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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06-06 (日) | 編集 |
内容简介……
「C市某公寓一男子家中于排水管内发现腐烂婴尸」……
段林前往C市与久未见面、同父异母的弟弟相聚。暂居弟弟学长的房子,他却一直听见小孩儿哭闹声,接着,弟弟身边的人,开始一个个的自杀……
他们可是受到「养尸」者的诅咒?
婴尸、孩童哭声、脐带、养尸……这些与死者有什么关系?牵扯其中的段林兄弟,可会平安脱身?





楔子
我们会幸福的拥有一个宝贝

给他名字并且祝福他

听他叫着你妈妈叫着我爸爸

我会做他最好的朋友和他一起在泥地里玩耍

亲爱的你在一旁看着吧

你会赞赏他


第一章 堵塞的排水管
男人咬了咬牙,强行将铁棍继续深入,乌黑的液体顺着排水孔的黑洞钻了出来,晕开……变成刺目的红!

***

醉醺醺地从酒吧回来的时候,男人立刻被一楼的管理员叫住了。

「许先生,请您停一下。」

「干……干什么?」扶着头,男人感到轻微的晕眩,刚刚研修回来,又被叫去喝酒,原本打算回家能够好好睡一觉,却又被那老东西拦住……妈的!今天一定要早点睡,明天还有一个手术……

「有事快说!」仗着醉意,男人的语气粗鲁无礼。

像是见多了这样的人,管理员丝毫不以为意,只是拿出一迭纸。

「许先生,您这几天没回家所以不知道,您家的水管似乎出了问题,二十七层很多住户已经报上来了,说是管道有渗漏现象,大家认为是您家的水管出了问题,偏偏您这段时间不在,所以……」

「好了,我明天修就是了!」

脑袋再度顿了顿,在倒下之前男子抢白了一句,随后便踉踉跄跄地走到前面的电梯,赶在最后一秒进去,男人重重地靠在了电梯壁上。

电梯里面不止男人一人,另外还有一名女子,女人不时偷偷看向自己的闪躲目光,和刻意保持距离而缩在电梯角落的动作,让男人觉得碍眼,乘着酒意,男人于是故意欺身向女子,看着女人尖叫一声,慌乱按下电梯开关不由分说逃跑的样子,男人哈哈大笑。

「女人……哼!」

空无一人的电梯里,男人唱着荒腔走板的久远歌谣。

二十八层终于赶在男人睡着之前到了,男人踉跄地踏出电梯,一路摇摇晃晃。

妈的!自己家在最里面,天杀的电梯为什么偏偏设计到正中间?那帮该死的设计师……

嘴里骂骂咧咧,男人晃晃悠悠前进着,声控的电灯随着男人前进的步伐逐渐亮起,直到最后一盏。

男人哼着歌,摸出钥匙开门。

「唔……哇!」

扑鼻而来的臭味!原本就因为醉酒而不甚舒适的男子,瞬间觉得胃里翻江倒海,止不住的呕意,男人忍不住「哇」地吐在了玄关。

好臭……胃……好疼……男人摸着自己的胃,脸色铁青地打开了电灯。

室内一如自己走之前的杂乱,男人一向不喜欢收拾屋子,原本都是女友过来收拾的,不过那个愿意帮自己收拾屋子的女友,前阵子和自己分手了。不喜欢外人进入自己的空间的他,没有叫钟点佣人的结果,就是满地杂乱的屋子。

不过吐一吐也好,男人觉得自己清醒了许多,吐在屋内和自己外套上的脏物,让男人大皱其眉,脱下外套,男人随即进了浴室,却在打开浴室门的瞬间捂住了鼻子!

味道是从这里传出来的!

打开门和窗户,男人等到味道稍微散出去一些以后重新进入浴室,盯着地上的排水孔,男人确定味道是从这里冒出来的。

「许先生,您这几天没回家所以不知道,您家的管道似乎出了问题……」

刚才管理员说的话忽然浮上男人心头,那个老家伙说的就是这回事吧?

原本没当回事的他捋起袖子,开始检查自家的排水系统。

男人拿着拧开的花洒在地上慢慢浇着水,水没有顺着排水管道流走,相反的,水越来越多,在男人脚下积了起来,慢慢地没过了男人的脚跟。

「果然是堵了……」心里想着,男人的身上不可避免地沾上了水,冰凉的液体让男人原本困乏的精神重新振作。

毕竟是医生,男人虽然可以容许自己的房屋杂乱,可是,他仍有着大部分医生具备的洁癖。排水管道堵了,那种骯脏的东西如果堵得太久,不知道会有什么脏东西松动了,从里面浮上来呢。

那种画面男人哪怕只是稍微地想象一下,都觉得浑身不舒服,等不了明天找修理工,男人决定先试试看自己疏通。毕竟是男人,这些事情算不了什么。

男人开始四处查看,看看有没有能够疏通管道的东西,好不容易看到一个马桶疏通器,男人想了想,决定先拿这个试试看,拿着疏通器努力压了几下,排水孔内传来了「咕噜咕噜」的声音之后,男人匆忙移开疏通器,果然,浴室的水下去了一点。

不过只是一点而已,很快地,排水孔又堵了。

「妈的……似乎挺大的……能是什么啊……」嘴里嘟囔着,男人不死心地再度压了几下。

然而让他失望的,水再也没有下去一点,情况并没有好转,可以说甚至是恶化了,因为经过刚才的修理,原本安安静静的排水孔里一直发出一种「咕噜咕噜」的声音,让人听了浑身不舒服。

「妈的!这让人怎么睡?」向来浅眠的男人搓了搓手掌,更加郁闷了。

忽然,男人停住了一切动作。

不对!还有一个声音!好像是……

男人屏住呼吸,盯着黑洞洞的排水孔……

「吱……咳……」虽然很小,不过,男人确定自己确实听到了某个声音。

「糟糕,该不会是有老鼠顺着管道爬上来了吧?」

男人忽然想起了自己小时候住过的老旧公寓,那时候常常有老鼠顺着水管爬上来,那种阴沟里特有的恶臭,只要那个东西一进来就会四散开来,让人窒息的恶臭!

那算是男人小时候的噩梦。

想到这里,男人感觉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仿佛再度嗅到了那种童年时闻过的,阴沟里寄生兽特有的腐败臭味……有意加深男人的厌恶般地,男人看到有微黄的液体从排水孔内冒出来,在浴室里晕开……

虽然男人的理智告诉自己这里是二十八楼,很少有老鼠能够如此厉害,爬过二十七层水道来到自己家,可是既然有了这种怀疑,男人心里的恶心感觉就越发真实。

男人仿佛看到夜里,顺着自己浴室洁白的瓷砖,一个浑身乌黑,散发恶臭的恶心老鼠冒出来,然后踩着自己的地板,滚在自己明天要穿去上班的西装上,在自己放在厨房的苹果上留下让人厌恶的牙印……

皱了皱眉头咧着嘴,男人感到浑身一哆嗦,更加没有睡意。

男人从窗台上找了一根铁制衣架,想办法用钳子将之重新塑型,弄成一根长长的细铁棍,男人决定捅捅看,运气好能够把那东西捅下去,或者……还有比较恶心,不过看起来更加可行的方法,将里面的东西钩上来。

无论哪种方法,男人决定今天必须要把这个排水管搞通畅,再这么下去,自己一定会精神衰弱。

心里做了最坏的打算,男人将手上尖细的铁棍重重地插了进去……

啊?!插到了!

手中感到一种柔软宛如肉类的触感,男人懊恼地想,自己的预感似乎不幸成真了。

这种东西不像是什么瓶子、头发甚至女人用的卫生棉,而是货真价实的肉的感觉。

男人咬了咬牙,强行将铁棍继续深入,乌黑的液体顺着排水孔的黑洞钻了出来,晕开……变成刺目的红!

血!

妈的!即使心里告诉自己过里面可能是老鼠,可是男人一想到自己正在捅着一只老鼠,还是有一种强烈的反胃的感觉,伴随着越来越多的红色,男人嗅到了一种恶臭!

那东西已经死了吧?死在管道里,它的尸体把排水孔堵住了,所以排水系统才出问题。该死!

想到这里男人毫不迟疑,决定将那东西弄出来。

夏天,尸体腐烂得很快,而水会加剧尸体的腐败,现在已经如此的臭,以后怕是会更严重……

男人小心翼翼地调整着铁棍的角度,慢慢将那东西蹭上来,随着慢慢变长的铁棍,男人知道那个藏在自己管道下,不知腐败多少天的烂肉终于要被自己挑出来,虽然心里做了无数建设,男人还是情不自禁地屏住呼吸,吞了一口口水。

好……一、二、三……挑!

或许是太过用力,男人感到那个东西在自己的一挑之下,竟然飞向了自己,来不及躲闪,那个发着恶臭的黑乎乎的物体,就那样飞入了自己怀中……

呕……男人颤抖地想要将那东西甩出去,可是……甩不掉!

男人闭着眼睛用力,那东西非但没有像自己想象中那样落在地上滚开,竟然……

手……被什么小小的爪子一样的东西抓住了……该不会……那东西还活着吧?

忍住心里的厌恶,男人慢慢睁开眼睛,迎上手里那东西只有一缝大小的视线……

「啊!啊!啊……啊─」

男人充满恐惧的吼声瞬间划破了浴室。

于是,第二天,「C市某公寓一男子家中于排水管内发现腐烂婴尸」的消息,便成为C市各大报纸的头条,全民皆知。

***

暑假过了一半的时候,段林接到了一通电话。

「哥哥,好久没见了,你……能不能过来看看我?」

弟弟踌躇而嗫嚅的声音让段林怔了怔,欲言又止的声音,似乎有什么话没有说出来……不是弟弟的作风,没有多想,段林半晌轻轻「嗯」了一声,答应了弟弟的请求。经过一天的车程,段林来到了弟弟所在的C市。

C市是一个大中转站,车站人来人往,段林找了很久,也没有看到要来接自己的弟弟,最后还是弟弟找到了他。

看着远处向自己招手的年轻人,段林快步走了过去。

弟弟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唯一算是变化的就是个子,似乎又高了不少,上次见面还和自己持平的身高如今已经远远抛离了自己,比自己高出半个头。

发觉弟弟一直向自己身后看的目光,段林简单地把身后的少年介绍给了弟弟。

「我朋友,沐紫;这是我弟弟,韩心诺。」

后面的话是对沐紫说的,虽然沐紫似乎对自己介绍不介绍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不过弟弟却是打量了半天,半晌微笑着对沐紫点了点头,「认识你很高兴,我不知道哥哥还有这样的朋友。对了,哥,这次是住在家里还是我那里?」

听着弟弟这样问道,段林想了想,「去你那里吧,爸爸那边我改天去探望。」

弟弟点了点头,随即招了一辆计程车。

和兄弟不同姓氏,难得回乡却不先去探望父母,这些都是很奇怪的事情吧?不过沐紫什么也没问,那个人对这些也不感兴趣吧!坐在后座,静静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风景,段林淡淡想着。

自己的家庭说来比较复杂,父亲是母亲家入赘的女婿,然而母亲生下自己之后就去世了,年纪轻轻的父亲自然很快再婚了,所以自己是由外公带大的。

小时候的事情已经记不起来多少了,加上外公对女婿也不太提起,是以段林对父亲并没有什么印象。

父亲工作很忙,很少过来看望他,只有他被大学录取之后、背着外公,父亲曾经带着继母和一个男孩来学校看望过他一次。

「这是你弟弟。」父亲生硬地讲道。

也难怪,本来就是很生疏的父子,父亲会带家人过来看望自己,原本就是很奇怪的事情。

短短的会面,自己应该叫做继母的女人似乎不愿意多待,沉默地用餐过后,父亲留下了一张信用卡和手机之后就匆匆告辞了,以为事情就这样结束的段林没有想到,几个月后就接到了弟弟打来的电话。

从此两个人就这样往来着,大概是兄弟之间的血缘关系,又或者是心诺长袖善舞,一向不擅长和人交往的段林居然和弟弟交往甚欢,一直持续到现在。

不过,两人很少见面就是了。上次见面,还是弟弟考上了本市很有名的医学院的时候,段林特意从另外一个城市过来,不过只是看望弟弟,段林并没有去父亲家。

继母似乎不太喜欢自己,从仅有的一次会面中,段林莫名有了这个认知。

世界上没有几个继母,能够真的喜欢上丈夫和前妻剩下来的拖油瓶的吧?这样想着,段林觉得继母对自己的态度也不难理解。

「哥哥最近过得如何?找到工作了么?」忽然冒出来的声音打断了段林的思绪,段林回过头,便看到弟弟此刻正从前座望向自己。

「嗯,算是吧,在B市找到了教师的工作,现在学校正在放暑假,所以回老家。」

「真好哟,老师是个不错的职业,还能继续享受寒假和暑假,真好。」弟弟拖着长长的调子感叹着。

「你呢?快毕业了吧?」

「嗯,现在正在实习,医院的实习累死人。」弟弟笑着说。

「当医生不错的,薪水很高。」段林认真地说道,弟弟却没有回答,只是笑着。

一路上基本上是弟弟在说话,段林只是简单的回答,沐紫在车上几乎要睡着的时候,车子终于停住了。

「是这里。」弟弟指着前方的高层建筑道。

段林不经心地打量着自己即将暂居的大厦:三十层左右的高层公寓,这在人满为患、寸土寸金的大城市很普遍,并没有什么特别。

「哥哥,如何?」

听到弟弟询问,段林匆忙点了点头,「挺不错的房子,学生住奢侈了。」

「哦。」

弟弟没有说别的话,似乎有点扫兴的语气引起了段林的注意。

似乎……他期望自己说点别的什么的……是什么呢?

看着弟弟已经走到电子锁处的身影,段林匆忙跟了上去。

忽然发现沐紫没有跟上来的段林,匆忙回头招呼他,却发现沐紫还在仰着头看着什么,顺着沐紫的视线向上看去,除了或明或暗的住家窗户之外,什么也看不到的段林耸了耸肩。

段林的催促下,沐紫终于收回了目光,向大厦入口走去。

韩心诺按下的楼层是二十八层,电梯里面的一个女人看到他按下的数字之后,便不时向这边打量,那种视线让段林觉得不快而疑惑,可是弟弟却仿佛没有看到般。女人打量的视线一直持续到她所去的楼层为止。

不多时,段林他们要去的二十八层也到了。

跟着弟弟一直向里走,弟弟最终在最内侧的木门前停住。

拿出钥匙,段林看着弟弟开门,直到弟弟在墙壁上摸索了半天打开电灯,段林才踏入。

弟弟随后装作不经意地两边看了看,然后迅速地关好门,拉好保险。

「屋子有点乱……没关系的哥哥尽管踩,啊,对了,穿着皮鞋走了这么久应该很不舒服吧,我找找拖鞋。

「哎?拖鞋在……这里有一双,我一会儿再找找看还没有别的,对了,走了这么久一定渴了,我给你们倒水……水……我想想饮水器在……」

弟弟手忙脚乱地招呼着自己,言谈和行动间掩盖不住的是对这里环境的陌生,段林没有吭声,他决定等待弟弟亲口告诉自己。

看着面无表情的段、沐两人,韩心诺一直伪装出来若无其事的脸,终于垮了下来。

喝着从冰箱里挖出来的啤酒,韩心诺像没了骨头一样仰在沙发里。

「好,说实话了,哥,这里其实是我学长的公寓。」抓了抓头,韩心诺又喝了几口啤酒。

段林皱起了眉头,「我们就这样住进来,你学长怎么办?」

「他去朋友家住了。」

「这样……不太好吧?」自己住进来,把主人赶到外面住,怎么想都不对劲。

「没关系的,他不想住这里。不说那个了……那个……哥哥,你觉得这房子如何?」半晌给自己端了水,弟弟忽然问。

段林困惑地将视线移向四周。

很宽敞的空间,如果之前只有弟弟那个学长一个人居住的话,似乎太宽敞了一些。

装修得很好,虽然现在被单身的男人糟蹋得不成样子,不过还是能看出房间原本整洁大方的装修风格。

房屋位置很好,朝阳的位置是一个小型露天阳台,白天的时候可以收到很好的阳光,东面有一个房间,西面有三个,厨房是开放型的,和饭厅、大厅连在一起,很摩登的设计。

挺好的地方。

段林将视线调了回来,看到沐紫的时候,发现沐紫正在盯着西侧的方向,顺着沐紫的目光看去,这才发现他看的是中间那扇门。

「那是卫浴,厕所和洗澡间是一体的,怎么,有什么不对么?」弟弟的声音有点迫切,不过段林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这里很好。」

一句话脱口,段林发现弟弟松了一口气。

沐紫从简单的行李中取出洗漱用具,「洗澡间在哪里?可以借用么?好久没有好好洗澡了……」

「啊?当然可以,跟我来。」带着沐紫走到客房主卧中间的小房间,「这里就是了,你先洗,我出去了。」

韩心诺出了浴室,向关着的门多看了两眼之后,随即回到哥哥所在的客房。

段林正在铺床,早已习惯单身生活,这些事情对于段林来说驾轻就熟,不多时段林已经将床铺整理好,韩心诺进来的时候,

段林正在整理自己的行李。

韩心诺拉上了房门。

「哥哥……」

看着弟弟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段林随即放下了手中的事情,坐在了弟弟旁边,「怎么了?」

「……不,没什么,哥哥你也累啦,我们明天好好聊聊,这样吧,等沐紫出来的时候你就去洗澡,然后就睡觉吧,我在外面沙发床上睡,有事情叫我。」

段林点了点头,看着弟弟从柜子里又取了一床薄被,随即出去。

不一会儿,沐紫擦着头发进来,段林随即拿着洗澡的东西出去。

拧开水龙头,段林想了想,没有选择泡澡,坐了很久的车说不累是假的,段林决定简单冲洗一下便出去。

进屋的时候沐紫已经睡了,虽然是地铺,不过由于现在时值夏天又是木地板,所以段林并没觉得铺得厚厚的地铺有何难过,透过巨大的玻璃窗,月光清冷地洒在自己身上,段林发现自己明明很疲累,可是……

段林失眠了。

不知道为什么,段林一直睡不着。

浴室里偶尔传来「咕噜咕噜」的声响,就好像什么东西吞噬的声音,虽然不大,可是却一清二楚地传入竖着耳朵倾听的段林耳中,那种会忽然冒出来的声响比持续的更加磨人。

瞪着眼睛,段林知道自己今天晚上是睡不着了。

这里的隔音效果,还真不如它外表看起来好耶……

几次听到晚上有人去洗手间的声音,冲马桶的声音,洗手的声音,最后伴随着小孩子的哭声,段林在黎明时分终于迷迷糊糊睡着。

反观沐紫,一夜安安静静,没有任何动静。


第二章 只有鬼知道
「不就是在排水管道发现一个死孩子么,没什么好遮掩的。」

正当段林诧异的时候,沐紫忽然开口。

***

第二天段林照镜子的时候,发现自己出现了明显的黑眼圈,也难怪,累了这么久还睡不好,那种黎明才睡就被叫起来的感觉,比不睡还要让人难受。

「那个……哥哥,休息得如何?」

弟弟也是一副疲惫的样子,眼下淡淡黑意,显然也不是一夜好睡。

至于沐紫……那家伙现在还在床上趴着。一晚上一动不动,那个人无论哪里都能睡得和死人一样。

「不太好,这里的隔音效果似乎……一晚上老是听到小孩子的哭闹。」咬着吐司,段林如实说道。

弟弟的表情却忽然一变,原本往吐司上面涂抹果酱的手抖了抖,随即继续原本的动作。

「这样啊,我也听到了的,不过这里好像没有住户有小孩子……」

「是么?不一定是邻居,可能是楼上或者楼下吧。」不经意地说着,段林觉得自己的头越来越晕了。

「这样吧,哥哥你去我床上补眠吧,我今天还要去实习。」

「嗯,也好,倒是你也注意一点,我看你也没有睡好。」段林没有拒绝弟弟的提议。

老实说,弟弟叫自己来的目的,段林心里仍然是莫名其妙,总不会是叫自己过来睡大头觉吧?不过他开口之前,段林也不打算过问。

不过弟弟身上……说不上来为什么,段林总觉得围绕在心诺周围有种很奇怪的感觉,可能是心诺和往常不一样的言谈导致的,最后看了眼弟弟,段林最终没有吭声。

晚饭时间弟弟没有回来,相反的弟弟打了电话过来「哥,我有点事需要加班,你能带上朋友来我实习的医院么?我们这边有一家店卖的东西很好吃。」

虽然觉得去哪里吃东西都无所谓,如果弟弟实在忙,自己自行解决也未尝不可,不过在弟弟的坚持下,段林还是答应弟弟三十分钟后,到医院见。

时候已经不早,段林随即叫上沐紫,锁好门之后便出去。

门外是长长的走廊,中空围栏的设计,让人可以轻松地从这里看到楼下的情景,段林停下来向下看去,楼下的身影在距离此地二十八层的地面看起来分外渺小,段林想着,正要回头的时候,忽然……

一道白影从自己鼻尖贴着过去,段林几乎可以感觉那东西与自己鼻尖擦身而过带来的气流的流转,不自禁地向上看去,段林看到楼上有一个小小的脑袋。

天不早了,孩子又是低着头,段林没有看清对方的长相,段林诧异地,目光随即向下。

从公寓高层正在盘旋滑下、刚才擦过自己脸庞的白色物体,原来只是一架纸飞机。

小孩子的玩意。

段林再次抬起头向上看的时候,已经没有了刚才那个男孩子的影子。虽然只是一眼,不过那个孩子应该是个男孩子。

住在自己楼上的小孩……该不会昨天晚上哭闹不停的就是那个孩子吧?

段林想着,径自向电梯走去。走到楼下的时候,段林不经意地找到了那架飞机,没有理会沐紫诧异的目光,段林径自将飞机拆开,摊开后才发现折飞机的白纸上有一幅画,用蜡笔画的,画的是幼稚园永恒的命题——我的一家。

小孩子幼稚的笔触一圈圈构出了三个人影,依稀可以看出是爸爸、妈妈还有孩子。

段林看完没有说什么,只是微微笑着,信手将白纸收入了自己口袋当中。

到了医院,便看到穿着白袍的心诺在医院门口等待,他看到自己随即笑着招了招手,然后便将两人带到了旁边一家小型餐厅。

「其实是我们医院的餐厅,别看是医院的,可是有些小菜做得比外面的大饭店还道地,不是工作人员不得入内,所以想趁还在这里实习的时候带你们过来尝尝,怎么样……东西还合口味么?」吃着菜,心诺询问着沐紫和段林。

段林点了点头,有点忧虑地看着弟弟经过一天似乎又萎靡不少的精神,「工作很辛苦么?」看着弟弟身上还穿着的白袍,莫非一会儿还要回去医院?他问。

心诺手里的筷子顿了顿,「还好,就是最近有点问题……」

段林看着弟弟,没有说话。

这个时候一般人都会说点什么表示亲切吧?自己或许应该说点什么,比如「有什么问题尽管提出来,我能帮你的尽量帮。」

不过好像不对……弟弟是工作方面的问题的话,自己什么也帮不上忙。或者说「太忙了就休息一下!」

不过这样说好像也没有道理,对于一个实习期的学生来说,实习期间积累的经验是很重要的,自己这么说似乎有点过不去……段林犹豫着,最终什么也没有说。

「小诺!」

气氛正尴尬的时候,忽然一个甜美的女声插了进来。

「我可以坐这里么?」端着餐盘过来的是位中等身高的女性,身材苗条,瓜子脸,五官精致淡雅,是让人看起来很有好感的女性。

「啊……请,学姐,我给你介绍一下,对面是我哥哥段林和他朋友沐紫;哥哥,这是我大学的学姐,博筱雪,人家已经是这家医院的正式医师了哟。」心诺慌忙向里挪了一个位置。

「哦?你还有哥哥呢?没听说过啊……怎么和你不同……」女人本能地发现兄弟俩竟然不同姓氏,忽然想到这是人家的家事,女人急忙收口,「两位好。」

女人甜美的笑意,让刚才一剎那的尴尬消失不见。

多了一个人,饭桌上也不像刚才那样冷清,博筱雪想到了什么,咬了咬唇,终于开口,「心诺,许遥他现在怎么样了?」

许遥这个名字,段林听弟弟说过一次,正是他们现在暂住的这套房子真正的主人,忽然听到这个名字被提起,段林也不由自主地上了心。

「学长他……还是不太好。」韩心诺说着,手里的筷子无意识地戳着碗里的饭菜,「上午的时候终于醒过来了,不过情况还是不太好……」

「还是说着那些胡话么?」

「……嗯,给他看病的是成瑞学长,他们是多年的好友,可是成学长说,即使如此,学长他还是不让人接近,不让护士帮他扎针,也不让医生看病。学长还是不让任何人进他的病房,他身子刚好,还需要吊针输营养,中午的时候实在没办法给他打了镇定剂。成学长说这是心理问题。」

「心理问题……么?看来还是上次在他家发现……」

「咳!」心诺咳嗽了一声,阻止了博筱雪接下来要说出的话。

「不就是在排水管道发现一个死孩子么,没什么好遮掩的。」正当段林诧异的时候,沐紫忽然开口。

「啊?!你怎么会知道?」脸色大变,心诺将视线挪向刚才旁边的沐紫。「莫非你看到了……看到了什么?」

心诺的语调很古怪,仿佛是期待着什么似地……

「是啊,我当然看到了……」嘴角微微一跳,沐紫露出一抹诡异的笑意。

心诺感到自己心跳越来越快的时候,对面的少年忽然开口,「我看到报纸了啊,那件事闹得很大么。」

「是、是这样么?」肩膀重重地塌下去,心诺脸上的表情还是很古怪。

「你叫你哥哥来的目的就是这个吧?不过这样子不太好哟,没有也就算了,如果真的有什么不好的东西让原本不知情的人看到了,那个人就会被迫参与进来,那种事情很难说,搞不好会丧命的,你知道么?」优雅地切着盘子里的牛排,沐紫淡淡地说。

宛若闲聊的语气,可是韩心诺的心里却是一颤。

「对、对不起,哥哥……」低着头,韩心诺道。

段林的眉头皱了起来,「没有关系的,你赶紧吃饭吧。」

段林嘴上这么说着,可是心里却古怪,弟弟怎么会找他?自己没有告诉过他自己有这方面的能力啊?而且知道自己有这种能力也是这段时间的事情,怎么会……

虽然这个问题让段林很是在意,可是眼下,段林有一个更加在意的问题,那就是……

「沐紫,你看到了吧?」四个人走出餐厅的时候,走在后面段林悄声问沐紫。

沐紫在撒谎,那个屋子里根本没有什么最近的报纸,而且沐紫基本上全天都在睡觉,弟弟或许没有注意到这个问题,可是段林却注意到了。

「没有。」沐紫看着前方,没有回头。「那个屋子目前没有什么古怪,你弟弟多虑了,不过他最好小心一点。」

段林不解地看着他。

「你知道么?面对这种东西,最危险的往往不是那些不相信那东西的人,也不是完全相信的人,而正是你弟弟这样子的,将信将疑,有点相信有,又觉得没有……

「他为什么找你来呢?自然是他知道你能看到这些东西。有这种行为,就说明他对别人告诉他的『这里有东西』这个说法产生了怀疑。

「可是他本身是看不到的,脑子里长时间充斥这种怀疑的后果,就是让这个人的精神长时间紧张,脑波很容易和那种东西同步,到了后来或许就真的能看到那种东西了,而且就算看不到……精神也容易出问题,不是么?

「现在因为这种原因进精神科的人,可是越来越多了呢。」笑着,沐紫指了指自己的头。

玩笑一样的语气却让段林心里一动,看着前方弟弟的身影,心里忽然有些焦躁起来。

心诺让他暂时在一楼等一下,依言等待在一楼大厅的段林,眼里看到的是熙熙攘攘的人群;耳中听到的是哭声、推车滚动声;鼻端嗅到的是刺鼻的消毒水味……心里有些怪异。

「哥哥,抱歉还要再等一会儿,我在等主任,对了,为什么不坐下呢?」从科室里面匆忙出来的心诺,看着站在座椅前,却不入座的两人觉得有点诧异。

「那里明明……」

段林「有人啊」一句话没有说完,沐紫先行回答了,「我们刚吃饱,站一会儿比较好。」

看着沐紫回过头来别有用心瞥向自己的目光,段林心中豁然明朗。

又是……那种东西……视线不自禁地向身后看去,坐在椅子上的男人除了表情比一般人呆滞一点,似乎和常人没有什么不同。

「啊,我们来打赌吧?」沐紫的声音忽然再度响起。

顺着沐紫手指的方向,段林看到了从远处被迅速推进来的一辆推车,上面不断呻吟的女人,高耸的腹部告诉了众人她的产妇身分。

「我们赌一会儿生出来的孩子是男是女吧?我赌是男生。你呢?」沐紫微笑着询问剩下的两人。

「那……我也赌是男孩好了。」楞了楞,觉得这个赌约莫名其妙的段林随口道。

「那我赌女孩好了,总得有人赌不一样的吧。」心诺对沐紫的主意倒是很高兴的样子。

段林顺着沐紫的目光向产妇刚才被推入的房间看去,不看不要紧,一看之下,段林忍不住瞪大了眼睛!

好多人!就算是家属也不可能……

白色的门前,不知何时聚集了很多人,拥挤的人们互相推攘着,围成一个圆逐渐向手术室接近……

都没人管管么?正在诧异,忽然……段林看到了最里面那人,赫然是刚才坐在自己身后椅子上的男人,这个时候,段林终于明白了。

这些人原来都是……

段林冷眼看着,看着那些「人」越挤越密……

忽然,远处传来一阵吼声,「前面的小姐,你还没给钱那!前面的小姐!你还没给钱……」

气喘吁吁的男人吼叫着向这边奔过来,韩心诺怔了怔,拦住了男人,「先生,这里是医院,禁止大声喊叫的,还有请您别在这里奔跑……」

「不是我想跑想吼啊,我是个计程车司机,刚才有人搭了我的车没给钱就下车了啊,娘的,赶着投胎啊!」

自称计程车司机的男人眺望了半天,终于在肯定自己今天算是白跑一趟活的时候,骂骂咧咧地原路返回,段林却心下一动,向前方看去。

原本除了门前那挤成一个圆以外,空无一人的走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名女子,女人穿着高跟鞋在走廊里飞快地奔跑,尖细的鞋跟与大理石地板摩擦出来的声音无比刺耳,可是旁边却仿佛没有人听到似地,无人阻止。

「哒!哒!哒!哒!」

女人在飞快地奔跑着,挤开原本团在门前的那些男人,下一秒……

女人竟然消失了!消失在那扇门里!

不多时候,门外显示手术进行中的灯灭了,里面传来了响亮的婴儿哭声。

门打开的时候,门外那些「人」没精打采地退去,从外面急匆匆过来一个男人,一看到门开便跑上前焦急地闻讯。

「生了?我老婆她没事吧?男孩女孩啊?长得像不像我老婆啊……」

「呵呵,生了生了,是个漂亮的女孩子,母女均安哦,你耐心待一会儿,一会儿就可以自己进去亲自看看她像谁了……」

怔怔看着男人的欣喜,段林忽然想起了刚才那个中年计程车司机说的话「赶着去投胎」。

等到学长口里的主任终于做完手术出来,给实习生指导完一天的实习工作以后,心诺终于表示可以离开,走出大门的时候,段林又看到有产妇被推进来,然后,那些原本麻木地坐在走廊的人们就像久饿之人看到了肉,重新将产科团团围住。

这个就是死者对生的渴望吧?

坐在走廊里,走在大街小巷而无人能看到的幽魂,世界上究竟有多少呢?

不再回头,段林跟着弟弟向前走去。

***

「成医师,今天值夜啊?」推着需要消毒的器具的护士,看到刚从外面走进电梯的成瑞,笑着打招呼。

「我今天主要是负责许医师,他现在的状况……我有点担心。」苦笑着,成瑞揉了揉酸痛的肩膀。

看着男人看似不经意的小动作,护士小姐同情道:「也对,许医师可是院长的儿子呢。」

「倒不是因为这个,许医师也是我的同学呢,同窗多年,一起实习,然后一起留在这家医院上班,这么多年一起过来,看着好端端一个人忽然成了那个样子,心里还真是觉得担心。」

「原来许医师和您还有这种交情啊,真是很难得啊。」

面对护士小姐的讪笑,成瑞只是微微一笑,等到自己要到的楼层到了以后,成瑞对电梯里面的女人微微颔首随即离开。

没有经过太多拐弯,成瑞直直向4103号病房走去,那里是独立病房,许遥自己一个人住在里面。

前段时间,那条某男子于家中浴室的排水管道内发现死婴的新闻,成瑞当然知道,也知道那个某男子指的是许遥,当时不过是感慨天下无奇不有,倒也没有多当回事。

其实就是这样,随着未婚妈妈的不断增多,那些没办法被母亲生下的孩子被扔到哪里的都有,医院也是有很多弃婴事件发生的地方,很多女孩不想要孩子,甚至将刚生下来的孩子直接扔到医院厕所就走了,很多护士都发现过,不过,没有一个变成许遥这样子的。

许遥被送进来的时候,成瑞确实被吓了一小跳。

许遥二星期前开始请假的事情有所耳闻,不过因为彼此不在一间科室,所以成瑞也没有太在意,上次见他还是在他从美国研讨回来,那天晚上几个人一起喝了酒,轻松了一会儿,分别搭乘计程车回家。

当时没有想太多,谁知道下次见到许遥竟成了这副样子?

男人瘦得皮包骨,眼窝深深地凹陷下去,许遥是被抬进来的。

营养不良饿晕了,这是初步检查结果,现代人竟然会饿晕,流浪汉也就算了,然而许遥可是大医院的继承人啊!

警方经过向许遥的邻居取证,这才发现男人竟然一直没有出过门。家里的存粮很快吃光了,男人也没有出去,如果不是公寓里还有自来水,怕是许遥会成为第一个饿死在家中豪华公寓的有钱人。

为什么宁愿饿晕也不出家门,这个问题成了所有知晓这件事的人们心中共同的问号。

原本以为这已经是最糟糕的情况,岂料,今天上午许遥醒过来了,最糟糕的事情终于发生了。

「你们出去!关门!给我关上门!」堂堂一个大男人竟然像泼妇一样大吼大叫,将所有靠近他的人全部砸了出去,整个上午许遥都只是缩在病床上,将自己紧紧包裹在被子里不停打着哆嗦。

太诡异了!许遥的样子实在是太诡异了!

连他最害怕的院长父亲的狂怒,都没能让他将紧锁的房门打开,最后还是院长一声令下,强行开门,给许遥注射了安眠药物。

许遥瞪大眼睛死死瞪着门外的样子让成瑞心中一寒,鬼使神差地,成瑞甚至回头看了看门外……

什么……也没有啊?

院长的愤怒,护士的胆怯,成瑞的狐疑之下,许遥的失常以一剂镇定剂强迫其昏睡而告终。

「你们是好朋友,我把他交给你也放心,你帮我好好看看他,和他谈谈,说不定他会将他心里的话告诉你。」老院长叹着气,在下班的时候对自己说。

成瑞也答应了。

将手上的钥匙握了又握,成瑞决定把门打开。饭前看望许遥的时候他还在熟睡,那种分量的针剂没有几个时辰是醒不过来的。现在……他可能也快醒了吧?

一边想着,「咯喳」一声,锁也开了。

成瑞手上的钥匙差点掉下去。一进门就看到一个影子直直矗立在门口,瘦骨嶙峋、深陷的眼窝让男人在黑暗的病房内看起来三分像人,七分像鬼。

「你……你站在这里干什么啊?许遥,你快点回……」成瑞抖了抖精神,决定哄好友回到病床上去,不料身子被猛地一拉,腕上重重钝痛的时候,成瑞意识到许遥这是想把自己赶出门去。

「喂!我是成瑞啊!你够了没有?」忍痛抓住许遥的胳膊,成瑞忽然感到手背上针刺般的疼痛,该死!那个家伙竟然用吊针上面的针扎自己!

「你疯了么!」

猛地夺过许遥手里的针,许遥毕竟还很虚弱,力气不足,过了一会儿成瑞终于将许遥压制住,抹了抹脸,成瑞气喘吁吁地看着被自己压制住的好友。

他比自己更凄惨,刺别人的同时把他自个儿也扎到了,血滴答滴答地流。

手上的疼痛让成瑞几乎想揍人,不过看到许遥这个害人者的样子,深呼吸了几口,成瑞终于决定放弃。

许遥扎自己用的是他自己正吊着的点滴,看样子,他是强行将针拔出来的,不知道他还扎到了自己哪里,许遥手上血流不止。

「你等一下,我去拿新的点滴。」重新心平气和,成瑞正决定出门,岂料下一秒成瑞立刻感到额头吃痛!抬眼一看,才发现门被猛地关上了。

又是许遥!咬着牙回过头,成瑞看着自己身后的许遥的时候,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又是这种表情……惊恐到极点的,眼睛瞪得大大的……

看着这样的许遥,成瑞忽然感觉自己也有点冷。

「算了,这里应该有纱布,我先给你包一下伤口。」回过身打开灯,成瑞在柜子里翻着医药箱,「找到了……啊!你干嘛躲在我背后,这样很吓人的好不好?」

被不知何时矗立在自己身后的许遥狠狠吓了一跳,成瑞拍着胸脯转过身来的时候,不禁好气又好笑。

吓了一跳?什么时候自己也跟着他疯起来了?

给许遥包扎伤口的时候,许遥一直很安静,觉得许遥似乎有点冷静下来的成瑞,决定现在可能是询问他的好时机,于是,装作不在意地,成瑞慢慢开口,「阿遥,你和我说说,你到底是怎么了?」

许遥半天没有说话,直到成瑞手上的包扎已经处理完,他也没开口,成瑞诧异地抬头,却见许遥正瞪着门外。

几乎是连眨眼都不眨的,许遥牢牢地瞪着门外。

「阿遥,问你呢,你怎么……」

「嘘……」许遥发出了今天晚上以来第一个声音,这个声响在静谧的单人病房显得单薄而苍白,成瑞下意识地抖了抖肩膀。

许遥身子抬了抬,站了起来,然后又很快地停住一动不动。

「你听到什么声音没有?」

「声音?」成瑞不解地问,不过经由许遥这句话,成瑞终于有意识地静下来,竖起耳朵向门外听去。安安静静……

「没有。」成瑞摇摇头。

「真的没有?」许遥的声音又拔高了一个声阶。

看着好友的表情,成瑞终于意识到他真的是非常渴望自己的回答的,于是他也站起来,迈步向门走去,「我没有听到什么声音,这样吧,我们打开门看看不就得了?」手掌摸上扶手,成瑞作出要开门的样子。

「不!不要开门!让它关着!关着就好!」许遥几乎可以被称为歇斯底里的尖叫,终于成功制止了成瑞的动作,放下手,成瑞转过身。

幸好现在这一层没有住太多病人,为了让许遥静养,爱子心切的院长将儿子的病房选在没有邻居的最顶端。否则凭许遥刚才那一嗓子,非得把周围的病人吓醒不可,心脏不好的说不定就此一命呜呼……

想到这儿,成瑞嘴角甚至带上了点微笑。

「你笑什么?我可没有给你开玩笑。」许遥的表情却认真,看着对方的脸,成瑞的嘴角重新摊平。

「我不笑,放心吧,这里本来就是高级病房,没几个人住的,你老爸又给你选了个最安静的地方,为了你老爹,你也得好起来啊。」发现许遥似乎恢复的成瑞抓了抓头,也和许遥恢复到平时的对话模式。

「真的?旁边没人?」许遥还是不相信的脸。

「不信你出去看看,你原来不是还说过么,这里是在医院泡马子最好的地方,床铺舒服还没人经过,比旅馆还他妈的舒服……」扯着领带,成瑞斜眼看向许遥。

这个朋友肚子里有几根花花肠子,自己全部都知道。累了一天不想在好友面前还要装模作样,成瑞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无视门板上贴着的「NOSMOKING」标识,径自点燃吸了起来。

「给……给我一根。」许遥看着成瑞,伸出了手去。

看着好友不久前还健壮现在却筋骨毕现的胳膊,成瑞将整盒烟,连同打火机一同送到了许遥手上。

「别让你老子知道我给你烟。」

说完这句,两人便在病房里静静抽起了烟,烟雾缭绕间,两人仿佛又回到了过去的样子。

大概是尼古丁的作用,原本对自己的恐惧一句不谈的许遥忽然开了口。

「成瑞,你知道么?」

「知道什么?」

「我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啧!你这混蛋屁也不放就晕倒,今天又是一阵折腾,怎么问你也不说,鬼才知道哪!」

听着成瑞的抱怨,许遥眼中却深远,没有看成瑞,许遥顺着自己口鼻呼出的烟雾看去——

没有开窗户和换气装备,两人制造出来的烟,就这样顺着门板下面的百叶散了出去……

「可能……你猜对了……」

「什么?」

「我变成这样的原因……恐怕真的只有鬼知道……」

透过烟雾看到的许遥的表情,成瑞心中不由得「咯噔」一声。


第三章 门外……
梦做得久了,就不知道哪个是梦境哪个是现实,

我开始不停地听到小孩子的哭声。

***

「那天……我发现了那个……你知道了吧?」许遥缓缓开口。

「嗯。」C市应该没人不知道吧?成瑞却没有特别放在心上。

「报纸上说发现的是死婴,可是……我发现那个东西的时候,那东西还在动……」

许遥说话的时候,情不自禁地摸上了自己的左手,当时手指被那细小爪子一样的东西紧抓的感觉,似乎还能透过皮肤感觉到,深入骨髓……

「明明已经死了,身上都烂了,臭了,可是那个东西还在动……我忍不住就用钩他的钩子将他……反正他不再动了。」

许遥的声音不大,可是足够成瑞听清楚,想象那种场面确实很……恶心,虽然可能觉得许遥那么做有点过火,不过换成自己估计也会那么做,毕竟,看着那样一个东西还在自己面前动……

成瑞皱了皱眉,这期间许遥还在继续讲。

「员警来了,他们自然是查不到什么,我和那东西也没有关系,要是我知道那东西是谁塞到我家管道里的,我拼了命也去杀了他!该死……」许遥说着,焦躁地抓着自己的头发,有点自虐的拉扯,不过成瑞没有阻止他,他知道许遥需要发泄。

「那天开始总在做同一个梦,连续的、越来越真实的、阴沉的梦,如果不是及时醒来几乎以为那就是真实!梦里我不是坐着永远到不了正确楼层的电梯,就是不停地在奔跑。

「脚步紊乱,我不知道自己在往哪里跑……不过我知道,我一定要跑,否则会被抓到。我不敢回头,本能告诉我自己,回头看到的东西不会是我能够面对的……那个……应该就是噩梦了。

「我觉得只有躲在家里是安全的,上好保险把门锁得死死的,只要我不开门谁也别想进来,本来以为自己这样就安全了,可是……

「我开始听到小孩子的哭声,非常非常遥远又仿佛非常接近的小孩子的哭啼。最开始只是在梦里听到,然而梦做得久了,就不知道哪个是梦境哪个是现实,我开始不停地听到小孩子的哭声。

「睡着的时候听到,醒了也听到,我开始以为是幻听,可是那种感觉……太真实了……你不知道那有多真实……」

许遥的手将自己的头越抓越紧,许遥低着头,他的影子映在脚下的地板上,听着许遥的叙述,成瑞发现自己的心脏也开始怦怦跳起来。

「我心里越来越害怕,忽然想起了让自己变成这样不敢出屋的理由……梦里,那个在身后不停追逐我的人……

「我开始觉得门外有人,我知道我这是神经质,可是……我就是觉得门外有人,有人!他在看着我!从我进屋那天一直看着我!我知道自己这样下去不行,早晚会崩溃的,于是……那天晚上,等那种感觉又来了的时候,我就站在门前,透过猫眼往外看……

「我一直向外看,门外一个人没有,我觉得有点放心,看到门外没人就觉得安全,我可以安慰我自己原来那种都是我的想象,我自己在吓唬自己,只是我从水管里挖出来的那个死孩子吓的。

「这种事情常有,不是很多人因为目睹车祸之类的事故开始出现幻觉么?既然看不到,我可以告诉我自己一切都只是幻觉……可是……」

许遥忽然僵住了,他的表情也重新变得苍白,那种像是极度恐惧着什么的表情又回来了。

这样的许遥让成瑞感到些许害怕,许遥刚才说的正是大家目前对许遥的定论,认为许遥现在的状况,只是由于他前阵子遇到强烈刺激性的事故而导致的精神紧张,出现幻觉。许遥自己也这么认为,可是……

直觉告诉成瑞许遥接下来的话,将是他推翻自己的诊断的话,而那种事情……

心跳加快,成瑞看到许遥呆坐许久之后终于重新开口。

「那天晚上,我看到有人从我家门前过去。然后过了一阵子又有人从我家门前过,过了一阵子又有……

「那是同样一个人,我记住他的脚步声了,一样的频率,一样的轻重,我家门外是走廊,走廊距外面的围栏大概一米五,不算宽,那人又没有刻意贴着围栏走,我一直看到的……只是那人的头顶……」

讲到这里,连成瑞都觉得自己的汗毛炸起来了,头顶?正常人从猫眼里看到的应该是全身吧?除非外面那人是……

「是小孩子。」许遥沉重地开口,声音接下来变得凄厉,「从我家门口经过的是小孩子啊!而且……

「我家明明是最后一间啊!一个人怎么可能从没有前路的地方重新回来、数次经过我家呢?!他没走……他一直盯着我……我知道的……

「我也一直盯着他。我知道,只要我一开门,他就进来把我带走了……

「啊─完了!我又听到那个声音了!那个该死的哭声!他追过来了!天!天啊!」

抱住自己的头跳上病床,许遥熟练地用被子将自己的头盖住,那种迅速让成瑞知道了他这几天的恐惧,那种熟练程度……

这几天他一定每天都是这样,用被子罩住自己企图逃离那个声音。

声音……手掌刚要拍上许遥盖上被子兀自颤抖的肩膀,忽然……成瑞的手在半空顿住了。

是错觉么?自己好像也听到了……远处……若有似无的……孩童的哭声?

脸色忽然大变,成瑞发现自己的手开始打颤,不,不止是手,自己的身子整个在发抖。

不是错觉……那个声音越来越大了,越来越……近了……

心脏咚咚跳着,成瑞用力抓住自己抖个不停的手,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没关系,你只不过是刚才听许遥说的,心里产生不好的影响了,那小子从小就很会说鬼故事……没关系的,这里是医院,每天有人死去,自然也会每天有人出生,病房内自然有小孩子或者带着孩童的女人,半夜孩子哭闹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

强自镇定,成瑞咧出一抹勉强的笑容。

「这里是医院,你旁边的病房或许有小孩子,你知道么?光是今天,咱们医院就接生了四个孩子……」成瑞说着,可是心脏的鼓动却并没有丝毫变轻微,这个理由……连自己都无法相信么?

「你听到了!你也听到了?你听到了对不对?是小孩子的哭声!」

猛地被抓住加剧了成瑞的恐惧,忍住没有将好友的手从自己手腕上扔下去,成瑞的笑容越发勉强。自己或许应该骗许遥自己什么也没听到的,可是……

然后呢?自己骗得了许遥,骗得了自己么?自己是确确实实听到了的!哭声,还有脚步声。

紧凑的脚步声,不像成人般,小孩子特有的步伐带来的紧凑……哭声,脚步声,越来越近了,然后……停住了。

许遥缩在被子里,不停地打着颤。

成瑞可以轻易听到许遥牙齿打架的声音。一个大男人做出如此胆小的行为本应嘲笑,可是成瑞笑不出来。

有一剎那,成瑞几乎也想要钻到被子里,只要能阻挡那声音向自己接近。

可是那样子是不行的,该听到的声音还是听得到,证据就是随着脚步接近而颤抖得越发厉害的、许遥罩在被子下面的身体。

成瑞屏住呼吸,迟疑了一下,向大门走去。

「你要干什么?!」在听到自己的脚步声后,许遥凄厉的叫声从身后冒出来。

顿了顿,成瑞扶了扶眼镜,「我……去看看。」

「这里没有猫眼,你怎么看?」

「……从……从下面看。」成瑞看着门下的百叶设计,吞了一口口水。

许遥颤抖得更加厉害了,成瑞可以听到钢制的病床也开始晃动。

成瑞慢慢地向门接近……一步……两步……

站到门前的时候,成瑞的紧张也到了极点。医院的走廊是常年亮着灯的,接下来,只要自己弯下腰就可以看到……

成瑞回过头,这才发现许遥不知何时也从被子里将脸露出来了,看着自己,许遥的脸一片惨白,不用照镜子,成瑞知晓自己的脸色比他好不了多少。

许遥对自己点点头,示意他去看,成瑞迟疑了一下,慢慢弯腰……

木制百叶外面,是走廊,空荡荡的,门外什么也没有。

成瑞笑了,宛如死里逃生之后,发现一切只是一场闹剧的自嘲与解脱。

「傻瓜……什么也没有……」

成瑞打开了门,露出了空荡荡的门外。

许遥却像见到了什么最可怕的东西一般,手指颤抖地指着自己,嘴里破碎地抖着不成音的字。

成瑞不解,试图向许遥接近,谁知……

「滚开!滚开!你给我滚开!离我远一点……你给我远一点啊!」

许遥的声音是那样地大,喊到后来几乎成了嘶吼,他不断地朝自己扔着东西,被子、枕头、药瓶……许遥能摸到的一切,没有东西可扔的时候,许遥开始挥舞着那个针管,就是刚才用来扎成瑞的连在点滴瓶上的那根。

许遥向前方虚刺着,好像前方有什么人……

成瑞被自己脑中瞬间的想法吓到了。看着许遥的动作,一开始还以为他是针对自己,可是现在看来……或许许遥一开始投东西的就不是自己,他也没有理由那样对待自己,许遥的表现就像有个人在他面前,那个人在不断地朝他接近……

这个想法太过恐怖,成瑞退缩了想要走到许遥病床前的步伐。

成瑞看着许遥发疯似地虚刺不成,进而向自己身上猛刺的动作,血珠从许遥身上迸出,是了……他原本就是受了伤的,可是那样的伤能流出这许多血么?

成瑞几乎是着迷地看着那血顺着许遥的胳膊流上地面的,许遥宛如在跳舞,他身上的血珠也像是在跳舞,从许遥身上跳到地上。

血在洁白的病房地板上蔓延开……忽然,成瑞呆住了。

他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

血……许遥的血在许遥脚下堆积,然后向旁边扩散,一大片,血均匀的舔过每一寸地板向旁边蔓延,向自己脚下蔓延,然而……

在那血泊中间,空出了两小块。

突兀的两小块。

只有那两块的地板还是本色的洁白,干干净净,没有血迹。

忽然想到了那个形状是什么……成瑞开始不住地哆嗦。

脚印!

那两块东西是脚印啊!是脚印的形状!

成瑞看着那两块洁白,看着它消失成了一块,是了……那个东西抬腿了,它在往许遥接近,接近……它走到许遥的脚下了!

成瑞听到许遥的吼叫越发沙哑,看到他落荒而逃逃往窗子的方向,看着许遥颤抖地爬上窗户,然后跳下去……

重重地,成瑞倒了下去,眼睛即将闭上的时候,成瑞看到了一双脚。

沾着地上血的、属于孩童的、小小的、血红色的脚。

***

段林醒过来,发现自己的精神意外地爽朗。

没了小孩的哭闹声,段林自然睡得很好。

弟弟似乎也睡好了,眼下的黑眼圈减轻了不少。互相问候早安,段林和弟弟一起吃着弟弟从楼下买来的早餐。

「我想我可能是听学长的话听的,昨天太累了什么也没想,果然睡得很好,也没有听到什么小孩子的哭声。我让哥哥担心了,真是的,白让哥辛苦跑了一趟……」今天吃的是传统的中式早餐,喝了一口豆浆,心诺将腌菜递给段林。

心诺的话,让段林心里原本就存在的疑惑重新浮上脑子,踌躇了一下,段林还是决定发问:「心诺,你……是从哪里知道这种事情……找我?」

「啊……抱歉,哥哥,我偶然听父母的对话知道的,老爸说,你小时候好像就经常能看到那些……那些东西,我这次走投无路竟然想出了这个主意,呵呵,现在想来我是异想天开了……

「当时就想着让哥哥帮我看看这个房间,如果这个房间真的有什么不对的话,哥哥说不定会立刻发觉出来……」心诺笑着,昨晚的好睡似乎让他把这几天来的紧张情绪全部忘记了。

弟弟后面的话段林完全没有听进耳朵去,想着弟弟的话,段林脸上的困惑愈深。

弟弟的话虽然没有明说,可是段林已经明白,所谓「那些东西」自然就是指那些常人看不到的存在——鬼魂。

可是……父母?这是怎么一回事?

自己明明是去到B市之后,才能看到那些不该看到的东西的,父母怎么会知道?小时候?如果说自己六岁以后刻上掌纹之前的「小时候」的话……自己确实是能看到鬼魂的存在,然而这些,从来没有看望过自己的父亲怎么会知道……

段林无意识地目光飘向自己的手,现在段林的手是合拢的,如果摊开的话会让人看到一个诧异的景象——段林的掌心没有生命线。

乡下谣传,只有死人和鬼门关前逃生的人才没有的掌纹,正是自己缺少的。

段林似乎是由于六岁时候溺水的经历而导致这条掌纹消失的,明明只是传说的事情,由于发生在自己身上,段林开始有点相信。

小时候的事情段林记不清多少了,上次返乡的时候记起来一些,也只是片断,不过自从外公为自己刻上这条消失的掌纹的时候起,自己便作为一个正常的孩子长大,这个事实是不能改变的。

父亲的话……段林脑子里一团乱麻,不过来不及多思考,段林很快被弟弟叫醒。

「哥哥?你怎么了?」

「啊?没、没有。」

「我说你偶尔也可以回去一趟,我妈那个人是冷淡一点,不过其实也不错,爸爸年纪也大了,反正哥你来了也来了,不如趁机去看看他们……」

心诺兀自说着,面前的食物也消失得越来越快,段林点着头,其实没有没有将弟弟的话听进去。

弟弟不会明白的,继母看着自己的目光与其说是冷淡、厌恶,不如更贴切地形容为……

害怕。

脑子好像忽然抓住了一个线索,然而很快地,段林的思绪被弟弟的手机铃声打断了。

「喂,啊?什么!」弟弟原本微笑的脸被惊愕代替,宣布了一个美好早上的消亡。

许遥死了,从医院的八楼跳下,脑朝地坠落,当场死亡。

死亡目击人是他的好友兼主治医师——成瑞。

不过说目击人似乎也不太妥当,因为根据成瑞本人的供词,他在许遥爬上窗户正跳下去的那一刻便晕倒了。

「那家伙说他看到了一个小孩子,还说许遥也是因为躲那个小孩子跳楼的,怎么可能?你说呢,韩先生?」做笔录的警员常规地对死者的亲属好友进行资料收集,显然,上一名证人的供词让这位警员非常不满。「小孩子怎么能做到那一步呢?听你那位学长的描述,就好像死者见鬼了似地,对了,你那位成瑞学长没有精神问题吧?」

「不,没有。」呆滞地回答着员警的问题,心诺心中忽然一凛。

小孩子?

「难保哟,听说死者入院的原因似乎也是精神上有点……」

「你够了没有?我学长人都去了……我不许你侮辱他!」心诺心头火起,对着对面年轻的警员挥起了拳头。

对面的员警明显被眼前一直沉默的男人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不过很快地,员警也站了起来。

「小子,别怪我不提醒你,小心我告你袭警……」

对方正说着,旁边伸过来一只大手接过了他手中的笔记,「成了,你这毛躁家伙一边待着去,我来。」

「啊?抱歉,队长我……」

新来的男人只是一记斜眼,刚才还跩得很的小员警立刻跑到一旁,不敢多待。

「我姓金名梓,刚才那家伙无礼,我替他给你赔不是,那个家伙还是新人,嘴臭又毛躁,你别在意。前辈忽然就没了……我理解你的难过,为了我们尽快将你学长的事情定案,还请你多多帮忙。」

来人一番话说到了心诺心里,点头的同时,心诺抬头打量后来的警员。

四十左右的年纪,男人有一副不苟言笑的长相,刚毅的轮廓,浓黑的眉毛,略带鹰钩的鼻子,无一不表明该男子性格的冷静严格,不过也正是这样的长相、气质,让人对他有了一种莫名的信赖感觉。

重新将视线定位在自己放在桌上的手上,心诺道:「请问,我知道的尽量说……」

心诺做好了回答各种问题的准备,岂料对方第一个问题就是……

「请问,据你所知,成瑞和死者之前有没有交恶现象?」

心一下子凉了,心诺原本平静的心一下子再度暴怒,「听你的意思,你怀疑成学长杀害许遥学长不成?」拍着桌子,他腾地站了起来。

「我没有那么说,我只是对任何涉案者进行怀疑,你也一样,我一会儿对其他人询问的时候,也会问起你和死者的关系情况。」男人丝毫不为所动,甚至连眉毛也没有挑一下。

心诺重新坐了下来,「哼!你这人还真是老实……」

「好的,现在你可以回答我的问题了吧?」声线也没有任何变化,男人继续询问。

「没有,据我所知,成瑞学长和许遥学长是多年的好友,他们是同一届的学生,一起实习,一起工作,感情甚至比一般人还要好上许多。」

「是么?好的,下一个问题,请问死者……」

男人不紧不慢地询问着,问题看似简单实则是非常高明的盘问,不过……用在自己这里是浪费了,因为这个案子明显……可以说就是自杀。几乎是早上收到警方的电话的时候,韩心诺就这样认为了。

联想许遥前几天的状态,心诺其实心里早有隐忧,许遥当时的状况在医学无法解释的情况下,心诺自行将之判断为「撞邪」,甚至为此请来了自己的兄长,就是因为担心他会精神不稳走上绝路,然而……

恍惚间,心诺听到那个员警向自己说道:「接下来是最后一个问题,那就是你这几天有没有觉得死者反常的地方?」

反常?心诺的眼前越发恍惚,反常……

看着青年男子的表情,金梓直觉自己问到了地方,于是旁敲侧击,「就是和别的时候不太一样的地方……」

「……也不能说没有……学长他……把他送医院的人是我,路上……学长一直说……说他听到哭声……」

「哭声?」这个证词似乎成瑞也提供过,眉头皱起,金梓向前翻阅,翻到前面第三页的时候,赫然出现了类似的描述─哭声……小孩……脚步……

「是小孩子的哭声?」金梓沉声问道。

「嗯,似乎是,当时学长的精神不太稳定,后来便不再开口了。」

「……嗯,好的,今天就到这里好了,您的证词对我们有非常大的帮助,再次表示感谢。」

和男人伸过来的手轻轻握了一下,心诺离开了被警方暂时征用作笔录室的科室。

外面比里面还要乱。

自杀也就算了,偏偏是院长的儿子自杀,而且这个人前阵子,还用一种非常意外的方式上过报纸头条,这些怎能让人不议论?

段林站在门外久候弟弟多时,看到弟弟出来一缕幽魂的样子,急忙踏上几步。

「好了么?」

「嗯……应该是……好了……」

什么叫「应该是……好了」?看着明显状况不对的弟弟,段林忧心地皱起了眉头。

「学长死了。」弟弟忽然感慨地开口,像是疑问,又仿佛只是肯定。

段林轻轻点了点头,「对了,带你的主任让我告诉你,他给你放几天假,不过不允许超过一星期。」

闻言,心诺惨淡地笑了。其实能找到这家医院实习,能让主任给自己如此大的情面,还不都是许遥学长的面子?死去的……许遥学长……

「那家伙说他看到了一个小孩子,还说许遥也是因为躲那个小孩子跳楼的,怎么可能?你说呢,韩先生?」做笔录的警员常规地对死者的亲属好友进行资料收集,显然,上一名证人的供词让这位警员非常不满。「小孩子怎么能做到那一步呢?听你那位学长的描述,就好像死者见鬼了似地,对了,你那位成瑞学长没有精神问题吧?」

「不,没有。」呆滞地回答着员警的问题,心诺心中忽然一凛。

小孩子?

「难保哟,听说死者入院的原因似乎也是精神上有点……」

「你够了没有?我学长人都去了……我不许你侮辱他!」心诺心头火起,对着对面年轻的警员挥起了拳头。

对面的员警明显被眼前一直沉默的男人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不过很快地,员警也站了起来。

「小子,别怪我不提醒你,小心我告你袭警……」

对方正说着,旁边伸过来一只大手接过了他手中的笔记,「成了,你这毛躁家伙一边待着去,我来。」

「啊?抱歉,队长我……」

新来的男人只是一记斜眼,刚才还跩得很的小员警立刻跑到一旁,不敢多待。

「我姓金名梓,刚才那家伙无礼,我替他给你赔不是,那个家伙还是新人,嘴臭又毛躁,你别在意。前辈忽然就没了……我理解你的难过,为了我们尽快将你学长的事情定案,还请你多多帮忙。」

来人一番话说到了心诺心里,点头的同时,心诺抬头打量后来的警员。

四十左右的年纪,男人有一副不苟言笑的长相,刚毅的轮廓,浓黑的眉毛,略带鹰钩的鼻子,无一不表明该男子性格的冷静严格,不过也正是这样的长相、气质,让人对他有了一种莫名的信赖感觉。

重新将视线定位在自己放在桌上的手上,心诺道:「请问,我知道的尽量说……」

心诺做好了回答各种问题的准备,岂料对方第一个问题就是……

「请问,据你所知,成瑞和死者之前有没有交恶现象?」

心一下子凉了,心诺原本平静的心一下子再度暴怒,「听你的意思,你怀疑成学长杀害许遥学长不成?」拍着桌子,他腾地站了起来。

「我没有那么说,我只是对任何涉案者进行怀疑,你也一样,我一会儿对其他人询问的时候,也会问起你和死者的关系情况。」男人丝毫不为所动,甚至连眉毛也没有挑一下。

心诺重新坐了下来,「哼!你这人还真是老实……」

「好的,现在你可以回答我的问题了吧?」声线也没有任何变化,男人继续询问。

「没有,据我所知,成瑞学长和许遥学长是多年的好友,他们是同一届的学生,一起实习,一起工作,感情甚至比一般人还要好上许多。」

「是么?好的,下一个问题,请问死者……」

男人不紧不慢地询问着,问题看似简单实则是非常高明的盘问,不过……用在自己这里是浪费了,因为这个案子明显……可以说就是自杀。几乎是早上收到警方的电话的时候,韩心诺就这样认为了。

联想许遥前几天的状态,心诺其实心里早有隐忧,许遥当时的状况在医学无法解释的情况下,心诺自行将之判断为「撞邪」,甚至为此请来了自己的兄长,就是因为担心他会精神不稳走上绝路,然而……

恍惚间,心诺听到那个员警向自己说道:「接下来是最后一个问题,那就是你这几天有没有觉得死者反常的地方?」

反常?心诺的眼前越发恍惚,反常……

看着青年男子的表情,金梓直觉自己问到了地方,于是旁敲侧击,「就是和别的时候不太一样的地方……」

「……也不能说没有……学长他……把他送医院的人是我,路上……学长一直说……说他听到哭声……」

「哭声?」这个证词似乎成瑞也提供过,眉头皱起,金梓向前翻阅,翻到前面第三页的时候,赫然出现了类似的描述─哭声……小孩……脚步……

「是小孩子的哭声?」金梓沉声问道。

「嗯,似乎是,当时学长的精神不太稳定,后来便不再开口了。」

「……嗯,好的,今天就到这里好了,您的证词对我们有非常大的帮助,再次表示感谢。」

和男人伸过来的手轻轻握了一下,心诺离开了被警方暂时征用作笔录室的科室。

外面比里面还要乱。

自杀也就算了,偏偏是院长的儿子自杀,而且这个人前阵子,还用一种非常意外的方式上过报纸头条,这些怎能让人不议论?

段林站在门外久候弟弟多时,看到弟弟出来一缕幽魂的样子,急忙踏上几步。

「好了么?」

「嗯……应该是……好了……」

什么叫「应该是……好了」?看着明显状况不对的弟弟,段林忧心地皱起了眉头。

「学长死了。」弟弟忽然感慨地开口,像是疑问,又仿佛只是肯定。

段林轻轻点了点头,「对了,带你的主任让我告诉你,他给你放几天假,不过不允许超过一星期。」

闻言,心诺惨淡地笑了。其实能找到这家医院实习,能让主任给自己如此大的情面,还不都是许遥学长的面子?死去的……许遥学长……


第四章 脐带
看着围在许遥脖子上一圈的物体,他呆住了。

那个形状、那个样子……「肠、肠子?」

***

三天后举行的许遥的葬礼上,段林见到了一直只闻其名不见其人的成瑞。

经过这场事故,成瑞消瘦很多,高大的身子上穿着黑色西装,越发显出他的憔悴。

医院的众人基本上都来了,院长站在家属区,一向刻板的脸如今也看出曾经哭过,许遥是家中独子,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痛苦本就是人间一大悲剧。

不管是发自内心或者只是出于情面,站在这里的人皆是一副悲伤的表情,段林上过香,正要转身的时候忽然看到了博筱雪。

女人此刻正看着前方的棺木,许遥的棺木。

按照习俗,许遥的棺材被做成前面有一扇小门的形式,方便想要最后一次瞻仰死者遗容的人们。不过今天许遥脸上的门一次也没有被打开过,大家都知道许遥的死法,跳楼,还是头朝下死的,就算找了最好的尸体化妆师,勉强把他的脸整成人样,估计也是很恐怖的吧?

博筱雪却一直看着,直到大家都上香完毕开始离开,现在灵堂前只剩下了穿着黑裙子的博筱雪。

段林看着博筱雪迟疑地将手伸向棺上的小门,拉开……

「呕!」下一秒博筱雪立刻跪在地上,不住地干呕起来。段林急忙上前,看着棺材上兀自开着的门,段林决定先将这门拉上再说,拉上的过程中,段林不可避免地看到了那窄门中的景象。

头被勉强打理好了,为了遮盖死者生前留下的伤口,化妆师用了大量的白粉,可是……

唉,今天前还是大好的一个活生生的年轻人啊。

忍住自己心头的不适,段林将博筱雪带到洗手间,「去吐一下好了。」

毕竟是女用洗手间,段林自然不方便进入,于是将博筱雪领进去之后,段林迅速退了出来。

出去的时候不可避免地再度路过灵堂,原本打算径直出去,追赶帮助院长处理后事的弟弟的,可是……小孩子?看着前方在灵堂前蹦蹦跳跳的小孩,段林当即发声,「小朋友,这里不能这样,不要在这里蹦跳哟。」

穿着黑衣服的小孩,脚上穿的却是红鞋子。

忍住心头不断涌现的怪异感,段林想要过去将小孩子拉住再说,可是小孩却说不出的灵活,小小的身子扭了扭,从自己的肩肘下一晃而过,然后一溜烟儿地从过道跑了,听着「吧嗒吧嗒」的跑步声,段林没办法只好追了过去。

「喂!别跑,小声一点啊……」

段林才跑几步,就和迎面走来的弟弟以及成瑞撞了个正着。

「哥,你跑什么呢?找我么?」

「啊?不是……我在追一个小孩,刚才在这边玩,我要他小声点,刚要抓他谁知就跑了……」叹了口气,看着等候在前厅的密密麻麻的人群,段林决定放弃在那么多人中间找一个不到半人高的小不点的想法。

「嗯,挺小的孩子,是男孩吧,穿着黑衣服、红鞋……」

说到这里的时候,对面成瑞赫然铁青的脸色让段林心里一跳,这才明白自己说了什么的段林,硬生生将没说完的话吞了下去,不擅言词的他决定把刚才被小男孩弄乱的灵堂重新整理一下,顺便转移刚才的话对成瑞造成的影响。

这是对死者的基本尊重。

从小跟着乡下守坟人外公长大的段林,相信着外公告诉自己的每一句话,说实话,小时候见到的死人比活人还多,所以对于死者,段林是不害怕的。

他们是安静的,和他们在一起,时间仿佛都会被凝固。某些程度上来说,对于段林这样性格的人,他们比活人更容易相处。

香台上的香不知何时熄灭了,段林重新拿了三根香,端正地供在了死者的遗照前,然后……顺着弟弟的目光,段林这才注意到,死者棺材上的小门不知何时又开了。

奇怪,刚才博筱雪打开之后,自己不是关上了么?

想到刚才那个孩子,段林心里忽然明白了点什么。踏上前去,段林对面色苍白的弟弟和成瑞说:「你们不用管了,我去关。」

看着两人如释重负的表情,段林知道那两个人心里终究是害怕的,即使是自己的好朋友,也会怕。

段林走到了棺木前,手摸上小木门的时候忽然眼皮一跳,不对……东西……多了一个东西。

原本要关门的手就这样停住了,段林呆呆看着棺木里面的人,确切地说,是看着棺木里面的人……的脖子。

许遥的脖子上缠了什么东西。

是刚刚缠上去的,之前许遥的身上没有那个东西。

「哥,你做什么啊?还不赶紧帮许学长拉上……拉上门?」原本已经回过头的心诺看着段林迟迟未有的动作,忍不住回过头,却看到哥哥趴在死去学长棺木上猛看的样子。

看着那样血肉模糊的学长……哥哥不会觉得……

「有东西……」怔怔地,段林说道,他没注意自己在无意识的时候,将自己看到的东西说出来了

一下子,成瑞走到了段林身前。

心诺原本是没打算过去的,虽然铁定未来是医生了,死者又是自己的学长,可是他心里还是不愿意看,看到原本亲密的人一夜之间变成这种模样,也是很诡异的事情吧?

可是为什么呢?哥哥和成瑞学长都在看。忍不住好奇心,他慢慢蹭到了哥哥身旁,

「咦?这是……」看着围在许遥脖子上一圈的物体,他呆住了。那个形状、那个样子……「肠、肠子?」跳楼……会把肠子跳出来么?而且……

「是脐带。」

成瑞冷冷的声音忽然穿过来,虽然是他自己亲口说出来的,可是在心诺看来,他自己正是被这句话吓得最深的人。

「不……不……不!」嘴里呢喃着,成瑞不自觉地后退着,脚下被地毯绊了一下之后,他飞快地跑离。

***

「真的是脐带。」

翻开报告书,金梓皱起了眉头,虽然只是负责办理此案的警员,不过也算和死者有了联系,于是知道许遥的葬礼将于今日举行时,那天负责许遥事件的员警都过来上了一炷香。

案件被认定是自杀,可是如今段林在死者的棺木内发现的属于婴儿的脐带,却为这件事平添了几分蹊跷。

「谢谢你们配合,我们会找专家分析看看能不能找到这东西的来源,我们要下班了,我送你们回去如何?」看着由于今天的事情而显得越发疲劳的心诺,金梓先生笑了。「让你们尝尝坐警车不戴手铐的滋味。」

看起来严肃的金梓先生原来有这样有趣的一面,心诺绷了一天的脸终于放松,他也笑了。

将兄弟俩送到公寓下面,金梓先生忽然皱眉,「这里似乎是……」

明白金梓所问为何,韩心诺立刻回答:「这是……许学长住的地方,院长要我在这边多住几天,帮忙收拾一下东西。」

「哦,这样啊,也好,老人家年纪大了,看到儿子生前的东西一定睹物思人,今天就这样吧,我要去幼稚园了。」

「幼稚园?」

「嗯,我儿子,呵呵,现在正是调皮的时候啊……」

提到儿子,金梓先生生硬的轮廓散开,看起来柔和许多。

看着金梓先生驾驶的写着police的警车远去的尾烟,心诺小声地感慨,「真是忙啊……」

段林没有说话,只是想着下午的事情。

那个时候……那个脐带……是怎么出来的呢?还有当时那个小孩子……

说到小孩子,倒和弟弟一开始叫自己来的原因有些联系上了。

许遥一开始在自家的排水管道发现了一具婴孩的尸体,这是事情的起因。

根据弟弟的说法,许遥生前闭门不出的两个星期内说不断听到婴孩啼哭,这件事段林一直没有放到心里去,可是现在……

下午的时候成瑞诡异的神色,忽然浮现在段林脑海。

如果没有记错的话……作为许遥自杀时唯一在场的证人,他似乎也说出了什么看到小孩之类的话。

是那个东西么?段林现在有理由这么想。如果是这样……那么,那突然出现的脐带……是什么意思呢?

脐带……婴儿在母体的时候和母亲交流的直接桥梁,它不仅将婴儿和母亲紧紧地联系在一起,而且更重要的,它是婴儿从母亲那里获得各种营养成分的方式。

出现在死者身上的脐带……究竟预示着什么呢?

「脐带……呢……」

正在想的词忽然被提起,段林微微吃了一惊,醒过神回头,才发现喃喃嘟囔这个词的人是自己的弟弟。

弟弟没有注意到自己的表情,事实上,他正沉迷在自己的思绪里,他在想什么段林无从得知,可单单「脐带」这个词,就让段林忽然有了不好的预感。

「你知道么?面对这种东西,最危险的往往不是那些不相信那东西的人,也不是完全相信的人,而正是你弟弟这样子的……」

看着兀自自言自语的弟弟,沐紫当时的话忽然浮现在段林脑中。

现在,应该怎么办才好?

***

现在,应该怎么办才好?

坐在会议室,成瑞盯着自己手中的钢笔。

自己没有请假的理由,不能因为一点点软弱就不来工作,自己没有强有力的父亲作靠山,混到这一步完全靠的是自己的努力,自己没有任何理由倒下。

额上渗出一丝冷汗,洁白医师袍的衬托下,他的脸色白到有些铁青。

「成医师,你有什么问题么?」会议桌顶端,院长问道,虽然经历了丧子之痛,不过,这个倔强的男人还是坚强地坐在了这里主持大局。

擦着额头的汗水,成瑞匆忙摇头,「不,没有任何问题。」

「好的,那么这次会议讨论的病人就交给你了。」

「啊?」成瑞大吃一惊,翻翻手中的病例,再三核对了一下上面的内容,「院长,这是妇产科的内容,我……我是外科啊?」

「刚才我们讨论的不就是这个么?」院长的眉毛不悦地挑起,成瑞不敢多言,且听院长继续说下去。

「虽然是妇产科的工作,可是这次的病例比较特殊,产妇身体不太好,双胞胎且胎位不正,难产的可能性极大,我们需要经验丰富的外科医师辅助接生,以便在产妇出现危机的时候,能够及时对其进行快而有效的处理。

「成瑞你虽然年轻,可是我们一致认为你可以成功担负起这场手术,你呢?你的意思呢?」

脑袋上被扣了一顶大帽子,成瑞苦笑着,点了点头。

其实无所谓的,这不正是自己想要的么?工作上努力表现,争取早点上位,三十五岁的时候娶一个老婆,不要护士,三十八岁生第一个孩子,然后在自己四十岁的时候当上院长……

会议结束,大家纷纷收拾好东西离场,成瑞落到了最后一个,抬头才发现院长居然没走,而是在门口等候,看到院长对自己招手,成瑞急忙小步跑过去。

「院长,您有事找我?」

「嗯,成瑞啊,你和我来。」等到自己走到面前,院长领着自己向左边走去。

那边是病房部。

「我带你去看一看病人。」

「哦。」事先认识病人不稀奇,不过一般仅限于对方来头很大的时候,看样子,莫非……心里想着,成瑞始终和院长保持着一样的速度。

「这次其实是熟人,你过去看就知道了。」院长对自己卖了个关子,不过很快地,谜题解开了。

「是你们!」一进屋,成瑞楞了楞,今天第一抹微笑终于出现了。

病房里的女人也就算了,里面的男人是成瑞熟识的,那个人名叫陆祥来。

陆祥来、他加上许遥是大学好友,陆祥来原本就不喜欢当医生,迫于名医父亲的要求在医大混了几年,而后就不干了。

「你啊……真没想到……你结婚了?」成瑞扶扶眼镜,不敢相信地看着对面女人的大肚子。

女人示意般地拍拍自己的肚子,给了他一个「你说呢?」的眼神,「你好,我是毛薇薇。」

与好久没有见面的好友重逢,好友的老婆又快要生孩子,一连串的惊喜让成瑞原本浮在半空的心终于稍微平息了下来,心下一宽,忽然又伤感起来。

明白成瑞想起了许遥,陆祥来拍拍成瑞的肩膀,用嘴努了努院长那边,成瑞随即甩了甩头,转换心情。

「我说怎么会轮到我呢……老实交代,是不是你们找院长指定的?」成瑞开玩笑地问着自己的好友。

陆祥来一拳捶在成瑞身上,「别开玩笑了,我老婆儿子的命耶!我敢拿他们的命来提升你的重要性么?当然是你技术好。呵呵,你这家伙啊,当年上大学的时候就是第一,性格认真,技术又好,我和阿遥不是经常靠你混过考试么?我当然相信你……啊?糟糕!」

明明是自己要成瑞注意点,不提许遥以便不提起院长的伤心事,才一会儿功夫,自己就把许遥提出来了……

「没事,那个孩子……你说的没错,我把你们交给成瑞,自然是因为他的过硬技术,其次才是考虑到你们是朋友,这样更容易让薇薇放松情绪。成瑞,你要自信一点啊。」院长拍着成瑞的肩膀,笑了。

「你们三个总是在一起,胡闹也罢,做正事也罢,阿遥是我儿子,可是你们在我心里也是亲生的一般,现在阿遥不在了,我看到你们心里还算有点安慰。

「祥来你不说其实我也知道的,阿遥是个爱玩的孩子,你的兴趣更不在医,你们三个只有成瑞最像个未来会当医生的,可是我和你爸爸偏不听,要你们两个进入医院,结果阿遥没有什么建树,你更是……

「罢了,我看到你现在这样就觉得后悔,或许你们才是对的,年轻人找自己有兴趣的做才好。」想起了儿子,院长的目光变得幽远,看着院长的侧影,成瑞忽然觉得院长仿佛一下子老了许多年。

「对了,祥来你现在成为你想当的记者了么?」不想让话题伤感下去,成瑞急忙转移话题。

「啊,差不多,不过没当上记者,我现在是摄影师,不过还是助手……毕竟比别人晚入行么……」

看着陆祥来不好意思地抓着头笑,成瑞这才想起来葬礼那天录影的似乎就是他。当时太忙了自己心里又乱,两个人没有打招呼罢了。

「那也不错,改天让我看看你的作品吧,不过现在……薇薇,你的预产期是什么时候?」毕竟是医师,推了推眼镜,成瑞决定把正事询问一下。

「是八月二十二。」

「哦,那不就快了么?」

「对啊,好烦恼啊——」女人「哎哎」叫了起来。

听着床上的女人娇憨地抱怨,成瑞好笑的抬头,「烦恼什么?要知道你生孩子烦恼的可是我们啊。」

「是日期,日期啦!八月二十二号出生的宝宝是处女座的,可是人家是牡羊座,小陆是射手座,宝宝和我们星座属性不配么,如果要是早一点,哪怕稍微早一点也好,到了二十号就是狮子座了么,那样我们一家多美啊!性格属性超配的。」

看着年纪明明已经超脱少女的思维,还和时下小女生保持一个水准的毛薇薇,成瑞笑了。

「说不定你不用烦恼了,你怀的是双胞胎,这种情况下一般会早产,到时候就成你要的那个什么老虎座的了。」

「啊?是么!那就太好了!还有不是老虎座是狮子座啦!」

后面几个人又谈了一些有的没的,看得出产妇的心情很好,这对生产很有利。目前的检查报告来看,除了胎位和产妇身体上的问题以外,基本上没有什么太大问题,需要注意的就是手术中可能出现的各种情况。

那个只能靠自己在手术中靠临场应变能力解决了。对于自己的技术,成瑞是有自信的。

负责给毛薇薇做例行检查的是博筱雪,而心诺最近开始跟着自己的学姐见习。因为彼此算是认识,所以毛薇薇也不介意让心诺帮自己检查。

他们现在进行的项目是超音波检查。

孕妇不宜进行太多次超音波检查,加上大部分孕妇忌讳男医生,所以心诺一直遇不上好的实习机会,这次毛薇薇却点头让他帮忙做,让他非常激动。

心诺小心翼翼地,将贴片轻轻放到毛薇薇的大肚子上,旁边的萤幕上随即出现了贴片检测到的毛薇薇肚里婴儿的情况,博筱雪随即开始为两人解说胎儿的生长状况。

「看到了么?耳朵,小手,呵呵,看到小鸡鸡了么?两个都是男孩子……」博筱雪温柔地说着,准妈妈在床上吃吃的笑着,心诺却看得很仔细,不敢放过一丝细节,忽然……

仿佛看到了什么,心诺将手上的贴片重新移了回去,这个举动引起了博筱雪的不满。

「心诺同学,你在干什么?我不是让你慢慢往下拖么?怎么又上去了?」

「等等!学姐……我……」

心诺脸上却没有笑容,只是将贴片不停地在毛薇薇的腹上游移,毛薇薇也不解起来,重新将视线对上萤幕,忽然!

「学姐你看!」韩心诺忽然站起来,指着萤幕上某个角落大叫出声!

博筱雪被男人的声音吓了一跳的同时,不禁将视线挪向他所指的地方,「天……」女人为她所看到的捂住了嘴。

迅速地拨打电话,女人焦急地对成瑞说:「成医师,你赶快过来一下!」


第五章 多出来的一个
之前的报告上没有说是三胞胎啊,虽然可能是漏看,可是……

那个忽然多出来的孩子……多在许遥死了以后。

***

经过再三确认,众人终于确定了心诺的发现是真的——毛薇薇怀的不是双胞胎,而是三胞胎!

有一个婴儿因为位置的缘故,被他的兄弟遮住了,直到今天才被心诺发现。

「天!我一次能有三个儿子?!」陆祥来还沉浸在震撼当中,他的震撼包含着喜悦。

医生们也在震撼中,不过反观那位准爸爸,成瑞的震撼中隐含了焦躁和不安。

那个看不到脸的孩子……不知道为什么,让成瑞莫名地焦躁。

之前的报告上没有说是三胞胎啊,虽然可能是漏看,可是……

那个忽然多出来的孩子……多在许遥死了以后。

成瑞无法克制自己不把这两件事套上钩。

来不及思考过多的事情,果然,如同成瑞事先对产妇叮嘱过的,预产期提前了十天。

八月十二日上午十一时六分,原本在病房内和丈夫一边吃苹果,一边看电视的毛薇薇忽然开始阵痛,伴随着羊水破裂,毛薇薇下体开始出血,原本还在着急妻子的陆祥来随即因为看到血而晕了过去。一边好笑着,医生们暗自做好了奋战的准备。

经过这段时间的调养,产妇现在的身体处在一个比较理想的状况内,经过多方考虑,院方决定采用顺产方式。

手术一开始很顺利,接生由专职的医生负责,然而就在两个婴儿已经出来还差一个的时候,让人担心的事情发生了。顺利生出两个孩子以后,筋疲力尽的毛薇薇竟然晕倒,无力生下第三个婴儿!与接生医师交换眼神,成瑞站到了产床的末端。

作为成瑞的助手,心诺和博筱雪分别站在了成瑞两旁。

婴儿原本已经出来一点,然而由于母亲的昏迷又被吸了回去,想过用吸贴方法将婴儿一点一点吸出来,然而,这种方法可能会对婴儿头部造成影响,最终成瑞决定只能采用最原始的办法:拓宽产道,然后人工将婴儿取出。

一点一点地……成瑞皱着眉,感觉抓到了什么……

是孩子!好……就这样……慢慢地……

眼看成瑞的汗要从额头滴下,博筱雪急忙用毛巾将汗珠抹去。

成瑞的手渐渐出来了,心诺和博筱雪都盯着成瑞的手,确切地说,是手里的东西……

然而……

看到成瑞手里的「婴儿」的时候,博筱雪轻叫出声,成瑞的瞪视下,心诺急忙捂住了自己学姐的嘴。

「死了。」

从产科出来的时候,面对刚刚清醒过来的好友担心的目光,成瑞沉声说。

眼看陆祥来即将晕倒,旁边韩心诺急忙补充道:「母子均安,但是孩子……后来发现的那个……是死胎。」

这样的说明让陆祥来怔了怔,男人眼里闪过一丝伤感,不过很快强自微笑,「是么……都怪我……事先不知道这个孩子,没有给他买小车和衣服,他生气了……」

咳了一声,知道自己这个艺术气息的朋友,伤感起来不知又要做出什么离谱的事,成瑞急忙让他转移注意力,

「去看看薇薇吧,还有你另外那两个小子,都很壮呢!」

看着陆祥来重新闪过希望地向另一个方向走去,从产房出来的人们彼此对望一眼,然后各自离开。

「学长,那个孩子……」心诺有些迟疑地叫住成瑞,「最后出来的那个孩子,似乎没有脐带……」

「闭嘴!」被人提到自己害怕的地方,成瑞像被踩到尾巴的猫一样几乎跳起来。冷静下来后,男人总算恢复了平时的样子,「对不起……这件事情我也有点无法接受。」

「没关系的。」韩心诺了解地点点头。

「我想……可能本来就是死胎,要知道,没有脐带的婴儿是无法活下去的,无法从母体吸取养分,那样的婴儿是活不下去的,对吧?你说对吧?」几乎是要强迫心诺附和自己的观点,成瑞的瞪视下,心诺点了点头。

「学长,你今天主持了两场手术,你累了,该歇歇啦。」对成瑞说完这句话,心诺匆忙关上了门,贴在门板上呆了很久,心诺揉了揉眼睛,决定离开医院。

当时……学长将婴儿取出来的一剎那,心诺以为那个孩子是活着的。

只有一剎那而已。

看来自己也很累了,回去吧。

成瑞可以听到婴儿的哭声,恼人的哭声。

原本就讨厌孩子的自己真不该接这个手术的,真是让人……恶心。看着自己的手,成瑞仿佛还能看到自己手里曾经拿过的东西。

成瑞不认为那个东西是人。只有自己的巴掌大,皱巴巴的……那种生物,只有脚是红色的。

是他母亲的血。

那个孩子和一般的孩子不一样,他是被自己拉着脚出来的。

当时那样子,成瑞一下子想到了那天,那个夜晚见到的红色脚丫。踩着许遥的血的那双脚。

「我看到了……穿黑衣服、红鞋子的小孩……」那个叫段林的人的话,再度浮现在脑海里。

该死!这几天没有一天能过得安稳,好不容易平息一点,那个段林却说了那样的话。想到红鞋子,成瑞第一个想到的就是那天的那双脚。那个也是个小孩子。

好不容易由于最近的忙碌让自己忘记了这句话,如今又见到了这样一双脚。

没有脐带……成瑞忽然想起了几天前,在许遥的棺木里发现的那根脐带。

忽然出现的脐带,以及今天这个孩子缺失的脐带……两者间,会不会有什么必然联系呢?

那个想法让成瑞开始忍不住地颤抖,颤抖……

***

八月十八日,毛薇薇决定出院,两个孩子虽然早产,可是各项发育水准都在指标以上,产妇本人也没有什么后遗症,在医生的再三确认后,陆氏夫妻决定出院,答应以后会去看望两个小宝宝的成瑞,如今是两个孩子的干爹,不过即使如此,他也无法喜欢那两个小孩。

「是双胞胎么?」载他们回去的计程车司机好奇地问道,陆祥来高兴的点了点头。

「真好啊!一下子能有两个儿子!」

计程车司机说的是好话,陆祥来高兴的同时却也有些伤感,自己明明有可能有三个儿子的。

看了眼丈夫,毛薇薇拍了拍丈夫的头。

陆祥来将原本准备的双胞胎推车换成了三胞胎的,买了第三批孩童的衣物,也买了第三个奶瓶。

想起丈夫之前说过的「都怪我,如果我给这个孩子买好了东西,他就不会离开了」之类的话,毛薇薇理解丈夫的伤心,虽然完全不是他的错,不过如果这样能让他高兴的话,也没有什么不好。

有了孩子的生活不像往常那样地轻松,婆婆身体不好,又不放心找保姆的小俩口决定自己带孩子。

陆祥来特意请了假,认真地学习如何冲奶粉喂孩子、如何换纸尿布。这样的丈夫没有什么不好,只是……

看着推着推车低头逗孩子的丈夫,毛薇薇心里浮上一层忧虑。

三胞胎用的手推车,中间的位置,是空着的。

别人以为丈夫是在对左边的大乖说话,要么就是右边的二乖,只有毛薇薇知道,丈夫是在和中间的「小乖」说话。

那个不存在的「小乖」。

丈夫不但给那个没来得及在世上走一遭的孩子买了各种东西,还给他起了名字。幸好丈夫认为那个孩子是老三,否则别人一问名字就露馅了。

丈夫的行为已经不能用自责导致的悼念来形容了,丈夫的行为让人看起来就像……就像那个孩子真的存在似地。

丈夫非常溺爱「小乖」,喂他喝奶,换尿布,洗澡,还要散步。

丈夫说得头头是道,小乖喜欢草莓口味的奶粉,不喜欢粉色,哭声比哥哥尖锐……如此地详细,让人真的以为有那样一个孩子。

「薇薇,家里没有奶粉了,我们一会儿顺便去超市吧?可以买一点婴儿食品了。」丈夫询问着,毛薇薇却皱眉。

「家里还有奶粉啊,爸爸昨天才放家里的,你忘了么?还有婴儿食品……宝宝们这么小,怎么能吃?」

「爸爸他不经常来,不知道奶粉的牌子,他买的那个大乖和二乖还可以,小乖不吃。小乖身子弱又挑食,只吃自己想要的,嘿嘿,这点真像我……还有啊,小乖长牙了哟,我们小乖牙床上稍微有一点点白了呢,比哥哥们发育早!」

丈夫的奇怪言论又来了,毛薇薇已经屡见不鲜,听着丈夫的话,毛薇薇更加肯定丈夫只是在自欺欺人,才出生没一个月的孩子,怎么可能长牙?

不过心里想归想,毛薇薇并没有阻止丈夫的妄想,她觉得,丈夫这样其实只是暂时的,过一段时间就好了。

然后,毛薇薇后悔了,陆祥来的症状不但没有减轻,反而越来越严重。

他的眼里似乎只看得到小乖,每天晚上大乖和二乖无论怎么哭也叫不起他来,然而那个屋子里明明没有什么声音的时候,他却会忽然跳起来,喊着:「小乖别闹!爸爸来了!」

毛薇薇越来越生气,终于开始因为这个和丈夫闹到不可开交,带着大乖和二乖回了娘家。

娘家的日子当然轻闲,有了孩子就是不一样,母亲、父亲、小妹争着带孩子,毛薇薇乐得轻闲。

住了二个星期,毛薇薇终究还是对丈夫有情的,于是某天气消得差不多,便带着孩子回家。走到楼下的时候碰到邻居,邻居是个中年女人,看着自己抱着两个孩子怪吃劲,便帮自己抱起了二乖。二乖很乖,乖乖让阿姨抱。

一起坐着电梯上楼的时候两个女人开始闲聊,那个女人问自己这几天去哪里了,不好意思说自己和丈夫闹别扭带着孩子回娘家,毛薇薇只是红着脸,说自己妈妈想见孩子,所以带大乖和二乖回家住两天。

女人接下来看似轻松的一句话让毛薇薇楞住了,她说:「为什么只带大乖和二乖呢?找你老公,一起把三个孩子都带去多好,这几天啊,你家小乖每天晚上不停哭。」

女人原意是套话来着,这几天,每天晚上都被孩子的哭闹声吵得不得安静,一问才被陆祥来告知,老婆生气回娘家了,只带了两个孩子,剩下小乖想妈妈。

陆祥来的话让左邻右舍的妈妈们母性大发,今天总算见到了传闻中弃子回娘家的女人,女人故意这么说,想要给她个软钉子。

毛薇薇的表情却变得异常可怕,「你说什么?」

中年女人往后退了退,想了半天,自己没说什么不该说的话啊?

「你再说一遍!」

毛薇薇的语气让女人吓了一跳,不过很快就明白毛薇薇不是要找茬,而是真的想要让自己重复一遍刚才的话,于是女人回想着,「我说你把三个孩子都带去多好……这几天,你家小乖想你,每天哭……」

毛薇薇的脸彻底白了。

几乎是用夺的,等到电梯门开的时刻,毛薇薇从女人那边夺过孩子,走向了自己家门口。

前面抱着二乖,身后背着大乖,毛薇薇腾出右手开门,刻意将开门的声音降到最小,毛薇薇蹑手蹑足进得门去。丈夫外出穿的鞋和外套走在,丈夫目前在家……

心里想着,毛薇薇悄悄接近儿童房,将房门推开一个小缝……

她看到了丈夫的身影,丈夫盘腿坐在地上,笑着,「小乖,乖,到爸爸这里来。哎哟!小乖倒了!不哭不哭啊,爸爸给吹一吹就好了!小乖……」

毛薇薇看着丈夫,然后将门打开一点,看向丈夫说话的前方……

空荡荡的儿童室…………看着对空气说话的丈夫,毛薇薇的心彻底凉了。

陆祥来疯了。

***

「你说祥来他疯了?」看着自己对面比起上次见面憔悴不是一点半点的女人,成瑞心里大惊,「妳在开玩笑么?」

这是一般人的想法,可是毛薇薇却苦笑出声,「你看我像开玩笑么?」说着,毛薇薇哭了起来,旁边两个儿子感受到母亲的难过,也哭了起来。

成瑞示意一旁的博筱雪和心诺帮忙哄下孩子——经过前阵子的住院时光,毛薇薇和这两人也成了关系不错的朋友。

看到原本活泼、开朗、幸福的女人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三人都暗自惊心。

博筱雪给她倒了一杯茶。

「别着急,就是祥来觉得自己有三个孩子是吧?这种现象不是没有过,很多失去孩子的母亲悲伤到极点都可能出现这种情况,不过出现在父亲身上就比较少了,不过也不算什么希罕事啊。」博筱雪尽量想让她把事情往好处想,然而……

「我觉得……再这样下去……我也要疯了……」

一句话,三人心里又是一颤。

「你这话怎么讲?」声音带着颤抖,成瑞忽然开口。本能地知道,女人接下来要说的话很可能会碰触到自己的恐惧……

果然——

「我觉得……我似乎也看到那个孩子了……」

一时间,中午的会客室安安静静。

喝了一口茶,毛薇薇带着哭音,「那个晚上……我回家的晚上,我忽然听到了孩子的哭声。」

「哭声?很正常啊,大乖和二乖晚上饿了或者屁股湿了,自然会哭啊。」不解地,博筱雪问。

毛薇薇的表情忽然带上了一丝恐慌,「不会的!你还没有孩子所以不知道,任何一个母亲都不会认错自己孩子的哭声,所以我一下子就知道了那个哭声不是我的大乖的,更不是二乖的,是别人。

「可是那个声音那么接近,绝对不是邻居家发出来的……」

夜里孩子的哭声……一下子,成瑞和心诺一下子想起了死去的许遥,对两人说过的事情。

「每个晚上……每个晚上都有小孩子的哭声!我受不了了!」

那时候许遥惊恐的表情仿佛犹在眼前,两人不约而同地咽了一口口水。

毛薇薇却像又回到了那个夜晚一样,神情幽远,带着深深的恐惧。

「祥来他一下子就跳起来了,嘴里喊着『小乖小乖』什么的,我忽然想起来他曾经对我说过的……『小乖的声音比较尖细』。

「那时候我忽然意识到,那个声音……似乎和我丈夫形容的一样,尖细……我当时就楞住了,祥来却是慌张地准备下床,可是那个时候我忽然看到门开了……

「我正诧异,却听到祥来说,『小乖,你真厉害!都能自己走到这里了啊!』祥来他抱起了一个什么东西的样子,直到那个时候,我才真的觉得恐惧。

「那种熟稔,是每天进行才能做到的熟稔,我当时迷迷糊糊的,可是却再也睡不着,好容易睡下,却感觉有什么东西在抓我的胸部,我开始以为是祥来,可是……尺寸!尺寸不对!那分明是小孩子的手!冰凉的小孩子的手!

「我看着我面前的被子不断地隆起,然后慢慢地……我看到了里面一张小孩子的脸。

「他叫我『妈妈』。」

说到此,众人都沉默了。

看着仿佛想要说什么的博筱雪,毛薇薇惨笑了,「你想安慰我是做梦么?我也想啊……可是,那天以后……我真的看到了,我看到那个叫『小乖』的孩子,穿着祥来买给他的衣服,喝着祥来买给他的草莓奶粉,和祥来一起玩耍……

「也怪了……为什么我那时候才注意到呢?家里明明就是有三个孩子的,家里明明消耗的是三个孩子的奶粉,三个孩子的纸尿布,甚至连衣服都是一次坏三件……连我都开始以为我生的是三个孩子了……

「可是,心里有个声音告诉我不是的,大乖和二乖原来经常会无故哭闹,后来我发现了……只要是那个孩子一接近他们就会哭,他们早就发现了……

「那个孩子长得很快,比大乖和二乖快很多,现在已经会走路了,还会跑……祥来完全没有觉得那有多么不正常,在他看来,那个东西才是正常。祥来开始上班,白天他不在的时候……唔……我怕得要死!

「你们觉得我也疯了吧?没错……事实上……我也这么觉得了……我快疯了……」

看着毛薇薇哭着哭着忽然笑起来的脸,博筱雪忽然觉得身上一阵寒,站起来拉住毛薇薇的手。

「你同时带两个孩子太累啦,来,跟我到隔壁,我给你找个能人按摩一下……」

「不,不用了,我要准备回去了,祥来要下班了,我要回去准备午餐。对了,卫生间在哪里?我补个妆。」毛薇薇好像恢复了正常,在博筱雪的带领下进到了旁边医生专用的洗手间。

博筱雪觉得自己也有必要冷静一下,于是简单地洗了洗脸,抬起头的时候被毛薇薇吓了一跳:透过镜子,毛薇薇正看着自己。

毛薇薇点了一根烟,那种味道……

博筱雪忽然感到一阵呕意,急忙奔向身后的厕所。

只是干呕,可是却很难受,半晌博筱雪感到有人正在温柔地为自己拍着背,说着「谢谢」回过头的时候,才发现安抚自己的是毛薇薇,她把烟熄了。

博筱雪只能重新清洗一下,洗脸的过程中感到一直有视线在看着自己,犹豫了半天转身的时候,才发现果然是毛薇薇,她一直盯着自己——用一种若有所思的目光。

「那个……怎么了么?」博筱雪尽量问得小心翼翼。

「你……怀孕了吧?」毛薇薇一开口就是如此劲爆的话。

「不……哪有………」博筱雪慌忙摆着手表示否决,然而……

「不用瞒了,我是生过孩子的女人,你这分明是害喜。多久了?」

「……可能是五个月。」

「不会吧?一点都看不出来!」盯着博筱雪的肚子,毛薇薇大叫,不过很快被博筱雪捂住了嘴。

「那个……请不要让别人听到……」

「……你打算生下来?」

「……嗯,本来还在犹豫的,毕竟……我的工作刚刚上了轨道,我一直在工作和孩子之间犹豫……不过犹豫着,孩子就五个月了,没有办法打掉了……」

「也是,五个月了,孩子基本上成形了。」看着博筱雪,毛薇薇忽然叹了口气,「你还真辛苦,不打算结婚么?」

博筱雪没说话,就在毛薇薇下次开口前,博筱雪小声道:「孩子的父亲是许遥。」

一下子,毛薇薇明白了博筱雪的苦处。

「我们之前一直有交往,后来吵架了,孩子就是那时候发现有的,我又怎么好意思回去……何况后来……」

许遥死了。

毛薇薇静静听着,最后看了一眼博筱雪的肚子,「我要是你,死也会打掉这个孩子。放心,我不会和别人说的。」说完这句话,毛薇薇便自行出去。

***

博筱雪再次见到毛薇薇是在三天后。

犹豫着,博筱雪约同心诺、成瑞,三人一同前往陆家。

听说是一回事,亲眼看到又是另外一回事,看着自己的朋友对着空气说着话,还问自己「小乖可不可爱」,那种语气动作……让人觉得那看不见的空气真是一个小孩。

毛薇薇已经没了前几天的激动,只是麻木地坐在一旁,听到丈夫要自己抱小乖也不拒绝,只是不声不响抱住一团空气……

那种感觉……三人彻底明白了三天前毛薇薇向自己诉说的恐惧。

「成瑞,你看小乖很喜欢你呢!」听着陆祥来意图不明的话,成瑞不禁楞住了。

下一秒,却听陆祥来笑道:「小乖第一次往生人身上爬呢……」

后面的话成瑞什么也没听到,他只知道,在听到陆祥来刚才那句话之后,自己觉得浑身发毛的感觉,不是错觉。

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膝盖,成瑞的眼睛瞪着,仿佛那里真的有一个孩子。

成瑞匆忙站起来,「时候不早了,我下午还有点事。先告辞了……」

不等他邀约,旁边的博韩两人也随即站起身。

「也对,我们也就此告辞。」

「啊?等一下,成瑞你上次不是说要看我拍的东西么?我给你准备好了……」

看着陆祥来从旁边提起一个早就准备好的纸袋,成瑞无奈只能收下。陆祥来和毛薇薇于是一人抱了一个孩子,准备送客。

电梯下去的似乎特别慢,成瑞看着对面的心诺和博筱雪,看着两人紧张的神色,知道他们也和自己一样,觉出不对劲的地方来了,陆氏夫妇却宛如没看到,陆祥来笑嘻嘻地看着自己,毛薇薇则是一脸漠然。

门外虽然是白天,可是,成瑞却有种刚从冰窖里逃出来一样的寒冷。

坐上自己的车子,几乎是博韩二人刚刚关门,成瑞便迫不及待地发动车子,然而……

车窗被敲了两下。成瑞紧张地向外看去,才发现是陆祥来。

「你……你有什么事么?」

成瑞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和往常一样,可是,掌心的冷汗骗不了自己。

陆祥来笑了,打开车门做了一个「抱」的动作,「你把小乖抱走了……」

冷汗从成瑞的额头留下来,陆祥来微微一笑,仿佛抱着什么似地,离开车子慢慢向公寓走去。

车里的三个人盯着这样的陆祥来,手心都是冷汗。

成瑞盯着陆祥来的背影,忽然瞪大了眼睛……

孩子!

透过陆祥来的肩膀,成瑞真的看到了一个小小的脑袋!

吞了口口水,成瑞大口的呼吸,心脏在怦怦地跳动着,几乎脱出胸腔般地鼓动……

「学长……你……你怎么了?」车后传来韩心诺忧心的询问。

「没、没事。」嘴里说着,用力握住方向盘,成瑞离开了这座带给他无限恐惧的公寓。

***

那个孩子……不是人。

那东西不是我的孩子。

「它」现在迷惑了自己的丈夫,迷惑了自己的邻居,现在想要来迷惑自己了。

「它」会把我杀掉,然后杀掉我宝贝的亲生孩子!我真正的孩子。

毛薇薇的视线挪向窗边,金色的阳光透过落地窗均匀地撒下来,三个孩子正坐在阳光中间,时不时发出「咯咯」笑声的他们,看起来就像是天使。

盯着中间的孩子,毛薇薇咬住嘴唇。

那就是「它」了……

自己只生了两个孩子,「它」是那多出来的第三个。

既然是多出来的一个,那么……我就让「它」消失好了。

「它」是从我的肚子里出来的,那么……我再把「它」塞回肚子里就好了……

盯着窗边,毛薇薇温柔地笑了。


第六章 胎
毛薇薇走到窗前,微笑着对中间的孩子笑了。

小小的孩子看到她,送给妈妈一朵「无齿」的笑容的同时,向妈妈伸出两只胖胖的小胳膊,毛薇薇轻柔地将孩子抱起,然后……

重重的摔在了地上……

肉切成片,骨头熬成汤,不加任何调料,就要这样的原味。

肚子吃得饱饱的,时间还很充裕,顺手烧了几味老公爱吃的菜肴,毛薇薇坐在餐桌前,微笑着,哼着歌。

中午十二点二十五的时候,陆祥来回来了,看着满桌的菜肴觉得有点奇怪,薇薇平时可没有这么勤快,虽然烧得一手好菜,可是因为讨厌油烟味,薇薇很少亲自下厨。

「今天吹的是什么风啊?薇薇居然做了这么多好菜呢。」摘下遮阳帽,陆祥来亲了两个宝贝各自一口,随即坐在了薇薇为自己拉开椅子的桌前。

毕竟,离上次这样享受老婆如此的优待还是结婚前的事情,不知道今天有什么好事,陆祥来有点受宠若惊。

「人家原来做菜就很好吃啊,来,老公你尝尝,这个汤好不好喝啊?」娇笑着,毛薇薇拿起汤匙轻轻撇了一点汤,轻轻吹了吹,送到陆祥来口前。

虽然还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过陆祥来乐得享受老婆的温柔可爱。轻轻吞下毛薇薇汤匙内的汤,故意带了点猴急的吸声,陆祥来算是相当捧场。

「好喝,我的薇薇做的么,自然是好汤。奇怪哪,我喝不出来,这是什么煲的?尝不出来……」嘴上说着,陆祥来又喝了几口汤。

毛薇薇满意地笑了。

「这是小乖汤,拿小乖煲的。」

「啊?」手上的汤匙一下子落地,陆祥来诧异地看着自己的老婆。

「那个东西是从我肚子里出来的,本来不该有的,我只不过把它又塞进肚子里了而已。我只生了两个儿子,没有第三个。」

咯咯笑着,毛薇薇摸着自己的肚子。陆祥来看着这样的毛薇薇,心里说不出的怪异。

半晌好像忽然想到了什么,陆祥来抱起原本在窗边自行玩耍的兄弟俩,也笑了,「你在说什么啊,薇薇你本来就是只生了两个儿子。你看,大乖和小乖,我们的儿子多可爱啊!」

逗着怀里的孩子,陆祥来对着妻子笑了。

两个孩子似乎是感受到父亲的开心,也「咯咯」笑了。毛薇薇却忽然瞪大了眼,听着左边明显较右边尖细的小声,毛薇薇不敢相信地看着那边的孩童……

「怎么……可能……」

仿佛验证自己心里恐怖的猜想似地,毛薇薇似乎看到了右边的婴孩对着自己,露出了一抹不属于孩童的笑……

***

「我觉得薇薇似乎有点问题。」同样一个房间,同样是午间的休息室,同样是成瑞坐在中间,博筱雪和韩心诺站在旁边。

不同的是,只有成瑞对面的人不再是上一次的毛薇薇,这一次来找三人谈心的,变成了毛薇薇的丈夫——陆祥来。

「我回家的时候还没有觉得异常,不……有异常,难得进厨房的薇薇那天烧了很多菜,我一回来还让我先喝汤,可是等我喝下去之后,她才告诉我说,我喝的汤是拿我儿子煮的。」

「什么?!」陆祥来的话明显让众人吓了一跳。

「别这样看着我,要知道我当时的惊吓比你们还要深呢!」耸耸肩,看着窗边的两个儿子,陆祥来叹了口气。

「你累了一上午回到家,难得做饭的老婆好汤好菜好伺候,还没多体验一会儿受宠若惊的感觉,你老婆忽然告诉你,你刚才喝的汤是你儿子煮的,你会是什么感觉?

「我当时傻眼了,不过忽然想起大乖和小乖我刚才还亲了呢,这才放心。我以为薇薇好了……」

「好了?」对于陆祥来显然的话中有话无法理解,韩心诺不解地问。

「嗯,当时……心诺你查出来薇薇怀的其实是三胞胎,而非原本检测出来的双胞胎的吧?」

「嗯。」心诺点点头。

「没错,就是这次的检测让薇薇坚定了自己怀的是三胞胎,她对我说她前阵子做了一个梦,梦到黑夜里,她忽然醒过来,看到一个小孩子就那么站在她床前,见她醒过来便跳进了她肚子里。

「那时候检测结果告诉我们她怀的是双胞胎,可是她自从做了那个梦之后,就忽然觉得自己怀的是三胞胎,心诺你那次鉴定算是让她彻底开心了。」

陆祥来说得轻松,可是听到这种诡异的事情,另外三人彼此对视了一眼,均觉得这种天方夜谭的事情只能用诡异形容。

「结果生下来的只是双胞胎对吧?我虽然觉得遗憾,不过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有种松了一口气的感觉,那个梦……你们也觉得诡异吧?」说到这里,陆祥来露出一抹苦笑,众人了然地点头。「可是,薇薇没能接受这个事实:她坚持认为她生的是三胞胎。」

「什么?!」太过相似的描述对象却是夫妻双方,三人再次瞠目结舌。

成瑞吞了口口水,觉得自己有种忽然变成心理医生的感觉,点点头,他示意陆祥来继续说下去。

「她认为我们不光有大乖和小乖,我们还有第三个孩子——二乖。」

听到这里三人又是心中一动,不过谁也没有说话,只是听陆祥来继续把话说下去。

「我一开始以为她是太过悲伤自己失去的那个孩子,本来想顺着她,过一段时间她走出来了,事情可能就好了,我买了三胞胎的推车,买了『二乖』用的东西,她偏心那个不存在的孩子,我就只能多多看着点被妈妈冷落的小乖,本来以为这样就算了,可是……

「事情越演越烈,薇薇的性格也越来越古怪了,我知道她来这里找过你们是吧?她的妄想症越来越严重,严重到一度我想将她送医的地步。可是昨天,她对我说杀掉了一个孩子的时候,我心里忽然有点高兴。

「我以为她所谓的『杀』指的,是将心中由于妄想产生的,原本不存在的『二乖』消灭掉了。她的妄想消失了,我当时想到这里的时候真的很高兴,然而……

「我把大乖和小乖抱到她面前的时候,她却尖叫了起来,还要……」

说到这里,陆祥来刻意压低了声音,「她想要摔死小乖。

「你们知道就行了,我无意让外面的警官知道,她下午歇斯底里了半天,还自己报警投案说是杀了自己的儿子,她端着那锅汤,说那是她杀死的孩子做成的汤,可是员警的检验结果却是,那碗汤只是鸡汤。」

陆祥来深深地叹了口气。

他说的都是真的,三人也都知道,今天下午陆祥来是坐着警车过来的,医院里赫然变得流言满天,毕竟这里前几天刚刚由于院长公子的自杀,而引来员警大驾光临过。

员警到现在还在带毛薇薇做精神鉴定,顺便对她前阵子在本医院的生产状况做一个了解。

产妇档案上面写得清清楚楚:毛薇薇在八月十二日下午十六点十分,顺产下一对孪生兄弟。

铁一样的事实,令小心行事的员警打消了她电话里声称自己杀害自己儿子的怀疑——本来么,她本来就生了两个孩子,现在仍然是两个孩子,哪来的第三个孩子让她煲汤喝?除非第三个孩子是鬼么?!

是以现在毛薇薇由两名女员警陪同,正在做精神上的鉴定,如果鉴定结果出来,该人确实有精神上的问题,那么,接下来的事情就不是员警而是心理医生的。

心诺再次见到了金梓先生,看到他的时候,他正从医院的档案室出来。

接过手下女员警送来的鉴定结果,金梓同情地看了和心诺一同出来的年轻男人一眼。

「带她好好疗养吧,你太太确实有相当严重的……心理问题。」

出于礼貌,金梓换了比较委婉的说法,可是大家都听明白了他的言外之意:毛薇薇确实……

「母亲对于失去孩子这种事总是非常在意的,在意到我们男人无法想象的地步。」和心诺一同出去,金梓忽然开口,「孩子和母亲也一样,母亲是孩子的第一个交流对象,他知道母亲的一切。」

面对金梓先生的感慨,韩心诺笑了,「这是抒发?」

金梓先生也笑了,「这是经验,别忘了我可是一名父亲,父亲也是很坚强的。不早了,我要去接儿子了。」

挥挥手,金梓先生高大的身影慢慢消失在心诺眼中。

父亲对于孩子会有怎样的心情,心诺暂且无法想象,可是母亲对于孩子的感情……心诺现在有些了解了。

***

博筱雪拿着便当,走在位于三楼的特别病房的走廊上。

毛薇薇现在被安置在这里,本来自己在的医院不是专门治疗这方面疾病的医院,可是按照毛薇薇公公的意思,似乎认为儿媳若被安排进入专门医院,让陆家在面子上不好看,所以一个电话,毛薇薇等于被软禁在这里了。

被陆祥来苦苦哀求加上恳切的拜托,全白的病房,四周皆是软垫,没有任何棱角和利器,自然也没有什么娱乐。

毛薇薇从下午鉴定完,就被安放在这里了。

眼神呆滞,和前几天来这里诉说自己心事的女人比起来,现在的毛薇薇就像换了个人似地,现在的毛薇薇木然、没有活气。

记得生产以前的毛薇薇是个爱笑爱闹的小女人,怎么如今变成这样了呢?

博筱雪听说过很多女人有产前忧郁症,可是产后变成这个样子的……还真不多见。

看着坐在床上嘴里不知道喃喃什么的毛薇薇,博筱雪将便当打开,只是青菜和一些浓粥。

为了不对毛薇薇的记忆做任何刺激,博筱雪特意避开了煲汤这项选择。

「来,多少吃点东西。」博筱雪对床上的女人温言道。

半晌没有回应,博筱雪抬起头去,才发现毛薇薇正在用力看着自己。那种目光……已经不能说是看……是瞪!

毛薇薇正在用力瞪着自己!那样的目光让博筱雪心中一颤。

「怎、怎么了么?」

「你也认为我疯了是不是?」毛薇薇忽然开口。

「啊?怎么会!当然不是的……」被毛薇薇看穿心意,博筱雪有些手忙脚乱。

「你撒谎!你脸上写得清清楚楚!你当我是神经病!」

毛薇薇的指责让博筱雪慌乱,借着布菜的动作,博筱雪强制让自己的心神镇定,「不……你误会了……」

「……算了,也难怪你们这样认为,连我自己都快要相信自己确实是疯了。」重新将背靠上墙,毛薇薇喃喃道。声音虽轻,可是足够博筱雪听到。

「我明明记得自己把那个东西摔死了,可是回头看……却发现那个东西竟然还在,我的二乖呢?我的亲儿子呢?那个时候我真的以为自己疯了……」不管博筱雪有没有听着,毛薇薇径自说着,她忽然向博筱雪问了一个问题,「给我接生的人……有你吧?」

博筱雪轻轻点了点头。

「那么说你都看到了,你告诉我,我当时生了几个孩子呢?」

「……是二个。」

「那做超音波时看到的第三个呢?」

「那个……」说到这里的时候,博筱雪忽然犹豫了,她想起来了,虽然几乎把它当作手术中偶然会碰到的特异现象,假装忘记了,可是毛薇薇问道当时的情况的时候,那个回忆却无比清晰地重新浮上心头。

第三个孩子……确实是……

「也生下来了……可是……」

成瑞血淋淋的手再度出现在眼前,看到那东西的时候,成瑞那种古怪的表情也顺势浮现。那种情况果然是诡异的吧?怎么大家都不提起呢?因为太诡异才刻意不提起吧……

「可是什么?」

如果当时发生这种诡异事件的源头正在逼问你的话……要说么?

「可是生下来的是死胎,而且……那个孩子身上没有脐带!」博筱雪选择把那天的事情说了出来。

心里舒服多了……果然,那天的事情即使自己刻意遗忘,可是,心里某处还在哽咽着自己,自己这些天仿佛卡了鱼刺一般的异物感,想必一部分就来源于此吧?

「没有……脐带?」被镇住的却是原本咄咄逼人的发问者毛薇薇!

毛薇薇呆呆地重复着博筱雪告诉她的话,一脸震惊。

「这么说……我那个晚上做的那个梦果然是真的……那个孩子果然古怪……」抱着胳膊,即使是不凉的夏夜,毛薇薇还是感到有细小的鸡皮疙瘩从自己的胳膊上冒出来。

毛薇薇焦躁地站起来,在屋内来回踱步。

博筱雪被女人晃来晃去的身影搞得有些眼花,那种想吐的感觉又来了,忍不住生理本能的反映,博筱雪奔入特别病房特设的单独厕所内,抱着马桶吐了起来。

还是干呕。

按照一般的惯例,五个月的时候应该已经不会有人有孕吐反应了,可是,自己却是一天比一天严重。

咳嗽着站起来,回身的时候却被身后的人影吓了一跳,是毛薇薇,不知什么时候她又出现在自己身后了。

「怀孕……对了……你怀孕了……」毛薇薇的表情忽然变得很微妙,仿佛瞪着心里那只鬼一样。

博筱雪下意识地抱住了自己的肚子,然而,仿佛验证了博筱雪的恐慌似地,毛薇薇再度瞪向博筱雪的时候目光忽然变得凶狠。

「我知道了……『它』在你这里……『它』怕了我啦,就跑到你肚子里了……你放开手,我要把『它』抓出来……」

毛薇薇的话说得温柔,可是内容恐怖得可怕!博筱雪惊恐地发觉到毛薇薇视线的方向不偏不倚,正是自己……的肚子!

「不!」

博筱雪下意识地撞开挡在门口试图抓住自己的毛薇薇,奋力向外跑去!

「你不要跑,我是帮你啊……否则你会变得和我一样的……你不要逃走呀!」

听着毛薇薇一如往常平静的声音,博筱雪惊恐地发现:毛薇薇的动作竟是丝毫不比自己慢些。

博筱雪抢先一步冲到了门外,用力将门反锁,然后气喘吁吁地,透过这里特设的观察窗看向屋内的毛薇薇。

毛薇薇的脸忽然撞在玻璃上,虽然明白这种玻璃她不可能撞碎,然而博筱雪还是吓了一跳。

踉跄地,博筱雪往后退了几步,看着扑打在门上的毛薇薇,博筱雪有些害怕,她呼叫了主楼的医师。

「毛薇薇的情况不太对劲,请尽快过来一下……」

答应了对方自己在他来之前暂时守在这里,博筱雪只能继续站在门外,看着完全失控的毛薇薇拼命撞着门。

这……真的只是疯狂么?她到底明白了什么?她真的看到了什么么?

毛薇薇的动作让博筱雪心存余悸的同时,开始了对另外一些事情产生了怀疑。

忽然……她被毛薇薇下一个动作吸引住了:毛薇薇笑了。

毛薇薇向后站了站,似乎在对自己说什么,然后,博筱雪看着毛薇薇将手伸向了自己看不到的,她的下身……

不……

一个可怕的念头出现在博筱雪脑海里,她想要去开门,可是身子却动不了,她只能看着门内的毛薇薇对自己笑着,那种凄厉的笑,然后……

博筱雪看着红色的液体从门缝下面钻出来,从毛薇薇所在的屋内,流到自己所在的走廊里……

博筱雪晕了过去,她最后看到的,就是毛薇薇那种疯狂到极点之后,那宛如解脱的笑。


第七章 养尸术
「她的下身……她从自己身体内拖出了一条脐带……」

***

博筱雪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在一个不算陌生的地方,

「这是……」博筱雪皱着眉,慢慢坐了起来,下意识地她摸住了自己的肚子。

「是许遥学长的家。」

旁边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博筱雪抬起头,发现对方原来是心诺,刚刚觉得口渴,旁边立刻送上了一杯温水。博筱雪记得,

递给自己水杯的人是心诺那个不同姓氏的哥哥,似乎姓段……

「你晕过去了,然后院长说叫我送你回家,可是没能找到你的家门钥匙,我只能把你先带到这里。」抓抓头,韩心诺解释道。

抱着水杯沉吟了片刻,博筱雪的声音从垂在前方浓密的刘海下钻出来,「毛薇薇呢?」

「……」

没有回答,心中「咯噔」一声,博筱雪知道最坏的预想实现了,「她死了。」

博筱雪用的是肯定句,然后她听见心诺轻轻地「嗯」了一声。

「她……」太过离奇的自杀方法,心诺不知道如何形容才好,只是后来仿佛忽然想起了什么似地,补了一句,「她的下身……她从自己身体内拖出了一条脐带……」

不用亲自临场,那个场面只要自己心里想象都会觉得想吐,博筱雪发现自己再度干呕起来。

从卫生间出来,看到心诺异样的目光,博筱雪轻轻点了点头。「我怀孕了。」

韩心诺看着女人,叹了口气,不再追问女人什么,韩心诺安排她到主卧室睡觉,岂料女人坚决反对。

忽然想起了什么,心诺这才看了哥哥一眼,跑到段林他们暂居的客房叫出沐紫,然后把女人安置进去。

现在就剩下三个男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打开电视机,让音响维持在一个既不会太吵,又不会让屋子里太过安静的范围,心诺开口,「学姐的交往对象是许遥学长,很低调的交往,所以很多人都不知道,连院长也不知道。我看……」

静静看了一眼博筱雪所在的房间,想起她拒绝去主卧的举动,韩心诺叹了口气,「我看那孩子八成是许遥学长的。」

一个女人,未婚怀上了孩子,可是孩子的爸爸在前阵子自杀了……还真是……

段林同情地看了一眼女人所在的房间,沐紫的表情却很奇特,看着电视,对刚才心诺所说的话可谓是充耳不闻。

「这段日子实在发生了很多事,哥哥,你愿意听我说说么?」终于忍不住了,心诺求助地看向段林。其实也不是指望帮助,只是这段时间遇上太多无法理解的事情,谁都好,心诺想说出来。

段林点了点头,「说吧,既然来了,你就告诉我吧。」

仿佛被哥哥这句话鼓舞,心诺终于开口,「一开始只是哭声。在自家浴室内发现死去的婴儿之后,学长说他一直听到孩子的哭声。

「学长一开始怀疑是邻居家的声音,可是询问过周围,邻居家没有孩子哭闹,除了学长,没有一个人听到孩子哭声,哭声似乎只有学长房内能听到,很奇怪不是?

「学长开始失眠,开始每天担惊受怕,害怕每个晚上都能听到的哭声。

「学长终于确定了,哭声是从自己家发出来的,从自己这间房子发出来的……

「如果只是哭声可能还好,学长接下来觉得有人在从外面瞪着自己,他……似乎也真的看到了什么,然后他便不出门,最终晕倒在这里。

「学长是很爱面子的人,不到迫不得已的时候不会求助的,那天我打电话的时候,他忽然要我过来和他住,我吓了一跳,而后学长就忽然晕倒了,上面那些事情我还是在送学长去医院的路上慢慢整理出来的。不过……

「我也听到那个哭声了,说不上来是从哪里传出来的,好像四面八方都有,可是确实就在这个房子里,哥,你不知道,我也怕了!那种感觉……」

说着,韩心诺抱紧了自己的头,脸色惊惶,完全失了平时意气风发的样子。

「我拜托管理员查了,周围没有一家有新生儿的,那哭声……简直像是平地来的,就在我们这间房子里,真的……太诡异了。

「我也快受不了了,我不想变成学长那个样子,可是又不敢抛下这样的学长,然后……我只能找你了。」

有了开头就好说,心诺慢慢地将自己所有遇上能理解不能理解的事情,全都说了出来。

末了,他问出了自己心里埋了很久的问题,「哥哥,你真的能看到那些东西么?你说世上真的有鬼么?」

到了最后,心诺一脸期望地看着哥哥,似乎期望哥哥给自己一个回答,然而似乎又希望哥哥给自己否定的回答。

段林的嘴张了张,最终段林选择摇了摇头。

「鬼……是有的。不是单纯作为死者,而是作为一种生存方式……我想,确实是有鬼的。」

闻言,心诺呆住了,表情是恐惧,然而又有解脱。

「有么?也好……」

也对,如果前面那些事情可以用鬼的存在来解释,那么,自己熟悉的那些人疯狂的举动,似乎可以看成并非他们本意的无意识行为,自己也会觉得好受许多。

「我倒觉得,这件事不是只有鬼这么简单。」

陌生的声音让心诺呆了呆,半晌顺着哥哥的视线望过去,才发现发声的人是自从来到这里以后就很少说话的沐紫。

「你刚才说的那些话串联起来,与其说是撞鬼,不如说是一种诅咒。」

「啊?什么意思?」段林率先反应过来,相处时间不算短了,段林基本上已经适应了对方这种即兴式的「好心」。

「你们听说过收养死尸么?」沐紫接下来的话再度超出了兄弟俩的意识范畴。

看到两人脸上俱是一副不解的表情,丝毫不以为意,沐紫继续,「东南亚很流行的,算是养鬼术中最厉害的一种,第一次听说这里曾发现过童尸的时候,我就忽然想到这个了。对了,段家小弟,你知道被你学长发现的孩童大概多大么?」

「听说……是并未出生的婴儿……」想到这里,心诺忽然一哆嗦。

「所谓养尸,首先要找到合适的尸体,未经过尘世污染的胎儿能力是最强的,所以最好的领养对象,是胎死腹中的婴尸,将那东西从母体里取出,然后经过药水浸泡、法事和念咒,一段时日后就会干缩成有如手掌一样大小的东西,那个就是可以被供养的尸体了。

「这样还不算完,养尸者要用自己的血喂食尸体,养尸的力量很大,最重要的功能就是保佑和诅咒,保佑养尸者的顺利平安,诅咒养尸者的仇人,厉害的话……可以将那些人咒死。」

沐紫说得轻巧,可是听话的人却兀自心惊胆战。

「这么说……这是养尸造成的诅咒?」段林抬头看向沐紫。

「不一定,不过总是见到小孩……倒是像书里面说的养童尸的迹象。」

「什么?不确定么?」心诺顿时如获大赦一般,松了口气。「有点不敢相信呢……」

沐紫却看着浴室的方向,若有所思。

「似乎事情不是那么简单呢……」没有理会弟弟,段林却仿佛明白了什么。

那么复杂的方法,被扔弃到排水道里面的婴儿显然无法接受,这么说这只是一个契机,许遥那个时候还只是单纯的恐惧导致的紧张,可是接下来的事情,就不是恐惧所能产生的了吧?

那些事情……脐带……究竟传达了什么样的资讯呢?

看着开始新的忧虑的弟弟,段林道:「总之,还是有了一线希望。」

「哎?」完全不理解哥哥语气里忽然出现的轻松,心诺不解地皱眉。

看着自己的掌心,段林淡淡说:「毕竟……比起做事没有章法可寻的鬼,如果事情的原因落在人的身上,那么,一切都好说了。我们可能不知道鬼做一件事的理由,可是如果是人的……我们还有希望查出来,然后……」

段林给了弟弟一抹安抚的笑容。

首先是关联,找出出现事故的人之间的关联。

似乎很明显:许遥、成瑞、陆祥来、毛薇薇以及……博筱雪也算一个吧?

许遥、成瑞和陆祥来是大学同学,毛薇薇是陆祥来的妻子,而博筱雪是许遥低一届的学妹外加不公开的恋人,现在还怀着许遥的孩子。

说到孩子,这应该是这场事件中,另外一个异常引人注目的地方。

许遥一开始发现了婴尸、听到了哭声,到成瑞在许遥自杀时据说看到的小孩的脚;从成瑞为陆氏夫妇接生,到陆氏夫妻的失常直至毛薇薇的自杀;从那多出来的孩子到消失了的脐带……

这件事……是童尸的诅咒造成的么?

不知道为什么,如果把这些事情想象成养尸人对这几人的憎恶所导致的话,段林可以感到那个人对于孩子……又或许是对于生命的某种执著。

脐带……是象征着生命么?或者是象征母亲与孩子的联系?

那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怀着一种什么样的心情,出于什么样的目的,恨着那几个人的呢?

***

「学长……你和陆祥来学长还有许遥学长,是大学的同窗好友是吧?」第二天,心诺径自向成瑞询问。

「没错。」看着手上病人的资料,成瑞淡淡问。

「那你们……有没有共同被人怨恨啊?」实在想不出来如何调查,心诺选择了最直接的方法,向本人询问。

「你……怎么会这么问?」成瑞的目光瞬间变得凌厉,直直向身后的后辈射去。

耸耸肩,心诺并没觉得有什么不好,

「实际上,关于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我昨天和哥哥说了,实际上……我哥哥有点这方面的感应,他的朋友似乎也是,昨天他朋友说,这段时间所发生的事,说不定是诅咒。」

身子颤了一颤,成瑞努力克制住想要持续战栗的身体,尽量让嗓音听起来平稳,「那是什么意思?」

「那个人说是养尸。利用领养的婴童尸体来达成自己诅咒仇家的目的,那种凌厉的效果和养尸很像哩。

「听起来有点变态是吧?我也是昨天第一次听说的,不过昨天我在网路上查了一下,没有想到居然是真的。」

心诺抓着头,抬头看向对面的成瑞,才发现对方不知何时已经开始继续工作,自己的话不知他听进去没有。

「那个……学长……」

「不要说了!心诺,你要我相信这段时间的事情是什么灵童作怪?太荒谬了吧?我们是医生,我们用科学的方法治愈病人,如果真的有那么多怪力乱神的东西存在,大家都不要来医院,生病了在家里念佛不就好了?好了,你帮我把今天会议要用的资料准备一下!」

嘴巴张了张,心诺还想说点什么,可是看到学长的样子明显不想将这个话题进行下去,没办法,他只能点头退下。

诅咒?开什么玩笑?!

眼睛盯着手里的卷宗,可是心神却完全无法集中,成瑞发觉自己的心脏在剧烈跳动着。

与其说自己不相信,不如说自己不愿意相信。

虽然这个年代的教育都是无神论教育,自己是不相信鬼神的,可是毕竟是东方,某些现象认识不了的时候,自然而然,就会想到祖宗传下来的那些神鬼思想。

有鬼……这个念头不只一次出现在成瑞脑中。

从那天许遥自杀的夜里,自己听到那个哭声开始,然后……

毛薇薇自杀了,作为陆祥来的好友,自己昨天虽然难得不用值班,不过还是陪着他来了医院。

检查尸体是法医的工作,看着病房内外尚未整理的血迹,成瑞不难想象毛薇薇死得有多么凄厉。幸好自己没有选择当法医,拖住一旁看到血迹就晕倒的陆祥来,成瑞忧心忡忡。

很明显是自杀。

死者亲手将自己下体刺破,失血过多身亡,这种死法原本就前所未闻,有够诡异,何况那条脐带?

成瑞至此才说出了当时生产时候,毛薇薇死去的婴儿身上并没有脐带的事情。

「我们当时认为是脐带在母体内脱落,可能萎缩了……」

警方没有太刁难自己,因为死者是自杀这点没有人怀疑,何况死者当日下午才做的精神鉴定,她的精神原本就有问题。

于是有人为这种死法做了一个合理而感人的推测:母亲太怀念自己的孩子,最终选择了这样死去。

可是成瑞无法这样想,当时有一瞬间,看着雪白的病房以及雪白地板上刺眼的红,他想到了前阵子许遥死去的那个夜晚。

也是一个晚上,也是在一间病房内,许遥疯狂地用针扎着自己,直到从楼上跳了下去。

那双红色的脚……或许,昨天晕过去的博筱雪没有看到,在疯狂的毛薇薇面前有一个隐形的存在。

想到这里的时候,成瑞盯着那滩血迹,仿佛可以从上面看出一双脚来。

今天心诺的话戳中了成瑞的软肋,心里早已经有了可是不敢正面的恐惧,被他干脆的说出来了。

孩子……脐带……仇人?

自己、许遥、陆祥来是大学同学这点没有错,毛薇薇虽然是陆祥来的妻子,但和自己与许遥却并没有什么关联,可是她昨天却离奇地自杀了。如果用诅咒来解释的话……她也是诅咒范围内的人。

博筱雪和这些似乎就更没有关系了,除了她是许遥前女友的事情。

说是前女友,那是因为许遥生前最后一次见面,不经意地和自己提过一句他们已经分手。既然分手了,就更没有关系了。

那么说,这场事件中和诅咒有关联的,就剩下自己和陆祥来了么?

诅咒……也会降临到自己身上么?

成瑞握紧了拳头。



第八章 红脚
最近真是颇常参加葬礼,许遥的葬礼刚刚结束一段时间,今天又轮到许遥好友的妻子的葬礼。

这个人和自己一点关系也没有,段林原本没有必要去的,可是想到弟弟还要过去,想起上次许遥葬礼发生的事情,以及沐紫昨天说的那个什么养尸术,段林不放心,决定跟过去。沐紫不知出于什么心态也跟着来了,不过他的跟来让段林反而放心。

今天的葬礼并没有什么特别,陆祥来完全是甫丧妻悲痛到呆滞的样子,由他的父母带着站在亲属席任由来人默哀,一对双生子则是由陆家的亲戚抱着,完全不知道自己母亲死去的样子,两兄弟「咿咿呀呀」玩得很开心。

他们不知道什么是死。不过还有比他们更可悲的,他们未曾谋面的兄弟,甚至不知道什么是生。

最后看了一眼灵堂,段林径直离开。

今天有点阴天,但是正是因为阴天所以格外的凉爽,于是三个人决定走回去,走累了再搭公车回去。周围的人们过往如常,

不知道走了多久,段林忽然听到了小孩子的声音。

三人彼此看了一眼,风将孩子们的笑语传入三人的耳朵,段林这才发现孩子们唱的是一首古怪的儿歌:「下雨啦,下雨啦,人家打雨伞,我有大头。」

段林听起来是这样,可是这个词……

完全不能理解,不过那些小家伙却唱得很开心。顺着声音走过去,段林这才发现声源的地方原来是一家幼稚园,意外地在幼稚园门口发现了一辆警车,熟悉的牌照让段林开始搜索车子的主人……

「金梓先生。」段林打着招呼。

似乎对己方三人的突然出现有些惊讶,不过很快地,金梓回礼,「你们好,这是……」

看着金梓目光瞧着己方三人身上的黑衣,段林知道他明白了。

心照不宣,段林看着金梓道:「金梓先生今天也有来吧?我看到你的车子了。」

「嗯。」

看着默默答应的男人,心诺忽然笑了,「一开始啊,我觉得金梓先生是个不好惹的人,脾气一定又臭又硬,不过认识之后才发现,金梓先生真是个好人。」

「哦?我还是第一次听说呢,你怎么知道?」金梓先生有趣地看着心诺。

「比如参加葬礼这种事情啊,金梓先生和我学长他们都只有案件往来吧,不过你们却都来祭拜了。」

「呵呵……就是因为这点么?」金梓笑了,「这点我想员警和医生很相同,医生审的是病情,我们审的是案情,医生医好病人会很高兴,如果那个人有个什么事情也可能会想要去看看,我们员警也是一样。

「所以说……这和我是不是好人没有关系,不过你还真猜对了,我原来就是个脾气又臭又硬的不好惹的家伙呢,三天两头给警局惹事生非。」

「哦?看不出来呢,什么原因让金梓先生变成现在这样的?」

「呵呵,孩子啊,我有了孩子以后,就开始变得稳重了,毕竟已经是父亲了,凡事要多想想。」

听着笑着说话的金梓,心诺发觉男人提到自己儿子的时候,表情总是比平时温和。父亲啊……离自己还是很遥远的事情。

不过忽然想到金梓现在所在的地方是幼稚园,韩心诺想到了一个可能。

「啊!说到这儿……金梓先生你现在站的地方是幼稚园呢,呵呵,你这种长相的大叔站在这里,很容易让人误会哟!」

「心诺!你说什么呢!这里明摆着是金梓先生儿子的幼稚园么!」生怕弟弟的无礼让金梓难堪,段林急忙打断弟弟,却在回头的时候发现弟弟满眼的戏谑,这才发现弟弟原来只是开玩笑,再回头看看金梓,他也笑着。

「你们猜对了,这里正好是我儿子上课的地方,现在还没放学,我等他一会儿。」说着,金梓将视线再度投射到幼稚园里面正在游戏的小孩子们身上。

「哦?哪一个是你儿子?」模仿金梓的样子,心诺也趴上幼稚园围栏的栏杆。

里面有十来个孩子。

「是最后面那个吧?」原本一声不吭的沐紫忽然开口。

「嗯。」金梓点了点头。

「哇,沐紫你真行啊,平时总是闷闷的,不过好像没有你猜不对的东西呢!」韩心诺拍着沐紫的肩膀。

沐紫却只是暧昧地微笑,一边不引人注目地避开了韩心诺的手掌。

段林站在一旁,看着沐紫所说的那个小孩,和别的小孩没有什么不同,就是个子矮一点。

「挺活泼的,不过看起来不像金梓先生这么高大。」段林淡淡地发表着自己的看法。

「我小时候个子也不高,而且我老婆生他的时候难产,我老婆……」说到这里的时候,男人眼中一暗。「不在了。」

一下子,段林明白了为何金梓先生对儿子如此在意,妻子不在,只有儿子和自己相依为命么。

段林想起了自己的外公,虽然这样对父亲似乎不太尊重,不过自己毕竟对外公感情最深,可惜外公不在了,如果他在,自己不知道有多爱他……

段林非常理解金梓的感情。

「你不用这么看我,我现在也很幸福,小宝——我儿子他每天送我一个礼物。」看着想装作不在意,然而表情泄漏了他的同情的段林,金梓笑了。

「哦?」

「他第一次叫我爸爸,他第一次写出来的字,第一次画出来的画……每天都有礼物。」看着园子里面的儿子,金梓的表情淡然而满足,忽然想起了什么,露出手腕上的一个草绳一样的东西,「你看这个,也是我儿子给我的,呵呵。」

黑不溜丢的仿佛草绳似的东西,男人却戴得开心,这个就是父亲啊……

儿子给他的每个东西都当作宝贝。

弟弟是不是在这样的感情下长大的段林不知道,可是,段林知道自己和父亲一辈子也不会有这样的亲密。

最后怎么离开的段林不记得了,段林只记得最后离开时,远处那个叫小宝的男孩朝爸爸跑过来时,金梓笑开了的脸。

***

经过这么一个变故,为了方便照顾儿子,陆母搬了过来和儿子一起住。

自己那个媳妇其实是个不错的人,儿子跑去实习,实习完了就发誓再也不当医生了,这么多年按照父亲的指示走下来,最大的收获可能一是在医大混了个文凭,二来就是在实习的时候混了一个媳妇。

媳妇没了却是很可惜,可是幸好自己的儿子还在,只是可怜了两个孙子,这么小就没了娘,而且最近儿子完全不抱他们,这和没爹也没什么区别。

陆父看到儿子这样,几次想要打儿子都被陆母阻止了。

其实儿子现在软弱的个性和自己也有关。他爸爸是那样的性格,不满意就揍,自己这个做母亲的,却软弱不加阻挡。时间久了,儿子也就成了这样懦弱的性格,禁不起挫折,一点挫折之后就会长时间不起。

可是……这也太久了啊。

陆祥来还在看录影,这几天不知是为了怀念还是怎的,他一直在看录影。

自己从小到大就是一个没有什么坚持的人,不过现在想起来……只有拍照这个爱好延续下来了,照相机、DV,自己喜欢这些可以记录人的痕迹的东西,所以家中最多的就是相片和录影带。

对面电视机里面放映的,是自己买DV以来摄下的各种片子,面前摆着的是自己拍下的照片。

薇薇是自己在实习的时候认识的,那个时候吊儿郎当的自己,并没有什么能吸引女孩的地方,明明是在医院实习,可是却整天抱着相机、DV,陆祥来知道很多医师暗地里说自己不象话,是怎么认识的呢……

大概是薇薇对自己说了一句「这些照片很好看」之后吧?

自己因为在实习过程中,受到病人大出血症状的刺激而得了恐血症,再也无法拿手术刀之后,也是薇薇陪着自己一起离开,走上现在的道路。

对于忽然变得恐血这种事,自己或许暗地里是感觉松了一口气吧?

总算可以开始自己的人生了。

可是,这个念头开始改变了。薇薇被推入产房,自己却因为怕血无法陪同,本来已经觉得愧疚,然后看到薇薇因为丧子变得疯狂……陆祥来第一次痛恨自己无法握手术刀的手。

薇薇死的样子直到现在还印在陆祥来脑海里,他无法原谅自己,无法原谅自己居然觉得那样的场景……

恶心!

陆祥来只能看着原来的照片,企图用胶片上薇薇平时可爱的模样,代替脑海里让自己害怕、觉得恶心的薇薇的模样。

任由电视机打开着,陆祥来走到了大厅,大厅里香烟袅袅,看着墙上挂着的薇薇的头像,陆祥来想到,今天晚上是守灵夜。

现在天还没有黑,不过灵堂前已经没有人了,不,还有一个。

「你还在?」看着刚从外面进来的博筱雪,陆祥来问,他有点诧异,

「那个……我和成瑞决定留下来帮忙,成瑞去帮伯父伯母招待客人,我原本是回来续香的。」

陆祥来点点头,轻轻道了声谢。

「大乖和小乖呢?」毕竟是父亲,薇薇已经没了,自己要连她的分一起用上,把两个人的孩子带好。

「似乎和他爷爷奶奶在一起,抱歉太乱了我没太注意。」

「哦,没关系,已经很感谢了,对了,薇薇生产的时候……你也在吧?真是谢谢了。」

不止是生产,连薇薇死的时候……如果没有记错,陆祥来记得当时目睹薇薇自杀的也是这个女人。

「那个……没什么,我添好香了,你先一个人静一静吧,我下去看看还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女人似乎也觉得她的身分颇为尴尬,于是飞也似地逃走了。

静一静,天知道自己现在最不需要的就是安静。这种安静太死寂,容易让自己胡思乱想。

「呣,嘛!吧!」忽然传来小孩的声音让陆祥来吓了一跳,是大乖和小乖他们!

他们在家!

陆祥来急忙顺着声音的方向觅去。猛地推开门还在寻找儿子们的身影,这才发现声音原来只是电视机里面发出来的。电视机里面薇薇抱着两个孩子,笑靥如花,大乖和小乖「咿咿呀呀」地叫着不明含义的话,肉肉的小脸好不可爱!

无论是照片还是录影带,里面都很少有自己的影像,毕竟自己是负责拍别人的,而不是让别人拍。

录影放到一半的时候,陆祥来忽然有点悲哀:其实……这个时候的薇薇,已经开始不正常了。

现在的画面是在水池里玩,自然是薇薇带着大乖和小乖负责站在镜头前,自己负责拍摄,可是这段录影上,薇薇却一边陪小乖他们玩,一边在逗弄自己这边,在薇薇看来,拿着摄像机的自己身边也有她一个儿子。

那个不存在的二乖。

薇薇……眼角有些湿,正要低头,忽然……陆祥来呆住了,在看到画面某角的时候呆住了!

不敢相信的向电视机飞快地跪行几步,陆祥来按下了暂停键。

他惊呆了……只是普通的画面,生活场景,从水池戏水回来一家人准备回家,薇薇推着大乖和小乖,自己拿着DV跟在旁边,拍的就是这样的场面。

画面上薇薇正对着自己微笑,坐在推车里的大乖和小乖昏昏欲睡,三胞胎的车子双胞胎搭乘,中间那个座位就空出来了,这很平常,除了薇薇一直认为中间的位置坐着她的二乖以外。

这个画面真的很平常,除了……

陆祥来将手扒在了电视机旁,用力瞪着推车……左边的玻璃!

虽然只是淡淡的影子,可是陆祥来分明在那个玻璃反射出的影子上,看到了让自己无法相信的东西!

从橱窗玻璃倒映出的影子上,陆祥来在那个应该是空闲的推车中间的位置上,看到了一个孩子。

不是大乖,不是小乖,和自己家的孩子长得一点也不像的孩子,穿着黑色的衣服,他的脚光着,远比婴儿长的细瘦小腿蹬出车外,露出了赤着的脚,那脚是鲜红的,这样看去就像是穿了一双……红鞋子。

「不……不……」陆祥来用手撑着自己向后倒退,他开始翻照片,找所有能够倒映影子的地方。

这张、这张、还有那一张……好多能够有倒映的地方,陆祥来都看到了那个孩子,有时候是自己,有时候是薇薇,那个孩子亲昵地窝在两人身边,看不清的小脸上露出诡异的笑。

「不——」

随着东西落地的一声响,不自禁后退的陆祥来将身后的茶几撞到在地,上面的录影带照片撒了一地,好像每张照片都能看到那个孩子!

陆祥来惊恐得不知如何是好。薇薇是不是早就看到了?自己不相信,还把她送进了医院……不……其实自己也早就看到了……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谁来告诉我?谁?!

「祥来,你怎么了?好大的声响……」

门被打开了,以为看到救星而飞快抬头的陆祥来,一看到来人急忙奔了过去。

「救救我!成瑞!你救救我!我看到那个孩子……」

「了」字没有说出来,在看到成瑞身后那人的时候,陆祥来触电一样飞快地扔开了成瑞的手。

被成瑞高大身影挡住的、第二个进屋的人是博筱雪,在她的怀里缩着双胞胎之一。

「你不要过来!你离开!离我远一点!」嘶吼着,陆祥来的神情几近疯狂,那种似曾相视的表情让进得门来的成、博二人心中一凛,一种糟糕的预感随即而来……

这种表情……似乎是哪里见过的……

许遥的脸上……毛薇薇的脸上……想到这里,两人感到脊背上的汗毛根根竖起!

「祥来,我们不过去,你离窗户远点啊!」生怕他步上许遥的后尘,成瑞吞着口水,努力劝诱陆祥来离开任何可能导致他自杀的地方。

窗户这个词却仿佛提行了陆祥来什么,咽着唾沫,陆祥来努力振作,将头向身后的窗户望去。

屋子里开着灯,自己回头……就可以看到屋内任何东西的倒影……

陆祥来觉得自己可以听到扭头时候,脖颈扭曲发出的「嘎扎」声,一寸一寸艰难地回头,陆祥来睁开了原本因为害怕而闭上的眼睛。

镜子里有自己、成瑞、博筱雪,以及博筱雪抱着的孩子,红色脚的……孩子。

「不!你放过我吧?我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情?你放过我吧!放过吧……」

陆祥来激烈地喘息着,他的紧张明显已经到了极点,再也无法忍受这种无形的精神压力,忽然看到地上被自己撞倒的茶几,陆祥来猛地扯过茶几,用力掷向占据了半面墙的落地窗。

一下没有碎,看着那个还是能够映出倒影的玻璃,陆祥来一下一下用力砸着,他根本不让任何人接近。

成瑞开始打电话,一边叫员警做好在楼下布置营救的准备,一边自己先跑到楼下,说明情况之后,请求对方让自己过去窗台。

刚刚跑上楼,便听到巨大的玻璃破碎的声音,心中一坠,成瑞的目光反射性地向上看去。

陆祥来的身子在落下。不是一个人在落下……陆祥来的身子经过自己所在的楼层的时候,成瑞清楚地看到了陆祥来惊恐到极点的表情,以及……

扒在他身上的,紧紧卡住他脖子的小孩。红色脚的孩子。

只是飞一样的一秒中,可是那幅诡异的景象却深深地刻在了成瑞心里,陆祥来的身子还在下坠,成瑞急忙扒着窗台向下望去……

那个影子……那个扒在陆祥来身上的影子……

成瑞知道那个孩子看到自己了,他对自己笑了……

站在阳台上,成瑞脑子里「轰」的一声后,什么也不知道了。

***

陆祥来死了,死在他妻子的守灵夜,第二天正好一起火化。

他不是死于坠楼,事实上成瑞之前的电话很有用,在他跳下去之前早就有员警在楼下布置好,如果他跳下来一定会被接住。

可他跳下来的时候已经死了。

眼睛睁得很大,嘴张大露出舌头,是典型被掐死的模样,然而他的脖子上没有任何勒痕,除了……

在陆祥来的脖子上围着脐带,他的妻子临死前从身体里拖出来的脐带。

那种东西不会勒死人的,当然,母体里的胎儿除外,有很多胎儿还没出生就死于脐带绕颈,可是,那种力量勒不死一个大男人。

有人说他是殉情,有人怀疑是连环杀人案。

连续目睹夫妻两人死亡过程的博筱雪被员警传讯了,成瑞却知道他们是问不出什么的。

因为那根本不是「人」干的,是红脚的孩子,是他……

他用他那红色的小脚丫,踩着死神的舞步,要一个一个的……把大家都杀死。

他来了……他对自己微笑。


第九章 替身
杀?替身?

心诺心里有一大堆的问号想要得到回答……

***

博筱雪坐在负责做记录的警员面前,一脸不安。

「我说了我和这件事完全没关系,我不过是不小心在他们死的时候,正好在他们身边而已,真的只是巧合!」

「妻子在你面前自杀,然后丈夫又在你面前自杀?有点太巧了吧小姐?」

「……」博筱雪确实无话可说,连她自己都觉得太巧了。

「你和死者什么关系?」

「我和陆祥来之前只是校友关系,并不熟识。我和他熟起来,还是他妻子来我们医院生产以后,我是助产医师之一。」

「只有这样么?妳……」那个警员还要问,忽然从旁边传来另一个声音。

「你和许遥是什么关系?」

来人的问题让博筱雪的身子薇薇一颤,转过头看向这位刚刚推门进来的人。

是名中年男子,原来见过的,似乎名叫金梓。

来人一进来,原本坐在她对面的警员便恭敬地让座,所以现在坐在她面前的人成了金梓。

「我们……是校友,他和陆祥来还有成瑞是一届的。」低着头,博筱雪暗地寻思这名员警询问自己与许遥关系的真正意图。

「你不用担心,如果你真是清白的,我怎么问你也是清白的。」仿佛知晓女人的不安,金梓微微笑了。

「你为什么问我这个?」不退反进,博筱雪抬头迎上了金梓的目光。

「自然是因为有询问的必要。老实说,你不觉得这几次事件发生的太巧合了么?」

是的……实在是太巧合了……重新低下头,博筱雪感到自己的肚子又开始不舒服了。

仿佛能够感受到自己的不适,自己的孩子总是最能理解自己的。

「身体不舒服?」看着女人忽然苍白的脸,金梓问道,看着博筱雪的肚子,男人皱起了眉。

虽然女人刻意避开,可是不经意的动作仍然让人看出她不适的原因在肚子,金梓想起刚才发生的事情……

搬运完陆祥来的尸体后,那条原本就异常引人注目的脐带,立刻被放入专门的袋子呈到自己面前。

又是一根脐带……金梓忽然想起许遥死的时候,段林发现有人动过他的棺材,里面多了一根脐带。不会这么巧吧?

于是,金梓便将两件事联系了起来。

将陆祥来脖子上面挂着的脐带送到部门检验,告知自己检查结果的时候,自己手下的那个新人小曹一脸激动的样子,他说:「果然不出所料,这根脐带就是他老婆死的时候,从肚子里拖出来的那一条!原本放在他老婆棺材里,准备明天一起火化的……」

小曹的一句话忽然提醒了金梓。

皱着眉,金梓反问:「你为什么说『不出所料』呢?」

这四个字代表的是强烈的肯定意味,为什么小曹可以这么肯定呢?因为这算是常理,妻子死之前从肚子里掏出了一根脐带,然后丈夫死的时候,脖子上挂着的就会让人直觉认为,那根脐带就是妻子拿出的那一条。

这是一个很简单的心理误区,有的时候想得越多反而越不好。

比如金梓一直在想那根脐带会不会是别人的……诸如此类的,想得太多,反而容易被自己脑袋里面的线迷惑。

「很好,那么你去查一下许遥死的时候,那条脐带是谁的吧?」想通了这点,金梓慢慢下了命令。

「啊?为什么?这让我怎么查啊?完全没有线索,我们要在全市一一核对耶!」

小曹不敢相信地看着自己,不过金梓心里却有了底,「你让他们直接核对脐带与许遥资料的相关性吧……」

小曹目瞪口呆的去核实了,然后非常激动地告诉他,「果然不出您所料,那个脐带居然和许遥的各项基因关联性极高!基本上,可以断定那根脐带来自许遥的孩子!」

可是许遥是单身,没有孩子,于是金梓的脑筋又动到了那个曾经在许遥的排水管道内出现的死婴。

当时没有引起警方太大注意,然而现在想来,自己的想法可能性极高。

某个女人怀了许遥的孩子,可是感情不好,女人打下了孩子,然后为了报复男友,将孩子扔到了男友的排水管道……

这个想法或许有点恶心,不过却是情理之中。

不过这项鉴定却遇上了阻力,因为当时负责这事的警官,居然说那个死婴不知道扔到哪里去了。

事情看似遇上了障碍无法前进,不过其实也不然。

一个方法不行,可以选择另外一个,从孩子身上无从着落的话,就从母亲身上下手。

金梓开始调查许遥生前的异性交友情况。

是个很花心的男人,调查人员交上来的报告厚厚一沓,其中一个名字引起了金梓的注意——博筱雪,同一家医院的同事,而且还是学妹……

金梓想起了今天下午装作若无其事,询问心诺时候的事情,心诺无意中说出的话让金梓有些挫折感。

「学姐怀孕了……」

虽然他很快就发现自己说漏嘴,拜托自己不要说出去,可是问题是这样一来,自己的线索也就断了。

如果博筱雪本身就在孕期,那么根据排水管道内死婴的发育状况,基本上可以判定不是博筱雪。

而且事实上,博筱雪确实和另外两个人没有什么关系。

没有特别的交好也没有交恶,博筱雪和死去的陆祥来、毛薇薇是很普通医者与病人的关系,如果硬要说……

成瑞和死者的关系反而比较密切。

说到成瑞还真的要注意,大家似乎被博筱雪连续目睹夫妻二人先后自杀,这个看似震撼的事吸引住了,忘记了他——成瑞才是最早涉入案情的人。

他目睹了好友许遥自杀,他是死者毛薇薇接生时候的主刀,他在陆祥来即将跳楼之前叫了员警,然后在下层目睹了好友坠楼的经过……

这么重要的人,自己这帮手下居然没把他传讯。

看看对面兀自冒着冷汗忍受疼痛般的博筱雪,金梓道:「博医师,谢谢你的配合,今天就到这里了,再见。」

博筱雪听着,右手不着痕迹地挨上自己的肚子。

***

这是诅咒!成瑞瞪大了眼睛。

那个孩子除了自己以外没有人看到么?

为什么只有自己看到?为什么是我……诅咒……

满地摊的全是书,画着各种诡异符号,写着各种诡异方法的书。成瑞从来没有想到过自己有这样一天:不去医院上班,却在家里看着这些平时视为糟粕的东西。

「诅咒即是契约,建立就会务必执行下去,直到达成为止。」

「以害命为目的的诅咒是血咒,养尸血咒是最阴毒的一种!」

「中此咒者会听到儿啼,饱受痛苦,直至施术者所养之尸将其带走为止。」

越看眉头越紧,这些……和自己的症状一样!原本因为得到答案而稍微一宽的心,在看到下面的话之后猛地缩紧。

「某种层面上,养尸血咒无法可破。」

手掌微微颤抖着,成瑞继续往下读,然后看到了这样的话——

「养尸血咒不施则已,一施便得见血。若非有深仇大恨,一般的施术者绝不轻易动用血咒,以免损伤元气。」

「此类诅咒受限颇多,倘若误伤了咒愿目标外的目标即算诅咒失败,施术人将被自己的咒术反噬。」

「是以唯一想要破解诅咒的办法,就是接受诅咒。」

「受术者生即是施术者亡,此乃养尸血咒唯一破解之法。」

「接受诅咒却又避开诅咒的方法只有一个:替身。」

「找人代替自己承受血咒,乃是损人利己之法,不到万不得已切不可使用……」

替身……么?

这两个字在成瑞脑海里扎了根,就在这个时候,成瑞听到了敲门声。匆忙收好地上的书籍,成瑞前去开门。

「是我,我给学长带资料过来,顺便看看学长身体如何,我很担心……」

笑着和自己打招呼的年轻男子是心诺,对于这个多嘴的后辈,成瑞平时并不喜欢他过来拜访自己,可是今天,成瑞发现自己很高兴他能来。

嘴角微扬,成瑞露出了今天第一抹笑容……

「你来的……真是太好了……我正好有一件事想要拜托你……」

嘴里说着,侧身让心诺过去,男人轻轻关好门,看着不加防备背冲着自己的心诺,成瑞猛地抡起了鞋橱旁边的哑铃……

「找人代替自己承受血咒,乃是损人利己之法,不到万不得已切不可使用……」

没错,正是因为「利己」才要做,正是因为「万不得已」才要做……

书上的话浮现在眼前,成瑞慢慢地将韩心诺拖到屋里。

「用自身之血水为替身入浴,使之除尽其本身体味,再以自身之血作引,以香炉熏开,香炉摆放以东、南、西、北四角为宜摆,此之为替死。」

将强力麻药注射入韩心诺体内,成瑞到浴室去放水,水放得差不多的时候,成瑞看看自己的胳膊,咬咬牙在上面飞快一刀,鲜红的血涌出,成瑞忍痛将自己的血导入浴缸,原本清澄的水立刻变得发红。

看看外面开始变黑的天色,顾不上止血,成瑞迅速将还晕在外面的心诺拖入浴缸。

泡了将近半个时辰,觉得差不多的成瑞把心诺又重新拖到了屋里的床上。

让他穿上自己的衣服,想了想,又去外面买了四个熏香器。

书上说的香炉不好找,不过目的反正是蒸发血液,所以……用这个也行吧?揣着熏香器回去的时候,成瑞注意到,天开始暗了。

要加快速度了。

屋子里浓厚的味道让心诺清醒过来,觉得脑后钝痛的青年人还不明白,在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事,自己怎么会在学长的床上?为什么……

不能动?心诺想要开口,然而仿佛连喉管都被麻醉……他只能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转动身上唯一能够活动的眼珠,心诺看到学长正在地上,布置着什么熏炉一样的东西,用蜡烛加热的熏炉上面熏着一种红色的液体,随着蒸发,鼻端那种铁锈的味道也越来越大……

血?!

心诺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是我的血。」成瑞忽然转过身来,看到他醒了也不在意,「你醒了?抱歉,给你打了一些麻药,效果很好,没办法,我怕你乱吼乱挣扎。

「你来得太巧了,我正在发愁怎样找一个合适的替身,你就自己送上门了。

「你不是一直想要救我么?你这也算帮他达成心愿吧?你代替我被那东西杀了,我就没事了,你的愿望也就达成了,不是么?」

心诺看着学长对自己露出一抹诡异的微笑……那真的是自己认识的学长么?还有……他在说什么?自己怎么完全听不懂?

可是,即使再怎么听不懂,韩心诺也隐隐察觉学长对自己做的绝对不是好事。

杀?替身?心诺心里有一大堆的问号想要得到回答,然而在这个时候……

开门的声音。

心诺的视线向门的方向看去:学长拿着包裹,面色严肃地环顾了这屋子一眼,然后锁上了门。

蒸腾的血液味道顿时满布了心诺全身。

等一下!

拼命想要拦住学长,想要叫住他,然而心诺却只能惊讶地发现:诚如成瑞所言,自己非但不能动弹,甚至连说话也不行!声带都被麻痹了的感觉……

心诺只能绝望地听着成瑞的脚步声渐渐离开。

***

成瑞有点累了,但是他还是努力振作精神,他要做的事情还没有完。

坐上自己的车子,成瑞迅速前往医院。将车子停好以后,成瑞并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从主楼进去,这一次他直接走到了主楼后面。

主楼后面不起眼的地方有一栋更加不起眼的房子,掩映在绿树中间外表看起来颇有亲切感,只是医院里人人都知道:这里是停尸房。

吞了口口水,趁看守人不注意溜进来的成瑞推开了里面的门。

冷气扑鼻而来,那是一种这里特有的干冷气息,宛如死人的吐息。成瑞关好门,看着这间自己今晚要暂居的地方。

没错,暂居,今天晚上他要睡在这里。

「上面那些还不算完,最关键的是你要躲起来,如果要是被鬼嗅到你的气息就完了,只有找不到你的时候,那个鬼才会乖乖去把替身当作你。」

「最好的隐藏方法……伪装死人。」

「做完所有布置以后,你要尽快在天黑前找到一个阴气重的地方,混在死人中间,用死者的阴气掩盖你的阳气……」

手脚开始发抖,心里毕竟有些害怕,可是成瑞一想到许遥他们死时的惨象,就顾不了那么多了!

虽然很冷,但是自己为了今天特意准备了厚重衣物,只是一晚……死不了吧?

闭上眼睛不去看摆放在屋内的各式死尸,成瑞一咬牙,狠心躺在了其中一张床上。

***

天,黑了。

心诺躺在床上,发现自己完全动弹不得。

随着熏炉里血液的减少,屋子里的血腥味越来越大,令人想要作呕!连同学长的行为——学长竟是找自己做替死鬼!这种缺德的事情,亏他做得出来!

可是现在怎么办呢?不能说话也不能动,没有办法报警……接下来要怎么办?

心诺看着对面窗户外的天空:天……开始黑了。

这么说,许遥学长他们死的时候似乎都是……晚上?

传统意义上,晚上容易闹鬼的事情倒也有一定道理。

夜晚是他们力量最强的时候。

他开始害怕了,小心地听着外面的声音,现在哪怕任何一个风吹草动,都能让他心跳停止。

熏炉的烟很平稳,烟雾的影子倒映在墙壁上,淡淡的薄纱一样。

忽然!

紧紧盯着对面的墙壁,心诺屏住了呼吸。墙壁上那熏炉烟雾的影子……动了。

原本均匀分布的烟雾忽然乱了,仿佛反应现在心诺的心情一般地乱了!

有东西进来了!他听到门轻轻关上的声音,非常轻,几乎听不到。然后是同样轻的脚步声。

怎么办?该怎么办?

学长他们看到那个东西的时候好歹还能动,可是自己呢?心诺惊恐地发现,自己竟然连发抖都做不到!

鬼……也是有影子的么?

无法呼救,无法动弹,甚至无法发抖的年轻人,只能惊恐地瞪着对面的墙。墙上现在出现了一个影子,巨大而狰狞的影子,遮住了窗外的月光。

最后的光明消失了。

心诺听到了「窸窣」的声响,是衣服?不……鬼怎么可能!不敢呼吸,他只能紧张地听着那诡异的声音。

那个东西在做什么?

好像是抽出什么东西的声音……等等!抽?

在这个时候,他忽然想起了毛薇薇,毛薇薇从自己的身体里抽出了脐带……

心脏怦怦跳着,心诺看到对面的墙上,再度出现了那个巨大的影子,「它」在慢慢向下,「它」举起了双手,那手里长长细细的东西……

脐带?!这个词一下子跳上了心诺的嘴边。

无法反抗,他只能感到一根冰凉的什么慢慢碰到了自己的脖子,自己的头被抬起,那细长的东西随即猛地收紧!

好难受!无法呼吸……那个东西如此地用力,以至于自己被对方几乎拖下了床!

「鬼」都是这么有力的么?

不……不想……我还不想死啊……哥哥……

眼里流出泪水,心诺的头重重向下栽了过去。

直到闭眼他也没看到对方的脸,最后映入他视线的,是一双苍白的手……

等等……这……

心诺昏了过去。

***

段林接到了警察局的电话。

「请问你是韩心诺的兄长么?请你到XX医院一下……」

段林赶到的时候,意外地见到了许久未见的父亲,继母站在一旁,警惕地看着自己。

「阿林,你……什么时候过来的?」

父亲看着他,语气有些犹豫还有一丝……紧张?

「心诺要我过来的,他说朋友遇上了离奇的事情……对了,心诺怎么样了?」毕竟还是关心弟弟,段林决定忽略父亲和继母的态度。

「你还问他怎么样?你……是不是你……」

继母却忽然指着自己叫起来,段林奇怪地向继母看去,却发现继母一看到自己抬头便飞快地收声,头也低了下去。

果然……不对呢?继母不只是厌恶,而且更是怕着自己……

段林正想着,忽然对面的门打开出来两位医生,尴尬的气氛这才打破,父亲和继母急忙迎了上去。

「大夫,我儿子他怎么样?」

「暂时还没有醒过来。」看多了这样焦急的病人家属,医生了解地扶了扶眼镜架,「你们不用担心,他只是受惊过度,加上注射麻药剂量过高出现的暂时休克,已经注射了中和药剂,休息一晚上,可能明天就好了。」

看着终于松了一口气的韩父他们,医生笑了笑,「你们过一会儿可以进去看看他,现在护士正在帮他做最后的处理。我还需要去把病人无恙的事情通知员警先生。」

员警?医生的话提醒了段林,是了……还没问弟弟怎么会被当作病人送到医院呢,知道弟弟没有大事之后,段林决定先去询问员警,看了一下旁边的沐紫,沐紫随即慢悠悠地跟上。

临走前沐紫看了一眼段林的父母,微微一笑,然后便在段母紧张的瞪视下,跟着段林消失在医院的走廊。


第十章 真实
掌握谜题答案关键的钥匙……

绝对是握在金梓手上!

***

「被袭击?被博筱雪袭击?」从员警口里得到的答案太过震撼,段林当即说不出话来。

「没错。」回答自己问题的员警也是一副诧异的表情。

段林记得他,经常跟在金梓先生身后的,似乎大家都叫他小曹。

抱着胳膊,曹姓警官皱起眉头,「说起来……还真是不可思议……」

「我们早就怀疑博筱雪了,所以一直有跟踪她,当时我们跟着她去了成瑞家,对了,你弟弟就是在成瑞家中被发现的。

「我们冲进去的时候,你弟弟已经晕过去了,博筱雪正看着自己的手,不断地说『我杀了他、我杀了他……』,当时的情况非常的……」

说到这,员警拿了一张照片给段林,「你看,这是你弟弟被发现时候的样子,脖子上全部都是磁带,那个女人似乎就是用这个东西勒住你弟弟的,磁带很薄,不过这么一把也够呛!后来……我们在成瑞的房间内发现了那个。」

「那个?」段林不解地问。

「嗯。」双手食指拇指分开,小曹用手围出一个长方形,「是一卷录影带。」

「?!」

「是陆祥来拍的,拍摄内容是许遥的葬礼,似乎是一开始就放在灵堂某处固定拍摄的,一开始的内容没有什么特别,可是后来的……」声音忽然变小,小曹低声说:「你知道么,许遥棺材里那根脐带是博筱雪放进去的。」

「什么?!」段林当即叫出声。

「虽然她说她不太记得,好像被附身一样……可是那是事实。我们立刻采集血样,而后发现了更加惊人的事情:博筱雪是许遥在排水管中发现的死婴的母亲!」

「什么?!」段林更诧异了。

「不但如此,我们后来深入调查之后,还发现了死者许遥所住房间,上面一层的租户正是博筱雪!」

婴儿……房子……段林心里忽然有了一个疯狂的想法……

「该不会是……」

「婴儿是博筱雪放进去的,然后婴儿的哭声,是她利用楼上的管道传到许遥家里的,该不会是这样吧?」沐紫的声音。

段林看看旁边的沐紫,发现沐紫的表情一直很平静。

小曹诧异地点了点头,「小哥,你猜对了哩!真厉害。」

沐紫……早就发现了……

段林忽然想起自己第一天住到许遥家发生的事情,当时自己问沐紫是否看到了什么,当时沐紫的回答似乎就是这里什么也没有……

原来如此,可是……

「博小姐她……不是怀孕了么?」

犹豫着,段林说出矛盾的地方。

根据当时发现的那个孩子的成长天数,博筱雪不可能怀孕啊?

「那是假的,经过检查,博筱雪根本没有怀孕,她甚至……」说到这里,小曹低下了头,道:「她根本不能怀孕,似乎是那个孩子的缘故,她被告知以后再也不能生育了。

「也就是说她的怀孕是假象的,精神科的医生说,如果一个人非常坚定自己怀孕,非常渴望怀孕的话,久而久之她的身体也会由于心理产生变化,甚至出现怀孕时应该有的各种症状,孕吐只是轻微的,听说曾经有人妄想到肚子真的变大了……」

「精神力真是深奥。」说着说着,员警感慨了一句,而后神色忽然变得正经,「她故意住在许遥家,企图在精神上压垮许遥这件事,已经是定论;接下来就是其他的人,每个人死亡的时候她都在场,而且她都是当时唯一的在场人……现在又多了你弟弟……基本上,警方已经将她列为嫌犯了。」

「杀人动机呢?」怔怔的,段林问道。

「许遥那件很明显,因为她企图利用怀孕和许遥结婚,一直拖到了孩子无法人工流产的五个月,可是许遥……那小子也是混,居然……」

声音压得小小的,小曹贴着段林的耳朵说:「听嫌犯的意思,似乎是他把那女人弄晕,然后在女人昏迷的时候,找人把孩子硬取下来了,害得那女人不但没了孩子,从此还无法生育……

「我们怀疑帮许遥取下孩子的同伙是成瑞,这样杀人动机方面就说得通了。唉……这些当医生的……」

「那陆祥来呢?」

「似乎是用录影带勒索过她……啧!这女人还真可怜,换成我也会发疯。」

曹姓警官感叹着,可是段林的眉头却越皱越紧。真的是这样么?可是……总觉得哪里不对……

员警是从肉眼看到的实物来判案的,比起他们,段林多了第三只眼。

那个孩子呢?怎么解释?如果说是养尸,可是……

段林看着沐紫同样沉默的表情,低下了头。

***

和小曹告别之后,段林来到了弟弟的病房,虽然继母在旁边虎视眈眈的样子让人看了就不舒服,可是毕竟心里担心,走到病床前,看到弟弟虽然昏迷,可是脸色并不会太过苍白后,段林稍稍放心。

忽然想到什么,段林轻轻弯下了腰,弟弟脖子上刺目的红痕吸引了他的注意。

真残忍,怎么会想到这种方法?

沐紫在一旁,半晌,一直没有说话的他忽然开口,「喂……你不觉得哪里有古怪?」

「?」

「你弟弟为什么会在成瑞家?」

段林歪了歪头,虽然好奇沐紫会忽然问这样一个问题,不过段林还是回答,「心诺说要给学长送资料。」

「可是你学长不在吧?」

「那个员警不是说,刚才给他打电话询问他的去处了么?而且……」

「喂!那些人都死了,怎么可能就你弟弟没死呢?而且,加上你弟弟这次,如果这四起事件是连续的都是一个原因造成的,你说呢?你不觉得奇怪么?」

沐紫的话好像轻轻触动了段林心里某处,那个一直蠢蠢欲动,可是找不出原因只好按捺的……段林的眼睛越张越大……

是啊,如果抛开员警的看法,与其说那个东西是来伤害弟弟的,不如说……「它」是来找成瑞的?!

「它」发现不是成瑞……所以放开了弟弟……

而且,如果这四起事件真的是连续的,那么……

许遥死了以后有脐带出现在他身上;毛薇薇从自己体内扯出了脐带;陆祥来死的时候,脖子上围着妻子体内拿出的脐带……

是脐带!

这样一来,博筱雪说不记得她送脐带的事情,仿佛被附身的感觉就说得通了!因为那天……

段林想到了自己看到的那个穿着红色鞋子的孩子。

是他么?如果可以这样想的话……弟弟脖子上那些磁带是取代脐带的!

脐带……脐带是交流手段啊!

无法说话,婴儿和母亲沟通联络营养的唯一桥梁就是脐带!如果是这样……

段林盯着弟弟脖子上的红痕,太过激动的心情让他抓紧了弟弟的手。

忽然……

段林低下了头,弟弟的手里……有东西?

静静地摊开弟弟的手,段林看到了一根细细的东西,黑色的……好像在哪里见过……

眼睛猛地睁大,段林迎上了沐紫的目光!

「糟糕!」段林顿时向外跑去!

跑到门口的时候员警正好将要离开,紧紧扯住小曹的胳膊,段林请求他们帮忙还原那条原本缠在弟弟脖子上的磁带。

「拜托了!那个……很可能是案件的关键!」

提到案件,小曹虽然还是很奇怪,不过还是答应了他们的请求。

天还是黑的,离黎明还有一段时间,这么短的时间却发生了这么多事,段林觉得这一天似乎异常地漫长。

心脏在怦怦跳动着,非常激烈,有个什么东西想要出土似地……心痒痒的。

段林知道,这是即将碰触到真正真相的时候,所感受到的颤抖。

自己还需要确认一件事……

到达警局之后,那团原本被当作废物差点扔置不理的磁带,被送到了技术部进行还原,因为被当作凶器受过不少磨损,还原起来需要一点时间,在这段时间内,段林请求员警陪同自己到陆祥来家。虽然很晚了,不过陆祥来的父母还是接待了这些诡异的来客。

陆祥来的相片非常多,段林和沐紫一人一边径自寻找着。略过那些普通的生活照,段林在寻找「那个东西」……

小曹看着诡异的两个人。

虽然是自己带他们来的,可是从头到尾他们什么也没告诉自己。要不是他们和金梓先生交情不错,而且确实是在搜查什么的样子,他可不想管他们做甚么!

不知道做什么才好,无聊之余,小曹站到了书桌旁,桌上的精致相框吸引了他的注意。

「好好玩的相框,哎?陆祥来不是摄影师么?怎么他原来当过医生啊?哎?这个是毛薇薇么?变化真大,几乎认不出来……」

小曹的话像一道闪电,劈入原本坐在地上翻找照片的两个人心里,扔下手里的相簿跑到书桌旁,看到小曹手里的照片的时候,段林的表情反而平静了。

找到了……最难解的真相,有时候钥匙反而就在明面上,不是么?

找到了……那几个人的关联!

段林紧紧盯住了那张照片——

照片是很多年轻人站在某家医院大门前的合影,他们都穿着实习生的白袍,最左边的四个人正是他们所熟悉的,从左到右依次是:许遥,毛薇薇,陆祥来以及……

成瑞。

不好!下一个人果然是……

「德馨医院」!

看到照片上挂着的写有医院名称的牌子,段林急忙对小曹说道:「请调查这家医院在哪里!尽快!」

「啊?好……我马上去!」楞了一下,小曹匆忙拨下警局专用的手机……

心脏怦怦跳着,看着照片上当时还年轻的人,段林心里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他们在那里做了什么?做了什么让人如此怨恨的事?怨恨到让他们如此悲惨地死去……

「查到了,是龙云县的一家医院!哎?和我们老大一个县,老大之前就是从这个县调来的,你们要是有问题可以问他,他一定很了解……」

小曹无意识地说着,说出了让段林、沐紫心里对自己的答案不再怀疑的话。

问金梓先生么?看来这句话还真说对了……

掌握谜题答案关键的钥匙……绝对是握在金梓手上!

「韩心诺的事情……你们谁第一个发现的?」坐在车里,沐紫沉声问。

「哎?问这个干什么?我想想啊……啊!是老大!」

金梓!听到这里,段林和沐紫对视一眼,轻轻点了点头。

「最后一个问题,金梓先生现在人在哪里?」

天亮的时候,C市警察局向下辖分局打了电话,询问金梓的个人情况。

当对方说起金梓死了老婆、孩子,一个人多可怜,问起金梓现在的情况时……警察局的众人都呆住了。

这里的大家都知道金梓有个儿子,很疼爱的儿子。

「这么说……你见过他儿子么?」

「没有啊!只是听说……」

当以为存在了五年的人物被告知只是虚幻的时候,你会怎么想?

「金梓那个人很可怜啊,他的儿子根本没有来得及从妈妈的肚子里出来……唉……」

一下子,天堂到地狱。

或许……我们从来没有在天堂生活过?我们所处的一直都是地狱……

***

那些磁带还原出来之后,那些破碎的画面印证了众人的想象。

那是一个产妇如何惨死在产床上的过程。

当时操刀的医生是许遥,辅助他的人是成瑞和护士毛薇薇,以及想要拍下产妇生产过程,却最终拍下他们杀人的犯罪过程……

段林忽然想起来,陆祥来得了恐血症,以及离开医生这个职业都是在这一年,他们实习的这一年。

原来这个世界上,真的是没有巧合的。

无数的必然积累出来,看起来仿佛巧合。

大家都明白了,可是现在如何是好?金梓在哪里?

他说他去找成瑞,可是……成瑞危险!

大家现在最重要的事是找出成瑞的下落,可是,偏偏唯一可能知道成瑞下落的人此刻却在昏睡……

段林的手机忽然响了,上面的号码代表的名字让段林差点叫出来,「喂!金梓先生!」

听到段林口中的名字,周围的人瞬间大气不敢出。

「金梓先生你在哪?」段林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和平时没有什么两样,可是……

「呵呵,你都知道了吧?不要装了,你这个孩子,伪装不适合你。」

金梓先生的声音还是那样低沉,听起来让人觉得安全。

「你弟弟的脖子没事吧?」

诧异了一下,不过段林很快明白了金梓所指为何。

「我老婆……如果能够早点进入产房,是不会有事的。」

忽然提到的事情让段林心中「咯噔」一声:金梓先生开始提以前的事情了么?

「我们那只有那一家象样的医院,她很早就觉得疼了,可是护士只告诉她没事,我老婆是个好女人,知道我脾气暴躁,怕我和他们闹起来就硬按照他们说的等……直到流了好多血、晕倒才被发现……

「可是医生竟然不在!值班的时间不在,为了给她早一点做手术,护士又给办公室打电话,还是没人接听,打手机,手机也不接,后来干脆把手机关了。

「医生的职责是救死护伤,但他们却拿产妇的生命当儿戏,这还有良知吗?还有医德吗?还有人性吗?我们一直等,等待的过程孩子心跳已经开始下降,要是那个时候有医生在,能及时进行抢救,小孩会有生命危险吗?那个时候已经耽搁了四十分钟了!

「情况越来越糟糕,她开始牙出血,然后吐血。当时在场的那个护士都哭了。我们一遍又一遍打电话,才来了几个医生和护士,我老婆被推进去之前已经疼得不成样子,可是她还是和我说『不要怕,我没事』。那时候还能说话,可是从手术室出来的时候……她再也不能说话了……

「他们只留了一条脐带给我。

「我想要去告他们,可是这个时候才发现病历资料全部被他们篡改了!之前那个护士告诉我他们只是实习生,但是家里很有钱,后台很硬……他们实习完就走了,我想告也没人了。」

「那些没有人性、缺乏良知的狗东西,可是为什么没有人审判他们呢?人间的法庭不公正,我想地狱里的一定公证,我要诅咒他们,诅咒他们这群狼心狗肺的家伙,所以……我就到这里了。

「他们果然忘了,忘掉了那个小县城、那家医院,还有我的老婆和孩子。我却记着,帮自己记着,也给他们记着。他们忘了……我就让他们想起来……

男人的声音是笑着的,他很幸福吧?他让他们记起来了,可是听着男人的话,段林却有点哽咽。

他是怎么过来这几年呢?每天每天都是这样……或许他最早养尸的目的不是为了诅咒,只是为了能见到儿子吧?

「我现在后悔了!我这样的念头带着小宝长大,我真的后悔了……如果可以,我希望他们都是我杀死的。我那孩子……真的是很单纯的孩子……因为我的邪念让他变成了你们口中的鬼……我真是对不起他……一切都是我做的,是我……

「对了,段林,你不是说过你爸爸的事么?你试着放宽点吧,他一定是爱你的,世界上哪个父亲不爱自己的孩子呢?以后你要……」

金梓先生的话没有说完,忽然!段林听到了巨大的「砰」声。

枪?!

「金梓先生!」握紧手里的细绳,段林大叫出声,然后晕了过去。

当时的一瞬间,段林仿佛看到了金梓先生,高大的身子就那么直直倒了下去,手里拿了一把手枪,身旁躺着早已死去多时的成瑞。

那是一种几乎划破胸腔的悲怆!

沐紫后来说,那是因为手里握着的细绳的缘故。

那不是普通的细绳,而是一根脐带,是那个叫小宝的孩子给爸爸留下的,第一个也是唯一的礼物。

他的爸爸把它戴在身上,从来没有离身。

那个瞬间,那个叫小宝的孩子心里的悲怆经由脐带,深深地传递给了段林。

沐紫说,他后来才发现金梓先生根本没有养尸,他养的充其量是儿子的脐带。戴的时间久了,那孩子就知道了父亲的愤怒。

段林觉得自己做了一个很久的梦,梦里有一对真实的父子。

***

弟弟醒过来了,他说晕倒前他看到了那人的手腕,上面戴的手链和金梓先生的一样,他说那个人看到他的脸以后……就松手了。

「阿林你总算醒过来了,吓坏我了……」忽然想起自己当时醒过来的时候父亲的表情,那种担心不像作假,第一次,段林在父亲身上看到了父爱这种东西。

段林眨了眨眼睛。

「再怎么样……你是我儿子啊!」

于是段林想起了金梓先生和自己说的最后一句话:「他一定是爱你的,世界上哪个父亲不爱自己的孩子呢?」

***

金梓先生几乎没人参加的葬礼上,站在空无一人的灵堂前,段林拿出今天一直放在口袋里的东西——黑色的,细细的绳索一样的东西。段林把它轻轻放在了金梓先生的手里。

这是他的东西。

于是,最后一根脐带也送出去了。

诅咒结束了。



尾声 以父之名
小曹漫不经心地看着,看到一张的时候,忽然……

眼泪,从这个一向有泪不轻弹的年轻人眼里冲了出来。

***

「小曹,你干嘛呢?别玩电脑游戏啊,过来干活!」同事看着坐在电脑旁边的曹警官,笑道。

「我可没玩,我看照片呢,我新买的数位相机啊,这阵子太忙了一直都存在相机里,我要看看,不好的就删除。」

「哦?对啊!上次我们喝酒你不也拍了么?有我吧?我要看!」同事们起哄着,将曹警官团团围住。

照片真是个奇怪的东西,无论时间过了多久,它上面的你还是当时的样子,照片是时间的暂停器。大家兴奋地看着照片,不时彼此嘲笑,忽然,看到某一张的时候,大家变得安静了。

「是老大。」

「嗯……」

照片采光不好,旁边的景色都沉在暗影中,只突出了照片右边的男人,那是金梓。

金梓的事情非常地离奇,原本在众人眼里拥有幸福家庭的金梓,实际上只是一个多年前就由于医院疏失,失去了妻子和尚未出世孩子的可怜男人。

隐藏自己的身分,隐藏自己的仇恨,金梓不远千里来到了C市,他要报仇。报纸上将他描述成一个丧心病狂的凶手,一个有着精神分裂、妄想症等多种精神疾病的可怜虫……

因为C市前阵子轰动全国的连环杀人案,在后来金梓的遗书里面被交代,事情都是他做的。

那卷被还原出来了挂在韩心诺脖子上的胶带,为这封遗书提出了佐证。

博筱雪被无罪释放,她的精神问题在专业看护下正在渐渐稳定中。

事情过去了,而由此次杀人事件带来的有关对医院效率,以及医职人员职业道德问题的讨论还在陆续升温……

「我……觉得金梓老大是好人。」顿了顿,小曹说。

原本已经做好了被批的准备,岂料旁边的同事们竟然纷纷附和起来。

金梓是一个好人,起码他们认识的金梓一直是个好人。

大家都这么想,因为他偶尔露出的笑容是那么温和纯粹,就像现在这张照片上露出的一样。

看着萤幕上放大的男人有点腼腆的幸福微笑,小曹忽然说:「这是在金梓先生家照的,唯一一次,我去他家。」

一点也不像单身汉的家,非常温馨温暖。

「我不相信报纸上说的那些,金梓先生是个好人……小宝真的不存在么?我不相信……我还给他买过一顶海军帽呢……」

听着小曹略带哽咽地说出这句话,众人都缄默。

小曹决定将相机里唯一这张金梓的照片洗出来,取照片的时候老板告诉他,「小伙子你拍照采光不好呢,很多张照片都太暗了,我给你稍微曝光了一下,你看看效果满意不?」

老板笑呵呵地,等着年轻人检查照片。

小曹漫不经心地看着,看到一张的时候,忽然……

眼泪,从这个一向有泪不轻弹的年轻人眼里冲了出来。

「老板你技术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被称赞是好事,可是……好奇地凑到年轻人背后,胖胖的老板戴着老花眼镜向小曹看着的照片上看去……

那上面是一个男人,笑容温和,男人的旁边,没曝光前一片黑暗的地方……静静站了一个孩子,露出和旁边男子一样的纯然笑容。

孩子的头上,戴着一顶漂亮的海军帽。

我们会幸福的拥有一个宝贝

给他名字并且祝福他

听他叫着你妈妈叫着我爸爸

我会做他最好的朋友和他一起在泥地里玩耍

亲爱的你在一旁看着吧

你会赞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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