisgrave。用我的凿子和铲子。

Who‘llbetheperson?谁来当牧师?

I,saidtheRook,是我,乌鸦说,

Withmylittlebook,我将为他当牧师,

I‘llbetheperson。用我的小本子。

Who‘llbetheclerk?谁来当执事?

I,saidtheLark,是我,云雀说,

Ifit‘snotinthedark,如果不是在暗处,

I‘llbetheclerk。我将当执事。

Who‘llcarrythelink?谁拿火炬来?

I,saidtheLinnet,是我,红雀说,

I‘llfetchitinaminute,我将拿它片刻,

I‘llcarrythelink。我将拿火炬来。

Who‘llbechiefmourner?谁来当主祭?

I,saidtheDove,是我,鸽子说,

Imournformylove,我将当主祭,

I‘llbechiefmourner。为吾爱哀悼。

Who‘llcarrythecoffin?谁来抬棺?

I,saidtheKite,是我,鸢说,

Ifit‘snotthroughthenight,若不经过夜晚,

I‘llcarrythecoffin。我将抬棺。

Who‘llbearthepall?谁来扶棺?

We,saidtheWren,是我们,鹪鹩说,

Boththecockandthehen,还有公鸡和母鸡,

We‘llbearthepall。我们将扶棺。

Who‘llsingapsalm?谁来唱赞美诗?

I,saidtheThrush,是我,画眉说,

Asshesatonabush,当她埋入灌木丛中,

I‘llsingapsalm。我将唱赞美诗。

Who‘lltollthebell?谁来敲丧钟?

I,saidtheBull,是我,牛说,

BecauseIcanpull,因为我可以拉钟。

SoCockRobin,farewell。所以,再会了,知更鸟。

Allthebirdsoftheair当丧钟

Fella-sighinganda-sobbing,为那可怜的知更鸟响起,

Whentheyheardthebelltoll空中所有的鸟,

ForpoorCockRobin。都悲叹哭泣。

NOTICE启事

Toallitconcerns,给所有的关系人,

Thisnoticeapprises,请注意,

TheSparrow‘sfortrial,下回小鸟审判,

Atnextbirdassizes。受审者为麻雀。

马上就到截稿期,可是,这个故事林子研无论如何画不下去。

印象里,那个女孩很喜欢这种东西,手里经常珍视地抱着一本书,似乎就是这样的内容,自己曾经帮她捡起过,所以依稀记得。

「Whosawhimdie-谁看到他死?

「I,saidtheFly。是我,苍蝇说,

「Withmylittleeye,我看到他死,

「Isawhimdie。用我的小眼睛。」

想着想着,目光忽然盯上这一行,林子研摇了摇头,将稿件翻页。

修改着画稿,渐渐地睡意上来,撑着下巴坐在椅子上,林子研缓缓进入了梦乡……

梦里听到脚步声,琐碎而犹豫的脚步声,惊恐了半天才发现是自己的。

一片漆黑的地方,忽然拐弯处出现了光亮,女人松了口气般地抬头,可是在看清那是什么地方的时候,却惊恐得只想后退!

那是那间教室!今天聚会时候的教室!本能的想要逃跑,可是梦里……女人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女人惶恐地看着梦里的自己慢慢向那个教室走去!

教室里空荡荡的,没有一个学生。是很多年以前的教室,和自己记忆里的那个一模一样,学生们尽可能地将桌椅向老师的讲台靠近,所以显得最后面的两张桌子意外地不合群。

那两张桌子,一张是自己的,另一张是……打了个寒颤,林子研脑中浮现了一张模糊的脸。那是个长相很不错的女孩,和阴沉的自己不同,有一张非常漂亮的脸孔,就像林子研希望中的那样。

因为那张脸太符合自己的理想,以至于有很长一段时间,林子研发现自己会忍不住偷偷打量对方,然后自己的速写簿里,会莫名其妙地多出很多和女孩长得一模一样的画像。

性格阴沉、长相普通的自己,在这个班里完全没有人缘,大家都当作自己不存在似地,原本以为只是自己长相的缘故,可是……

林子研发现,那个拥有自己理想长相的女生比自己的人缘还要差!

已经不能算差,那简直可以说是欺负。

于是林子研速写簿上的那个女生,身上慢慢多了伤痕。

就像一个跟踪狂,林子研发现自己的视线越发离不开那个人,狂热地画着她,画她微笑的样子、画她被欺负衣服被扯坏的样子、画她冬天里被浇了一头冷水的样子……

那段日子林子研的速写簿总是迅速地用完。林子研知道自己的这种行为几乎可以用变态形容,可是她停止不了。那段时间是她灵感最强烈的日子。

那个女生于是拉离了座位,坐在教室的另一个角落,和自己遥遥相对。

狂热的跟踪一直在进行着,直到某一天,那个女生捡起了自己的速写簿。

林子研紧张地看着那个女生,这是自己的秘密!最大的秘密!自己每天这样画着一个人的变态行为居然被当事人发现了,颤抖着等待对方的反应,目光越发狠毒,林子研发现,自己居然起了想要杀死对方的念头,正在这时候……

那女生笑了。

「妳画我画得真好,这张能给我么?」指着第一张画,那女孩甜甜笑了。

那是自己上课时偷画的,画的是女孩的侧面,娴静地目视前方,神情迷离而忧郁。

呆呆地将那幅画扯下来给了对方,林子研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家的。

经过那一天,林子研宽恕了自己这种行为,甚至更加大胆地画起对方,两个人甚至偶尔会交谈,当然是没人的时候,有一天,对方做了自己的模特儿。

女孩娴静地坐在讲台上,优雅地将裙铺平,露出大腿上若隐若现的伤痕。

那天的女孩子成熟文雅,气度不像这个年龄的人。那天那个优雅得几乎可以称为女人的女孩,还有那天的血红的落日,只有自己和自己的速写簿知道。

「妳……没想过离开么?」看着女孩身上的伤痕,林子研鬼使神差地说。

「没,我喜欢的人在这里。」女孩笑了,柔和的微笑衬着身上的青紫,有种脆弱的美感。

那是林子研第一次和女孩说话,也是最后一次。女孩的声音甜甜软软,微微绵绵的沙哑,有些性感。

那之后的某一天,那个孩子就彻底消失了。全班对此视而不见,就像班里从来没有那个人,只有林子研的速写簿知道,这里曾经有过这样一个人,名叫……张学美。

坐在了自己原来的座位上,目光盯向和自己遥遥相望的那个座位,林子研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

目光略过那个女生的座位,对上了讲台,林子研心中忽然一阵莫名其妙的惶恐!

那只是个讲台,和一般学校没有什么不同的讲台,可是……

盯着那里,林子研忽然发觉自己浑身发毛!心里大喊着不要过去!可是梦里的自己不听使唤地,慢慢起身向那个讲台走去……

缓缓走到黑板前面讲台的背面,林子研盯着这个小小的箱子,呼吸越发地急促。

不能、不能再接近了!

可是梦里的自己的手,却不听使唤地一寸一寸地接近那个「箱子」。背面上锁,关放一般文具、教具的讲台,实际上就是一个大大的箱子。

林子研眼尖地发现,今天这个「箱子」的锁上面有一抹红。只有一点点,铁锈一样地红。心脏一下子怦怦乱跳,林子研慢慢俯身,将眼睛凑上讲台柜代替把手的小孔……

不要看!不要看!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看!

心里的自己拼命地蜷缩着,想要阻止那个即将贴上「箱子」的自己,可是……

眼睛缓缓对上了那黑洞洞的小孔。林子研慢慢向里望去,里面一片漆黑……忽然!

漆黑不在,里面忽然露出一抹白,那白色上嵌着一点黑,准准地盯上了自己!

那是人眼!林子研惊恐地瞪大眼睛的同时捂着嘴向后栽去!

背后是黑板,重重地撞到了头,顾不得疼痛,林子研惊恐地看着那个小小的孔洞,里面那只眼睛瞪着自己,一直瞪着自己!

里面有人!

好熟悉的一双眼……林子研发觉自己知道那双眸子是谁的同时更加恐惧了,脚软了站不起来,林子研拼命用着胳膊的力量向后爬。

「箱子」里面没有人说话,里面传出一种古怪的声音……

指甲刮动木板的声音!那个人想出来!

林子研咬着嘴唇拼命向外爬着,拼命无视那「箱子」里面越来越大的抓挠声。

「不……不要走……」那「箱子」里居然冒出人声来,熟悉的人声,让林子研身子为之一僵!

「妳……妳明明都看见了的……明明……看见了的……」

那声音越发凄厉,伴随着那越发刺耳的抓挠声,竟彷佛刮在林子研的心上,几乎快要崩溃的声音!

林子研靠在黑板前的白墙上,看着那透过孔洞仍然死死盯住自己的眼珠,咬着唇,无声地流下眼泪。

「明明……明明看见了的……明明……」

那声音不断地敲击着自己的耳鼓,林子研无声地哭泣着,却发现自己再也不能移动!

眼睁睁地看着那「箱子」开始剧烈的晃动,抓挠声越来越大,红色的液体顺着木头的缝隙慢慢渗了出来……

红色?!

林子研惊恐地瞪着「箱子」,看着越来越多的血从里面渗出,滴答滴答声越来越连贯,地上的红色面积越来越大,那红色慢慢向自己蔓延,就像一只手慢慢伸过来……

林子研惊恐地闭上了眼睛。冷冰冰的触感,挨上了自己的脚踝……

颤抖着睁开眼睛,自己早已落在一片血泊之间,自己张开的双腿上纵横着血水,在腿间,站了一双属于女人的纤细的脚。

「明明看见了……」那人冰冷的双脚靠着自己颤抖的腿,林子研低着头,颤抖着不敢抬头,地面上的血泊像一面镜子,倒映着自己惊恐的脸和那人的脸……那个人是……

再也受不了,林子研晕了过去!

***

惊喘连连地睁开眼,这才发现自己是做梦,好不容易松了口气,想要抬手擦去冷汗,却被自己手上的红色吓了一跳!

血?!林子研惊恐地瞪大眼睛……不,只是红酒……

不知何时被自己碰翻的酒浆溅在自己的桌子上,灯光一映,恰似一泊血色。

糟糕!自己的原稿!

皱着眉,她急忙起身查看原本被自己压在胳膊下面的原稿,忽然……她呆住了……

这画……这是自己画的么?自己刚刚明明在睡觉,有画么?

林子研慌张地拿起桌面上画稿,墨笔勾勒着一只奇异造型的苍蝇,大大的空洞的双眼,藏在门后,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从自己的角度看来,就像看着自己。

那是一种让人不愉快的注视,恶心而猥亵,只是那种目光……好像在哪里见过……

那种无时无刻偷偷地打量一切的目光,那种变态一样的追踪……

心脏像是被什么猛地锤了一下,心思一动,急忙往下翻页。

下一页,赫然是自己刚才看到的那个「箱子」。

「Whosawhimdie-谁看到他死?

「I,saidtheFly。是我,苍蝇说,

「Withmylittleeye,我看到他死,

「Isawhimdie。用我的小眼睛。」

「妳一直都看着我吧?我经历的事……妳最清楚不是?

「妳这样子的人最残忍了,比那些欺负我的人还残忍,狡猾又残忍……

「明明……妳明明什么都看到了……」

童谣上的内容和梦里那句话重合的那,林子研手一颤,手上的纸片随即飘落,浸在没有清理的红酒里面,灯光下,像浸了血。


第十章 鬼胎
林子研呕得厉害,胃袋都彷佛倒出来地呕吐。

林子研开始不敢睡觉,一睡觉就会回到那一天,而每次那个「箱子」就会晃动得更加厉害,木板的声音再变化,她知道那是木板在变薄,等到薄成一张纸一样的时候,那个东西就要出来了……

「箱子」孔洞里面,那双眼睛自始至终盯着她,不曾移开。那种宛如监视一般的目光,犀利地盯着自己,如影随形,渐渐地,清醒的时候也彷佛有那样一只眼睛,时刻盯着自己。

原本以为安全的家现在反而成了最恐惧的所在,林子研不敢碰画笔,一碰到就有不属于自己的画稿出来。画的是那首童谣的插图,唯妙唯肖,是极为出色的作品,然而……上面每一张图带给林子研的都是极端的恐惧!

烧掉所有画稿的时候,林子研再也忍受不了地冲出了家门。

外面阳光灿烂,是个好天气,林子研却像一只苍白的游魂,漫无目的地走在大街上。没有朋友,没有亲戚,心里的恐惧没有可诉说的对象,林子研知道,自己的精神恐怕快是到了一定极限。

索性坐在了电车里,一趟一趟来回地坐着,林子研对于回家这种事情,始终惊恐。

「喂!听说了没?那个李导演的新戏停拍了。」

「哎?是那个前阵子选秀选得轰轰烈烈的那个恐怖片么?不是那个高欣抢到女主角了么?」

不要说娱乐新闻,向来孤僻的林子研连新闻都是不看的,可是这旁边两个年轻人对话中有两个字引起了她的全部注意!

高欣……心一突,混沌了几天的脑袋终于开始运作,一声不吭,林子研开始侧耳仔细听旁边两人的交谈。

「你没看今天的报纸么?高欣死了。」

「啊?」林子研几乎和对话中的另外一人同时叫出声。不过,对方是诧异,她却是恐惧!

「报纸上说早就死了,推测是试镜回来当天,死在家里那么多天硬是没人发现,尸体被附近的野猫都抓烂了,报纸上她的邻居说怪不得最近总是臭臭的呢。」

「天!别说了,好恶心……不说这个,那片子还拍么?这么一折腾,我倒想看了。」

听到同伴这么问,原本说话的男人忽然左右瞧了瞧,然后对同伴咬起耳朵来。

「不拍了。」

「哎?!」

「我告诉你,你别出去乱说啊,我制片厂的哥儿们告诉我的,这片子撞鬼了!」

「啥?」

男人打量了一下四周,声音更小了些,小到林子研几乎听不到……

「试镜……片子……里……白影……女人……」

这是唯一能听到的零星字眼,就是这样的碎片,林子研一下呆住了。

男人却还在说着,这次声音大了点。

「听说高欣的双胞胎姐姐就是那天死的,你知道么?就是前几天那个光彩大厦事件,她姐姐死在那里面了,据说是同学会,高欣要不是参加那个试镜,也会去参加那个聚会的,搞不好和她姐姐是一个时间死的呢!你说这玄不玄?」

再也听不到了,什么也听不到了……

车到站了,身边的乘客离开,身边的座位换了新的乘客,然而林子研只是呆呆地,坐在原地,面色惨白。

「小姐,妳怎么了?」精神绷成一条线,即将晕倒的时候,林子研感觉自己被人撑住了。

温暖的触觉……人类特有的……心一宽,林子研径自晕倒。

***

醒来看到一片白色,浓重的消毒水味提示自己这是一家医院。

病床前对着自己的是两个男人,很年轻,一个漂亮得有些诡异,而另一个则是长相普通。林子研依稀记得,扶住自己的就是这个长相平平的男人。

「妳还好吧?那个……我看妳晕过去了,就把妳送到了最近的医院,医生说妳营养不良、精神高度紧张的缘故……」男人说着,淡淡地安抚的笑了。

「我叫段林,那边那个人是沐紫。认识妳很高兴。啊?医生来了,我先请他帮妳看一看。」

男人让开了座位,穿着白袍的医生走了过来,护士帮她测了一下血压。

「妳是做什么工作的?不要太辛苦啊,很多天没睡觉了吧?精神已经快负荷不了了,以后要注意吃饭,这几天补补吧,妳受得了,肚子里的孩子受不了啊。」

医生语气不善地训话一番,正要离开,忽然发觉自己的病号不对劲。

「怎么了?有什么不舒服么?」

女人脸色比方才更白,冷汗从额头涔涔滑下,眼睛忽然瞪得大大的,彷佛听到了什么最恐怖的事情!

心里怪异着,医生不放心地问了一句。

「我……没有结婚。」冷汗涔涔,女人吃力地吐出这几个字。

一下子心下了然,看了看女人,医生叹了口气。

「没事可以回去了,注意休息。」说完这句,医生随即离开。

看着面色诡异的女人,段林叹口气,半晌问清了女人的住址,拉着沐紫将女人送了回去。自从吐出自己住址后,女人就呈现恍惚状态,脸色苍白,嘴里喃喃的说着什么,就这样一直到了家门口。

女人的家和女人一样,单薄,空洞,没有人气。

女人的精神一直不稳定,一声不吭,只是牢牢地抓着段林的胳膊,彷佛那是一根救命的稻草。女人的手劲很大,段林觉得自己的胳膊开始隐隐发痛。

这个女人有些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

安抚着女人,段林开始发呆,却在看到到处游荡的沐紫的时候差点叫出来。

「喂!这是别人家,不要乱翻!」用口形对着沐紫吼着,对方却视而不见般地,径自拿起了前方桌子上面的一沓纸看了起来,然后,更向段林招了招手示意他过去看。

没办法,看着女人一动不动似乎睡着了,段林轻轻拉开女人的手,向沐紫走了过去。

「这是……」看到沐紫手上东西的那,段林惊讶地挑了挑眉毛。

「是童谣的插图。」说话的时候,沐紫拿起了桌上一本书给段林看。

「你也有一本吧。」说到这里的时候,段林心里忽然一突,抓过书……果然!

可是、可是自己那里那本书……

「我那本书是张学美的……」

话没有说完,忽然感到背后的寒气,段林猛地回头,回头就看到一张惨白的女人的脸。这才发现刚才还躺在床上的女人,不知何时来到了自己的身后,而且还用这么恐怖的神情瞪着自己……

「你刚才说什么?」女人的声音,像从牙缝里迸出来的,段林心脏怦怦跳着,却更加迷惘。

他小心翼翼地挑着话说:「妳画的么?画得很好……」

不料这句话却像踩到了女人的雷线,只见女人听到段林的话立刻变了神色,脸色一黑,女人抓过段林手上的画稿,二话不说撕了起来,就手抓起桌上的打火机,下个动作竟是将碎纸丢入垃圾桶烧了起来……

女人的动作一气呵成非常熟练,段林注意到,垃圾桶里面似乎有很多烧剩下的灰烬……

女人瞪着垃圾桶里的火焰,就像瞪什么最恐怖的东西,看着女人的轮廓,段林忽然想了起来。

「妳是林子研小姐吧?我是当时光彩那件事里面的经历者,正想找您……」

段林正说着,忽然看到女人像看鬼一样看着自己的眼睛,不寒而栗。

「滚!给我滚出去!」女人疯了一样地敲打着段林,段林一时没反应过来,等到反应过来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和沐紫已经被挡在门外了。

「林小姐,妳是不是知道什么?妳是不是认识一个叫张学美的女孩子呢?

「求求妳回答!这个很重要!妳知道不知道后来死了多少人?孟小云死了,叶圆圆死了,高欣也死了……这里面一定有关连吧?妳知道些什么请告诉我好么?」

段林在门外说着,却久久没有回应,垂丧着头,最后看了那白色的门一眼,段林只好下楼。

「那女人知道内情。」下了楼,沐紫忽然开腔。

「你看到那些图了吧?」

「……嗯。」

那些图,很恐怖,与其说是谋杀的过程,不如说是掩埋罪证的过程,即使只有黑、白两色,却把那种恐惧感惊悚地跃然纸上!

看完光盘以后,段林和沐紫随即展开了调查,可是结果却出乎意料——

张学美是该校的学生没错,可是早在八年前的某一天就消失了!

没有预兆的消失了!

找不到人的「消失」,其实换一个思路,也可以认为那个人……

想起那首童谣,忽然,段林心里有了一个奇怪的想法,「你说……那个张学美会不会已经……」

「死了。张学美绝对死了。」不想沐紫却回答得出人意料地干脆。

「她早在八年前就被人杀死了。」看着段林,半晌,沐紫竟露出一抹微笑。

怔怔地看着自己的室友,段林周身忽然一阵寒意。

***

看着垃圾桶里面的那些灰烬,林子研红着眼眶发呆。

自己明明没有犯错,自己只是旁观者,只是看到了……为什么会让自己遇上这种事?

怔怔地看着前方,眼里渐渐失了焦距。心里忽然想起了医生说的话。

怀孕?怎么会?厌恶和人交往的自己,怎么可能和男人生孩子?

可是……手掌颤抖地放在自己的腹部,那微微凸出的感觉……

忽然!

抓挠的感觉!林子研不敢相信地瞪大眼睛……

隔着自己的肚皮,刚才确实感觉到了抓挠的感觉……

那种感觉……林子研忽然想到了梦中的「箱子」。

「放我……出去……」

手摸着肚子,林子研彷佛忽然听到有人这么喊。紧接着,隔着肚皮,手掌被重重抓了一下!

不是错觉!林子研的瞳孔一下子缩紧了!那是被手抓挠的感觉,而且……绝对不是什么胎动,而是大人的手的感觉,那种用指甲狠狠挠了一下的疼痛……林子研抱着肚子软倒,脊背一阵痉挛……

一连好几天没有吃饭,也无法入睡,呆呆地开着全部的灯,林子研急剧地消瘦。因为消瘦,所以凸起的肚子变得越发明显。一开始还只是微微的凸出,现在则是让人无法忽视的凸起。

腹部被抓挠的感觉越来越明显,虽然没有再做过那个梦,可是林子研知道,梦里面的那个箱子快要被抓开了……那个人快出来了……

***

段林再次来到了女人家门口,他知道她在,每天只是轻轻敲敲门,然后离去。女人一次没有理会过,原本以为今天也不会例外,然而……门开了。

「带我去西城医院。」面色苍白如鬼,短短几天就瘦成幽灵一般的女人面无表情,只说了这一句话。

看着女人格外明显的肚子,喉头动了动,段林点了点头。

在妇科挂了号,段林皱眉看着女人被护士点名。「我找你们这里一个叫刘苏的医生看诊,我是她的朋友。」大概是看女人的状况实在是糟糕,听到这句,护士居然点了点头。

段林看着女人消失在长长的走廊尽头。刘苏……这个名字也……哎?那不也是上次事件里面的……想到这儿,看着女人消失的走廊,段林心里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里面戴着眼镜的女人正在换衣服,看到是她,脸上挂上了一抹讽刺的笑意。「朋友……我可不记得我们当年有说过话,什么风把妳吹来了?」将护士请走,泡杯咖啡,刘苏自行坐在了椅子上,拿起病例开始查看。

「妳怀孕了?上次没有看出来么?不过也是,上次我根本没来得及看妳……妳还是这样不起眼。妳想做什么检查?」面对刘苏的冷嘲热讽,林子研只是倔强地抿着嘴唇,听到对方终于开始看诊才微微抬起头。

「超音波,我想看清楚我肚子里面这个东西。」

「超音波?超音波可不是随便做的,妳怀孕多长时间了?之前做过没有?」

「我一定要做。」可是不管刘苏怎么说,林子研只是重复着这一句话。

不知为什么,看着这样的林子研,刘苏忽然心里一阵惶恐,最后看了看她的肚子,竟是默许了。

「好吧,我给妳做,妳去办手续吧。」

将调整片放在林子研腹部来回移动,刘苏开始解说屏幕上出现的图像。

「妳看,那是脚,头……发育很正常,奇怪!妳到底怀孕多长时间了?看胎儿的情况几乎快要临盆了啊!」

几乎是用瞪的,林子研盯着屏幕,刘苏转头的那,她看到屏幕上的胎儿睁开了眼睛……

自己被瞪了一眼!被那胎儿瞪了一眼!

细长的眼睛,屏幕上那胎儿的影像在林子研眼里简直像个怪物!然而,那个怪物现在就在自己肚子里……

明明是很震撼的感觉,可是林子研没有恐慌,确切地说,她已经没有力气恐慌。

缓缓地,林子研开了口。

「我没有结婚。」

「……那妳比较麻烦。」继续探测着,对林子研的话刘苏并没有以为然。

「我没有男朋友,从来没有做过爱。」

这下子,刘苏终于抬起了头。

「那这个孩子……什么时候发现的?」

「同学会以后。」

刘苏手里的调整片一下子掉了。

「当时死了六个人,孟小云死了,叶圆圆死了,高欣也死了,现在……估计我也活不久了。妳以为妳能逃过么?」

盯着呆住的刘苏,半晌,林子研竟吃吃笑了,「妳们那天干了什么……我都看到了,用我这双眼睛……我是『苍蝇』,妳呢……是『麻雀』,张学美马上就会出来审判妳了……嘿嘿……」

刘苏却只是皱着眉头。张学美那个名字让她吃了一惊,可是……

「我不懂妳的意思,妳这家伙还是这么恶心,什么看到了,妳这种总是从暗处观察别人的人最恶心了!我给妳肚子里那小家伙拍了照,妳等一下取了照片就走吧。以后别来找我,看到妳就够了!」

心里意外地烦躁,刘苏说了一个医生不该说的话,然而就像没有听到一样,林子研只是吃吃笑着。疯了!这家伙疯了!心里忽然一阵莫名的慌乱,刘苏后退几步,按铃叫护士进来。任由护士搀扶着,林子研只是看了刘苏最后一眼,笑了笑,半晌慢慢出门。

「放心,您没事,孩子也没有事情……」护士微微笑了,「放心好了,小家伙很听话,一直牢牢地跟着妳呢……」

林子研原本就苍白的脸一下竟又白了几分!「呵……呵……」当然,那家伙一直牢牢跟着我呢……一直。

林子研当然没有拿那张照片,而是径直走向了电梯。和段林两个人站在电梯里,看着紧闭的门,林子研只是用力咬着嘴唇。

「其实张学美死了。」

「我看着她死的。」

「那孩子长得很漂亮,死的样子也很漂亮,我画下来过,真的很好看。」

一直没有开口的人忽然开口也就罢了,一开口竟是这样的话!段林一下子扭转了头,可是,还没来的及看到女人的脸,忽然……

眼前一暗,电梯忽然停住,竟是……

「停电了?」突如其来的黑暗让段林骤然慌了神,来不及细问,想到对方现在不太正常的精神状态,段林决定先找到对方再说。

「林小姐,妳在哪?」医院的电梯,为了方便放置担架和轮椅,总是特别大,电梯只有自己和她两人,这么大的空间段林一时没有摸到林子研。

「啊!肚子……」忽然一阵凄厉的惨叫,段林急忙朝着声源过去,摸到女人的头发的时候,段林松了口气,「林小姐,肚子怎么了?没事吧?我已经按下报警铃了,相信很快会有人来的,妳先忍一忍啊!」

这才想起对方是孕妇,手掌摸到一片湿黏,天,该不会……可是对方毕竟是女人,段林实在不好摸向对方下体确认自己的猜测,只能嘴里安慰着,「没关系,一会儿就有人来了,会把我们救出去……」说着安慰的话,可是段林心里也不清楚那个「一会儿」是多久。

什么也做不了的段林,只好不断地轻拍女人的后背。女人颤抖得厉害,黑暗中,可以听到女人牙关打颤的声音。

「我……我怕黑……」半晌,女人忽然开口。

段林于是略微松了一口气,能开口就说明还没有事。于是……

「没关系,我在啊。」

「我最害怕的就是密闭的空间,这里……好黑……好可怕……」女人颤抖地,紧紧抓住段林的手。

女人手上也是湿湿的黏稠,段林手一颤,不过还是反手握住了女人的手,用力地。

「没关系,我在,有我在,妳不用害怕,不是妳一个人……」

该不会……是那个叫羊水的东西破了吧?女人的声音颤抖得几乎失真,是不是很疼?天……段林一时恨起自己的无能为力。

将头埋在段林怀里,女人小声出声。

「她们……将我关起来了,关在一个箱子里,我出不去……」

这个……她是在说她怕黑、怕密闭空间的原因么?

原来是被关起来过,真是可怜……段林于是同情地轻轻拢住女人的肩头。

「她们把妳关起来了,真是可恶,妳有没有试试自己逃出来?有没有报复她们一下?」想活跃一下气氛,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的经历,于是段林用轻松的口气开了口。

「我小时候也遇到过这种事情,不过我拼命爬出来了,然后隔天往他们每个人的抽屉里放了牛大便,呵呵,他们掏书的时候都是一脸铁青呢……」

段林原本是想让女人轻松一点,可是半晌没人响应,忽然有一种小丑的感觉,段林于是再也说不下去,忽然摸到口袋里硬硬的东西,这才想到自己带了手机,「妳等等,我带了手机,可以暂时当下手电筒,妳等我拿出来……」

正说着,怀里忽然轻轻传来一阵叹息。

「不行啊……」

「啊?」

「我逃不出去。」

「唔……为什么?」

「因为……动不了……」

「他们……把我……放进去……我只能待在里面……只能……」听着女人慢慢说着,彷佛从头顶上浇下一盆冷水,段林一下子僵了。

「妳在说什么啊,等等!林小姐……我找到手机了,妳不用怕,马上就亮了……」说到「亮」字的时候,段林打开了手机,手机屏幕上的光亮,让他得以看清自己面前的女人,那女人是……

段林瞪大了双眼!长长的头发,尖尖的下巴,这个女人是……

「妳……张学美?」段林手里的手机一下子掉了,惊吓之余段林向后倒了下去。手机掉在地上,灯光映着张学美的脸,映在对方沾满鲜血的脸上。

黑暗中,女孩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

血?段林忽然想到刚才在女人身上摸到的黏腻,原本以为是林子研的羊水,可是现在……

颤抖地抬起手,看到自己满手的黑红色的时候,段林一下子屏住了呼吸!

手机的光芒暗了下去,女孩那张凄厉的脸看不到了,可是段林却听到衣料摩挲的声音……接近!对方在接近!张学美在爬向自己!

段林颤抖地闭上眼睛。冰冷黏湿的触感摸上自己的脚的瞬间,段林眼前一亮!

「里面的人没事吧?」电梯被撬开了一道缝隙,看着外面喧闹的人声,段林松了一口气。

「我没事……啊?!」正说着,忽然看到自己旁边的地面上的林子研……

「天!快点!我这里有人不行了!」地板上的林子研,睁着眼睛,肚子上破开了一个大洞,电梯的地板上,血流一地。

***

林子研,女,二十七岁,插画家,死亡原因……

「是血瘤吧?忽然爆裂,『砰』的一下,就像不定时的炸弹……」当时的法医是这么说的,说得轻松,可是段林却忍不住想吐。那不像是爆炸,与其说像炸开的血瘤,不如说更像是……

「好像有什么东西撑开女人的肚子,从里面爬出来了似的……」耳边有人说出了自己的恐惧,段林惊恐地回头,发现是沐紫的时候微微松了一口气。

「警察通知我的,说你晕倒在医院了,让我把你带回去。」

「看你这神情……你是不是知道了点什么事?」

沐紫的眸子深邃略带神秘,盯着这样的眸子,半晌,段林轻轻点了点头。

「我想,我们可以从刘苏那里得到真相……」

***

段林找到刘苏的时候,却发现自己无法从对方那里得到任何与真相有关的东西。

刘苏晕过去了,毫无预警地,包括警察在内想要和她谈话的人都无法进入病房,段林他们只能望门兴叹。

「这样下去不行,她……会死的。」段林忽然说,别人还没有注意,可是段林却发现了……那从电梯内一直延续到刘苏办公室的血滴。

就好像……有什么东西从电梯里爬出来,然后爬到刘苏那里似地。

「她……肯定会死的。」段林焦躁地抓着头发,旁边沐紫却一副没事人的模样。

「你……我们怎么才能救她?」直觉地,段林扭头问旁边的沐紫。他一定有办法!

谁知……

「我为什么要救她?」沐紫却只是淡淡一笑,随即离开。

段林随即瞪向男子!

「你知道招惹鬼魂的代价么?尤其是怨鬼。你发现了吧,这些人死的很惨,这是多大的怨气才办得到的?」

「可是,不能眼睁睁看着她们死去啊!已经死了那么多人了,难道你不怕……」

「我不怕,我什么也不怕。我只是不愿意给自己增添麻烦。」淡淡地,沐紫转过头去。

说不出话来,段林只是瞪着离去的沐紫的背影,半晌忽然开口,「提示!给我提示。」

「……来源,去找怨气的来源吧。」挥了挥手,沐紫径自离去,留下段林,眉头紧皱,下定了决心。

外公是守墓人,段林从小就和外公生活在墓地旁边。人的生命非常脆弱,只是一眨眼的工夫,说不定什么波折就会消逝。看过了太多的生离死别,外公又刚刚去世,段林不想看到再有人这样死去,而且那些鬼……

「死者留下的念消除之前,是无法成佛的。」外公曾经说过的话,不知为何忽然浮现在段林脑中。

等等!念?!

鬼魂是什么?没有形体,没有生命,他们是虚幻的存在,他们是念,是死者留下的念……他们游荡在「念」最浓厚的地方,流连不肯离去,时间长了,就成了怨。

念最浓厚的地方……

段林忽然想到了什么……光彩!自己第一次见鬼的地方!

坚定地握了握拳,最后看了一眼病房里的女人,段林毅然跑出了医院!


第十一章 结束
心脏怦怦跳着,段林站在了光彩楼下,高耸的楼房灯火通明,只有两层是全黑。

十七层,以及……十六层。

吞了口口水,段林毅然走到了电梯前,按下了十六的按钮。闭上眼睛,段林感觉电梯不断上移。

段林并不是想当英雄,他也不是想当好人,他只是想搞清楚。

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让那个会对自己露出温暖笑意的女孩子变成厉鬼,杀了那么多人;以及为什么,她一开始会找上自己?

电梯停住了,感觉电梯门缓缓开启,段林慢慢睁开了眼睛,然后……

一片黑暗。

感到脚下还是当时的沙砾,段林失望地想,果然……自己一个外行人,鬼不是想见就见的。自己太异想天开了。

可是心里毕竟还是松了口气,拿出手电筒,打开,段林照着四周的情况:这里只是普通的坍塌楼房,已经修葺好一部分了,除此之外,没有什么特殊。

段林向前走着,忽然,一个不小心,脚下被什么绊了一下!手里的手电筒顿时滑落,打了几个转滚到了自己身后,段林想当然的低头准备捡起手电筒,忽然……

段林忽然呆住了。面色惨白,段林感觉寒意从自己的毛孔丝丝冒出。

摔在自己身后的手电筒摔得很巧,灯光正好从身后打过来,自己的影子被打在了地上,长长的一道,这没什么,有什么的是……

被自己的影子掩映,竟然还有另外一道影子!

额头渗着冷汗,段林艰难地想要转头,目光对上身后那张惨白的脸孔的时候,段林瞳孔赫然放大。

「你……」一句话没说完,段林只觉脑后重重一击,然后……段林什么也不知道了。

***

再次醒来,眼前是长长的台阶。段林想要抬头,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脑袋的疼痛……段林清楚可是却无法动弹,只能瞪大眼睛,看着眼前的台阶。

这个时候,忽然……一双脚站在了段林眼前,然后又是一双……好多脚。女孩子整齐的皮鞋,还可以看到学生裙可爱的边缘,吃力地看着,半晌,段林的眼睛终于对上了焦距。

眼前的人却让段林心脏猛地抢跳一拍!眼前的人是……叶圆圆!高欣!孟小云……最中间一个女孩,赫然是……刘苏!

她们穿着学生裙,脸上充满了青春的痕迹,可是唯一破坏她们清新形象的……是她们的表情,每个人脸上都很严肃。

「她……怎么办?她又摔下去了!」还是少女形象的叶圆圆焦急地说。旁边一对孪生姐妹花高欣和高欢脸上也尽是恐惧。

「同一个人在学校摔下去两次,这次没人会相信这是事故吧?」孟小云苛刻的脸上也是一脸惊惶,她的手掌紧紧握着,指甲深深刻进了掌心也不知道。

「她没有呼吸了!天!怎么办!」徐坤一反平时慢悠悠的动作,难得说话快了起来。一时间,几个女生脸上充满了恐惧。

「都是她不好,她想去告我们……」

「她想毁了我们的前途!」

「不就是上次不小心把她推下去了么?她不是好好的么,非要回来收集证据,天!这个可怕的女人!」

「都是妳!妳干嘛推她?」

「什么?是妳推我好不好?我没下去已经算好了!」女孩子们推卸着责任。

「啊——」高欢忍不住叫了出来,旁边刘苏立刻果断地捂上她的嘴。「不许出声!妳想大家都知道么?」

「我们……我们不送她去医院么?」

「白痴!妳以后还想不想混了?送她去医院不就明摆着是我们做的么?等她醒过来我们就死定了!」

「那……」

「让她消失好了。」刘苏的脸,蒙上了一层阴暗。

「她消失了,去哪里?我们不知道……这样一来就什么事也没有了,对吧?」

「把她放进讲台柜里面吧,上好锁,我们回家。然后今天晚上十点,谁也不准缺席。这里要建大楼了,前面工地正在制作混凝土,我们给他们送点材料进去……应该不会有人发觉吧?」

最后一抹阳光的映射下,刘苏稚嫩的脸上缓缓浮现一丝微笑。看着那抹微笑,段林忽然感到一阵恶寒!那不是人类少女的微笑!那是……鬼的微笑!

***

段林再次醒过来眼前是一片黑暗,自己被关在一个密闭的空间里!

段林惊恐地挥动着自己的手臂,可是却被手掌碰壁产生的痛感吓得缩回了手……

密室里,一时只有自己的呼吸声,粗重,凌乱。忽然……

抓挠声!静谧的场所忽然传出的钝钝的抓挠声格外地刺耳,而且,这个声音好近,是从……段林半天才发现那抓挠声来自自己的掌下!

无法呼吸的晕眩……氧气好薄弱!无法呼吸!头……好痛……段林无意识地抓挠着……

救我……谁也好,来个人发现我……把我从这个箱子里救出去……箱子?!脑中一瞬间的念头惊醒了段林!

莫非……眼前忽然一亮,新鲜空气随即闯了进来。段林勉强睁开眼睛,看到的就是自己鲜血淋漓的手指以及刚才关自己的地方……

讲台?

可是身子随即被抛在了讲台上,然后被死死按住了,接下来映入段林眼中的,是女孩子们阴沉的脸。

惨淡的月光下,女孩子们原本白皙的脸竟然几乎透明,是诡异的白。

「都是妳不好。」

「勾引老师。」

「抢走我的角色。」

「想要告我们……」

女孩子们说着,举起了手中的刀……

身体被撕裂了!瞪着狠狠拿刀砍向自己的女孩们,段林只感到无比的绝望,生命被迫中止的绝望……

没有人搭救,没有人发现,甚至没有人知道的被人分成数块,装进肮脏的麻袋里,一路磕磕绊绊,被人拖着扔到工地的搅拌池中,破碎的身体被固定在混凝土里,方方正正的一块,像一个箱子,压迫了全身,哪里也不能动,什么也不能看……

「救救我……救救我……」

这是最后的念头,这是张学美最后的念头。

***

睁开眼的时候,段林发现自己泪流满面。

当年那个女孩却是连泪水也无法留下,就那样一动不能动了。

她是在活生生的情况下被分割,然后被固在了小小的方寸间。

混凝土狭小的空间里,甚至容不下一滴泪水。

女孩在黑暗中向自己伸出手来,流着泪水,段林拼命对女孩伸出了手……

手里抓住了什么,段林紧紧握住,然后紧紧地闭上了眼睛。

没事了……妳没事了……

***

再次醒来就是落日的光辉,着眼向周围看去,入眼的是沐紫端丽的面孔。

「你没事了。」沐紫面无表情地对段林说着。「昨天晚上光彩二次坍塌,你被砸中埋在里面了,差点没命。你知道砸中你的是什么?房顶上落下的石板内竟然埋有人骨,报纸上正铺天盖地的报导呢。」

这个消息让段林睁大了眼睛。「你是说……」

「怨气……应该化解了。你被送到医院的时候,手里还抓着一根人类的腕骨死也不放呢,把医生吓了一跳……」

「段林你没事了啊?真是太好了!」忽然推门进来的中年男子一脸欣喜地跑了过来,然后紧紧握住了段林的手。

「晚上我去康德那边拿白天监工时候忘记的东西,看到你躺在地上的时候有多恐惧,你知道么?」男子紧紧握住段林的手,段林一时有些不知所措,不过倒也明白了是老师救了自己的,可是自己临晕倒之前看到的白影是怎么回事……关于那时候,段林只能记起一张模糊的脸。

脑中空空地回想了半天,还是没有印象,半晌醒过来,却发现关老师还是一副紧张的样子。

「醒过来就好,醒过来就好……」男人嘴里只是喃喃地说。

「关老师,那个……我没事了。」终究还是觉得怪异,段林轻轻咳了咳。

关老师这才如梦初醒般霍地松开了段林的手。搓了搓手掌,男人不好意思地笑了,安慰了几句,随即匆匆离开。

沐紫皱眉看着彷佛逃跑一样离开的男子,半晌,段林忽然开口:「我想起来了,老师为什么这么紧张我醒不过来……老师有个女儿,因为一次意外成了植物人,一直没有醒过来……」

自己有一次去老师家里的时候,看到过那个女孩子,只是惊鸿一瞥,随即被老师叫走了。记得是个非常漂亮的女孩子,当时还想,这样好看的女孩子变成植物人未免太可惜……

「……」深深看了段林一眼,沐紫没有说话。

这个人……真的有古怪。能够看到鬼魂这种事不算稀奇,稀奇的是,他能碰触鬼魂。他有使死者的念成形的能力。

如果自己没弄错的话,张学美的怨气,就是在他来了之后成形变成所谓的鬼魂的。他是造成一切后果的起因,同时也是了断一切事情的原因。

这个人……自己再去光彩的时候,基本上感觉不到什么怨气了,这个人莫非有能不损伤自己一点,而吸食鬼魂所有怨气让其成佛的能力?这个人……值得观察!

最后看了一眼段林,沐紫起身。

「你继续休息吧,那个姓刘的女人没事,你可以放心了。」

沐紫说完这句就走了,段林得到了自己想要的消息,也睡着了。

***

梦里一开始是一片漆黑,就像昨晚光彩大厦里面一样。

梦里,段林感觉自己一路磕磕绊绊,然后打开了手电筒,然后手电筒滚落,自己弯身去捡,看到了那个影子,然后扭身……接下来,就会看到那个人的脸!

吞着口水,段林任凭梦中的自己转身,对上身后的人的眼睛……

段林的眼睛一下子睁开了!满头大汗,段林从床上坐了起来。

喘着粗气,段林瞪着眼睛,这才发现窗外竟然已经天黑!

糟糕!那个人……自己看清那个人的脸了!那个人是……

掀开被子,段林立刻下床,却意外地发现沐紫竟然没有走,而是静静坐在病房外的椅子上,像是想着什么……

看到段林匆忙从病房奔出,沐紫也站了起来。

「快!刘苏危险!」

狂奔不止,直到站在一间病房门前,深深地吸气,段林猛地拉开了门!入眼竟是关老师!

看着段林,关老师把玩着插在刘苏手上的的管子,半晌,笑了。

「只要往这个管子里注入一点空气,这个人就死了,人的生命真是脆弱,不是?」

「老师,您为什么这样做?当时,在我背后给我狠狠一击,把我敲晕的是您吧?」段林忽然开口。

中年男子还是浅浅笑着,一如既往,温文有礼,只是眼角淡淡寒意。

「……如果我没弄错,当时召集那个同学会的……也是你?」沐紫忽然开口。

一下子,段林想到了沐紫从死去的高欣身上拿到的沾血的邀请函,脸色一下大变!

「……没错,顺便说,故意让楼上氧气瓶泄漏而爆炸的人也是我。」

「您究竟是为了什么?」当时出席同学会的人关老师赫然也在场,爆炸的话,死亡危险大家是一样的!他为何在明知自己也会死的情况下,选择一个同归于尽的方法?

「因为……我想一下子杀了她们……杀死我女儿的凶手!」说到这里,关老师一向平和的眼里忽然一阵凶狠。

男人生来有些风流,于是在某个小城市,男人在不知道的情况下有了自己的女儿。

那个为自己生下女儿的女人去世了,正值花季的女儿得知自己的存在,来到了培养演员的培训班。

课程很苦,第一次来到大城市的小女孩虽然受了很多欺负,可是凭着想得到父亲认可再和父亲平等相认的心愿,竟然挺了过来。自己的片子主演确定的时候,女孩告诉了自己和他的关系。

男人当时的心思很复杂,可是欣喜压过了一切情绪。身为孤儿的自己,竟然有了和自己血肉相连的女儿……多奇妙的一件事!然而……

「奇迹就这么结束了,她们杀害了我的女儿,因为嫉妒。」那些人不知道她是他的女儿,甚至以为女儿是透过和自己有什么不正当关系,才爬到现在的位置……

第一次,男人恨起了自己往日的风流形象。

「可是,老师您的女儿不是还活着……植物人……」最后一句话说得越发声音越小,段林还没有因自己听到的惊人事实而反应过来。

「我有两个女儿,孪生姐妹。你看到的是当时出事的小女儿,她晕倒了,睡着了,虽然暂时醒不过来,可是还是活着,我可以照顾她,可是……」

「我是个失败的父亲,竟然没有怀疑,是她的姐姐觉得蹊跷,决定用她的身分去调查,可是……她再也没有回来!」

「我一直等待,等着她们睡着的醒来,忘了回家的回来,可是呢?我反复调查,警察,私家侦探……那些都是没有用的杂种!我的女儿那么久没有回来,他们竟然最后以一张多年失踪人口的死亡证明敷衍我!」

「我不相信女儿死了,直到那一天……小美那天告诉我了,在梦里,她姐姐是如何死去的……她全都告诉我了……我要为她和她姐姐报仇!」

男人的眼睛逐渐狂乱,男人笑着,拔下了刘苏胳膊上的管子。血从刘苏身体里喷出来,溅到男人脸上,可是男人却丝毫不以为意。

「这些人……害了人,竟然这么心安理得的活着,她们现在的幸福……原本都是我的孩子的。即使不作演员,也有很好的未来,她们会平平安安地长大,嫁给平凡的男人,生几个可爱的孩子,有人会叫我外公……可是事实上呢?」

「我的孩子一个被埋在混凝土里,甚至不能拥有一座小小的坟墓;另一个只能躺在床上,随时等着医生宣布她的死期……小美活不过下个星期,医生上个月告诉我的。」

彷佛瞬间苍老十几年,男人双手覆住了自己的脸……

手掌移开的时候,男人眼中的恨意吓了段林一跳!

「不!不可以这样……」段林眼睁睁地看着男人拿出刀向床上的病号刺去……

忽然,病房里忽然盘旋出现一阵黑雾!

「好强的念!怨气!」沐紫忽然张开了总是细细着的眼,挡在了段林身前。

被黑雾带起的强风让段林睁不开眼,他只看到沐紫挡住自己,伸出手掌,然后……

黑雾竟渐渐消失了?不!就像吸食!那股黑雾消失的地方是自己室友的手掌!

屋内渐渐回归平淡。

段林看着自己的室友紧紧握紧拳头,好像承载了很大痛苦一般,弯下了身子……

「喂!你不要紧……」刚刚弯身扶起痛苦皱眉的沐紫,段林抬头的瞬间忽然被眼前的所见迷惑,目不转睛,段林注视着前方……

张学美!病床前穿着学生裙的端庄女孩,不是张学美是谁?

就像自己见过的一样,女孩此刻浅浅笑着,正抱着自己的父亲,轻轻夺下了父亲手里的刀子……

轻轻的吻,落在了父亲额头,女孩对着自己父亲的耳朵轻轻说着什么……

男人露出了梦幻般的笑容,女孩身上渐渐有光点飞出,光点飞向天空,原本有些昏暗的病房一时变得明亮,约莫一分钟的工夫,才恢复原样。

「这个……成佛了吧?」看着重新黯淡的房间,段林喃喃。

关老师揉了揉眼睛,看了段林和沐紫一眼,慢慢地收起刀子,走出了病房。

床上,女人继续平缓地呼吸。

「她……不希望父亲为了自己成为凶手才出来的吧?」所以,才有了前面那些人的死亡,她知道,知道了真相,一心想为自己姐妹报仇的父亲,在那些人全部得到报应之前是不会罢手的。段林想。一切,都结束了。

一开始段林是这么以为的,当时沐紫却只是暧昧地笑。

***

光彩的白骨事件还是没有定论,警察纵是查出了那是当年失踪的学生,可是却无力解决凶手问题,事情就那么悬了下来。

刘苏活着,一个星期后她结了婚,七个月以后躺在了产床上,然后死在了产床上。

「听说刘医生怀孕后脾气就非常不稳定,对待丈夫前妻的小孩又凶的不得了……」

「是啊,怀孕之后总是说要把孩子打掉,说自己怀的是怪物……」

「不过刘医生的丈夫可真是倒霉,二年内死了两个老婆。」

去悼念的时候,段林听到往来人群小声地议论。段林原本是不想来的,可是沐紫却说自己来了就什么都懂了……

周围的景色越发熟悉,见到死了妻子的男主人的那,段林终于明白了自己为何熟悉……刘苏的丈夫,是她的死去的老同学叶圆圆的丈夫。

同样的房间,同样的牌位,同样的男主人,不一样的是照片里的人。

段林见到了彤彤,小女孩长高了些,正在逗着摇篮里刚从医院里抱回来的妹妹。

「这是彤彤的妹妹么?叫什么名字?」段林问着,女孩却还是一如继往地害羞,只是轻轻伸着指头触摸着妹妹的小指头,没有回答。

半晌,自己也觉得有些无聊,忽然想起沐紫要自己带过来的礼物,于是便从包里拿出来递给女孩,「是送妳们的礼物。」

沐紫包好要自己送过来的,自己却无缘观看,看着女孩皱着眉头拆礼物,段林也有些好奇,想要看清楚里面到底是什么,然而……

看到里面东西的时候,段林惊讶得瞪大了眸子。里面是一本书,一面镜子。

自己从张学美那里得到「真实」。

这么破旧的东西给一个小女孩,那家伙到底是什么意思……

心里有些埋怨,却在看到女孩忽然展现的微笑的时候,忘了自己在想什么。

女孩的笑容意外地眼熟,抱着那本旧书,女孩甜甜笑着说:「妹妹还没有名字,不过,我刚才决定了……张学美,彤彤的妹妹要叫张学美。」看着那抹熟悉的微笑,段林忽然想起了那抹微笑和谁相像……和张学美。

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回到了住处,抓住正在读书的沐紫,段林迎头就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暧昧地,沐紫淡淡笑了……

就像关老师说的,他的女儿,是双胞胎。

小地方长大的姐妹,感情非常好。妹妹为了考上理想中的学校,去了大城市的补习班,开开心心的去,却是闭着眼睛回来的。据说是不小心从楼梯上摔下来,变成了植物人。

原本是相信的,可是帮妹妹清洗身体的时候,姐姐意外地在妹妹身上发现了伤口。新的,旧的……

于是姐姐也去了那个补习班,以妹妹的名义。以为她就是妹妹的那些女孩子,以对待妹妹的方式对待着姐姐,心疼妹妹的姐姐疑窦越来越大,发誓再难也要忍下去,于是……

发现妹妹病情的真相果然是被人推下楼梯致伤的那一天,姐姐遭到了同样的命运,可是姐姐比妹妹还要惨,从那天起,姐姐就没有回去……

「你知道那个姐姐的名字叫什么么?」看着目瞪口呆的段林,沐紫微微笑着,「只差一个字,张学彤。那个姐姐叫张学彤。植物人的女儿张学美死了,就是我们和那个男人在病房里的那天,你说巧么?」

沐紫笑着,有些诡异。「不过通过这件事,我终于确定:你这个家伙……真是个麻烦!」说着,沐紫径自向前走去,留下段林目瞪口呆。

「那……是什么话啊!喂!你等等!说清楚啊!」

刘苏,女,二十七岁,妇产科医生,死于难产。

慢语细声——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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