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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06-06 (日) | 編集 |







第一个故事、老屋新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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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荫大厦招租:

每套一室一厅,带卫生间和卫浴设备,家具全套,每月400元,满足条件者价格可优惠。

地址:兴庆路208号,从火车站坐8路汽车四站即到。

电话:84758697

联系人:阴女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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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电线杆子上的一张广告,和淋病梅毒老中医之类的宣传单贴在一起。由于时间太久的缘故,那张纸的边缘已经变得破破烂烂了,而上面的字却历经风吹雨淋屹立不摇。




温乐沣背着背包挤下了公共汽车,好容易长舒了一口气,扶一扶眼镜,发现脸上湿漉漉的都是汗。车外比车内其实好不了多少,毒辣的阳光像沸水一样洒在人的身上,几乎能听见皮肤被阳光亲吻得吱吱作响的声音,脚底下的柏油路把塑料凉鞋也灼得柔软,像要融化了一样,脚底板烫得发痛。


温乐源穿着背心,提着两个半人高的大箱子吭哧吭哧从车上下来,满头满身晶亮的汗珠一道道往下滑也顾不得擦,嘴里不干不净地大骂着刚才要求他为箱子买票的售票员,女售票员在车上叉着腰回骂“乡巴佬”、“土包子”,直到汽车缓缓开走了很远的距离还依然能听到她尖利的声音。


温乐源砰地放下箱子,指着车屁股又大骂了几声,直到听不见那女售票员的声音才停止这毫无意义的行为,狠狠挠挠脸上那一蓬络腮胡子,甩下一把汗水,又拎起箱子大步走到温乐沣身边。


“走吧!”他粗声说。

“给我提一个,你提两个太重。”温乐沣伸手去接他的箱子,却被他用箱子推开。

“这么热的天你倒下怎么办!难道要我背着箱子再背着你吗?”

“我没那么没用……”

“好了好了!”温乐源不耐烦地说,“都快这太阳晒成人干了,快走!”

温乐源和温乐沣是一对相差五岁的兄弟,他们奶奶一个姓阴的表姐--也就是他们的表姨婆,今年已经九十二岁了,身边又没有儿女,最近她总在电话里对他们奶奶抱怨说身体这里不适那里不适,奶奶就让他们去照顾照顾她,要是有什么万一也能给她点最后的安慰。当然,最重要的不是这一点,而是因为整天看他们两个每天都很闲又没工作没前途,有时间在家睡觉还不如让他们出门闯荡一番--即使是强迫的也好。


不过他们两个其实是有工作的,不过那工作对别人来说却不是正经活儿,所以他们也一直没跟家里说。唯一的烦恼是每次把挣来的钱一半交给家里时,就会被母亲反复念叨“不要给家里了,你们在外面打零工也不容易……”。


穿过一条很热闹的街道,再拐过两条小吃一条街,在两个占地不大的小店中间的小脏巷子钻进去,再往里走50米左右就能看到大姨婆出租的绿荫公寓了。

那公寓是姨婆的丈夫留下来的,据说它的年纪比兄弟二人大了不少,是八国联军时期留下的老建筑,里面常有一些奇怪的东西,小时候的温乐源温乐沣兄弟常常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被吓到。


巷子不宽,和最内部的绿荫公寓呈T字形,依然和他们记忆中一样脏。

臭烘烘的垃圾箱敞着盖,里面的垃圾高高地溢满出来,在垃圾箱外的地上摊得到处都是,苍蝇嗡嗡嗡嗡地满天乱飞,偶尔一脚踩下去就踩死几只苍蝇不算什么,最可怕的是踩到老鼠,等听到噗嗤一声才把脚抬起来的时候,才死了不久的老鼠内脏已经在鞋底上提溜了一串。


兄弟二人穿越一个个艰难险阻,终于到达了公寓门前。

公寓的两侧各生长着两棵法国梧桐,非常高大,让本来就被周围的建筑挤得不剩多少空间的公寓显得愈加狼狈。公寓的住客们曾建议姨婆将那两棵梧桐砍掉一棵,不过姨婆不同意,说那是丈夫在世时种的,砍了对不起丈夫。


公寓是仿欧式建筑,已经很老旧了。房顶有天台,外层青砖,雕花窗栏,和周围普通的民房挤在一起看起来非常不适合,就像一个苍老的洋人硬挤在中国人内部似的。门的木质很厚,不过由于年代久远,外面的红漆也斑斑驳驳地掉了许多,显得非常破旧。门的右边有一块小小的金属牌,上面写着“绿荫公寓”四个字,门板上贴着一张破破烂烂的招租广告,和外面电线杆子上贴的一模一样。


温乐源看见这玩意就生气,因为这种超低价的广告招来的总是些很麻烦的住客,拜那“满足条件者”一条所赐,甚至有些混帐还以为这里是思春少妇有特殊需要的地方……当然,那种人看到“阴女士”原来是个没多少天活头的老太婆之后就逃走了。




温乐源用拳头在门上狠砸了几下,门板在他的手下发出巨响,温乐沣甚至可以看出它战抖的颤影。一会儿,门从里面吱呀一声开了。一个身材矮小,精神矍铄的老太太出现在门里。


“哟!来了!快进来!热坏了哈!”老太太说话时带有浓重的口音,笑起来时声如洪钟,不过嘴里缺了几颗牙,让她说话有些漏风。

兄弟对望一眼。

--身体不好?最后的安慰!?

“姨婆……您还好吧?”温乐沣小心翼翼地问。

她这模样可不像是需要别人照顾的,明明比现在快中暑的温乐沣还好几十分的样子。

“好?哪里不好?”老太太一呆,好像这才想起什么,神色显得有些尴尬:“呃,呃--”她忽然猛一拍大腿,“啊呀--先别说那么多,进来哈!外面热!”

“是您骗我们的吧?”温乐源在门口就吼叫出来。

老太太嘴一瘪,本来挺直的腰板忽然弯了下去,手放在腰上很造作地捶:“哦哦,谁说骗人哈……是有点病哈……老人不兴有点病哈?唉呀,老了,没用了,让人嫌哈……”


温乐源七窍生烟:“老太太你--!”他本来就为和售票员吵架的事情窝了一肚子火,可所有事情的元凶却--

“哥……别和她生气,”温乐沣小声地说,“老太太们都年纪大了,和小孩样,讲什么道理都不听的……”

“我就是知道才这么生气!”温乐源叫道。

奶奶他们还一本正经地说什么让他们去照顾老人,其实就是踢他们出门闯荡,怕他们在家里闲极生事罢了!当他们是瘟神吗?

不管怎么生气,这外面的温度可不是人能受的,温乐源一边嘟囔一边提着箱子先进去,温乐沣随后进入。

门在身后悄然关上,厚重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阳光被完全阻隔在外面,一丝儿也透不进来。当温乐沣一脚踏入公寓内的木质地板上时,一股扑面而来的阴冷霎时便让他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这里还是老样子,一进门的右手边是老太太的房间,稍微往前走几米,右侧就是长而幽深的走廊,对这里已经非常熟悉的兄弟即使不看也知道,朝南的方向有六个房间,朝北的方向则有对应的六个窗户。


那些是租屋的住客住的地方,只是一个小套间,不过还带卫浴设备,以及全套的炊事用具和家具,再加上租金不高,所以即使这里同时会有一些不可思议的“住客”,但常常还是住满了人。


正对大门处是窄窄的楼梯,只勉强能容两个人经过,楼梯扶手处的雕花栏杆也掉了颜色,显得黑黑的。公寓有三层,每一层的设计都一样,对这一点温乐沣并不喜欢,因为这常常让他找不到自己的楼层--尽管只有三层。


老太太一会儿就忘了自己为什么要捶背,踮着小脚走来走去,殷勤地招呼着他们二人:“你们要住哪个房间哈?还是以前的那间好吧?去洗个澡,姨婆给你们做饭去哈!”


“不用了……”温乐沣捂住嘴,从高温忽然到低温的感觉让他有点不舒服。

“那怎么行!不舒服就吃点西瓜哈!姨婆给你杀个西瓜!”

“不用了……”

温乐源知道弟弟怎么回事,便拉住老太太道:“好啦姨婆。我们昨晚在火车上坐的硬座,没睡好,等会儿洗完澡我们就先睡觉,起来再吃。”

要和她生气,最后气死的还是自己,因为她记性越来越差,扭头就会忘记自己刚才干了什么,温乐源他们也早就学会了如何调整自己。

好容易才说服了老太太,两人拿了老太太给他们的房间钥匙上了二楼。他们以前常到姨婆这里来住的就是二楼的02房间,所以老太太也就常把202房间空着,以做不时之需。


温乐源一路拖拉着箱子,箱子下面已经坏掉的轮子和木质地板之间发出难听的吱吱声,让人寒毛直竖。

温乐沣打开门,让身后的温乐源先进去。房间里的摆设依然和以前一样,为了温乐源的偏好而没有设床,只是在陈旧的木地板上放了两块木床板,上面铺好厚厚的床垫,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并排放在一起。电视机没有放在电视柜上,而是同样用木板垫好放在地板上,方便那两个不喜欢凳子不喜欢床只喜欢在地上滚来滚去的兄弟看。


由于个人喜好问题,他们把外面的套间当作了客厅兼卧室,与外面只有半墙相隔的小套则放满了炊事杂具和其他乱七八糟的东西。

温乐源想把箱子放到里面的小套间去,刚要抬脚就被温乐沣拦住了。

“脱鞋。没看已经擦干净了吗?”

“都忘了。”温乐源脱下凉鞋,在火车上蹭得乌黑的脚片子啪嗒啪嗒往里走去。

“……你还不如不脱鞋呢。”

“毛病真多!”温乐源回头瞪眼睛。

温乐沣不理他,转身想关门,却看见一个年轻男子从门口轻飘飘地飘了过去。

没错,不是走,是“飘”。

在别人的眼中看来,温乐沣和温乐源这对兄弟从小就很奇怪。

他们似乎能看得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常常会对着无人的地方喃喃自语。有人说,这是因为小孩的眼睛太干净,能看到大人的眼睛所看不见的世界,但是这似乎和他们的年龄没有太大关系,证据是他们直到现在依然能看得见那个世界的东西。


眼前的那个年轻男子自然并不是人,而是“鬼”。他大概是由于车祸而死的,右边的脸还算勉强完整,而左边的脸却都烂了。左眼眼球吊在眼眶外面,只有一根筋连着,整个左侧肩膀和盆骨也碎得看不出完整的形状。从完好的那半边脸来看,他应该是个长得很清秀的男人,身材也很高。


温乐沣开门的动作似乎惊扰到了他,他转头看了一眼温乐沣。温乐沣向他微微一笑,他有些讶异,却也微微一笑,点点头。

“乐沣!把门关上!别和陌生的家伙打招呼!”温乐源在里屋叫。

温乐沣应了一声,慢慢地关上门。被关在门外的年轻男鬼目光有些愣怔,不知道在想什么。



前一天晚上挤火车不是只坐硬座这么简单,他们座位下有个人在睡觉,两排之间的地面上有人在睡觉,旁边过道里站着个背着大包行李的中年人,温乐沣的身体一直倾斜在温乐源那边,大包行李就在他脸旁边擦过来擦过去,脚下又一动也不能动,等下车的时候全身都僵硬了。


疲劳的兄弟二人随便洗洗就睡下了。温乐源刚倒下就扯起呼噜,温乐沣闭了好一会眼睛才从温乐源的呼噜声中解脱出来,顺利沉入梦乡。

他们这一睡就从下午一直睡到了第二天早上,肚子饿得叽里咕噜乱叫。当他们下楼和老太太一起吃饭的时候,理所当然地被老太太狠狠地嘲笑了一番。

“还知道饿?我还以为你们死咧!”她呲着没剩几颗的牙说。

“我们活的时间长了去了,怎么也和您寿命一般长。”温乐源回敬。

老太太嗤笑一声表示蔑视。

温乐沣道:“姨婆,我们房间是您打扫的吗?我们不都说了我们来了就自己打扫?您年纪这么大了,不当心摔一跤怎么办?”

“打扫?”老太太奇怪地歪歪脑袋,“我莫打扫哈?正想说那房间落了好厚的土,让你们自己打扫一下,结果转眼就忘了哈……”

“……”

这对兄弟不得不承认老太太的记忆真的出现了很大的问题,不过也或许不是,没准是别的“东西”……

“是我打扫的呀!婆婆忘了!你们也不知道感恩!”

虚空中霹雳一声响,把兄弟二人吓了一跳。

声音未落,一个青色的影子在兼作饭厅的厨房中砰砰磅磅地左冲右突,最终砰地一声在温乐源和温乐沣兄弟面前化成实体。那是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穿着背带裤,脑袋上扣着西瓜皮一样的头发,正对他们做鬼脸。


在这种地方出现小孩不奇怪,这么大的小孩会做鬼脸更不奇怪,奇怪的是--他正飘浮在半空中,眼睛闪着绿光,一双小手把两个脸蛋拉出了半尺多长去。他的表情很恶意,似乎在等他们发出惨叫。


当然他是等不到的。不过他确实吓到他们了,至少温乐沣险些把嘴里的稀饭喷到他脸上。

温乐源一把抓住那小子的脖子拎给老太太看:“姨婆!你看看你又养了什么!看他那脸让人怎么吃饭?!”

小孩在他手里死命扑腾,他的手却像钳子一样钳着他的脖子,任他怎么挣扎也逃不出他的手心。一般的鬼是没有办法碰到现世的物品的,既然他能为他们收拾房间就说明他有不弱的能力,可惜在温乐源眼中他这点能力根本不够看。


“婆婆!你看他们!”

“好咯,莫欺负他哈,”老太太虚空轻轻一抓,小男孩下一瞬间已经到了她的手中,“他不是我养的哈,我把这里给他做栖身的地方,他就一直跟着我。他们房间是你收拾的哈?婆婆知道了,等会儿给你好东西吃。”


小男孩很快忘记了温家兄弟,在她手中兴奋地跳:“真的?婆婆不骗人?”

“不骗人。”

温乐源低头吃饭,装作没看见。

凡是和温家有点关系的人几乎都有些莫名怪异的能力。

温氏兄弟二人,除了见鬼的能力之外,还有他人所没有的特异体质。温乐源,能够远距离控制物体,100米以内,200公斤以下,他没有不能控制的东西;温乐沣,能够在有意识或无意识的情况下让灵魂脱离身体,并且行动如常,常常连他自己也没发现自己已经脱体。


而老太太的能力他们到现在也不清楚究竟有多少,只知道她不需要火柴打火机,不管多重的东西看一眼就能随意搬移,能谛听动物的心音,与连温家兄弟都看不见的微弱灵魂对话,以及隔空摄物等等。对他们来说,她是一个说不定永远也解不开的谜。


吃过饭后,温乐源先上楼去了,温乐沣留下来和老太太一起刷碗,然后又和老太太聊了一会儿家长里短的事情,听听她的唠叨,这才上楼去。

木质的楼梯在脚踩上去时总是发出吱嘎的声音,就像要断了一样,不过经过了这么多年,这些木头却只是有些乌黑,并没有太多破损,算是质量相当好的。

他走了几阶,一个黑裙的女子从上面慢慢地走了下来。他刚开始并没有在意,只是低头走自己的路。不过等女子快与他对面时,他忽然觉得一股阴冷的气息迎面扑来,这才忽然抬头,发现她竟是背对他倒退着下来的。等她与他擦身而过后,他再回头,看见她的另外一面--依然是背面。


她走下楼梯,消失在最后一个台阶下。

自从来这里就光见鬼了,一个多余的活人还没见到呢……温乐沣苦笑。不过这里从以前就是这样,温乐沣小时候常被吓到,不过后来就不怕了……对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害怕的呢?为什么不怕呢?想不起来了……


回到房间后,温乐沣看了一下他们昨晚脱下来的衣服,毕竟是夏天,脏衣服并不太多,也就不想用老太太的洗衣机,想着用手洗洗就算了,不过有些地方挺脏的,还是找块搓衣板来用用比较好。温乐沣想让温乐源去问老太太借搓衣板回来,却发现他正悠哉悠哉地趴在电视机前面看武打片,指望他来帮忙是不可能的,只有自己去。


老太太那里有搓衣板,可当他去问的时候老太太怎么也想不起来自己把搓衣板放到哪里去了,想了很久,最后还是那个西瓜皮小男孩提醒的她。

“楚红?--对喽哈!我借给你们隔壁那个叫楚红的那姑娘了好像,你找她看看?”

“哦……不过现在她应该在上班吧?我中午去好了。”

老太太笑:“你忘喽?今天星期天!”

“……”这老太太的记忆力到底是好还是不好啊?

他回到二楼,在03房间门口敲了敲门。里面有女人的声音应着“来了”,过了一会儿,拖鞋踢啦踢啦的声音由远至近,吱哇乱响的门被人打开,一个女人从里面走了出来。


不愧是女性的房间,从开启的半扇门中可以看得到里面粉红色系的装点和修饰,相当温馨可爱,和她这里一比,家里温乐源的房间简直是地狱--就算打扫过也一样。

女人本身当然也比温乐源这个肮脏的男人可爱得多,她大概二十七八的年纪,一头蓬松的卷发,身上穿着稍微有点大的家居服,看起来娇小玲珑。

看到温乐源,她笑了一下:“你好,有事吗?”

“是这样……”温乐沣有些踟躇,毕竟她不认识他,突然就问她要搓衣板会不会唐突了点?“我是这里的管理员阴老太太的亲戚,要用一下搓衣板,她说把搓衣板放你这儿了……”


“啊?啊--”楚红恍然大悟,转身就进屋去拿,一边道歉道,“是是!就是!真是抱歉,前两天用完了就忘记还了,还麻烦你们跑一趟……”

在楚红寻找搓衣板的同时,温乐沣的目光落在了一直在屋内的那个年轻男子--不,应该说是鬼--身上。他就是温乐沣那天见到的那个半身破碎的年轻男鬼,他不远不近地跟在楚红身后,发现他站在门口时看了他一眼,又很快将视线移回楚红身上,眼神很是幽怨。


他和她是什么关系?是情人吗?温乐沣猜测。但他只能努力抑制自己想多管闲事的心思,那个世界的事管太多了没有好处,有时甚至好心会帮倒忙。

楚红终于找到了搓衣板交给他,他又与她说了几句话之后就转身离开,一眼也没有再多看那男鬼。

回到房间,温乐源从电视上勉强移开了眼睛,将看电视用的宝贵视线往他身上扫了一下。

“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

“还问!你身上是什么味道!”

温乐沣茫然:“你是说洗衣粉吗……?”

温乐源烦躁地向他招招手,示意他到自己身边来。温乐沣疑惑地走过去,被他一把拉住。温乐源的鼻子在他身上嗅来嗅去,最终将视线落在了那块搓衣板上。

“这是什么?”他瞪着眼睛高声问。

“搓衣板。”温乐沣举起搓衣板给他看。

温乐源做出一副快昏倒的样子--他真的快被气昏了:“你居然还敢举给我看!你知道这上面有什么味道!把它给我扔掉!”

温乐沣见鬼的能力比较偏向于视觉,而温乐源见鬼的能力则比较偏向于嗅觉,所以很多时候温乐沣根本没发觉的事情,温乐源却能找出来。

“……是有‘那种’东西啊?”

“是啊!要不你以为呢!”温乐源吼道。

“这是姨婆的,只不过被隔壁的那个女的用过。”温乐沣说。

温乐源脾气暴躁,看起来他应多占上风。可惜他的大嗓门没起多少作用,多数时候温乐沣只需一句话就能让他说不出话来。

这一次也一样,温乐源瞪着牛眼瞪了温乐沣一会儿,最后还是放弃了,只挥挥手道:“行了行了!要么你重新买一块,要么就把它放在洗衣粉水里好好洗一洗,把里面的味道全部给我泡出去!”


温乐沣拿着那块搓衣板左看右看:“看你这么厌恶的样子……这上面到底是什么味道?”

“……尸臭。”温乐源又坐回去,看着电视说,“是腐烂很久的尸体上的臭味。”

“我没闻到。”

“我闻到就够啦!快去泡!真是!弄得满房子都臭得要命!”

温乐沣虽然有些疑惑,却还是老老实实照温乐源的话去做。

不过,既然他闻不到那味道,那就说明它并不是普通的“尸体”所能留下的……难道是那个年轻男鬼吗?



温乐沣离开后,楚红就一直在卧室里看书,直到下午才从床上起来,洗漱打扮一番,开始做饭。

其实她只有一个人住,平时在外面买点吃也无所谓。不过每天晚上都会有一个很重要的人要来她这里做客,所以她每到这个时间就要亲自下厨,做出一桌好菜来给那个人看。


看着她忙碌的身影,半脸的男鬼看起来非常悲伤。他飘飘荡荡地站在她必经的路上,她一次一次穿越他的身影却毫无所觉,他低下头,似乎已经伤透了心。

两个小时后,门铃被人按响了,楚红几乎是跳跃着去开门的。

门口,迎接她的是一大把百合花束,花束的后面是一张笑得异常灿烂的脸:“好久不见,我好想你啊!我的小红红!”

“什么小红红!”她笑骂一声,接过他的花束,伸出脸庞让他在自己脸上一吻,“怎么样,小哲哲,出差还愉快吗?”

“居然又叫我小哲哲……你这是报复吗?”林哲和她一起进门,笑着说,“出差有什么好的,每天见不到你,我好痛苦啊--”

他做出痛苦的样子就要往她身上扑,她用花束啪地轻打了一下他的脸:“不准过来,先吃饭再说。”

兼当厨房和客厅的房间中央摆着一个漂亮的玻璃桌,上面铺有洁白的桌布,几盘家常小菜,还有一瓶已经装好水的花瓶,看来她早就料到林哲会给她带花。

“哇--”林哲看着那些小菜,夸张地大声说,“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美味佳肴!小红红!你的手艺真是太好了!我太幸福了!”

“说得你好像是第一次吃一样,”楚红瞪他一眼,继而微笑,“都吃了多少年还这么夸张。”

两人在桌旁坐下,林哲蹭得离她近一些,死皮赖脸地说:“如果是我老婆做的菜的话我会更爱的,到时候说不定还会感动得哭出来。”

楚红的笑容在听到他这句话之后微微地僵住了,林哲审视般看着她的脸,她转过头去,避开他的眼神。

“楚红……”他轻轻地叫她,“你为什么还是不答应呢?都这么久了……”

楚红又笑了起来,笑容却明显不如之前那么自然:“其实我们这样不是挺好吗?这样和普通夫妻有什么两样?何必一定要结婚。”

“可是……”林哲稍微带点央求地说,“我爸现在老催我结婚好给他抱孙子啊,你看我都三十了,再拖下去他非得急出心脏病不可。”

楚红抬起头,半脸的男鬼正好站在她的面前,还以为她是在看他,不由一惊。但是他很快发现她其实什么也没有看见,她的目光透过他,一直穿透到很远的地方。

“如果你这么着急的话,我们就分手,你有很多机会可以和其他女人结婚。”她淡淡地说。

林哲知道她生气了,慌忙搂住她的肩膀用力摇晃:“我跟你开玩笑的!别这样嘛!红红!我爸不着急,我说着玩的!哈哈哈哈……”

楚红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真的?说着玩的?”

林哲用力点头。

“这种玩笑下次不要再开了,”她伸出纤细的手指捏着他的下巴说,“来,为了你开这种不合适的玩笑,道歉。”

她另一只手上拿着倒满酒的酒杯,看来道歉的意思就是让他把这一杯先干掉,不过林哲却滑头地装作没有看见,反而向她扑了过去。

“我用我的热吻向你表达最诚挚的歉意!”

“呀--酒撒出来了……唔……不要……唔……讨厌!”

啪,轻轻一巴掌。

半脸的男鬼看着他们纠缠的身影,转身飘出了门。



被家里人踢出家门踢得很急,直到来了以后才想起有不少东西没带,只有出去买。

温乐源还是不愿意出门,温乐沣只能自己出去,逛了几家超市,买了几大兜东西才回来。这时天色已经暗了,老太太好像有夜视眼,不用灯也能看见,所以在进门和楼梯处她一直都不设灯光,一进门就是一片黑暗。


温乐沣摸瞎摸了很久才用脚尖碰到楼梯,手却怎么也摸不到扶手在哪儿,他尝试了几次就放弃了,准备就这么用脚尖摸索着上去。然而那些木质楼梯虽然质量不错,但毕竟年代久远了,有些地方翘起了一个小小的边,平时是没什么,可到了这时候就是障碍。


温乐沣上了几个台阶,一脚便挂到了一块微微翘起的木板上,啊呀一声就往前栽去,眼见就要摔倒了。

忽然,黑暗中伸出了一双冰冷的手,扶住了即将倒地的他。

“啊,谢谢……”他是站稳了,手里的东西却咕咚咕咚地都从塑料袋里掉了出来,从楼梯上一溜往下滚动,“坏了!我的东西……”啤酒--八成完蛋了!

“没有关系……”那双冰冷的手的主人说话了,声音阴沉,声调拖得很长,不过听得出是女性的声音,“我帮你……”

冰冷的手离开了几分钟,将装好东西的塑料袋交还到他手里。

“你一个人……回得去吗……”她问。

“这个……只要找到扶手就没问题。”他有些汗颜,自己堂堂男子汉,居然需要一个女性来救--虽然她并不是人。

从碰到那双冰冷的手时他就发现了,她应该就是他白天在楼梯上看到的那个前后都是背面的那名女性。如果是普通人的话现在已经被吓死了吧。不过他不会的。

冰冷的手带着他向左移动了几公分,他终于触到了久违的栏杆。其实栏杆一直就在他手边,只不过他摸岔了而已。

“谢谢你!”他感激地说,“你是属于这楼梯的吗?什么时候来的?我以前没见过你。”

那位女性嗯了一声:“我才来这里不久……”

温乐沣笑道:“那以后可能还要你帮忙了。我能请教你的名字吗?”

女性静了许久,久得温乐沣都几乎以为她已经离开了,她才开口道:“……冯,我姓冯,你叫我冯小姐就可以……”

“谢谢你,冯小姐。”

“不客气……”

上了二楼,公寓后的路灯灯光从窗外射入,照得地面一片明亮。温乐沣正想取钥匙开门,却忽然发现那个一直跟在楚红身边,不离她左右的那个男鬼正蹲坐在她的门前,眼睛茫然地平视前方,默默流泪。


03房间在01房间的左侧,因此从温乐沣的方向看来,正好只见到了那个男鬼完整的那半张脸和身体。如果不是之前就见过他的话,见到这种情景,温乐沣一定会以为这是一个失意的男“人”,坐在自己被赶出的家门外,无处可去。


他知道温乐源警告他是有充分理由的,这么接近这些鬼对他自己也没有好处。可理智归理智,在看到那男鬼无声流泪的样子后,他泛滥的同情心一瞬间就冲垮了理智的围墙。


他受不了别人哭,最受不了男人哭。女人的哭是让人不能抗拒的美,男人的哭则是让人无法不同情的痛苦。

在几经挣扎之后,他的感情战胜了理智,脚步自动自动自发移动到了那男鬼的面前,嘴自动张开,对他说:\"你,要不要到我家来?\"





“你居然就让他这么进来了!!”温乐源怒吼,他的声音高亢得简直像要把房顶掀掉,“我以前警告你的话你都当耳旁风是不是!鬼--不准带到家里来!你听见没有!温乐沣!”


“那有什么关系?他又不是恶鬼。”温乐沣不在意地放下手中的东西,招手让垂着头站在门口的男鬼进来。

“乐沣!你……”温乐源指着他,气得说不出话来。

“哥,别这么小心眼。”

“你居然说我小心眼!”温乐源暴跳,“我说了!不准他进来!不准不准!”

“哥……”温乐沣无奈地拍拍他的胸口,说,“我已经让他进来了,只是给他个安身的地方,没关系的,他过一会儿就回楚红那边去。是不是?”最后的“是不是”是问那男鬼的。


男鬼微微点了一下头。温乐源气呼呼地甩开温乐沣,一肚子闷气地看电视去了。

“请坐。”

那鬼轻飘飘地移动到离温乐源稍微远一点的地方蹲坐下来,头埋得低低地,似乎有意不想别人看到他的脸。

温乐沣和温乐源吃过饭,那鬼仍然坐在原地没有挪动。温乐沣收拾好东西,坐到了他的身边。

“能不能告诉我,你到底出了什么事?”

“乐沣!”温乐源出声警告。

“只是问问而已……”

那鬼向他们笑了一下,无论怎么看,那微笑都相当凄凉。他摆了摆手,似乎告诉他们他没事,或者只是说,他不想开口。

“你为什么不说话?”

男鬼又笑了笑,表情中有明显的推脱之意,不过却还是张开了口,声音细若蚊蝇:“我已经……很久没有说话了。”

他的声音很嘶哑,不知道是死前曾激烈地叫喊过,还是原本就是如此。

“为什么?”温乐沣问。

“因为没有人听我说。”男鬼抱着自己的膝盖,寂寞地说,“楚红听不见我的声音,不管我怎么努力和她讲话,她都听不见。”

长久的寂寞让他几乎忘记了自己还能向人倾诉,一旦有了听众,一旦张开了口,言语就像涓涓的水流一样淙淙流泻,该说的、不该说的,统统倾倒出来。

他名叫周正,隔壁的楚红是他的女朋友--不过,那都是五年前的事了。

那时候,他有楚红这个完美的女友,还有一个名叫林哲的朋友。林楚二人由于他的关系而相互结识。林哲是个很优秀的男人,但周正对楚红很放心,他们从大学时代就开始相恋,感情之深不是林哲能够插足的。


但他只想到了楚红,没有想到林哲。

林哲--爱上了楚红。

林哲是什么时候爱上楚红的,他不知道;林哲为什么会爱上楚红,他也不知道。直到林哲对楚红展开的猛烈的追求严重地影响了她的工作和心情,她不得不向周正和盘托出,请求他的帮助时他才震惊地发现这件事。


中国的男人不可能像外国骑士一样丢手套决斗,但这件事也得小心摆平才行。他专程请了林哲和他一起与楚红见面,小心地向他解释,请他谅解,他们之间是不可能容得下其他人的。


周正认为自己的措辞并没有不妥,因为林哲是他的好友,而楚红是他的女人,他希望两者兼得,而不是为了一个而失去另一个。可是,并非所有人都能理解他的苦心。

几天后的一个夜晚,当他经过立交桥下的时候,一辆没有车灯的汽车忽然从暗处驶出,将他撞死了……

“是林哲?”温乐沣心中既惊讶又愤怒。

为什么世上有这么多这种人!为了自己执着的东西就能随意剥夺他人生存的权利!

周正缓缓地点了点头。

“即使我死了也还不敢相信……我们多年的好友……他却这么毫不留情地撞死我……”

“现在那个家伙呢?”温乐源听了半天,终于忍不住开口了,“他怎么了?被绳之以法了?你们谁也没有得到她?”

周正摇头:“不……”

“嗯?”

“他死了。撞死我后他刹不住车,撞到一辆卡车上,当场死亡。”

温乐源不满道:“那你还有什么不愿意的,早早超生多好。”

周正苦笑起来:“如果是的话我还不轻松吗?可是--他现在是楚红的男朋友啊!他居然成了她的男朋友啊!”

温乐源和温乐沣兄弟愣住。

“男朋友!?”温乐沣努力思考,“那个楚红似乎不像是已经死掉的人……”

“是那个吧……”温乐源用手托着脑袋,粗壮的身体肚腹朝上躺着,就像一条快晒干的鱼,“灵魂由于极度强烈的执念而留在身体里,让身体成为一具会行动的腐尸……”


温乐沣的寒毛都立起来了:“那……楚红不是在和一个腐尸--”

周正看看温乐沣,又看看温乐源,手紧紧握成拳,往前爬了一些:“二位不是普通人吧?我看得出来,不是对吧?你们能看得到我,那就一定能帮到楚红对吧!不能让楚红就这样再被他害了!能不能--求求你们!帮帮楚红!我没办法和她交流!求你们帮帮她!求求你们!帮帮她……帮帮她……”


说到最后,他颤抖得几乎发不出声音来,如同呻吟般反复地乞求,眼泪再次流下来,轻轻消失在空气里。

温乐沣低下了头,眼中闪烁着奇异的光芒,温乐源一眼就知道他在想什么。

“乐沣!不准你去管他们的闲事!”

“这哪里是闲事?”温乐沣分辩,“这对楚红没有好处!说不定还会影响到姨婆,这不是我们的工作吗?”

温乐源冷笑,顺手在肩膀上拍死一只蚊子:“工作?我们的工作就是拿人钱财与人消灾,没有钱财不予理会,就是这么回事。况且那东西又不一定对那女人有危险,你操那么多心干吗?”


“哥……”

“还有一个小小的问题……”温乐源盯着周正,眼神犀利得就像要把他剖开,“即使是执念的鬼……你不是也有执念吗?”

周正茫然:“……什么?”

温乐源仔细审视着他的表情:“你不明白啊?”

周正摇头。

“真的?”

周正疑惑:“你到底想说什么?”

“没什么,不明白就算了。”温乐源在大腿上啪啪狠打两巴掌,捏起手心里的蚊子腿,将它的尸体拎起来,随手丢到地板上。

“捡起来!”温乐沣叫道。

温乐源乖乖捡起来,丢到灶旁的小垃圾桶里去。

最终,温乐源没有让温乐沣给周正做出任何承诺就让他离开了,温乐沣对于他这种做法颇有微辞,试图换一些方式和他辩解,但温乐源对这一点上却毫不让步,坚决不让他涉入此事。


“到底是为什么原因!至少和我说清楚吧!”温乐沣气得都想拔光他的胡子、或者把他从窗户推出去了。

“你太多管闲事。”温乐源干脆地说,“虽然我们的职业就是这个,但还是要谨慎一点,我不希望你介入太危险的事情。”

他们的妈妈一直发愁的就是这两个无业游民的职业,但其实他们并不是真的没有事做,而是做的事不能和家人说。

--那就是连接阴阳两界、为活人做死人的事,为死人做活人的事--要是让父母亲知道的话八成是要被抓起来狠狠“教育”的,因为这种职业并不好做,做不好的话连命都会被做掉。所以到现在为止,除了他们自己,也就只有他们的姨婆--阴老太太知道这件事。


不过这对他们来说却就是最适合的职业了,每个人都有适合自己做的事情,他们也是如此,只不过适合他们的职业比别人更危险一些而已。







在温乐源的武力胁迫下,温乐沣勉强答应不去管隔壁的闲事,可隔壁毕竟是隔壁,没有那么简单说想避开就能避开的。

温乐沣还是在一次无意的机会下,和林哲见了一面。

其实说“见一面”也不太对,两个人只是打了一个照面。

温乐沣当时正要出门,林哲楼梯上来,与他交身而过,敲响了楚红的房门。林哲的外貌很普通,甚至可以说没有什么特色,却也没有什么缺点,站在楚红身边的时候应该是那种比较不相配的类型,既然现在是楚红的男朋友,那大约是趁虚而入的吧?他怎么能做这么卑鄙的事情?这么温乐沣不禁觉得有些愤怒。


不过他的重点不在这里,而是在林哲身上的“那东西”。稍远一些的时候,温乐沣没有感觉到什么,可是在林哲目不斜视地与他擦身而过的瞬间,他却蓦地发现自己已经被某个黑而巨大的无形之物所笼罩住了。


当时是下午,窗外射入的光线并不太强,可总能看清周围的景物。然而在林哲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天色霎那间就变得漆黑,巨大的阴影,粘稠的感觉扑面而来,黑暗中某种有爪的东西从林哲身上散发出来,努力扩张,仿佛要抓取所有它们能抓到的东西一样。


不过这些不算什么,最可怕的是,温乐沣终于闻到了温乐源之前说的那股味道--

尸臭!

弥漫了鼻腔和肺部每一个空隙,笼罩了他全身心的尸臭!让人真想从肚子到脑子,甚至把所有内脏都统统吐出来才好。

怎么会有这么恶心的味道……

如果只有这些恶心的味道就算了,可是不只如此,那黑色的东西带着沉重的怨恨与痛苦,那种被赤裸裸地痛恨的感觉侵蚀进入身体,甚至让他全身都感到异常剧烈的疼痛,就仿佛被人剥皮之后赤裸裸地丢入开水之中,那种让人忍不住要尖声惨叫出来的疼痛!


林哲好像没有发现他一样,视而不见地从他身边走过,没有多看他一眼。

等稍微好一些,他几乎是爬回房间里的。见到他的模样,温乐源大惊失色,虽然不断为他身上那股味道皱眉,却还是先将他安置在床上躺好,然后才询问到底出了什么事。


“那个林哲……果然有问题!”

温乐沣将自己所见到的情景原原本本地和温乐源说了一遍,温乐源陷入了思考之中。

“哥,我们真的得帮隔壁那女的,不然的话她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被那东西害死!”

温乐源缓缓摇头。

“哥!”

“你不能太早下结论,毕竟他还没有对那女的做什么……”

“等做什么就晚了!他可是执念僵尸一类的东西啊!”

温乐源呵呵地笑起来:“乐沣,你什么时候出家了?”

“出家?”他这前言不搭后语的说法让温乐沣完全无法理解,“你在说什么?!”

“我说你是法海呀!听懂了吗!”对于自己的幽默不被理解的待遇,温乐源有些愤怒,“真是!没有慧根!”

“有慧根我就真的去当法海了!哥你到底帮不帮忙啊?”

温乐源斜睨着他,用手抓抓胡子:“你真的要帮?”

“嗯!”

“就算那女人和那个林哲不知道你在帮她你也要做?”

“嗯!”

“不后悔?”

“嗯?”

“最后是什么结果都没关系?”

“哎?你到底在说什么?”

“呵呵……”温乐源展开粗壮的胳膊伸了个懒腰,“只要有你在,我这一辈子就得做半辈子白工……”

“哥……?”

“我做。”温乐沣无奈地一笑,抓抓自己乱糟糟的头发,“我做,你让我做什么我都做。”



“……所以,就是这样。”温乐源将周正引到他们房间,对他说道,“到时候你不能呆在他们那儿,不过也不准你呆在我们的房间,其他地方你爱在哪儿就在哪儿,我管不着。”


周正已经感激得忘记了其他语言,只是不停地对他说着谢谢。

“别谢我,谢我弟弟吧,我可没想过要管你们的闲事。”

周正忙转向温乐沣道:“那我该怎么感谢您呢?但愿来生做牛做……”

“够了!”温乐源烦躁地制止了他从电视上学来的那些台词,道,“用不着你谢,只要以后让我们安静过活,别打扰我们就是最好的报酬了。”

“是!我一定不会再打扰两位的!!”

虽然说了要驱鬼,但总不能直接就这么冲到楚红房间里去理直气壮地告诉她,她现在的男朋友身上有怪物,让她马上离开好让他们拯救她男友?她要能信才见鬼了!说不定还会一个电话让警察请他们到派出所喝茶。


温乐源和温乐沣第二天早上就在楼顶的天台上晒了一盆水,又从阴老太太那里弄到了一叠各色墨汁画的咒纸。

温乐源在房间的墙壁、窗户上都贴上了禁入之符,叮嘱温乐沣留在房间里,不准出去一起瞎搅合。

“我也想帮你的忙--”

“少罗嗦!”温乐源一边准备东西一边道,“这次的情况比较特殊,我还没搞清楚真相……”

“真相?”

温乐源的动作停了一下,又很快流畅起来:“没什么,总之你就给我呆在这里,等我把一切办完之后再出去。”

把抽了一半的烟掐死在烟灰缸里,温乐源脱掉外衣,只穿内里的一件背心,又翻腾出一只军用挎包,将咒纸都放入包里,拿了一小瓶在天台上接了一天阳光的水就准备出门。温乐沣对于他这种态度极为不满,正想追上去和他分辨几句,他却回身抓住了温乐沣的头发,眼神非常、非常认真地看着他。被拉住头发的感觉很痛,温乐沣忍不住死命推他,想挣脱他的手。


“我说不准你出去就是不准你出去,如果你敢出去我就甩手不干了,你信不信?”

温乐沣信。温乐源的性格非常二杆子,他说甩手就会真的甩手,干到一半也会坚决甩手,根本不管别人会有多辛苦。

“我知道了……”

温乐源笑起来,摸摸他的头:“这样才乖。老老实实呆在房子里,不准开窗,不准出门,在我回来之前不准和任何灵魂类生物打交道,听明白了吗?”

他的要求让温乐沣有些生气,却只能点点头,表示自己一定会照办。

温乐源出了门,转身在门板上又贴了一张咒纸,五指扣在上面,稍一用力,无数白光网状散开,将02房间的门封得严严实实。

他又走到楚红房门前,打开小瓶的盖子,用里面的水在03房间门口的地面上洒出一道弧形的线,正好将03号房门整个包围起来,然后从挎包里拿出一张用红色墨汁在黄色裱纸上画出的咒纸,确认无误后,将咒纸点燃,扔进水迹画成的弧形线中。


原本那张咒纸只是燃起了一丁点蓝色的小火苗,但在扔进弧形线内的一瞬间,轰地一声冲起了一米多高的火焰。

一张小小的咒纸才用了多大的纸张?即使能窜起如此之高的火焰也该在一瞬间之后便消失无踪,但那火焰就好像有其他东西在支撑一般,一直持续着高高的火苗,不曾有一丁点消退。


房间内,林哲高举着玫瑰花束,正在作出下跪求婚的模样歌颂楚红的美貌。

“啊!你美得沉鱼落雁,倾国倾城,天下无双,国色天香……”

坐在沙发上的楚红笑得气都快上不来了:“好了……哈哈哈……你这贫嘴哪里学来的!”

“为了爱你,我愿意去背莎士比亚的全集……”

“好酸……酸死了!哈哈哈哈哈……”楚红捂着肚子,笑得连腮帮子都痛了,“不行了不行了,别再逗我笑了,累死我了……”

林哲正想再继续说下去,忽然好像有什么剧烈地燃烧起来一样,轰地一声,从门口处透入了金红色的火光,他的话题被门口那声响打断了。

楚红一惊,推开林哲想站起来。

“失火了吗?我去看看……”

“别去!”林哲厉声喝道。

“林……”

他用力将她按回沙发上,脸上的表情霎时变得狰狞。

楚红被他这种表情吓住了,忍不住身体向后一缩:“林……林哲!?”

林哲望着门口,双目中透出了血红的光。他脸上的肉骤然塌陷了下去,一张面皮只是包裹着他的骷髅面骨,一双瞳仁黑得就好像有什么暗得不见天日的东西在里面扭动,鼻子皱在一起,显露出深深的沟壑,上下牙齿用力紧咬,长而尖的犬齿显得异常突出,就好像刚从地狱中爬出的恶鬼。


楚红从侧面看到了他骤变的半张脸,尖叫一声抱着沙发上的靠枕缩到角落里,身体蜷成了一团,惊恐地发抖。

“是谁……为什么妨碍我……”他一边喃喃自语,一边慢慢挪动着脚步走到门口,猛地拉开门。

门外的火光带着呼呼的风声轰然冲了进来。

如果那是真的火,如果那是真的人,现在已经被燃烧的火光烧成灰烬了,然而林哲昂然站在火光之中,火焰围绕着他的身体打转,却近不了身。

果然,就如温乐沣所说的,那黑影没有头脸也没有手脚,只是黑漆漆地一团,在林哲周身的空间蠕动,就好像是什么东西的活物,遮掩了林哲的上半个身体,让他的上半身一片暗黑模糊。也正是有那团黑影的围绕,火光才始终无法接近林哲的身体。不过那火也异常怪异,只绕着林哲周身游动,即使火舌舔上周围器物也并不燃烧,看起来就像幻影似的。


“你是谁……为什么管我的闲事……”那声音极为低沉暗哑,就像破锣一样,和“林哲”的声音很相似又完全不同。

--假如林哲的声带腐坏的话,发出的声音大概就是这样了。

门外,温乐源眯着眼睛向他微笑。

“你没错,只是错在你不该住在我们的隔壁。”

“……这是什么罪名?”

“法海给白娘子的罪名。”温乐源举起另一张红色咒纸,口中低声念讼着什么,那张咒纸也飕地一声燃烧起来,一人多高的巨型火焰直冲林哲。

林哲周身的黑色雾状体倏地在林哲身前凝成一团,造成了坚强的防护壁。火焰触到黑雾便嘭地一声炸裂开来,随着地动山摇的震动,火光四处飞溅。

整个三楼的住客都感觉到了这种震动,二楼其他房间的几位客人一边骂骂咧咧一边打开门看个究竟,却只见火球四下里飞来飞去,当即嚎叫一声又齐刷刷地咣当把门关上,躲在门背后哆哆嗦嗦,再也不敢露头。


力拼火焰之后,那黑色的雾状体明显地缩小了一圈,林哲的手指抓住门框,不断地喘息。

“我跟你无冤无仇……”

“我说了,你唯一的错就是住在了我们的隔壁。”

温乐源轻松地去掏另外一张咒纸,林哲在喘息之中看准了他的空隙,猛扑上去将他撞倒,向楼梯口狂奔而去。躺在地上的温乐源清楚地看见,那个林哲的脚并没有在地面上走动,而是距离地面足有10公分地迅疾飞行。


他看一眼在房内依然缩成一团的楚红,爬起来就往林哲逃走的地方追去。

冯小姐站在二楼的楼梯口处,当林哲飞速奔向她的时候,她轻轻地挥了挥手,向下的楼梯便凭空消失。甚至连通向下方的通道也没有,原来是楼梯的部分只剩下了一面墙。


林哲露出了绝望的表情,他狠狠地瞪着她,却连她现在是什么样的表情也看不到,只能吼一声“你给我记住!”之后便向上楼的楼梯逃去。

温乐源经过她身边,匆匆说了声谢谢。

“不用谢我……”她的声音悠悠荡荡地回荡在温乐源耳中,“我只是在想为你弟弟做点事……”



温乐沣在房间中听到了外面的巨响,咬牙隐忍着自己出去一窥究竟的欲望。他知道自己的能力不足,现在出去只不过是给温乐源找麻烦而已。

七点钟时天色就有点暗了,时间在等待中一分一秒地过去,不知何时,仅剩的夕阳余光已经消失无踪。天空黑沉沉地,不比小镇那清亮的星空,在都市的夜晚,即使是最晴朗的天气也看不到几颗星。


温乐沣看着窗外,禁不住越来越心焦。

阳气正在逐渐衰减,阴气却逐渐升高,虽然要再过一段时间才会达到顶点,但仅以现在这种强度而言就已经很危险了。虽然温乐源一直说自己没问题,可是他现在的能力达到什么程度了呢?那个男人身上附着的怨恨让他全身都那么痛,温乐源真的能对付得了吗?


咔、咔、咔几声,窗户的玻璃被人轻轻敲响。温乐沣转头看去,应该被强制不准接近这里的周正飘浮在窗户外面向他挥手。

“周正?有事吗?出了什么问题吗?”

大概是畏惧于咒纸的威力,周正并不进来,只是在窗户外面用手指在玻璃上写字。他写的字都是反的,温乐沣要努力辨认才能认出他到底写的是什么字。

“你--哥--哥--很--危--险……危险?!为什么?他现在怎么样了?!他在哪里?”

周正摇手,示意他稍安毋躁,又在玻璃上写道:“他在屋顶,那东西很难缠,你们还有其他帮手吗?”

“我就是他的帮手!”温乐沣心急万分,一把扯掉窗户上的咒纸,将窗户用力拉开,“你说他现在到底是怎么--”

他的话卡在了一半。

窗外的周正露出了很奇怪的笑容。

“周……正?”他的心,慢慢地凉了下来。

“谢谢你……”周正微笑着对他说,“谢谢你……为我开窗……”

温乐源追着林哲,一直追到了楼顶。

这栋楼的楼顶上,就像所有小市民的楼顶一样晾晒着无数万国旗--袜子尿布床单内裤等等等等一概不少,一人一鬼在那片乱花迷眼的旗帜之中穿行追逐,锲而不舍。

林哲明显对这楼顶的格局并不了解,没用一会儿便被追到了边缘。他靠在栏杆上,看着远处的汽车在路灯明亮的照耀下来来往往,忽然露出一个笑容,回头,面对追上来的人。


用最快的速度爬了三层楼,使用了几张较强能力的咒纸,又在楼顶上捉了半天迷藏,温乐源这个凡人肉身有点受不住了,呼哧呼哧的喘息声就像打雷一样,汗珠子一串串从他的肌肉上滑过,滴落到地上,形成一滩摊水迹。再加上他只穿背心,背上斜挎着那只军用绿书包,那模样怎么看怎么好笑。


“你还真是有毅力。”林哲呲着他长长的尖牙对他笑。

“呼……呼……没有毅力怎么和你们这些东西斗……”一边斗嘴,温乐源一边认真地考虑是不是该系统地锻炼一下身体……

“你为什么一定要降服我?”林哲还是笑着,但是语调中隐含了明显的愤怒。

“我……我为什么不能降服你?你带着那么重的怨气接近楚红……谁知道你想干什么……”

“怨气?”林哲有些疑惑,“你眼睛是瞎的吗?我身上怎么会有怨气?”

“是啊……”温乐源继续喘息着,嘿嘿阴笑,“你身上怎么会有怨气呢……为什么呢?你自己怎么不看看?”

从他们今日照面开始,林哲的身体依然被那种巨大而无形的黑暗所包围,温乐源的感应不如温乐沣那么强烈,却也有一丝丝的刺痛从皮肤传来。

然而林哲左右环视,却什么也没有看见。

“没有!我身上没有怨气!”他悲愤地吼道,“我是冤死的!但是我没有怨气!你弄错了,我什么都不想干,只是想留在楚红身边,只是这样……”

温乐源身体强壮,很快便不再喘息。他张开双手,仿佛要拥抱天地一样,对林哲笑道:“你看到了什么?你现在看到了什么?能不能告诉我?”

“我看到你了!怎么样!”

温乐源嘿嘿笑着摇头:“其他呢?你看到其他的东西了吗?”

“黑暗……”林哲如同被诱导一般说出这两个字,立刻像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了起来,“黑暗又如何!我只要能看见楚红就好!我只要能看见你这个妨碍我的人就好!其他的什么也看不见又怎么样!”


“当陷入恋情的时候,周围的一切就什么也看不见了。就像你这个执念的鬼一样,”温乐源说,“要不是我攻击你,你甚至不会发现我的存在。所以你看不见你周围其他多余的东西,也没有办法赶走他。你还真是可怜……”


“你在说什么……”

“有人要我来杀你。因为你太危险了。”

林哲张大嘴巴:“危险?我?我做了什么?我没有做任何危害他人的事情--”

“哥!不要被他骗了!”

突然出现的声音让两人都惊了一下,同时往声音的来源看去。

温乐沣脸色青白地捂着肚子,一步一挪地拨开那些万国旗,缓缓走到二人眼前。

温乐源看着他的样子皱起了眉头。林哲脸色沉了下来。

“他把他身上怨气的部分切割出去了……变成周正的样子,骗我开窗户,然后突然出手袭击我……”勉强说完,温乐沣努力喘了一口气,“哥……千万不要上他的当……快把他封起来……”


温乐源皱眉,一只手放在挎包的背带上,依然站在原地看着他,一动也不动。

“哥?你怎么了?快点把他……”

“你在说什么!”林哲大骂,“我变成周正的样子!我变成他的鬼样子干吗!--等一下,你说周正?周正!?”

温乐源将挎包取下来,随手丢到了一边,向温乐沣走过来。

温乐沣看着他的动作,焦急万分:“哥!你怎么了?快点封住他啊!不要把后背对着他!他会攻击你的!哥--”

“你说,你是我弟弟。”

“哥?”

温乐源伸出了一根手指,指向他的咽喉:“既然如此,那你告诉我,我们小时候最常玩的游戏是什么?”

温乐沣退了一步。

“哥……你在说什么啊……这时候你还……”

温乐源微笑,更走近他一些:“来啊,说啊,我们以前玩的游戏。很好玩,你别告诉我你不记得了。”

“哥!小心身后!”

温乐源根本一眼也不看身后的强敌,手指忽然一钩,“温乐沣”只觉得脖子一阵紧束,就好像有什么东西箍在了上面一样,他紧抓着自己的脖子也难以呼吸。

“你忘了吗?是隔空取物啊。”温乐源大笑,一推,一个淡色的影子从温乐沣身上被推了出来,温乐沣的身体仿佛失去了支撑的布娃娃一般软软地向前倒下,温乐源伸手接住。


周正虚幻的身影在半空中逐渐变得清晰,他捂着自己的脖子恶狠狠地看着抱着弟弟的温乐源。当他眼中的怨毒愈积愈深的同时,他身周却奇异地没有积聚任何怨气,反倒是林哲身周的那股黑气愈来愈强,压得连温乐源也有点喘不过气来。


“我就说奇怪嘛……”温乐源自语,“为什么你明明那么怨恨身上却没有怨气……原来你把嫉妒全都转嫁到他身上去了。”

“周正!”林哲这次终于看见半空中的鬼影,大叫,“原来一切都是你搞的鬼!”

“执念的鬼啊……眼中只看得到自己想看到的东西。”温乐源摇头。

“是我又怎么样!”周正恨恨地怒吼,“你拆散了我和楚红!我们明明都要结婚了!你却撞死我,现在你也死了却还是要回来抢我的楚红!”

“你在说什么?”林哲又气又笑,“和楚红有婚约的人是我!分明是你开车把我撞死之后自己又撞上另外一辆卡车才死的!现在居然敢说全是我的错!?”

“你居然敢说出这么无耻的话!”

“是你比较无耻吧!纠缠不休的家伙!”

“还我命来!”

“你给我先把我的命还来!”

两个鬼在天台上大吵起来,渐渐地拉出无数陈年的鸡毛蒜皮,吵到上火处,把对方祖宗十八代和所有女性族人都拉出来挨个拎了一遍。

温乐源点了一支烟,悠哉地欣赏那两个鬼翻天覆地的吵法。

同样是执念的鬼,为什么“没有被她所爱”林哲能化作会动的尸体回到楚红的身边,而声称与他相爱的周正却不行?所以温乐源刚一开始就觉得非常怀疑,可是他没有证据,如果要解决这件事的话就必须引出这两个“人”双方面的证言。


现在证言出来了,孰是孰非,一目了然。

一切正与周正所言相反,周正才是三个人中多余出来的那一个。

楚红其实并不是属于他的女人,插入那对情侣之间、又开车撞死男方的人也是他而不是林哲。一切只是他自导自演,然后在即将成功的瞬间自己也得到了报应。

如果他当时升天就没事了,可惜他忘了那些事,只以为自己才是对的,因而才会执意纠缠着楚红。

就在那两个鬼吵得一塌糊涂的时候,温乐源听到了由远至近的哭声,似乎有个女人边哭边往这里走。那声音是从楼梯通往天台的通口传出来的,模模糊糊地还叫着林哲……林哲!?


温乐源一惊。

难道是楚红!?不行!现在已经够麻烦的了,不能让她再来添乱!

温乐源扛起温乐沣的身体大步走到天台通口,想把门闩上,然而他的手刚沾上门把手,门便嘭地一声从里面打开,一个女人让人搀扶着一边嚎哭一边跌跌撞撞地走了出来。


“林哲!林哲!你到哪儿去了!哇……你到哪儿去了……我不嫌你丑!我就是害怕而已!你回来呀!你在哪儿!林哲……”

那嚎哭的女人是楚红,扶着她的人--是温乐沣。

打开的门没有预期中砸到墙壁上的巨响,温乐沣扭头看了一眼。

“啊!哥?!”

他的哥哥扛着“他”,正蹲在门背后捂着鼻子骂娘呢。他忙放开了手里的女人,将撞到了鼻子的温乐源扶起来。失去了他人搀扶的楚红随即坐到了地上,抹着眼泪继续嚎哭。


“哥,你没事吧?”

“没事才鬼咧!”温乐源大骂,“你脑浆只剩一半是咋!开门有这么重的吗!把我砸个三长两短下半辈子你养我!”

温乐沣一迭声地道歉,道着道着,眼睛就溜到了温乐源肩上扛的那具身体上。

“……咦?那个是……?”

“你的身体!”温乐源气愤地放下那具身体,点着温乐沣的额头骂,“你缺心眼是吧!告诉你不准出来不准出来你为什么还是不听话!弄得把身体也交给那个该死的周正了!好,你交给周正也没关系,你自己咧?!不好好在身体里呆着你学什么雷锋!居然灵魂脱出去帮助妇女!你是嫌我死得不够早是吧!”


温乐沣茫然四顾,然后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我--我根本就没发现我灵魂脱体了……”

周正从窗外冲进来撞他一下的瞬间便抢走了他的身体,却不知道他的灵体与身体的结合很松,已经被撞到了别处去,只满心以为他是被撞昏过去了而已。温乐沣从屋角醒来的时候也忘了自己是被撞出了灵体,听到隔壁的楚红又哭又叫的声音便顾不了自己的问题,直接去帮忙,没想到……


温乐源还想再骂,却被一阵比刚才更加恐怖的嚎哭声打断了。

“哇--林哲!林哲!你出来!林哲--”

楚红坐在地上,用越来越恐怖的尖嗓子又哭又叫。幽魂状态的周正在她身边,似乎想为她擦去泪水,但却无法碰触到她的身体。

楚红不过是个普通人而已,当然看不见他,只是着急着找自己的那一个人。周正的脸上充满了困惑的表情,也许他直到现在也还没想明白,为什么楚红喊的名字不是他。


真是吵死了……罪魁祸首呢?温乐源掏掏耳朵,目光在天台上左右寻找,终于在某片随风飘拂的床单后发现了他的一双脚。

“他在那里。”他一指,说。

楚红看看他,又看看那双腿,爬起来,跌跌撞撞地往床单后扑去,一边哭还一边继续叫:“林哲!你干吗要躲我……”

扑到那片床单处,一把拉开--林哲丑陋而恐怖的鬼脸出现在她面前。

她静了一两秒钟,哗地一声又把床单拉上,隔着床单抱住他的身体,又开始嚎哭。

“你死了!哇--我知道你死了……但是你能来找我我好高兴啊……哇--可是你今天忽然变得那么恐怖……你不要误会,我不是不爱你了,只是你那张脸好恐怖啊!哇--我真的爱你!但是要适应那张脸我还需要时间!你不要离开我!我爱你!哇--”


“那……那你为什么不答应和我结婚……”隔着被单,林哲的声音闷闷地传出来。

“哇--我听说死人都是有想要的东西才留在这世上的,我怕答应了和你结婚你马上就会消失啊!哇--我知道我错了!你不要走!你想要怎样都行!哇--我爱你啊--”


“可是我已经不是人了……”

“我不在乎--哇--别离开我!哇--不然我死给你看--哇--”

林哲踌躇了许久,终于伸出手,抱住了她--紧紧地抱住,再不松手。

周正看着这一切,游离的幽魂之身如风中残烛般摇摇摆摆,血泪从他的眼眶中滑落了出来。

“你爱他……那我呢?……那我……那我算什么……我为你回来这世上又算什么……”

“你什么都不是。”温乐源向他笑一下,无情地说,“一切都是你的幻想,就是这样。”

“不可能……我记得那么清楚……我们相爱过的事实……我们真的相爱过的事实……”周正喃喃自语,望着自己泛出了黑气的一双手,全身颤抖,“全是假的?假的?假的?假的……”


“假的。全是假的。”

欺骗自己没有什么,可怕的是欺骗了自己还不自知,还要妄想连别人一起欺骗。这是一场有输无赢的赌博,他失去一切,却得不到任何东西。

所以,假的,始终都是假的。

周正蓦然昂首,大吼:“这不可能!”

他的全身绽放出黑色的光芒,向四周炸裂开来。深重的怨气从他的体内不断爬出,蔓延,将整个天台都罩在了黑色的雾里。受到了周正怨气的吸引,无数游魂飘飘荡荡地往这边赶来,房檐下,已经有几只小鬼伸着骨瘦如柴的胳膊爬了上来,向那黑色的物体小心翼翼地接近。


林哲发现了他的异变,一把扯下挡在自己面前的床单,将楚红推到了自己身后。

“林哲?”

“躲在我后面!不要出来!”一团黑气中,林哲的那张脸显得比之前更加狰狞。他恶狠狠地看着怨气来源的中心点,双手紧紧握成拳头。

他现在已经不是周正的对手了。周正的怨气因为真相而剧增,可他的执念却由于楚红的告白而剧减,原本处于微妙平衡的天平被打破,完全偏向了周正那边。

楚红依然看不见周正,但在她从林哲身后微微探出头去的时候,却能勉强看到一团黑气在凝结成人的模样。

她颤抖地问:“林……林哲……那是什么东西?”

“周正。”林哲回答。

“周正!?”她尖叫起来,“就是那个杀了你的周正!那个凶手!”

“凶手”二字刺入心中,周正再也听不到任何声音。他只剩下了一个反复不断的念头,就是杀了她,杀了他,杀了他们,杀了他所有看到的人,杀了,杀了,杀了--!


那个女人……她是谁?

很重要吗?

忽然想不起来……

一起杀了!

“杀了……杀了……杀……”他喃喃地念叨着,身体逐渐不能再维持人的形状,四肢变得长而细尖,头也拉得长长地,五官移了位置,比起林哲那张脸来更恐怖了几分。


他的怨气如此深重而可怕,林哲也不禁退了一步:“周……周正!你不要再纠缠下去了!我们之间根本没有你可以插足的余地!你放弃吧!”

周正嘻嘻地笑起来,却依然只重复着一句话:“杀了……杀了……杀了……杀……”

他的身体骤然暴涨,像箭矢一样冲向他们。他的脚没有动,只有身体拉得很长很长,就像一道瘦长的弯弯拱桥。仅剩的那只眼睛变成了黑红色,飘洒着黑红色的眼泪。

“杀--!”

依然没有回到自己身体里的温乐沣忽然出现在周正和林哲中间,谁也不知道他怎么出现的,谁也不知道他怎么能用如此之迅疾的速度出现,他们只知道,只是一眨眼的功夫而已,他就已经出现在那里,一手捏诀,另一只手推向周正的额头。


“怨气散去!哈!”

周正的额头在他的掌心爆裂开来,却没有就此散去,反而顺着劈裂的方向唰地散射劈开,分成无数黑色条索状物,越过温乐沣这个障碍,又忽然折返回来,像藤条一样将他紧紧缠住。


眼看无法挣脱束缚,就要被周正就此缠死,温乐沣却忽然大叫一声:“哥!”

一声喊毕,他的身形在条索中骤然消失,条索缠了个空。周正将条索收回去,又化回之前的模样。

消失的温乐沣的身影在温乐源脚边出现,蹲据在他自己躯壳的身上,双足隐没在自己胸口处,有些急促地喘气。

“小心点,”温乐源手一招,刚才被他丢弃的挎包又出现在他手上,“我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干过,万一召回的速度慢一点,你说不定就死在他手里了。”

温乐沣嗯了一声,温乐源抽出一张咒纸递给他,他又向周正扑了上去。

温乐沣处于灵体状态时可以拥有不少奇异的能力,不过刚才那一招并非特异能力,而是温乐源利用温乐沣自己的身体做灵体召回,无论温乐沣的灵体在何处,都能在瞬间回到自己躯壳身边。


温乐沣这一次正面撞上了往前扑的周正,周正被撞得心头火起,一爪划过温乐沣想将他撕成两半,温乐沣急速后退,他的爪尖触到了温乐沣的胸前,将他的衣服划出了一道裂口。在温乐源脚边,温乐沣的躯壳上,同样的地方也随即出现了一道裂口。


温乐源的脸色变得阴沉,将挎包中所有的咒纸都一把抓了出来,像拿扑克一样扇形抓在手中。

“真是活得不耐烦了啊,臭小子!” 他嘿嘿冷笑,唰一下将手中所有的咒纸都扔向空中,“很久没用过这招了,同时控制这么多不知道行不行--”

扔向空中的咒纸在半空停了下来,既不下落也不上升,就像被什么托着一样。这些咒纸足有百多张,尽管比一个大活人轻巧得多,但数量比质量更重要,温乐源用自己的摄物能力同时控制这么多咒符,可不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


“嘿嘿……居然还能行。”他低笑。

咒纸在空中停了一会儿,箭一般向打成一团的周正和温乐沣射去。只见满天黄色的咒符,上面以红、蓝、黑三种墨汁的颜色画着各种奇怪的图案,唰唰唰几声便完全包围了周正,在空中形成圆形的立体圈围,将他围拢在咒纸的监狱中。


温乐沣的灵体并不是死魂,因此并不受这些咒纸的制约,轻巧地向后飘退几步便脱离了那个圈子。

周正在咒纸的制约中左冲右突,不时发出令人心惊肉跳的可怕嘶叫。

然而那些咒纸就仿佛织就了一张细密的网,他只能在网中不断碰出激荡的火花,却始终在那张大网中间,逃不出去。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他拼命地撞击着那张网,哭泣嘶叫,“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是啊,为什么呢?

有人说只要努力就能得到想要的东西,却没人告诉他有的东西却是即使努力得吐血也不可能得到。

命运是不可捉摸的东西,并非一切都值得你去努力。

林哲抱着楚红,看着那个在网中挣扎的身影。楚红听见了网中的声音,不禁有些心软。

“他……居然沦落到这种地步,其实也很可怜……”她小声对林哲说。

“嗯……是啊……”林哲抱紧了她,表情有些悲伤。

并不是只有周正才可怜。

某些方面来说,他和周正没有区别。他们都不是活人,他总有一天也会是这样的下场,或者自然变成一具腐朽的尸体而消失,在那之前,他和楚红的时间还有多久?一年?一个月?或者几天?


他没有未来,能紧紧抓住的只有现在。

温乐沣落到温乐源身边,看着那张咒纸的网逐渐缩小,直至缩成拳头般大小,咒纸密密地贴在外围形成一个茧一样的圈,将周正包缠在里面。温乐源伸出手,让咒纸的圈落在手心里。


“成了!”温乐源得意地大笑,“我会找办法让你平静升天的,你还是老实点……”

他的话还没说完,一道黑色光束从咒符圈中蓦地射出,射向抱着楚红发呆的林哲,连出声提醒都来不及了,温乐沣一点地面,骤然飞至林哲面前将他扑倒在地。光束消失在黑夜里,再不复见。


温乐源大怒,将咒符圈又捏得小了些,骂道:“居然敢穿透我的咒纸!这么想快点升天吗!小心我捏碎你噢!”

不过那一击似乎是周正最后的力量了,再之后,他没有再进行过任何攻击。

周正的怨气被咒符阻隔而消失,被吸引过来的游魂们也失去了聚集的目标,很快又四面八方散去。

温乐源随手将咒纸圈上下掂了掂,对温乐沣道:“对了,你没事吧?你刚才的速度还真是挺快的……”

“林哲!林哲!你没事吧!林哲!”

比温乐源更着急的楚红粗手粗脚地拉开挡在林哲身上的温乐沣,还没有回到自己身体的温乐沣没有重量,被她顺手挥了很远,啪嗒一声掉到地上。

她上下检视林哲的身体,不小心一眼看见他的脸,脸色不禁又绿了一下,抓起被他们扯到地上的床单盖到他脸上。

“我……我们可以再习惯习惯……不过一定没问题的……只需要再过几天就好……”

林哲噗哧笑出声来,盖在他脸上的床单却在黑暗中无人可见地微微湿润。

他就着坐在地上的姿势,紧紧地抱住了她的腰身。

“楚红……我爱你。”

楚红愣一下,抱住他的头:“嗯……我知道……”

……我一直,都知道……

封印了周正的咒纸圈微细地颤抖,温乐源一手扶起回到自己身体的温乐沣,看着它,表情有些许不忍。

“哥……”

温乐源叹了一口气:“我们大概真的是……有点多管闲事吧?”

“什么?”

“没什么,我们回家。”

带着一头雾水的温乐沣一起离开,剩下天台上的一人一鬼,那鬼的身体散发出连普通人也能闻到的淡淡臭味,他的身下,慢慢地滴落着腐坏的水。

有时候只要努力就能得到想要的东西。

有的时候努力得吐血也得不到。

得到了,也会丢掉。

因为起点不对。

结果当然就错了。



第二个故事、美丽的作品



绿荫公寓中真是住了许多很奇怪的住客。这是温乐沣住进来后一个月的感觉。

当然他说的不是那些无处不在的游魂,那些东西他在哪里都看得到,比这里更奇怪的多了去了。他指的是那些“人类”的住客。

就不说右面隔壁03房间那个和男友鬼魂(尸体?)相亲相爱多年的女人,也先不提左面隔壁01房间那个明明住在鬼怪群集的公寓中却怕鬼怕得白天都不敢出门的大学生,就说说那个住在三楼最里面,06房间的老先生好了。


--说他是老先生不太对,其实人家才四十五岁,不过他有个二十多岁的儿子,和温乐沣差不多同年,所以温乐沣这么叫他也不是没道理。

这位老先生姓王,温乐沣和温乐源叫他王先生。他的名下有一家名叫《世界摄影》的杂志社,自己也据说是在摄影界很知名的大师,口袋里的钱不能说麻袋装,不过大概也差不多了吧。


可就是这么一个“金老板”,却不知为何住到了这么一栋每个月的租金连500都不到的破公寓里。公寓前面的那条小破巷子连大一点的手推车都进不来,他的专车也只能每天等在主干道上,让高级漂亮的车盖在小孩的脏手印和油条大叔烧饼大妈等等热心的关照下每天都显得很憔悴。


王先生的儿子在外地上大学,妻子三年前过世了,所以只有他一个人住在这里。温乐沣帮自己当公寓管理员的姨婆收房租的时候曾经见过他房内的布置,并没有像暴发户一样满屋子都堆名牌产品,除了一台电视和不知道什么品牌的高级电脑之外,连稍微奢侈一点的东西都没有。


不过他的房间收拾得很干净,比温乐沣他们的房间好多了。可这怪不得温乐沣,和他一起住的还有他的哥哥温乐源,那人绝对是个不尊重别人劳动成果的家伙,温乐沣在前面收拾,他就在后面祸害。


又到了收水电费的时候,姨婆在温乐沣面前“唉呀人老了腰疼腿疼头疼真是没用哈”地念叨,温乐沣明白她的暗示,便乖乖地拿起她水电费的记录本上楼,开始一家一家挨着收钱。毕竟是自家的姨婆,他要不帮忙的话,就算家人不责怪他他也得责怪自己的。


收到三楼时,温乐沣先查了自己房间的,然后一家一家往里收,最后才敲响了王先生的家。

王先生头发四处乱翘,随便套了一件皱巴巴的衣服就来开门。看见温乐沣手中的水电记录本,他一笑:“又是你啊?辛苦了。”

王先生个子很高,脸上轮廓很深刻,可以看得出年轻时候相当英俊,当然现在也是个很有成熟魅力的男人,再加上他的职位,应该很容易就能找到倒贴上来的女人为他料理家事。可奇怪的是他自从元配去世之后就没有再找,一个人抚养着儿子,直到三年前儿子考上大学,他才搬到这栋绿荫公寓来住。


温乐沣礼貌地点点头,也一笑:“今天没有上班吗?”

“今天是星期天。”他将门开得大一点,让温乐沣进去查电表。

温乐沣和温乐源是那种不需要固定时间上班的职业,因此对于“星期几”这个概念很模糊,不过没必要这么解释,所以他做出恍然大悟的样子,说声“忘记了”,便跟着王先生走进房间里。


查水表很简单,打开看就行。可是电表却在比较高的地方,连温乐源那种身高都必须踮起脚尖伸长手臂才能够到,温乐沣就只能搬了椅子爬上去查了。

在温乐沣做这些事的时候,王先生一直站在一旁,双手抱胸,叉着两条腿看他的动作。

温乐沣身材较瘦,穿中号的衬衫都显得晃里晃荡,他又不爱穿牛仔裤,反而是那种宽裤腿的老头裤很受他青睐,整个人从后面看上去就算不小心让人误认为大妈也很正常。不过由于他的脸长得很清秀,这样的搭配看起来也不是那么难以忍受--即使那身衣服真是超级不适合他这种年轻人的。


镜片最近好像有点不合适了,他眯着眼睛才好不容易看清楚了电表上的数字,然后低头抄写在本子上。

“你是不是没工作?”王先生突然出声问道。

安静的房间里忽然冒出这么一句,温乐沣微微一吓:“咦?”

“我看你和你哥哥常常在公寓里进进出出,好像没有个固定时间,是没有工作吧?”

如果一般人被人这么问,那八成是要翻脸的。毕竟没工作不是什么光荣的事情。不过温乐沣并不太在意。

“可以说没有吧,”他从椅子上跳下来,用手把上面的脚印抹干净,“最近没有接到什么生意……”

驱鬼又不是抓人老公偷情这么普遍的事情,当然要有特定的人来委托才行。不过只要有委托,报酬一般就都不会太低,毕竟这也算是特种行业,拼命又不拿钱的工作谁愿意。


……话是这么说,可这位王先生虽然住在绿荫公寓里,却不太像是那种会相信幽灵存在的人,所以他也不打算多提。

“那你想不想先为我工作看看?”

“啊……啊?”温乐沣愣了一下,还以为他在开玩笑,“您是杂志社的老板吧?我只会用电脑编些小程序,写文章可不行。”

“谁让你写文章了,要写文章也轮不到你啊。”王先生大笑,“我现在需要几个男性的模特,如果愿意的话,明天你和你哥哥去我那里面试怎么样?”

温乐沣手足无措:“还有我哥?可是……可是我们从来没当过模特……”

“摄影的模特不像T型台,”王先生安慰道,“没有专业知识也没关系,重要的是气质,去试试看也没有什么损失嘛。”

温乐沣很想说自己和温乐源身上根本没有什么气质,他对这种工作决无任何自信,八成会给他弄砸。但王先生这么一脸热切地看着他,让他怎么也说不出拒绝的话来。

“那……那我和我哥明天去试试看,我估计不行……”

自信他决不会拒绝的王先生显得很高兴,用力一拍他的肩膀:“我估计没问题!”

收完钱,王先生给了他一张自己的名片,温乐沣一边看名片上的地址一边慢慢走出了王先生家的门。

“明天早上八点,不要忘了。”王先生在关门之前又重复了一遍,“千万别忘了!”

“哦……”

说实话他真不想去,但事情都到了这份上,他又能怎么办?

“--模特?”看电视的温乐源转过头来,怀疑地上下观察他,“你哪里长得像模特吗?”

“不是我,是‘我们’,”温乐沣纠正,“王先生希望你也去。”

温乐源轻蔑地嗤了一声:“你答应了是你的事,我可不去。”

“可是我觉得模特这工作很好啊,反正最近也没有什么工作……”

“我告诉你模特是干什么的!”温乐源打断他,转过脑袋盯着他大声说,“模特就是卖肉的!到时候他就算让你脱光衣服照裸照你也得乖乖去干,说不定还有色情照片等着你呢……”


“你怎么把所有人都想得和你一样!”温乐沣生气地说。

“什么!说什么呢!你居然把我和色情混为一谈!我告诉你--”

“我在你的书堆里找出不少色情杂志。”温乐沣绷着脸说。那些可不是他要故意翻的,收拾房间时不小心看见而已。

温乐源讪讪地闭上了嘴。

“总之你愿意也好不愿意也好,明天和我一起去一下那个杂志社,也算是给王先生一个交代。”

“……”

“哥?”

“你说怎样就怎样吧。”温乐源闷闷地说。

第二天,温乐沣早早地就起来了,习惯了夜晚工作的温乐源痛苦万分,在经历了温乐沣泼凉水、捏鼻子、搔脚心、挠鼻孔、打喷嚏等一系列的对策之后才好不容易爬了起来,一双没睡饱的眼睛红得像冤鬼一样。


坐上公共汽车晃荡了半个小时,两个人终于到达了那个名叫“世界摄影”的杂志社。门口招待的工作人员一看他们带来的王先生名片便问他们是否是温氏兄弟,在得到肯定的答案之后,立刻叫出了一个看来早就在等的年轻人。


年轻人和他们一边握手一边说到:“我姓刘,两位叫我小刘就行。王先生已经去3号摄影棚了,他临走之前让我在这里等着,你们一来就带你们去那里。”

温乐沣愕然:“咦?可是我们是来面试的……”他还以为只要面试失败就可以回家了……

“面试?”小刘莫名其妙地说,“我们最近没有需要面试的工作。”

“啊……”

温乐沣正想找个借口和温乐源逃回家去,没想小刘却着急地拽着他道:“王先生说你们一来就马上把你们带到他那儿去,请不要磨蹭了,我们走吧。”

“可是--”

小刘根本不由他们分说,将他们推出大门,推进早已准备好的汽车中,自己坐上驾驶座,汽车箭一般向前飞驰而去。

“看看,你干的好事!”温乐源不满地说。

温乐沣眼睛望着车外面,也不答他的话。

3号摄影棚在郊外,汽车出了城之后又走了四十多分钟才到。一路上温乐源都在打瞌睡,温乐沣则一直看着窗外,他想努力不要睡着,否则对司机不太礼貌。但汽车有规律的摇晃太舒服、太无聊了,他的头不知什么时候便逐渐低下来,不知不觉地陷入了沉沉的梦乡。


他来到了一个很大很美的森林,到处是绿色的参天大树,树叶中漏下无数闪耀的阳光亮片。一个穿着白色衣裙,短发的女人影子在前面轻盈地跳跃,带着他飘飘游移。他们越过溪流,越过峡谷,越过高山,女人一直带领着他,优美而充满艺术曲线的身影若隐若现,似乎随时都会消失,却总在似乎就要消失的时候又突然变得清晰,偶尔,回头对他一笑。


看不清楚,但是知道那张脸并不是自己所熟悉的。然而在明知道自己并不熟悉的情况下,他却有一种错觉--他认识这女人,他知道她,他在哪儿见过她……

他想看得再清楚一点,便伸手去捉她,女人像一只受惊的小兔子一样逃了开来,他追上去,努力拉近他们之间的距离,再伸手,再伸手,就要碰到了,就要……

“乐沣!”

他抓住了那女人的手臂,那女人转过头来……一张带着络腮胡子的、粗野的脸。

温乐沣惨叫一声,一把将那张脸推开,脸的主人后脑勺撞上了车的门框,发出咚地一声大响,看来撞得不轻。

……车门框?……

温乐沣猛地坐直了身体。

“温乐沣你这个臭小子!”温乐源蹲在地上捂着后脑勺大骂。

他仍然在车里,不过车已经停了,温乐源从另一个门下车后又跑到他的门这边叫他,刚才他在梦中看到的就是他的脸。

真是恶梦……温乐沣带着恶寒的余威想。不过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他匆忙下车,向被他砸到后脑勺的温乐源低头道歉:“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你还敢故意!”

“只是不小心……”

“你就不能小心点吗!”

“……”那你要别人怎么说吖……

坐在驾驶座上的小刘虽然很不想卷入这场兄弟战争,不过现在是他发挥自己职责的时候,只有硬着头皮小心翼翼地插口:“对不起,二位……稍微打扰一下……”

“干吗!”温乐源恶狠狠地盯着他,手依然捂着痛得嗡嗡作响的后脑。

小刘缩了一下:“那个……三号摄影棚就在这里,王先生在里面等着你们,您看是不是……?”

温乐沣和温乐源一起抬头看去。

他们现在所在的地方是郊外,某个并不常有人的小路上。小路用石子铺成,并不算宽,勉强能容两辆小汽车并行,小路两旁种有高大的阔叶梧桐,将路上的阳光遮盖得一丝不剩。现在汽车停在路边一个看起来很破旧的建筑物旁边,那建筑物长长的,由砖块垒起,只有一层,装饰不仅不能算精美甚至可以说就算绿荫公寓和它比起来也决不逊色……再加上它那个怎么看怎么像玻璃制的弧形顶,难道说……


“这里是……?”

“温棚。”

答对了……

温乐源瞪大了眼睛:“你不是说摄影棚?”

“这里就是摄影棚。”小刘小心回答。

“可是你说这里是温棚。”温乐沣说。

“没错。”

“……”

“到底是温棚还是摄影棚!”温乐源大叫。

“三号摄影棚就是温棚……”

温乐源真想拧断他的脖子。

在小刘的带领下,他们走到了那个既是温棚又是摄影棚的建筑物门口。小刘按下门铃,一会儿,一个工作人员模样的女人打开了门。

“是王老师说的两位温先生吗?”

得到确认之后,她打开门,他们和小刘一起走了进去。

那的确是个温棚,里面种着许多让人连名字都叫不上来的热带植物;不过那也的确是摄影棚,玻璃顶已经被黑幕所遮盖,几盏巨大的灯光从顶棚照射下来,加上四面八方的中型灯光,将整个摄影棚照得如同白昼。很多人在来来往往地忙碌着,为热带植物中红衣的少年少女模特们和摄影师服务。


这种地方,大部分人恐怕一辈子也进不来,温乐源和温乐沣一进来也该先好奇才对。

可是他们没有。

因为这个摄影棚给人的感觉不对劲,很不对劲。

明明这么热的天气,又没有窗户,拉上顶棚黑幕,再挂上那么多盏灯,这里应该热得像蒸笼一样,可是自从他们一脚踏入这里就没有感到一丝热气,相反还有某种阴冷的气息来回流窜,让他们身上不断起鸡皮疙瘩。


这里人很多,按理说应该很热闹,或者说就算不想热闹也很难,可是这里的人全都是一副非常没精打采的样子,脸色发青,说话无力,走路的姿态又软又飘,脚步虚浮,就好像连续工作了好几天没有睡过觉一样。可是他们问司机时得到的答案却是大家已经在星期六星期日休息两天了,今天才第一天上班而已。


那个女工作人员在摆弄照相机的人耳边说了些什么,那个人转过头来,正是王先生。他发现是他们,摆手笑了一下,和其他人说了些什么之后便向他们走了过来。

“我还真有点担心你们不来了。”他边走笑着说。

看着他的样子,温氏兄弟二人微微有些吃惊。

他们知道这个摄影棚真的有问题,如果普通人在这里呆得时间长一点,至少也该觉得疲惫、头晕、无力、恶心等等,就像其他的工作人员那样。

可是这些症状在王先生身上完全没有,反而看来精神很好,举手投足都相当有力,这实在很怪异。

“您……没事吗?”温乐沣小心翼翼地问。

“没事?什么事?”王先生茫然。

温乐源给了弟弟后脑勺一拳,不自然地咳嗽一声说:“没……只是看其他人似乎都不太舒服的样子,只有您没事……”

王先生大笑起来:“是啊,我好像一直都是这样,别人有事我没事,不知道是不是有神仙暗中保佑,哈哈哈哈哈……”

随着他大笑中的身体震动,温乐沣忽然发现他身上竟有淡淡的白色气体围绕着,将这摄影棚中极度糟糕的气息全部阻隔在外面。

那……是什么?

“也许真的有神仙保佑你呢。”温乐源也哈哈大笑几声,但温乐沣怎么听都觉得他的笑声很僵硬。

王先生手头的工作还没有做完,就让人先带他们到休息区坐下喝茶,自己又回去继续为那些模特拍照。

“你看见了什么?”温乐沣手中端着一次性纸杯,低声问道。

“一个惹不起的东西。”温乐源绷着脸说。

“我只看见他身上有白色气体保护……”

“那个就是惹不起的东西。”温乐源一指周围那些精神萎靡的工作人员,低声说,“看见这些人没有?能让这么多人都变成这样,就是这片土地的问题。如果是我的话,恐怕得给他贴上千张咒纸才能让他完全不受影响,可是那些白色气体只是薄薄的一层就把这片土地对他的影响全部解除了,你说怎么样?”


温乐沣点头,沉吟一下,又问道:“你说是土地的缘故?”

“这土地下面有什么东西,绝对。”

“是什么东西?”

“我哪儿知道?不过我告诉你,不准接他的工作!我们不知道保护他的那东西是什么,不能离他太近,没好处。”

“哦……”温乐沣答应了一声,却忍不住发愁,他这辈子最怕的就是拒绝别人,这可怎么跟王先生说……

王先生的工作告了一个段落,让那些模特都去休息后,他转身向休息区走来。

“不好意思,让你们久等了!”

“哦,没有关系,您的工作也很忙……”温乐沣微微一欠身,温乐源瘫在椅子上没有动。

一个工作人员给王先生搬了一个椅子,王先生在他们面前坐了下来。

“怎么样?看这摄影棚,有没有欲望在我的照相机前展示一下自己的风采呢?”他笑着说。

温乐沣的头摇得像波浪鼓一样。开玩笑,身边有一个眼睛瞪得牛眼一样盯着他的家伙呐。

“我……我们……不太习惯在这么多人面前……那个……那个……”他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一连“那个”了好几次。

“搔首弄姿。”温乐源毫不犹豫地补充。

温乐沣踢了他一脚。

王先生爽朗地大笑起来:“没事没事!原来你们是这么想的啊,怪不得不愿意接我这份工作了。”

“原来你还知道……”温乐源嘟囔。

温乐沣又踢了他一脚。

“不过呢,”王先生话锋一转,道,“很多人刚开始都像你们一样不好意思,没关系,拍几次之后你们就知道乐趣了!化妆!服装!过来,把他们两个给我好好打扮打扮,等会儿上镜试试看。”


“嗯!?”温乐源和温乐沣大惊,“等一下!王先生!我们没打算当模特!我们真的没兴--”

王先生根本不听他们那么多,一甩手腕:“拖下去!”

两个如狼似虎的壮男上前,一人勒一个,轻易便将那兄弟二人给拖到化妆间里去了。

温乐源的惨叫声遥远地传回来:“王先生!你怎么能这么干!你说是面试我们才来的!要知道你早决定--噗!我不洗脸!--我们就不来了--放开我啊!”

扑腾扑腾的挣扎声。

“哥……别把水扑得到处都是……”

“放开我!不要往我脸上抹--啊啊啊啊!我的眼睛!”

“哥……闭上眼睛……”

“王老师,您这次找的人真是有活力啊……”王先生身边,和其他人一样憔悴的女工作人员好像叹息一样地感叹了一声。

“哈哈哈……”王先生摸着下巴笑。

“不过……他们能支持多久呢?”女工作人员放低声音,轻轻说道,“所有的模特都变成那种样子,根本拍不出任何好作品,这两个人难道就可以了吗?”

“我不知道,”王先生摇头,却继续笑着,“不过试试看,说不定就行了呢?”

“……您哪儿来的自信……”

“呵呵呵……”

在多次的挣扎怒骂毫无作用的情况下,温乐源索性闭上眼睛,像死人一样躺在化妆椅上一动不动,算是无言的抗争吧。温乐沣一开始就认命了,拖他们两个进化妆室的壮男虽然都很憔悴,但是连温乐源都能轻易压住,那么要压制他肯定更容易些,所以他就老老实实地配合,以免浪费力气。


一男一女两个化妆师挥刀把他们脸上的胡子胡茬剃得干干净净,然后又洗了一遍,开始在上面涂抹各种各样的东西。

“我觉得我变成了女人。”在两双灵巧的手下,温乐源忽然语气悲哀地说。

温乐沣噗哧笑了出来,女化妆师轻敲他的脸庞警告。

“喂……”静了一会儿,温乐源又道,“你们老板他老这个样子吗?随便抓个人就来当模特?”

“没有啊,”男化妆师说,“王老师他很挑,所以一般很少做人物摄影。这一次他要参加全国人物摄影大赛,不得不到处去找模特,可一直都没有找到合适的,你们是他找来的第一对模特。”


“胡说!外面那些女模特不是他找来的吗?”

“啊?不是,那是他朋友要做广告摄影,他很勉强才答应下来。”

“……”第一对模特啊……

那这怎么拒绝?太强硬了不太好吧,毕竟人家很看重他们……

这回连温乐源也开始发愁了。

化妆间的门口,一个穿白裙的女人慢悠悠地走了过去。

温乐源从镜子里看到,随口问道:“那是谁啊?挺漂亮的。”

“谁?”化妆间里的人都抬头看过去,门口什么都没有。

“她已经走过去啦,”温乐源有些不爽,这群人抬头的速度真慢……“穿白裙,齐耳短发,是模特吧?专业的就是不一样,漂亮……”

男女化妆师的手都停了下来。

“我们这里……没有穿白裙子的人。”

“咦?”

“除了王老师,所有的工作人员都穿这种衣服。”男化妆师拉一拉身上的印花T恤和牛仔裤,“为了这次拍照,模特们也只穿红色的衣服。”

“那可能是外面的人进来了……”

“没有外人进得来,入口只有那一个,有人守着,外人不准进入。”

“……”温乐源知道自己看到什么了……

“您真的看到了吗?”女化妆师有些紧张地问。

温乐源耸肩:“哦,可能我看错了。”

没必要吓唬这些凡夫俗子,只要那女人不作恶,放她在这里也没什么关系。

见他不愿意多说,两位化妆师也不好再问,化完妆后他们连仔细看一眼自己脸的机会都没有,就又被那两个壮汉拖入换衣间,让服装师在他们身上比划来比划去,找合适的衣服给他们穿上。


“怎么会有人喜欢这么麻烦的东西。”温乐源低声抱怨。

温乐沣疲惫地一耸肩。虽然他和温乐源由于体质的关系不会受到这片土地的影响,但他还是感觉很累,被化妆师和服装师们摆弄的感觉真是不好受,不知道那些专业模特是怎么挨过来的……


他们换好衣服出来时,王先生并没有再继续去工作,而是仍然坐在那把椅子上和周围的人说话,一见他们出来,当即拍手喝彩。

“好!好好好!我就说你们兄弟的本钱好!果然不错!”

温乐源那把络腮胡子被剃掉了,露出下面原本英俊深刻的轮廓,乱糟糟的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三七斜分,一缕落在额头上,有种微微凌乱的美感。他身上穿的是白色高领针织毛衣,下面是一件低腰裤,斜斜地扎着腰带,整个人显得帅气而挺拔。


温乐沣原本垂在额前、有些长的刘海被斜分开,遮住了他半只眼睛,后面的部分进行了细致的整修,虽然没有修掉多少,但感觉却比之前长长短短的杂毛好太多了。他的身上穿着大开领宽松罩衣,在腰部收口,下面是一件平裤,虽然和他以前的衣服一样属于休闲类,却比那件的气质不知好了几个层次。


尽管进行了激烈的抵抗,但这两兄弟仍然都被涂上了一层亮色的唇膏,眼眉也被很小心地勾过,两张脸登时就亮了起来。

兄弟二人互相看了一眼,虽然知道对方的确比以前好看了那么一点点,自己应该也不差,但心里还是不太舒爽。

“我不觉得哪里不错……”温乐源气愤地咕哝。

“王先生……”温乐沣强笑,“您看我们这个样子一点都不适合,又不是专业模特,那个……”

拒绝的话还没说出来就被王先生打断了:“不适合?哪里不适合!给你们化妆的可是我们最优秀的摄影师!况且我才不要那些专业模特,他们摆的POSS都是一个模子出来的,没创意!我要的就是新人!”


“呃……但是我们不想……”我们根本就不想干……

王先生根本就不给他们拒绝的机会,转头叫道:“来来来!把那个地方的灯关掉,把这个地方的灯打开,我们拍两张试试看!”

“等一下!王先生!您听我们说--”

王先生回头,用很严厉的语气道:“那你的意思就是说,你们一张都不拍就打算走?我的化妆师和灯光师全都白忙活了?我这么着急做完手头的工作等你们化妆就白等了?”


“……”温乐沣语塞。

“不是你强行要我们化的吗……”温乐源低声说。

王先生装作没听见,转身布置他的工作去了。

那一天下来,温乐沣和温乐源全身的肌肉都快僵硬了,面部的肌肉也由于长时间做出不自然的表情而显得有些抽搐。

临走的时候,王先生很快乐地在他们身后喊:“过几天我们去外景地拍!千万不要迟到了!”

“我们凭什么要去!”温乐源大发雷霆,“我死也不会去的!你听见没有!死也不会去的!”

王先生就好像没有听见一样,依然温和地向他们摆手:“我们所有的人都会等你们,不见不散。”

“你到底有没有听明白我说话!该死的--”

被温乐沣难堪地拽走的音尾消失在门外,温棚内立刻安静了下来。

王先生的笑容褪了色,转身对助手道:“把我今天拍的照片全部洗出来,看看是不是还有。”

“如果……如果真的还有怎么办?”

“那就到时候再说!”斩钉截铁。

“--老师,您也未免太那个了点……”

仍然是那个姓刘的司机送他们回去。在车上,温乐源和温乐沣一言不发,只是一直看着窗外,却不像是在欣赏景色,而显得有些心事重重。小刘不断从后视镜中偷看他们,可一旦被他们发现就立刻转移视线,就像在躲什么一样。


回到家里,两个人当即就倒在地上,一动也不想动。

“乐沣……”温乐源有气无力地问,“你有没有发现土地下面到底是什么东西?”

温乐沣疲惫地摇头:“不行……那土地太恶心了,虽然知道有东西,但我搞不清楚是什么。”

为了拍照,王先生曾有几张要求温乐沣脱了鞋赤足走在种满热带植物的土地上。以王先生来看,这样大概会给人以很舒服很休闲的感觉,但是对温乐沣来说却是说不出的恶心与难受,他忍了多次才没有在大家面前吐出来。


这种感觉温乐沣并不是第一次接触,以前也曾有过。

那是他高中时的一次晨练,为了给邻居家的小男孩拣羽毛球而钻到街道旁的爬山虎丛中寻觅,光裸而没有保护的手指无意间触到了爬山虎根部的泥土,一种强烈的恶心之感从指尖涌入,让他当时就蹲在地上呕吐起来。


搞不清楚自己是怎么回事的他只以为是自己身体不舒服,吐完后便狼狈而逃,并没有去深究太多。

几天后,当地新闻中报导了一个杀人碎尸的恶性案件,他发现歹徒丢弃部分尸体的地方居然就在之前让他呕吐的位置。

等残留的部分全部被警察拿走,他再去那里接触泥土的时候便不再有恶心的感觉。

若拿了过去那感觉与现在的相比对,可以说有很多地方的相似之处,但是不能说完全一样,有某些部分是截然不同的。可是现在要他说到底哪里不同他也说不清楚,毕竟他这种经验太少了。


“碎尸啊……”温乐源敲着自己脑袋想,“难道是那个王先生杀了谁,把人埋在那儿了?”

“不可能!”温乐沣断然道,“如果是你的话,你会把人杀了以后埋在自己常去的地方吗?何况王先生不像是杀人犯。”你倒比较像……尤其是有胡子的时候。温乐沣在心里说。


温乐源听不见他心里的想法,只是四仰八叉地躺在那里继续思考:“不是他杀的人……大概不是……如果不是的话那该是怎么回事呢?会不会是他下面的人做了什么……”


听着他的絮叨,温乐沣忍不住道:“哥,你平时不是不喜欢管别人闲事?今天怎么有兴趣探究王先生的问题了?”

温乐源甩他一眼:“你懂什么?这是职业病,习惯而已。他又没雇佣我,我才不干。”

“呃……是吗?”



王先生回到家里,习惯性地先到传真机前查看自动传真收取的东西。

在摄影棚的工作人员已经把今天的照片洗出来以传真的方式传给他了。前面十几张是他今天照的那些模特,后面则是温家兄弟的照片。

他看了温家兄弟的照片一会儿,嘴边露出一丝笑容,撕下其中一张塞进口袋里,又从桌上的一叠照片中拿出一部分放在口袋里,转身出门,敲响了02房间的门。

温乐源和温乐沣做了整整一天极度不习惯的事情,现在正身心俱疲地躺在地板上休息,连饭都没下去和姨婆一起吃。当王先生敲响他们门的时候,他们正处于半梦半醒之间,对于此时打扰他们的所有生物一概以愤怒应之。


温乐源先从地上爬起来,睡眼朦胧地走到门口拉开门就骂:“有毛病是怎么地让人睡觉都不好睡我神经衰弱了你负责--”

“我会负责治疗,”王先生微笑着向他一挥手,“你好。”

温乐源想把门摔到他脸上,忍了忍,终于还是没有付诸实施。

“干吗!”他粗声粗气地吼道。

“来看看你们,你们今天真是辛苦了。”

“谢谢。”温乐源甩手就想关门,被王先生顶住。

“我有事想和你们说,行不行?温乐沣?”他不问温乐源,看来是打定主意温乐沣会让他进去,而温乐源虽然是哥哥,却基本上不会违逆温乐沣的意思。这一点他猜对了。


“哥,让他进来。”

“切!”温乐源闹脾气地抓住王先生的领子将他一把拉进房间,用力砰地一声将门关上,自己气哼哼地折回床铺上,拉开被子盖住脑袋。

王先生不在意地整整自己的衣服,一屁股坐到了地上。他穿的是米黄色的裤子,而温乐沣他们的房间尽管有温乐沣打扫,可还有一个专门祸害的家伙,所以地板上有不少烟灰和尘土。看到他坐下时那毫不犹豫的屁股,温乐沣忍不住为他那条看来应该是名牌的裤子稍微心痛了一下。


“今天,你们拍的照片很不错!”王先生开门见山地说,表情似乎很高兴的样子,“所以我决定正式雇佣你们做我的模特,协助我拍这次摄影大赛的作品。如果能夺得一等奖,你们可以得到一万元做劳务费,即使不能得到一等奖……”


“你不要给我自顾自地在那里说!”温乐源很快就被被子捂得受不了了,探出脑袋叫道,“谁答应你一定要干了!我们今天是被迫的!再被你们那么涂涂抹抹的就真成人妖了!不干!”


王先生微笑:“你真的不干?”

“不干!”

王先生转向坐在自己身边的温乐沣,露出了忧愁得令人同情的表情:“那要我怎么办呢?说不定这次真的不行了……我大概会破产,说不定连每个月四百块钱的房租都掏不起了……”


“你给我等一下!”温乐源打断他,“只不过拍个照片而已你破产个屁呀!别看我弟弟好心就从他那儿打主意,告诉你,没门!”

“哥,你听人家说完……”

王先生擦拭着眼角,眼睛泛出一丝令人同情的水光:“你们不知道,其实我的杂志卖得并不好,现在都快倒闭了。这次有一个人物摄影的全国大赛,我希望用我的作品参赛,如果能得奖的话,对于杂志社来说是一个很好的广告,所以我才会这么心急……”


卖得不好……?温乐沣眼前浮现出王先生那个三号摄影棚,怎么看都不太像是快倒闭的杂志社能拥有的东西。

温乐源的声音明显放软了下来:“那……那你可以请专业模特嘛,干吗非要我们?”

“可是专业模特……”王先生从裤兜里掏出了一叠照片,“都是这个样子。除非评委都有眼病,否则决不可能得奖。”

温乐沣接过照片,温乐源也忍不住从被窝里钻出来,走到他身后伸着头一起看。

第一张照片上,是一个太空中怀抱琵琶的飞天女神,容姿美丽、身段婀娜;第二张照片上,是一个裸体怀抱蓝色星球的男性,表情沉郁端庄,令人不敢逼视;第三张照片上,是一个花丛中飞舞的小女孩,笑得天真而清澈……


这些照片本身照得很好,很美,连温乐源他们这两个外行人也知道那是普通人达不到的水准。可问题在于,照片里多出来的东西。

飞天女神那张,女人手中的琵琶上悬吊着一颗漂亮的女性人头,就只有人头,没有脖子以下的部分,人头微微闭着眼,似乎睡着了一样;裸体男子的右肩上突兀地搭着一只优美纤长的右手,就好像凭空生出来的一样;花丛中的小女孩脖子上出现了一条好像成人女性前臂的东西,没有大臂,也没有手,只有空空的一个前臂。


“这不都是电脑做出来的效果吗?”温乐沣说。这些残破肢体什么的做得倒是很逼真,不过这种宣扬凶杀恐怖的东西要是能得摄影大奖就真见鬼了,更何况那些东西和照片本身的韵味完全不合,就像谁恶作剧加上去的一样。


王先生摇了摇头,点着那张飞天说道:“虽然这是电脑做出来的,可是--”他从剩余的照片中又翻出一张,“那些东西却不是我们做的。你看,这是原件。”

他手中拿的原件上,除了那个扮演飞天的女模特和后面蓝色的幕布之外,仍然有那颗头颅,位置也和处理过的图片一模一样。

“难道不能用电脑把它消除掉吗?”

王先生叹了口气:“如果可以的话难道我不想吗?可是不管我用什么软件,用什么办法,让谁来做,最后这些东西一定会出现在同样的地方,怎么也消不掉。后来我换了几个摄影棚,甚至到外景地去拍,但最后还是有这些东西。”


“那你找我们什么意思?”温乐源点着一支烟,深吸一口,从鼻孔里喷出两股烟雾,“要驱鬼就直接告诉我们嘛,何必绕这么大的圈子,还说什么模特的……”

“驱鬼?”王先生用看怪物的眼光斜睨着他,“我怎么可能请人驱鬼?这世界上哪来的鬼。”

烟雾呛到了气管里,温乐源一口气上不来,险些翻了白眼。

“您……不相信?”温乐沣不可思议地问,“这些照片,再加上您的下属全都那么憔悴,您难道都不觉得您的摄影棚问题就在这儿? ”

“这算什么证据?一定是有人恶作剧,要么就是科学上无法解释的磁场!”王先生笃定地断言。

……可就算是有人恶作剧,至少用电脑做的时候就能消掉吧。连这么明显的证据他都不承认,真是百年难见的老固执……

在一阵剧烈咳嗽之后,温乐源终于恢复了说话的功能。

“我说……那你找我们干什么?其他人身边会出现这些东西,那我们也一样吧?”

“不。”王先生从另外一个裤袋中取出那张传真纸,“你们身边是干净的,什么都没有。”

那上面是温家兄弟今天拍的其中一张合影,虽然两人表情僵硬动作僵硬连身边的空气都跟着他们显得异常僵硬,但毫无疑问,他们身边没有任何不该出现的东西。

温家兄弟当然知道那是怎么回事,却找不到合适的措辞来告诉他--他们身边不是没有,而是因为他们本身的“场”太强,其他杂牌的东西无法超越他们,所以才看起来好像没有,但其实应该也是有的。


“……所以你一定要用我们?”

“所以我一定要用你们!”

“用这么僵硬的脸?”

“哈哈哈哈……我会让你们不僵硬的。这么说你们是同意了?”王先生站了起来,“那我就回去了,两天之后我们到外景地去拍!”

“等一下!我们还没有答应呢!”

“到时候请一定要到。”王先生挥手,穿鞋离开。

他的身后,温乐沣无奈地笑笑,温乐源七窍生烟。







既然拿了人家的钱,那就要为人家办事--虽然这钱并不是让他们驱鬼的,不过这无所谓,有一万块钱在那里垫着,至少给人消消灾吧。

之前温乐源曾怀疑是不是王先生杀了人埋尸在那里,不过根据照片和王先生自己的说法来看,似乎所有的摄影棚甚至外景地都出现了这种情况,那就有点奇怪了。

如果像他们之前的猜测,那么死者应当是被分尸后埋在多处的。可即使他们自己是罪犯,也决不会把尸体分尸后专门埋在自己经常工作的地方;即使他们变态若此,也不该在发现了这种情况后还找不到究竟是什么原因,肯定立刻将自己埋过的尸体残片挖出来,扔到别的地方去。


温乐源一张一张看着那些照片,越看越觉得有些怪异,似乎有什么违和的地方,让他之前的某种猜测怎么想都不能成立。

他敲一敲烦躁地又打算睡觉的温乐源脊背:“哥,你看看这些照片,这个鬼是不是有问题?”

“没问题就不会出现在照片上啦!”温乐源烦躁地回答。

“你看,”温乐沣坚持不懈地把手中的照片举到他面前,“这个鬼好像并不想吓唬人,也没有要害人的意思,它只是摆出姿势来让人拍而已。”

温乐源不太了解地挠挠脑袋,接过那张抱着星球的男人照片。在仔细地推敲之下,可以发现那只突兀出现的手并不是要抓谁,也不是要进行恶意攻击,它只是那么轻柔地搭着,就像那个抱着星球的男人一样,摆出它自己认为很好的姿势。


“这又说明什么了?”

“说明它没有恶意吧。”

“那就不用管了。”温乐源倒头就睡。

“……!”温乐沣气结。



两天后,温家兄弟和王先生一道去了外景地,进行他们这辈子头一回作为“模特”而不是“自己”的照片拍摄。

这次的外景地似乎也是王先生他们固定的拍摄地,和摄影棚一样有编号。这个编号为“7”的外景地在郊外20公里左右的地方,附近连绵起伏的都是优美曲线的山丘,绒绒地生长着青翠柔软的地毯草。外景地是在其中一个小小的山丘上,一棵几人合抱的老槐树树冠像屋顶一般巨硕地铺开,在毒辣的太阳下遮挡出一片舒适的荫凉。


温家兄弟又被拖去化妆,这回温乐源没有挣扎,只是认命地闭着眼睛让人在他脸上涂涂抹抹,看来他打定主意怎样都会忍耐了--为了那一万块钱。

不过无论如何这化妆还是太辛苦了,那么热的天,还要在脸上一层一层地抹粉,比起刷墙的厚度有过之而无不及,八成有人因为粉抹太厚而把脖子压折吧?--当然,这是温乐源个人的猜测而已。


“所有的模特……都这样吗?”他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

男化妆师边为他化妆边笑道:“是的。不过这还不算太辛苦,有的女模特得在冬天穿裙子,夏天穿棉袄,需要怎样就怎样,不管天气状况如何,一切看摄影师的创意。”


温乐源做了个不屑的动作道:“就这样还有无数女人喜欢这种工作?我看所有模特大赛的参加者都多如牛毛,难道就为了争着抢着受这罪?”

“也可以这么说吧。”为温乐沣化妆的女化妆师插嘴道,“其实对很多女人来讲,一生中最大的梦想就是变成最美丽的女人。而达成这个愿望的最好途径就是成为最优秀的模特,被最好的摄影师拍下来,将来即使老了,也仍然有照片作为最美丽的时候的纪念吧。这一点是你们男人很难理解的。”


“不过就是虚荣心罢了。”温乐源嗤一声道。

女化妆师不动声色地道:“您的梦想是什么?”

“成为天下第一的--”他本来想说驱鬼师,想想还是算了,“天下第一的统治者!比女人的梦想伟大多了吧?”

“只不过是大一点的虚荣心罢了。”女化妆师报复性地嗤了一声道。

温乐源被她的回应气得吹胡子瞪眼睛--当然,他的胡子已经没有了。

温乐沣和男化妆师噗噗地笑了出来。温乐沣不能让皮肤打皱,想笑又不敢大笑的表情看起来很是辛苦。

男化妆师道:“在你们看来是虚荣心,但是在那些以模特为梦想、为职业的女孩眼中看来这就是一切。经过我们王老师的手而被照出的女孩们都在照片上都变成最美丽最圣洁的女神,常常会受到评论界的极高评价,所以被王老师拍照的女孩一般出名都很快。有些女孩为了当超级模特,又想走捷径的时候,甚至为了得到当老师模特的机会而互相倾轧,还寻死觅活的……”


女化妆师瞪了他一眼。

男化妆师嘿嘿笑:“没事,说了又怎么样?那女孩就算死了也没什么好同情的。”

温乐源奇道:“怎么?有什么事吗?”

女化妆师一直给他使眼色,男化妆师却装作没有看见,继续说道:“几个星期前老师就开始准备找参赛作品的模特了,那时候有个女孩在报名的模特中很活跃……她叫什么来着?好像是雪什么竹吧,一路过关斩将就差点进入最后的选拔了。老师本来打算只在最后关头选择,后来却突然在最后选拔之前看了她们一次,一看见她,就在所有人面前用手指着她说:‘看见没有?这是典型!我是绝对不可能拍这种类型的,你们最好记清楚。’”


“……”

嘴真毒啊!就算不是想当模特的人,被人当面这么指出也会很难堪吧?更何况是一个满怀美丽希望的女孩。

“那女孩当时就哭着跑出去,再也没有出现。听说她自杀了,不清楚是不是真的。”

别说那女孩难受,连只是在倾听的温乐源也很难受。如果是他的话,当时肯定先一拳砸碎那个死老头的鼻子!真不是个东西!

“你们的老师没遭报应?”温乐源问。

“你说谁遭报应?”王先生的声音忽然出现在他身后。

男女化妆师的脸都青了。

不过王先生似乎没有听到他们说什么,只是因为试拍完毕才到他们这边来休息一下。他找了个椅子随便坐了下来。

男女化妆师都沉默了,空气塞窒得让人难受。温乐源打定主意不理会这死老头,一直没开口的温乐沣却在酝酿如何打破这种沉默的尴尬。

不过似乎用不着他了,因为王先生正在酝酿这个。

“这里……”好像是找了半天机会一样,王先生目光放得很遥远,语调十分感叹地说道,“是我和我老婆相识的地方啊!很久没来了。”

虽然对于他的罗曼史并没有兴趣,但温乐沣还是礼貌地应了一声:“哦……是吗?”

王先生也不太在意他的礼貌疏离,指着槐树下说:“我们初遇的时候,我老婆就在那里,坐在树下,手里拿着一本书在看……”

那个拿着书的美丽女子似乎又出现在树下,手里抱着一本不知道名字的书。她洁白的裙子就像花朵一样铺开在绿色的草地上,齐耳短发随风轻轻拂动,纤长的手指不时掠过顺滑的黑色发丝,将遮挡视线的短发拨开。年轻的男人就在不远处目瞪口呆地观赏,就好像那是一件精美的艺术品,完美得让他不敢接近。


一阵清风拂过,倏地吹起了女子的裙摆,露出裙下美丽的双腿和……

砰!

“偷窥狂!”女子用清脆的声音骂道。

那本书准确地拍在了他的脸上,随着书缓缓掉落地面的镜头,他的鼻血也跟着喷涌而出。

“你打坏我的鼻黏膜了……”男人说完,倒地,昏迷。

“多么浪漫的初遇,”王先生沉醉,“我老婆多么漂亮,多么有魅力,你们根本想象不到……”

“所以我们最怕的就是到7号外景地……”女化妆师悄声对温乐沣说,“每次都要说他老婆怎么漂亮怎么漂亮,大家都烦得要命。前两天还说幸亏他一个月都没想到这里,没想今天就来了……”


“他老婆真的那么漂亮吗?”温乐沣也悄声问她。

“谁知道?”女化妆师耸肩,“从我们进杂志社开始就听说他老婆漂亮,可是从来没见过她的照片。连他办公桌上也只有他和他儿子的合影而已。据说她几年前无病无灾的突然死掉了,我们又不可能看到真人……”


温乐沣想了想。说起来,他到王先生家里的时候是没有见过他太太的照片,墙上倒有一张他儿子跳街舞的大幅海报。他这么爱他的老婆,自己又是一个摄影师,按理说在她死后家里应该挂满了她的照片才对,为什么一张都没有?


王先生和他老婆的罗曼史其实也就是一部婆婆妈妈的家庭史--又臭又长,等他絮絮叨叨地说完,大家的准备也做得差不多了。

王先生看看大家没兴趣的表情,讪讪地住了嘴,起身一边指挥着其他人做最后的拍摄准备,一边让温乐源和温乐沣将脚上的鞋袜脱掉。

“为什么?”温乐源瞪着眼睛问。

“亲近自然。”王先生回答。

温乐沣想起在3号摄影棚不小心接触到土地时那种强烈的恶心感觉就不由发怵,不过看看天上,今天是阳光毒辣,日头当空,在这么强烈的阳光下应该没事吧?

温乐沣小心翼翼地脱掉鞋子和袜子,光脚慢慢地、慢慢地踏上柔软的地毯草……

一股强烈的恶心感从脚尖猛冲至头顶,温乐沣觉得自己就像被那种恶心感狠狠打了一拳似的,眼前一黑,向后倒去。

“乐沣!”温乐源在他身后,恰恰接住他倾倒的身体,“你怎么了!乐沣!”



他沉没在了一个很暗的地方,像水底一样。光线微弱地从上方照下来,照出波光粼峋的剪影。水下有水草,长长的,纤细的,随着水波的流动而婀娜摇摆,就像女人的头发……


……!

不!不是像!那就是女人的头发!

水下乌黑乌黑地一片,无数女人长长的头发织成水底绒绒的地毯草。他在慢慢沉没,沉入女人们中间。

女人们向他伸出苍白得透明的双臂,仰起她们一模一样的脸。

--老……师……我好想……好想……为什么……那样伤害我--

“乐沣!”温乐源一巴掌打在温乐沣的脸上,“快醒过来!不准下去!”

他的巴掌又重又响亮,围观的工作人员都忍不住掩住了自己的脸,就像温乐源也打在了他们脸上一样。

昏迷的温乐沣皱起眉头,好像在挣扎什么一样紧紧咬着牙,好一会儿,方才缓缓睁开眼睛,吐出一口长长的气。

“地狱……”

“啊?”

温乐沣没有再多说什么。

拍完一系列白天的照片之后,金红色的夕阳已经沉至地平线上,很快就要消失了。

温乐沣赤着脚,站在距离槐树很远的地方,看着它在夕阳下被拖得很长的影子。温乐源站在他身后,手搭着他的肩膀,嘴里叼着烟。

“你今天看见了什么?”

“什么也没有。”

“你骗鬼呀?”

“是真的。”

“那你干吗昏倒?”

“……中暑。”

“当我白痴啊!在树荫底下中暑昏倒?”

温乐沣叹了口气:“别问了,我要告诉你的话你肯定马上把我拉走,根本不管王先生他们的杂志社会不会为此而倒闭。”

“那当然,”温乐源满不在乎地说,“我只要你平安,别人是别人的事,和我有什么关系。”

“……”所以才不告诉你么……

“你说不说?不说我揍你噢。”

“你揍,反正我不说。”

温乐源咬着烟气哼哼地盯了他后脑勺半天,一只罪恶的爪子伸向了温乐沣的腋下……

“哇--哈哈哈哈哈!不要挠我--哈哈哈哈哈哈哈……救命啊!哈哈哈哈哈哈……妈呀!来人呀--救命呀--打死我也不说……哈哈哈哈哈哈……”

王先生放下了手中的相机,可惜地啧了一声。

“本来还想多拍几张的,这对兄弟还真会破坏气氛。”

夕阳终于沉入地平线下,天空中只剩下了半只有气无力地挂在那里的月亮,连不太明亮的星星都没有。所幸也没有什么乌云,半只月亮发出的无力光芒让连绵的山丘蒙上了一层纱雾似的外罩。


工作人员从其他他们乘坐的大轿子车上搬下一架柴油发电机,接上灯光分散放在槐树附近,当发电机发动起来的时候,那仿佛拖拉机一样突突突突的刺耳声音划破了野外闲适的空气,槐树上大批的小鸟被惊得飞了起来。柴油的味道弥漫四周,将人仅剩的好心情完全破坏殆尽了。


温乐源看看天:“没星星,连月亮也不是一整只,这照什么啊?”

“我要的就是这个效果,”王先生摆弄着手里的相机说道,“好了,让你弟弟过来,该拍了。”

温乐沣听见他们这边的呼唤,虽然心里很不想到那槐树下面,但却不得不迈开脚步,慢慢地走过去。

刚走到槐树范围内,温乐源对他喊了一句什么,却被发电机的声音盖过了。温乐沣抬起头来,正想让他重新说一遍,脚上却突然被什么冰凉的东西一绊,他扑通一声趴倒在地上。


双手和脸都伏在了柔软的地毯草上,他白天昏过去一回之后就再没有感觉到的强烈的意念再次冲了上来。

--我只是……我想……只是想……如此而已……为什么不要……为什么那么对我……--

温乐源狂奔而来,将他从地上拎起,小心地放在旁边的椅子上。温乐沣看一眼刚才绊倒自己的地方,那里没有什么冰凉的东西,只有柔软的地毯草。

他看着赶来的王先生,表情稍微有点怪异:“王先生……您是不是和谁外遇过啊?”

“啊?”王先生一愣,“外遇?我?和谁?除了我老婆之外我哪个女人都不爱!”

“那就是男人?”温乐源大惊。

“胡说八道!”王先生大怒。

“哥你别在那里胡说……”温乐沣揉揉自己的太阳穴,有温乐源在,他总觉得很累。

“你是不是发现了什么?”服装师在一边插嘴问。

如果现在告诉大家→发生恐慌→不能继续拍摄→不能夺得大奖→杂志社倒闭……

“没什么。”温乐沣决定还是保持沉默为好。

他的脚踏上草地刚准备站起,一双冰凉的手却从地底下钻出,牢牢地扣住了他的脚腕。

又来了……温乐沣有些疲劳地叹气,却在视线望向其他地方的时候大吃一惊。

整个老槐树下的范围内,无数只苍白的手从地底钻了出来,随着风轻轻摇摆,就好像修长的草叶一样。那些手并没有像一般恐怖片上出现的一样充满伤痕,它们几乎可以说是完美无暇的,皮肤晶莹透亮,连指甲也修剪得异常完美,一看就知道是一个很会保养的年轻女人的手。


--但,只有左手。

抓住温乐沣脚腕的那两只手也全部都是左手。

对了……温乐沣忽然想起那张照片上残破的手--那是一只右手。而拦住小女孩脖子的那只手臂上没有手,还有那颗头……

“难道说--!”他想到了一件非常可怕的事情。

难道说,那个女孩是被人杀了以后分尸,然后每一块尸骨都藏在这些外景的和摄影棚!?那就可以解释了,为什么每张照片上只执拗地出现尸体的一部分,其他的部分却决不会同时出现。


周围的工作人员全部看到了这种情景,亦同时发现那些左手抓住了另外一些人的脚踝,顿时大乱。男人们大叫出声,女人们发疯地尖叫,拼命跺脚想甩脱那些美丽的手。可是那些手执着地抓着,除了一发现便立即跳到槐树范围外的人之外,所有人的脚踝都被抓住了。


--对了,还有一个人。王先生。他既没有看见那些手,更没有跳出槐树范围,却也没有被抓住。他茫然地看着四周,他的下属都在惨叫并且拼命地跳,可是他却搞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跳。


“小周!怎么回事?小刘!别跳了!你在干什么!小吴!那里是电线!不要踩--你们到底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温乐源和温乐沣没有跳,他们好像已经认命一样,既然那手抓着,那他们就站在原地,看着周围像在拍恐怖片的人。

“这位王先生是迟钝吗?”

“不是吧?哪有这么迟钝的人?其他人都看见了,没理由他看不见。”

“哦,”温乐沣似乎发现了什么,稍微一愣,伸手指了一下王先生的身体,“看来是有理由的,你看。”

王先生身上又出现了那种白色的气,袅袅环绕在他的周身之外。然而这次和之前有些不同,白气流转了片刻之后,忽然变得非常浓烈,就好像他的身体内有产生白气的物质一样,白色的烟雾蒸腾着从他体内散发出来,几乎遮掩了他的身体。


但那些白气并不像以前那样始终围绕在他的身边,而是在他周围翻滚,自动凝结成一条烟雾的细线之后向老槐树飞去,钻入槐树树干之内。

白气如抽丝剥茧般逐渐离他而去,终于完全抽离,一丝不剩。

在白气完全消失的同时,那些手抓住了王先生的脚,王先生也看到了它们。

他大叫了一声--

“谁在这里恶作剧!”

温乐源和温乐沣无言。这个人怎么回事啊……这一看就知道绝对是鬼,他居然还不承认,非要自欺欺人。

那些手在找的人似乎就是王先生,一发现他的所在,纠缠在别人身上的手便都顺势放开,断腕从泥土里露出来,用修长的手指利落地向他爬去。

被松解的人们连滚带爬地逃出槐树下,惊魂未定地看着那几百只手爬向王先生,爬上他的身体,紧紧抓住他的衣服的情景,却没有一个人胆敢去救。

“那些是什么……”

“鬼……”

“好恐怖……”

“要不要用照相机拍回去……”

“不要!你想死吗!据说这样会把鬼带回家的!”

大家一边腿肚子转筋一边颤抖地讨论,有人已经打算爬着逃走了。

温乐源和温乐沣依然站在原地,这种壮观的情景不算什么,反正又不威胁到他们。

不过很奇怪,虽然温乐沣一直觉得恶心,但是他们两人却没有感觉到那些手的恶意,只是觉得那些手苍白而美丽,充满哀愁的意味。

王先生已经被那些手完全固定住了双腿,一动也不能动。但是他倒很镇定,望着逃得远远的下属们用领导性的语气道:“这到底是谁干的?要是让我查出来究竟是谁的恶作剧,我绝对不会轻饶他!”


温乐沣无力地低头。

为什么这个人认准了什么就是什么?这已经不是“证据”摆在面前了,而是活生生的“事实”就抓着他的裤子,他居然还能继续自我欺骗下去。

下属们没人敢回答,大家只在考虑逃走事宜,才不在乎他的惩罚条款。

槐树下,几盏灯的照耀中,一个黑色的头颅从土地中钻了出来。那颗头上有着长长的黑发,就像温乐沣在梦中见到的那些可怕水草,在头颅下浮现出来的是一双细白圆润的肩,之后长而优美的手臂,饱满秀美的胸,盈盈一握的细腰,完美得像艺术品一样的双腿。


那是个只有二十来岁的女孩,美丽得光彩照人。

但她只有一只手。

只有一只右手。左手齐腕的地方就断了。

“鬼呀--”有人鬼叫一声,跳上车拼命打火,其他人也惨叫着纷纷跳上汽车,但不管他们怎么打火,汽车就是没办法启动。

就像所有白烂的恐怖片一样,重要的东西总是坏在最重要的时候。

赤裸的女人--不,那是个女孩--站了起来,挡在脸前的长长黑发向两边分开,露出下面小小的、精巧的脸。

“老师……老师……”她透明的身影缓缓走向王先生,表情似乎有些茫然,“你为什么不要我……为什么那么伤害我……为什么……我明明这么漂亮……”

“果然是外遇?”温乐源低声说。

温乐沣耸肩。总觉得似乎不对……但这种情况又怎么解释?

挤在车里想逃又逃不走的人中有一个忽然指着那女孩叫了起来:“啊!薛文竹!她真的死了!真的变成鬼了!哇--我们死定了!救命啊--”

听到薛文竹的名字,所有人都齐声惨号起来,汽车被他们的惨号扎得左右摇晃,好像快爆了。

“薛文竹?那是谁?”温乐源问。

温乐沣摇头表示不知道。

温乐源啧了一声,转身大步走到汽车跟前,一把拉开门,将距离自己最近的一个男人拖了下来。那男人像杀鸡一样惨叫,却敌不过他的力气,只能挣扎几下意思意思罢了。


“薛文竹是谁?”温乐源叼着烟,惨淡的月光和槐树下的工作用灯光从后面照来,把他照得是一脸横肉、满脸凶残,眼睛似乎还闪着绿光(这是幻觉)。

本来就有一个鬼,现在又多一个,那男人真想就这么昏过去算了,但闭了几次眼睛也没用,只有掩着自己颤抖的小心肝回答:“薛……薛文竹是王老师的一个模特……模特……”


“模特?他们有外遇吗?”

“没……没有!不可能有!王老师甚至没让她做他上次摄影的主角啊!”

“没让她做摄影主角……?”

“他说他决不可能拍她那样的人,那之后就……她就没有再来过杂志社,听说她自杀了,谁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温乐源和温乐沣忽然想起了男化妆师在白天说过的那个雪什么竹的女孩,难道就是这个薛文竹?

“为什么……老师……我不够漂亮吗?”薛文竹慢慢地走向王先生,双手前伸,像要掐死他,“我不够有气质吗?为什么不用我……为什么要对我那么说……为什么……”


王先生的镇定让其他人简直无法相信,在这么危险的情况下,他的声音居然还是波澜不惊。

“我说过了,你不是我要的那种模特,我不可能用你。”

“我才不信!”女孩尖叫,右手抓住他的脖子,用力地抓,几乎要抓出血来,“你用的那个女人甚至没有我漂亮!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漂亮不是一切。”王先生冷静回答。

温乐沣心动了一下,忽然将视线转向那棵老槐树,心中有点怪异的感觉。

“她干吗一定要让他拍?”温乐源奇怪地问仍然在自己手里挣扎的人,“她找个更好的摄影师把她拍得漂漂亮亮的把这老头气死不就完了?干吗一定要他?”

那人用仿佛看到他脖子上又长出一颗脑袋的表情看着他,连害怕也忘了。

“你不知道?你真的不知道?王老师是摄影界的大腕!只要他拍出来的人和景物没有不打动人心的,只要是他参加的摄影大赛没有不拿第一的!找别人?能拍出那种像妖精一样完美的效果吗?有他那么深的内涵吗?”


妖精?温乐源想一想,王先生拿的那些照片也就是普通漂亮嘛……这些人眼睛有问题吗?--他没想过,只是自己的审美观有问题而已。

爬在王先生身上的其中一只左手回到了女孩的手腕上,其他的左手变成了灰尘,啪啦啪啦落在地上。

“漂亮不是一切!那我缺少什么!”她紧抓着他的脖子尖叫,指甲扣进了他的皮肤里,“美貌!知识!气质!聪明才智!我哪里不好!我哪里不好!我哪里不好!”

王先生皱起了眉头,不知道是痛还是不赞同她的话。

“你说你漂亮,我看过那么多美人,没有觉得你特别漂亮。你说你有知识,只因为遇到了一点小挫折就去死,硕士毕业又如何?你说你有气质,在这里像疯子一样追问就是你的气质?你说你有聪明才智--笑话!七窍玲珑心的姑娘多了,我为什么一定要用你?”


女孩脸上满满地都是不敢置信的表情,她大概没有想到,自己那么自信那么自得的优点在这位摄影大师的面前竟会一文不值。她透明的身躯在灯光下显得有些波动,像被风吹过一样,异常不稳定。


温乐沣看看那棵槐树,抬脚向它走去。

“我有一个非常想拍的女人。”王先生淡淡地说,“她非常美丽,无论从外表还是内心都是。我想把她的影像留在世间,让所有人都知道她绝无仅有的美丽,可是我拍不到她,我不能拍。她也曾一度要求我为她拍照,但我却不敢,直到她去世,我也没能留一张她的照片。你明白吗?”


“不明白!”女孩叫,“你想拍就去拍啊!和我有什么关系!”

王先生就好像没有听见一样,看着那棵槐树继续说道:“我一生最大的愿望就是拍到这世间最美丽的人,可是我错过了。我也梦想和一个最美丽的女人相守到老,可是我失去了。于是我对自己说,我决不能再放过可能得到美丽的机会,不会再错过任何的美丽。”


女孩呆呆地听着,好像明白了什么。

“你明白吗?”王先生怜悯地说,“如果只以外貌而论,你的确是少见的美人,但我要的不只是外表美丽而已,我要的是从内而外的完美。我见过的人太多了,只看你的表情我就知道你不是那种坚强的姑娘,你从小到大都是一帆风顺,没有摔倒过,没有受过挫折,性格的柔韧度很差,一点委屈就受不了。这样拍出来的你决不是完美的作品。你不是最美丽的,也不是我的首选,所以我那时候不会用你,今后就算再有机会,我也不可能用你。你对我来说,不是错过之后就不会再有的东西。”


女孩的眼泪像河流一样哗啦啦地流下来,打湿了她的头发。

“你……好……好过分!太过分了!”她哭着,忽然向前猛推,将王先生推倒在地,自己骑在他身上,抡圆了手臂左右开弓猛抽他的耳光,“你懂什么!你懂什么!居然这么说我!你知道我为了外表的美丽经过了多少艰苦的努力吗?你知道我为了内在的学习付出了多少汗水吗!我的梦想就是成为模特!成为你这个能把一个普通女人拍成女神的摄影师的模特!可是你却把我的自尊在大庭广众之中丢在脚下踩!现在又要这么做,你觉得心安理得吗!我也有脸面!我不是无耻的人!你伤害了我的自尊明白吗!我崇拜你!可是你回应了我什么!你为什么要这么说!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她说一句就抽他一巴掌,在清脆的巴掌声中,大家可以透过她的身体看到王先生逐渐肿起来的脸。

温乐源放开了手中的人,摊手:“看来这个王先生还真是罪有应得。”

“这话不对,”被他放开的那个人已经忘记了正在打他们老师的是个女鬼,反而很认真地向温乐源分辩,“其实他那天最满意的就是她,只是他不能确定她性格怎么样。所以他说了一些很难听的话,但他那样做只是在试验,如果她当时能进行坚强有效反击的话,他就算跪下道歉也要把她留住,但她却跑了……”


“哦……”温乐源好像明白了一点点,用手指摸着下巴,眼睛溜向了老槐树那边,“好像能理解一点了……”

温乐源走到老槐树旁,一只手抚摸上了粗糙的树皮。

“我就说奇怪,一只左手能干什么……”他的嘴角露出了一丝奇怪的笑意,“原来是有东西在帮它啊?”

老槐树簌簌抖动起来,树干上浮现出一只眼睛,一道精光闪过,眼睛又复消失,看不出半点痕迹。

“不想说吗?有难言之隐?”

老槐树没有反应,那只眼睛也没有再出现。

温乐源走到了他的身后,伸着头看那棵树:“怎么?罪魁祸首是这个啊?”

“是啊。”

“没恶意嘛。”

“没恶意就不能做这种事吗?”温乐沣拍拍自己肩膀道,“推我一下,我要强占地盘了。”

“强占?你别回不来吧。”虽然这么说着,温乐源还是把手放在了他的肩膀上。

“不是还有你在吗?”温乐沣微微一笑,很快又收起了笑容,“来,我喊123就推。”

“行。”

温乐沣双手放在了老槐树上,老槐树这次蓦然睁开了一对精芒外露的眼睛,恶狠狠地看着他。温乐沣却不害怕,只是继续笑着,口中道:“注意,1--2--3--!”


温乐源在他的背上猛力一拍,温乐沣的影子从体内呼地跳了出来,强行钻入老槐树内部。几乎在他钻入的同时,老槐树无风自晃,砰地一声,从树背面掉出一个穿着白色裙子的短发女子来。温乐沣的身体软绵绵地倒下,温乐源抱起了他。


这个女人……温乐源看着她,脑中闪过在三号摄影棚化妆镜里出现的那个短发女子,树心中的温乐沣脑中却闪过在梦中出现的那个女人。

是她--

车内的人看到树干中掉出的女子,又开始齐声惨叫,拼命打火,当然,汽车还是发动不着的。那个被温乐源丢在一边的人看到那女人从树心中掉出来的情景,又发出了一声惨叫,跳回车里,死命挤在人堆中瑟瑟发抖。


女子从地上跳了起来,妄图再钻进树里,却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堵住了一样,她怎么钻也钻不进去。

薛文竹的手高高地举着忘了放下来,王先生也暂时忘了自己肿得像猪头一样的脸,吃惊地看着那个女子。

“老……婆……?”

柴油发电机不知道什么时候坏了,安安静静地呆在那里,只有四处弥漫的柴油臭味夸示着它的存在。灯自然也全都灭了,只有月亮半死不活的光还在努力发挥着它的作用。但是谁也没功夫去理它,大家只听见了王先生的声音。


--老婆!?

--他说老婆!?

大家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个明显是从树心里掉出来的女人,怎么看都最多只有三十岁的女人……王先生的老婆!?他那个二十多岁的儿子的老婆!?那个死掉的老婆!?

大家又齐刷刷地发出了撕心裂肺的惨叫--

“两个鬼呀--今晚死定啦--”

“吵死了。”温乐源掏掏耳朵说。

树干上伸出温乐沣的一只手,做出胜利的手势向他一摆。温乐源忍不住笑起来。

女子砸了半天树干也没能钻进去,气急败坏地用力跺脚:“混蛋!谁让你占我地方的!给我滚出去!”

她的个子不高,身材也只是普通,脸圆圆的,很可爱,但是和美丽二字完全沾不上边。她砸树身的动作也相当粗鲁,根本谈不上什么气质。

薛文竹看了她一会儿,忽然揪住了王先生的领子:“你说她是你老婆!?就是你把她夸得世界无双的那个美人!?从外到内都美丽得神仙一样的人!?谁也比不上的美人!?”


王先生好像再也听不到她的声音,抓住她的手腕把她推到了一边。他站起来,摇摇晃晃地向树心中掉出来的女人走去。

“老婆……老婆……”

见他过来,女子连连后退,背部贴到了树上。

他伸出手去,想碰碰她,她却怒吼一声:“我不认识你!别过来!过来就杀了你……”

王先生失望地收回手,喃喃地说:“你不是吗?对了……她已经死了……三年前就……”

“我说你认错了!白痴!”她叫道。

王先生一愣,笑了起来:“对啊,我老婆已经死了,我现在该是给孩子找个后妈的时候了,再这么下去我说不定真的会变成老年痴呆……”

“你个老东西!你敢--”女子蓦地一声暴喝,吼过之后才想起什么,大惊失色地用拳头塞住自己嘴巴。

王先生从她口中拉出她的拳头,笑得更加开心。

“我们结发近二十年,你以为离开区区三年我就会不认识你了吗?”

女子几乎昏过去。

“她就是……真正的美人!?”薛文竹好像还是不敢相信,不断地自问。

“三年前你为什么要装死!”王先生忽然大声问。

女子咬牙,转头:“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问这个干什么!?”王先生气愤地把她的头拨回来,“我老婆三年前没病没灾的突然死了,三年之后又突然无缘无故地从一棵槐树里掉出来,你说我问这个干什么!”


温乐沣从树心里钻出来,悄然回到自己的躯壳内。他的躯壳一动,睁开了眼睛。

“灵魂脱体的感觉真累……”他从温乐源的手臂中坐起来,转转脖子说。

温乐源笑笑,低声问:“你怎么知道树心里藏着妖精?”

“没什么,只不过在王先生说他心目中的美人的时候,我觉得这棵树一直有种很怪异的情绪反应,我想就是……”温乐沣停下动作,看向温乐源的眼睛霎时睁大了三倍以上:“--妖精!?”


温乐源慌忙手指压唇:“嘘--”

然而再嘘也没用了,女子听见了他们的说话,一把推开王先生,大步走到温乐沣面前拎起他的领子。

“小子你活得不耐烦了是不是!把我从里面赶出来干什么!啊--我知道了!你是不是那个老东西请来的?你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不!随便就帮他!找死啊!那个女孩就是被他抛弃自杀的!人家都死了他还嫌她不够美丽!这么卑鄙的家伙你们还帮他!”


“等一下!”薛文竹远远地大叫,“我什么时候说我是被他抛弃的!”

一片静寂。

“你不是说他不要你吗!”

“他是不要我啊!他不要我当他的模特啊!”

再静。

“你的意思是……我弄错了?”女子呆呆地问。

“那当然了!”薛文竹破口大骂,“我爱的是模特事业!才不是年过半百的老头!更何况还是别人用过的老公!你以为你稀罕的男人别人就都稀罕吗!丑女!”

大概是在崇拜的摄影师眼中,自己这么美丽却敌不过这个说不上美丽只能算可爱的、不知道多大年纪的老女人让她已经气糊涂了吧。

“你居然敢说我是丑女!”女子大怒,叉着腰和她对骂,“我哪里不美……好吧,我长得不如你漂亮,可是我长得美不美和你有什么关系!只要我老公觉得美就好!告诉你!虽然道行不高我可是妖精!你以为是谁帮你留在这里完成心愿的!惹我发怒我现在就让你魂飞魄散!就算活着也回不了身体!”


温乐源和温乐沣目瞪口呆。

这女妖精是白痴吗?这种事情也敢大声说出来?现在这世上连妖怪都很少了,大自然生成的妖精更是难得,她说出来不怕别人来抓她啊?

只怕真如她自己所说的--道行并不高明……当然,“做人”方面也是。

“老婆,你说……这孩子没有死?”

“她白痴呀!”女子叉着腰继续骂,“好端端地跑到我寄居的槐树下面割腕自杀,身体被人抢救回去魂却留下来怎么也不肯走。一个劲地说被你抛弃了被你抛弃了……”


“我只是说他不要我!他伤害我!”薛文竹再次大声澄清。

“有什么不一样!”女子强词夺理地吼,“我真是猪油蒙了心!居然答应她帮她复仇,还帮她再造假壳,分尸后埋在你们所有常去的摄影棚和外景地里,没想到其他人都被她的怨气影响到,只有你这个老东西--”她茶壶样指向王先生,“身上居然还残留着我的气!我几次去你那儿要收回都被你逃掉了,今天可好!我让你再躲!”


“我真的是无辜的……”王先生努力辩解。

“你无辜?谁知道!”女子又叫道,“你给我老实交代!你一直想拍却一直没拍到的那个该死的女人是谁!和你结婚十几年却不给我拍半张照片是为什么!”

王先生大张着嘴,眼珠子瞪得都快掉出来:“你……你不知道!?”

“废话!所以我才要装死看看你到底是想和谁外遇呀!想不到你这个老东西隐藏得这么深!三年都没有被我抓到辫子!”

“这女人……”温乐源在温乐沣耳边悄悄说,“真是笨到一定程度了。”

温乐沣微微点头,手在槐树下的泥土中摸索。

“你在找什么?”

“呃……”

“是你啊!”王先生绝望的声音在山丘上激荡,震聋发聩,“我可是快五十的人!儿子都二十多了还外什么遇!我是因为每张照片都拍不到你所以才没办法给你拍啊!你怎么会笨到这个地步!愚蠢的女人!”


“啊……?”女子傻眼了,“拍不到?”

“你还以为谁都不知道你是妖精?你梦话都说出来了!我给你拍的照片上看不到你,给你录的像上也看不到你,甚至有时候在镜子里都看不到你!你生咱们儿子的时候下的是蛋!等孵化出来又老抱着他在家里飘过来飘过去!你当我是傻瓜吗?我早知道了!我死也不承认鬼怪的存在是为什么!还不是怕你会离开我!”王先生气急败坏地用力晃她的肩膀,像要把她摇散,“我怎么会喜欢上你这个傻里吧唧的妖精!我怎么会和你结婚!和你过一辈子!不管天下有多少美人,我心里的美人只有你一个!我说这么清楚你听懂没有!你这个人头猪脑的蠢女人!”


温乐沣终于找到了自己要找的东西,小心地从泥土中挖出来,拍拍土,攥在手心里,向还在发愣的薛文竹走去。

“怎么?还是不相信自己输给了这么普通的女人吗?”他笑着说。

薛文竹茫然摇头:“怎么会……”

“那是因为啊,这老头的审美观一遇到他老婆就不管用了。”温乐源跟在温乐沣身后,对这个美丽的女孩微笑,“情人眼里出西施,懂吧?你不是他爱的女人,所以他才能这么一针见血地看出你的缺陷。不过被提出点缺陷也没什么,是不是?只要你确定你自己真的很美,而且以后会越来越美,那就努力成为让这老头后悔得捶胸顿足的超级模特吧。”


“我……还有机会吗?”薛文竹抱着自己的臂膀,浑身颤抖,“我还有吗……有吗……”

“有,”温乐沣伸出手,将手心中的东西递给她,“因为你还活着,还没有死。”

落在薛文竹手心中的,是一个洋娃娃的塑料小手,小手上还捆着一小束长发。这就是让温乐沣一直恶心不适的原因,不是因为什么分尸、尸体,只是因为这是诅咒,而那个大家都以为她已经死去的女孩,其实并没有死。


薛文竹合上手掌,感受手心中那小小的手的触感,表情激动万分。

“我真的没有死……我真的没有死……太好了,我还有机会!我还可以重来!”

只要还活着,今后的一切都可以Continud,可若一旦死了,那么结果就都只能是THE END。

“我们会让王先生和他太太帮忙把你剩下的替身都挖出来还给你,你可以放心回去。”温乐沣向她鼓励地一笑,“你很美,还有无数的机会,请不要为一时的打击就放弃自己。那样世间就少了一个赏心悦目的美人,太可惜了。”


薛文竹用力点头:“我一定会的……一定会的!”一边说着,她半透明的身体一边缓缓消融,逐渐化作白光的虹彩,消失在夜空之中。

“你醒了以后,我们去约会吧!”温乐源对天空叫道。

“人家看不上你。”温乐沣说。

“你怎么这么打击我……”

温乐源不太在意地说着,到车旁去查看车里人们的情况。按照他的猜测应该是昏了几个人了,不过结果却令他大吃一惊。

“哟……乐沣,你来看。”

温乐沣走过去,也是吃了一惊。

“真是……太厉害了。”

--全车十几个人,集体昏迷,无一幸免。

“怎么办?”

“不管,就放着,等他们自己醒过来再说。”

槐树下,那对号称夫妻的一对老男女在进行他们久别重逢的甜蜜之吻,幽静的月光洒在巨大的槐树上,在槐树下方制造出黑色的天然屏障。

温乐源扔掉嘴里的烟屁股,在脚下踩熄,又从口袋中抽出一根来点着,袅袅的烟雾循着细长的路线盘旋上升,形成如同艺术一般的曲线。

现在是深夜,只属于情人的时间,闲杂人等,自动回避。



不久之后,王先生的人物摄影作品《精》在全国大赛上获得了特别奖。

温乐源和温乐沣在大赛作品的展览上看到了那幅作品,那是一个半截身体都长在一棵巨大槐树中的女人,她柔软的身体盘踞在树上,双手紧紧抱着树身,双唇做出轻吻的动作。


据说评委们从这幅作品中看出了人与自然,看出了人与神,看出了亲情,看出了母子之情,看出了连作者也没想过是什么情的情。

但温乐源和温乐沣知道,那幅作品只是在表现他的爱情。

他对那个他所钟爱,却无法用手中的相机拍摄到的、最美丽的女人的爱情。

温乐源和温乐沣在夕阳中的剪影只得了个安慰奖,按王先生的话来说,只有拍女人的时候他才能最大限度地引出她们的美丽,至于男人嘛……

这一点就算了,不过有一件事温乐沣始终耿耿于怀,终于在摄影大赛的展览上碰到王先生时忍不住问了出来。

“王先生,您得了特别奖,这下杂志社就不用倒闭了吧?”

一手挽老婆一手勾儿子的王先生春风得意,不假思索地反问:“倒闭?我们杂志社每年发行量几百万册,倒什么闭?”

温家兄弟一愣,霎时明白。

王先生也在同一时刻发觉自己说溜了嘴,借口要见个老朋友,转身拉着他的老婆儿子钻入人群中逃走。

“王先生你怎么能这样!”温乐沣无力地喊。也不知道他听到没有。

一个女孩穿着时尚的裙装站在王先生的作品前,出神地望着那上面的美人。

温乐源发现了她,慢慢地踱步到她身边,向她露出一个微笑。

“她真的很漂亮。”他说。

她看他一眼,微微一笑,点头。

“你也一样。”他又说。

她再次一笑,用手轻轻拢了一下长发。

“谢谢。”

说完,她轻盈地走开,几步之后,又忽然回头。

“非常--感谢你们,也替我向王老师和他的太太致谢!谢谢!”

温乐源点头,微笑着目送她离开。

“她怎么不自己去?”温乐沣站在他身后,问。

“不好意思吧?”

“我还以为她醒了就会忘了呐。”

“毕竟……是妖精一直在保护她的关系吧?”

“也对……”

温乐源大大地伸了一个懒腰,为了参加这高档次的展览他还专门穿上了新买的西装,不习惯的东西果然会让人腰酸背痛。

“这次拿到了一万块,一半寄回家给爸妈吧!希望下次还有这种好差事!”

“可是你的差事一般都是一百块一次的吧……”

“……乐沣,我有没有跟你说过,有时候说点小谎也是美德。”

“没。这里很挤,我要回家去了。”

“哎哎!我话还没说完呢!今天到外面吃吧!下馆子!我想吃小笼包子!”

“穷命……”

“你说什么--”



女孩轻快地走在大街上,享受着四面八方射来的惊艳目光。

幸亏还活着,幸亏没有死,否则就什么都没有了,是不是?





第三个故事、以爱为名

T市的兴庆路上,有一栋名为绿荫公寓的老旧建筑。

那里常常有些奇怪的东西出没,很多人贪图它租金便宜,不管三七二十一就住进去--然后在知道实情之后落荒而逃。

当然,并不是所有人都会遵循这个程序,因为那里的租金毕竟太让人心动,所以现在那里还住着不少客人。

他们并不特殊,也大多没有与他人不同的地方,只是一群普通的人,在一个不算普通的地方,做着普通的事,过着普通的生活。

何玉提着两个塞满蔬菜肉品的大塑料袋,在暴烈的阳光下困难地越过垃圾箱旁满天苍蝇的围堵,好容易回到了绿荫公寓的门前。

她站在公寓前面边种的法国梧桐下面的荫凉中,将塑料袋放在地上,擦去额头上的汗珠,活动了一下手臂,发现手指已经被塑料袋的带子勒出了深深的勒痕。

这两棵法国梧桐长得很好,但公寓里其他的住客们并不喜欢它,因为它占了太大的空间和阳光,让本来就已经很灰暗阴冷的公寓变得更让人难以忍受。

但是何玉喜欢它们,因为她以前的房子门口就种着一棵这样的法国梧桐。那时候她的丈夫还在,加上她与儿子,小小的三口之家总在那下面乘凉,不时爆发出快乐的大笑,幸福地体会着温馨的滋味……


但,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她又看了一眼法国梧桐铺散得挺括的树冠,又提起沉重的塑料袋,用背顶开公寓沉重的门,费力地挤了进去。

门外的梧桐树上,轻轻地飘落了一片绿色的叶子。

温乐源和温乐沣在阴老太太那里吃过饭,帮忙收拾干净才出来。--尽管温乐源根本不想干,不过在温乐沣的强迫下还是乖乖将所有的碗筷洗掉了。

临出门前,温乐沣好像想起了什么,回头对屋里道:“姨婆,我们等会儿要出去喽,有啥要带的没?”

阴老太太在屋里道:“出去?噢,有哈!我等下写个单子,你们照着买。”

“知道了。”

两人答应着,正准备上楼回自己房间,前门却开了,一个脸色有些憔悴的中年女性提着大包的东西困难地推门进来。

温乐源无动于衷,温乐沣却想都没想就慌忙过去帮她把门开得大些,接过她其中一个塑料袋。

“何大姐,又给儿子买这么多菜啊?”

何玉感激地笑一笑:“是啊,孩子要考试了,不加强点营养不行。”

塑料袋非常重,温乐沣接过来的时候都觉得臂膀猛地一沉,对她来说一定更不轻松吧?她脑后绑的马尾松快松开了,几缕头发从耳后滑落,她随意地用空出来的手捋了一下。温乐沣清楚地看见,她那只手的指尖部分已经被勒成了青紫色,手心也通红得像脱了一层皮。


他有些不忍心,又伸手去接她手中另外一个塑料袋,道:“这个我也帮你拿好了。”

何玉忙躲开:“别别别!你帮我提一个就行了!两个都让你提多不好意思!”

“没关系没关系……”

在两人的谦让中,一直等待的温乐源不耐烦了,大步走过来,从后面像强盗般抢走了何玉手中的塑料袋,在她还没有反应过来之前又向温乐沣伸出了一只手:“把那个也给我。”


“咦?我?这点没关系的……”

“快点给我!”温乐源不耐烦地说。

温乐沣犹豫一下,还是把手中的东西也全部交给他。

温乐源接过,一句话也不说便转身走开,跨上上楼的阶梯。

温乐沣尴尬地挠头,对何玉道:“真抱歉,我哥他就这个样子,其实他人很好……”

何玉温柔地微笑起来,憔悴的脸稍微焕发了少许光彩:“怎么会?你们兄弟的感情这么好,我还挺羡慕的。”

“哪里……”

“有兄弟好啊,”何玉感叹道,“如果我那时候再生一个孩子的话,现在昕昕也有伴了……”

知道她早已丧夫,独自一人带着孩子生活的温乐沣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只能意义不明地嗯了几声,道:“不过兄弟也有不好的地方,比如小时候有什么好东西兄弟就要抢……”


“是吗?哈哈哈……”

两人一边谈着话一边空手往楼上走去。温乐沣走路时的背挺得很直,年轻的身体充满了活力;而何玉的脊背就没有挺直过,一直微微地弯着,绑成马尾的头发枯黄而干燥,完全不像是一个还不到四十岁的女人。


温乐源拎着那两只沉重的塑料袋爬上三楼,往305走去。

305房间的门口有一个十一二岁的男孩背靠门站着,发现有人上来的时候,他小小的身体明显缩了一下,似乎很是害怕。但当他发现是温乐源的时候,身体又放松了下来。


他就是何玉的独生子宋昕。还不到十二岁已经是300度的小近视,一只占了他几乎半张脸的厚重眼镜架在他的鼻梁上,让他本来就不大的小脸显得更小了,简直就像刚十岁左右的孩子一样。不管何玉如何给他补充营养,他的身材一直都很瘦小,常常如惊弓之鸟般躬着腰,看起来完全不像是一个十二岁的孩子。即使完全站直了身体,个头也比同龄人低了大半个头不止。


温乐源每次见到他那张小小的脸,大大的眼镜,以及背上沉重的书包,就会想起自己小时候带着弟弟爬树掏鸟窝闯祸挨打的童年,那时候他曾为大人们不许他们到水库游泳而觉得自己的童年如此惨淡,但现在看到这孩子,他方才明白他那时其实拥有着很多东西,而这孩子却什么也没有。


“怎么不进去?你没有钥匙吗?”温乐源尽量放柔声音问。

当王先生的模特时被剃光的胡子又大把地长了出来,他又恢复了以前那种好像强盗一样的粗野模样,绿荫公寓里的小孩经常被他吓哭,无奈之下,他只有遵从温乐沣的指示,“温柔温柔再温柔”,否则当公寓管理员的阴老太太--他们的姨婆又要开始罗嗦了。


宋昕的表情有些茫然,好像在考虑什么重要的事情,直到听到他的声音才抬起头来,被镜片映得有些扭曲的眼睛睁得大大地看着他。

温乐源和温乐沣从来没有对面听过这孩子说话,他只有在被何玉打的时候才会发出哭声和求饶声,温乐源他们常常隔着楼板听到那凄惨的声音,让人心疼。

“怎么了?”温乐源按住自己想发脾气的声音,轻柔地问。

宋昕有些不知所措地将手插入衣服口袋,像要确认似的在袋中紧紧握住了什么东西,口袋鼓起了一个小小的拳头包。

虽然不知道他拿了什么东西,但是温乐源看得出他脸上明显写的三个大字--“别管我”。他不是温乐沣,没有那么多爱心来对待除了自己家以外的人,便无所谓地摇了摇头,把东西放在门口就打算离开。


温乐沣和何玉上来得比温乐源想象得要快,他刚折回楼道门口,他们两个就上来了。

“东西呢?”温乐源问。

“门口,”温乐源转头对何玉道,“还有,你儿子已经回来了。不过不知道为什么不进去,是不是丢了钥匙啊?”

他刚才在阴老太太那里就忍了很久的烟瘾,这会儿实在忍不住了,从口袋里抽出一支来叼在嘴里点着,狠狠吸一口,舒心地呼了一口气。

真舒服……

听到儿子已经回来 ,何玉的眼中登时闪过喜悦的光彩,让她那张憔悴的脸显得年轻了几分。

然而很快看到儿子畏畏缩缩地缩在门口的样子,面色又立刻沉了下来。

她转向他们,脸上又换了一副笑容:“真谢谢你们帮我拿东西,要不是你们帮忙,我上来可麻烦了……要进来喝口水吗?”

嘴里这么说,她脸上却不像是欢迎他们进去喝水,反而更似急于将他们赶走去办自己的事的样子。

温乐沣很理解她的心情,便也不再往前走,就停在楼梯口道:“东西已经送上去,那我们也就不进去了。今晚有足球赛,这会儿下去正好赶上。”

“是吗?真可惜,那就不打扰你们了。”

她嘴上说着可惜,脸上可不是这么说的,温乐源最看不上她这样子,要不是温乐沣一定要他帮忙,他连看都不会多看她一眼,现在她要赶他们走,他求之不得。

“好了,乐沣,”他挽住温乐沣的脖子就往楼下走,“快回去,不然就真的赶不上了。”

温乐沣还想和她说句什么,却被温乐源强行拖走了。

何玉看他们下去,脸上立刻溢满了笑容,用急切的步伐走到宋昕面前,有些粗糙的手轻轻抚上他的小脸,问:“模拟考试的成绩出来了吗?今天应该出来了吧?啊?你考了多少分?第几名?快告诉妈妈!”


宋昕小小的身体微细地发着颤,厚重镜片后的眼睛不敢与她热切的目光相视而左右躲闪。看着他的神情,何玉似乎明白了什么,眼中的笑容逐渐凝结,隐去,脸色沉了下来。


她不声不响地站起身,打开门,将宋昕小小的身体踉跄推入,自己提起那两包沉重的袋子,费力地进门,用脚把门重重踢上。

当门完全关上之后,一个西瓜皮头的小男孩从地板下钻了出来,趴在门上,努力地听里面的声音。

里面很安静,什么也听不到,他不死心,将脸与门板贴得更近,并非实体的耳朵和双手已经没入门板之中也不自知。

“你这是什么成绩!”

门板内突然传出的尖声怒喝像一把刀一样扎进门外之“人”的耳朵,西瓜皮头的小男孩吓得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门内的声音可不管门外的人如何,继续尖利地刺穿门板,一针一针地扎出来。

“第十名!你这样还能考上重点中学吗!这种成绩我都不好意思跟别人说!丢人哪!--你懂不懂什么叫丢人!说!你自己说!你对得起你死去的爸爸吗!你对得起妈妈吗?考不上重点中学你还有什么希望!我要你有什么用!没出息的东西!你怎么不去死!怎么不去死啊!怎么不去死啊!怎么不去死……”


骂着骂着,怒喝变成了哭泣,声音也逐渐模糊起来,只听到巴掌间断地打在皮肉上的声音,响亮而凄凉。

自始至终,没有听见宋昕的哭叫声,只有在女人哽咽的哭声中,孩子吸鼻涕的声音,证明了他还存在的事实。

西瓜皮头的小男孩怔怔地看着看不透那一边的门板,露出异常凄苦的笑容,身体逐渐沉入了地板之中。





“上面又开始骂了……”温乐沣打开自己的二手笔记本电脑,看着头顶不算很隔音的楼板说。

女人的哭骂声隐隐传来,刺得人神经不禁紧绷。

温乐源嘴里吞云吐雾,眼睛紧紧盯着电视里紧张的赛事,心不在焉地哦了一声。

“昕昕的学习成绩那么差吗?上次我看他的卷子--哪一门来着?还考了98分,不错了嘛。”

温乐源又哦了一声,看也不看地将烟屁股往烟灰缸里按,却按偏了地方,在老旧的木板上留下了一个焦黑的痕迹。他自己却完全没发现自己干了什么。

当看到轻烟一缕从地板上袅袅升起的时候,温乐沣几乎昏了过去。

“哥!你看你把地板弄成什么样子了!这可不是咱们家!”

温乐源总算发现了自己的烟头在地板上造成的焦痕,却满不在乎地伸出脚指头在上面搓了搓:“没关系没关系,不过是个小小的黑点嘛……”

“小小的--”温乐沣真的生气了,他啪一声放下电脑,叫道,“你怎么什么事情都没关系没关系!知不知道昨天妈打电话来说什么?她问我们现在有没有工作,更重要的是--你这种吊儿郎当满不在乎的样子哪个公司都不敢要你!”


“只要温乐沣牌驱鬼公司要我不就完了……”

“我没有在跟你开玩笑!”

温乐源总算移开了自己看电视的宝贵目光去看温乐沣。本来他这个做哥哥的才应该是比较威严下命令的,可不知道为什么,他在温乐沣面前却总是乖乖听话的那一个,这让熟悉他们的人都啧啧称奇,纷纷向温乐沣讨教驯化野兽的秘诀……


现在又看到温乐沣那双温和却固执的眼睛,他不禁又变得有些悻悻然。

“我知道我知道。可是这样不是也很好?反正我这辈子就这样了,不求最好,但求舒服……”

“你以前不还是雄心万丈说什么要当第一驱鬼师?”

温乐源讪笑:“你还记得这种誓言?我为什么要当第一的驱鬼师?还不是因为……”

他话说到一半便掐断了话头,温乐沣以为他想组织组织自己的语言,没想到他就像忘了自己还有半截话没讲一样,下面的话再也没有说出来,只是一口接一口地吐烟圈。


“哥?”

“嗯?”

“怎么不说话了?”

“说什么?”

“……装傻吗?你的下半句!”

温乐源嘿嘿地笑了两声:“啊,嘿嘿,我忘了。”

温乐沣气绝。

气归气,温乐沣却明白温乐源绝对是因为有某种原因才不愿意说出来的,既然他想装傻,那就谁也逼不出答案来。

可是到底是什么原因呢?为什么连对他也要隐瞒?是什么不能说的重要事情吗?

窗外的颜色暗了,法国梧桐的枝叶在窗外缓慢而有节律地敲打着玻璃,发出“嗒--嗒--”的声音,厉声的哭骂逐渐沉入夜晚燥热的微风之中,只剩下低低的啜泣穿透楼板钻入耳中,充满着让人心烦的韵律。






不需要和平常人一样朝九晚五地上下班,温乐源和温乐沣原本就很少能遇见何玉母子,那天之后,他们更是有一段时间完全没有见到他们的面。

但每隔一段时间从楼上传来的打骂和哭泣的声音却没有减少,以前温乐沣只能听见何玉尖着嗓子时的声音,现在连巴掌打在皮肤上的清脆声音也清晰可闻,间或有桌椅翻倒的声音,还有宋昕哭着喊“妈妈别打了,我再也不敢了”的乞求声,让温乐沣心酸难忍,坐立不安,多次都忍不住想上去劝劝她。


然而温乐源并不同意他这么做。

“那是别人家的事,别管太多,会招人讨厌的。”温乐源这么说。

但温乐沣觉得这不是招不招人讨厌的问题,她这样对待孩子已经不是普通的“教育”的事,而是家庭暴力!

“暴力?”听到他的观点,温乐源笑,“中国人的概念就是,‘老子打儿子,打死了也应该’,更何况现在还没打死,你操什么心?”

“可我讨厌这种声音。”温乐沣绷着脸说。

温乐源移开视线,意义不明地笑了一下。

“你爱管闲事,我知道你是好心,可你就不能想一想,为什么事情会发展到这一步?有很多时候事情不是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你就不要管太多了好不好?就算只是为了你自己的安全着想。”


温乐沣明白他说得有道理--温乐源总是有他的道理的,但却无法认同。

“其实有时候……”

他正想反驳一句,楼上突然一声撕心裂肺的“妈妈别--”打断了他的声音。

那声音太凄厉、太可怕了,像有穿透力的箭矢一般直直刺入人心。温乐沣蓦地出了一身冷汗,连温乐源也被惊得愣了一下。

“那个女人--”

她把那孩子怎么了……!

温乐沣和温乐源同时站了起来,互相对视一眼。

“我去看看,你别上去。”温乐源说。

“我也要去!”

“你给我呆在这里!”温乐源烦躁地说一声,转身便去穿鞋,“你一去就婆婆妈妈事情多得要命,我问问就完了。想来那女人也不会把自己儿子打死吧……”

他穿好鞋,一边说着一边去开门,温乐沣呆愣愣地哦了一声,脑子里却没有把他的话完全消化干净,直到温乐源关上门的那一刹那才回过神来。

“咦?啊--喂!等一下!什么叫婆婆妈妈!我也要去!我要知道昕昕怎么样了--”

他一边叫一边放下电脑追出去,由于没有穿鞋,他只能扒着门框,尽力将身体伸出去:“哥!等我一下!”

温乐源一边走一边回头道:“行了!我去看看回来就告诉你!”

“但是--小心后面!”

温乐源只顾回头和温乐沣说话,却没有注意身后从楼上慌张跑下的女人,结果哐地一下,被她撞得向前猛冲几步,脊背隐隐作痛。

--好大的力气!

温乐源不禁心惊。

撞到他的女人是何玉。她紧抱着宋昕软绵绵的小身体,对于自己撞到了人这一点似乎毫无所觉,只是一副六神无主的模样,头发披散得像个索命的鬼,宽大的棉布家居裙外还罩着一件围裙没来得及脱下,脚上只穿了一只拖鞋,另一只脚光着,明显是慌张跑出来的。


温乐源本来想大发脾气骂几句,然而在看到她的样子时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温乐沣看见她,也惊了一下,连鞋也忘了穿就光着脚片子跑了出来。

“何大姐!昕昕怎么了!?你这是要去哪儿?”

“昕昕?昕昕……?”何玉的表情更加凄惶,当温乐沣向她跑过来的时候,她好像忽然看到了希望一样,哇地一声就哭了出来,凄厉的声音把温乐源也吓得退了一步,“昕昕被我打死了!昕昕他被我打死了!昕昕他……哇--”


温乐沣赶到她身边查看。楼道里没有灯所以看不清楚,温乐沣直到跑到她面前,才借着自己房间漏出的灯光看清楚她怀中宋昕的样子,不由更加吃惊。

宋昕的小脸异常苍白,眼镜不知所踪,脸上和身上、以及何玉的身上都溅满了血污。何玉的一只手紧紧捂在他的小脑袋上,却仍有红色的液体从她指缝里漏出,滴滴答答地滴落在地板上,应该已经滴落了一路了。


“怎么会这样!”

刚才听到孩子那么凄惨的叫声他就微微有不好的预感,却没想到会这么严重!温乐沣不由也有些发慌,伸手从她手中接过宋昕,用自己的手更用力地按住他头上出血的部分。


“快!打120--不,来不及了!我们坐出租车去!哥!你先去给我们拦车!”

他抱着宋昕就往楼下冲,温乐源截住了他。

“不行!你回去穿鞋!我带他们去医院!”

手下感觉着温热的液体从指缝中流淌,就像感觉着孩子的生命从指尖漏出一样,温乐沣心急火燎。

“还在乎这个干什么!来不及了!”

他撞开温乐源就想下楼梯,面前却忽然凭空出现了两个人,张开双臂挡在楼梯口那里。

--也许不该说是两个“人”,而是两个鬼。

一个是在这绿荫公寓的楼梯上徘徊的,只有背面没有正面模样的冯小姐;一个是管理员阴老太太饲养的小鬼,一直不知道名字的西瓜皮头小男孩。

“你们干什么!”在这时候还要作怪吗?这么不知轻重缓急,即使是温乐沣也会发怒的,“快让开!我没时间和你们玩!”

“求求你们让开!”何玉也大叫着,带着浓重哭腔的声音让人鼻酸,“求求你们!我儿子就要死了!请让一下!拜托!”

她一边说着一边去拨开他们的身体,小男孩退了半步,表情有瞬间的犹豫,冯小姐却毫不迟疑地轻轻一挥手,何玉的身体竟凌空飞了起来,伴随着巨响撞到墙上,又重重跌落下来,卧在地上许久都不能动弹。


“你们这是干什么!”温乐沣又惊又怒。

冯小姐和这小男孩平时明明是很温顺的!今天这是怎么了?发疯吗?为什么会忽然对何玉发起攻击?为什么不让他们出去!

温乐源想也不想地挡在了温乐沣身前,壮实的身体遮挡住了他们所有可能攻击的位置。

“你们怎么回事!想干什么!想魂飞魄散吗!”他吼道。

“不能……让他们出去。”冯小姐缓慢而低沉地开口道。

“为什么!说出理由!”

没有正面的冯小姐伸出一只手,就像一个背对他们的人努力将手臂别向后方一样,指着何玉和宋昕,继续缓慢地道:“这孩子,那女人,不能出去。没有理由,请谅解。”


“谅解个屁--”

“你们怎么就说不听呢?”温乐沣忍不住从温乐源身后露出半个身子,焦躁地说,“我们没有在开玩笑!这孩子就要死了!你们明不明白!”

“我们明白,”西瓜皮头的小男孩同样缓慢而坚定地说,“我们也不是在开玩笑,你明白吗?”

温乐源看看冯小姐的背影,有看看西瓜皮头小男孩不符合他小孩外表的沉着坚毅的神情,好像恍然明白了什么,脸上竟闪过一丝痛楚。

温乐沣想更进一步地和他们讲道理,温乐源却忽然伸出一只手拦住了他。

“哥?怎么你也……”

“回去,”温乐源不愠不火地说,“我有办法可以救这孩子了,不必非得出去。”

温乐沣微讶,他从来不知道温乐沣也会医术……

“快点,否则说不定就晚了。”

温乐沣立刻抱着宋昕一路小跑跑回房间去,刚从地上艰难爬起的何玉也哀怨地看了一眼坚定地挡在楼梯口的“人”,跟在温乐沣身后进入他们的房间。

当他们进去之后,温乐源面对着冯小姐和小男孩,慢慢地放松了一直紧绷的身体。

“原来是这个原因吗……我居然都被蒙蔽了。”

冯小姐缓缓点头。

“太残忍了点吧?”

冯小姐缓缓摇头。

温乐源疑惑地眯了一下眼睛:“那是什么原因?你们到底--”

“哥!”温乐沣从房间中露出头来叫道,“快点!他的血我止不住!”

“马上来!”温乐源应了一声,又看了一眼小男孩那与年纪并不相称的表情,转身跑向温乐沣。

进了门,何玉披头散发地抱着儿子,哭得死去活来。她怀中宋昕的小脸苍白如纸,呼吸几不可闻。

温乐沣在她身边,抓着大把的绷带却不知道该如何下手。

何玉的身上、手上全都是血,她抱着宋昕所坐的地方更是蔓延出了一条血腥的小河。然而奇怪的是,温乐沣刚才明明抱过宋昕,此时身上也应当与何玉一样满是血迹才对,但他身上却一滴血迹也看不见,连手上也是干干净净的,什么也没有。不过他和何玉都没有发现这一点,只是焦急地看着宋昕,不知该如何是好。


温乐源脱下鞋子走到何玉身边,接过宋昕逐渐有些冰冷的身体,将之轻柔地抱过来,搂在怀里。

“哥……”

“乐沣,你过来。”

温乐沣疑惑地看着他没有表情的脸,猜不出他究竟想做什么,但他知道温乐源总是有他的道理的,便只能将问题隐藏在心里,移动到离温乐源稍近的地方坐下。

温乐源将孩子交给他抱着,自己则单膝跪在他们的面前,手放在宋昕的头上。

何玉看见他们奇怪的举动,又撕心裂肺地号叫起来:“你们干什么!你们这是干什么!再不救他他就死了!他就死了!你们这是干什么--”

她一边哭着,一边就要来抢宋昕,温乐源烦躁地将她一把挥开。

“别来碍事!”他冷冷地说。

“你们究竟想怎么样……”已经完全绝望的何玉伤痛欲绝,却在面对面前这个像强盗一样的大汉时没有任何办法。

温乐沣有些不忍,正要说些什么,温乐源却先止住他,在他的耳边轻声低语了几句。

听完他的话,温乐沣一时反应不过来,愣了。

“这……样……?”

温乐源点头。

“会有效吗?这不是治疗--”

温乐源举手示意他噤声。

温乐沣疑惑地看看孩子,又看了看伤痛欲绝的何玉,蓦地明白了什么。

“难道说--!”

温乐源捂住了他的嘴。

温乐沣露出了和刚才温乐源相同的那种痛楚表情,他缓缓地点点头,温乐源才放开了手。

“居然……如此……”他喃喃地说,“好……好……那不管怎么样……我们先为他们做吧……能做多少,是多少……”

温乐源点头,伸出一只手放在宋昕的头顶上,温乐沣也伸出一只手放在同样的地方,与温乐源的相互交叠。

两人一左一右附在宋昕的耳边,用高低不同的声音开始轻轻念述什么。

那是一种非常有韵律的语言,虽然听不清楚也不明白他们到底在念什么,但何玉却发现自己知道--自己知道,那是一首没有旋律的优美曲调。

这曲子很优美又很陌生,引导着她的心往一个陌生而温暖的地方漂游,让她舒适得几乎忘了儿子的伤情,而张开口随之吟诵,和他们一起念述那不知名的音乐。

那音乐从低吟到高亢,在最高处转了几个圈后又渐渐低沉下去,如丝般柔细,似乎就要失踪,再也找不回来一样,她忍不住伸出了手,想用手去捕捉那些看不见摸不着的语言。


然而那些从他们口中吐出的柔和念述却如同狡猾的生物,巧妙地避开了她的手,漏出指缝,叮叮当当地凋落到地板上,消失了。

就在她专心地去追逐那些言语的时候,宋昕头上的出血逐渐停止了,小脸和小手上青紫的伤痕也渐渐如奇迹般褪去,几乎看不到受过伤的痕迹。

何玉在虚空中追逐言语,却一个也追不到,是是不断被“言语”逃开,不断被抓在手中的“言语”漏下,消失。她的心逐渐烦躁起来。

--我在干什么?

--追逐这些看不到的东西吗?

--不……有更重要的事……

--我在干什么……

--昕昕……?

--昕……

一道炸雷蓦地从胸口滚过,让她蓦地清醒了过来。

--对了!昕昕!

我的昕昕!我的昕昕--他被我打成了重伤!他浑身都是血--然后--然后--我把他--

我把他--!

宋昕头部已经渐渐愈合的伤口忽然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爆裂开来,鲜血如喷泉般轰地一声蓬散喷出,温乐源和温乐沣也被喷了一身黏腻的血。

“这个……愚蠢的女人!”

温乐源暴怒,起身一把拉过那个又开始发愣的女人,一巴掌打在她的脸上,何玉委顿在角落里,昏了过去。

“……出手太重了,哥。”温乐沣担心地说。

“她自作自受!”温乐源气怒地暴吼,坐回原位置,“她昏过去了,现在是最好的机会,我们继续。”

温乐沣迟疑一下,点一点头。





何玉慢慢地睁开眼睛,最先映入眼帘的是坐在身边的温乐沣,对她温柔的微笑。

她脑中闪过温乐源毫不留情的那一巴掌,心中一慌,猛地坐起了身来,发现自己和宋昕正并排躺在地板上,宋昕头上的伤口和身上的青紫已经全部消失了。

“你们到底--”她惊喜地看着沉睡的儿子,又喜又疑,“你们到底用了什么办法?怎么治好我的昕昕的?我要怎么谢谢你们--”

她只顾看宋昕的伤情,没有发现房间里之前被宋昕的血喷到的地方已经全部干净了,温乐源和温乐沣身上依然穿着她昏倒之前的衣服,却也同样没有半点血迹,只有她和宋昕身上依然血迹斑斑。


温乐沣看起来有些难以启齿,他由于了一下,看一眼站在窗口吸烟的温乐源,温乐源向他微微摇了摇头。

温乐沣收回目光,故作轻松地道:“嗯,那个,其实是我们……我们有特异功能,能进行心灵治疗……”

温乐源被烟呛到,大声咳嗽了几下。

“心灵治疗?”何玉用好像见到怪物站在自己面前的表情反问。

温乐沣尴尬地唔了一声,道:“嗯……差不多……基本上……就是用心灵给对方治病的意思,你看过这一类的电视吗?”

除了西游记之外,何玉基本上不看那些神神鬼鬼的片子,因为她觉得那对孩子不好。可是现在宋昕小小的身体完好无损地躺在她的身边,小小的鼻翼忽扇着,呼吸均匀。现在就算有人告诉她,她面前的这两个人是玉皇大帝下凡她也会相信--只要能救回她的儿子!


“我知道我知道!”她做出一副很了解的样子,道,“就像西游记那样是吧?”

“……”温乐沣不想提醒她西游记中没有这样的情节,但他不想和她在这个问题上缠,便只是做出了一副“你了解就好”的表情。

在将近半个小时的千恩万谢之后,何玉欣喜万分又小心翼翼地抱着依然昏睡中的儿子离开了,只剩下温乐沣和温乐源的房间中,逐渐有一股怪异的味道弥散了开来。

温乐源的烟叼在嘴里,从何玉出去开始就一直没有吸,烟头早已不再闪出原本就很微弱的红光,也没有再升起淡淡的雾气,可是他和温乐沣都没有发现这一点,他们呆呆地或站或坐,好像已经忘了自己该干什么。


很久以后,温乐沣低头起身,为自己倒了一杯水,却没有喝,只是拿在手中,似乎在沉吟。

“我们这样做,是解决不了这事的。”他终于开口,说。

“那就不要管。”温乐源很快回应。

“那怎么行?”温乐沣说。

“大不了她过一段时间就来就来求救一次罢了,有什么关系……”温乐源想起了他的烟,吸一口觉得没味道,这才发现它已经灭了很久,随手把还省了半截的烟屁股往里屋一扔,也不管进了垃圾桶没有。


“……你……受得了吗?”

温乐沣的语尾有奇妙的上扬,温乐源没有发现这一点。

“不过是多麻烦几次,我们多做几次,没关系吧……”

温乐沣的手微微发起抖来:“你受得了?你受得了?你受得……”

“乐沣?!”

“我……”

“乐沣!”

“我受不了!”温乐沣蓦地向温乐源一甩手,杯子在温乐源脚边爆裂,落了一地的玻璃碎屑和一汪滚烫的水。

温乐源吃了一惊,但他并非吃惊于温乐沣竟敢砸他,而是温乐沣的自制力应当很强--至少比他要强,他这么控制不住自己,也就是说--

温乐源顾不得自己被热水烫到的脚,大步跨过玻璃碎屑和水洼的包围,一把捉住了温乐沣的手腕。

“乐沣!你给我控制一点!不要这么轻易就被影响!”

温乐沣双手握拳,双目赤红:“我知道……我知道……可是……”

似乎有某种他无法控制的东西在他体内流窜,让他无法发泄积蓄的情感,他空置的那只手忍不住扣在了温乐源的手臂上,五指成爪,慢慢地抠入进去,下滑,留下五道深深的血痕。


“可是为什么……怎么会这么沉重……这么可怕的悲痛和悔恨……一直渗进来……我挡也挡不住……太强烈……”

温乐源对自己臂膀上的伤痕只是皱了一下眉头,反手抓住温乐沣的双腕拧到他身后,一矮身将他扛到了肩上。

“我说过什么来着!不让你多管闲事你就不是不听!看是把一切交给我好还是被别人的‘情绪’抓住好!”

嘴里这么说,脚下却丝毫不慢,扛着温乐沣迈着巨大的步子就出了门。





“姨婆!姨婆!”温乐源一手拎着温乐沣的后衣领,一只手握拳咚咚咚咚地用力砸阴老太太的房门。

门下有光线从房内漏出,但他敲了很久都没有人回应,温乐源及早起来。

“老太太!老太太……老太婆!你到底在不在!不在也应一声!该死的老太婆!”

在他坚持不懈的狂砸中,阴老太太终于应了一声:“敲敲敲!敲命哈!老太婆又不会飞!”

有人应了当然好,可是--她并非是在房里答应的,而是在二楼的楼梯口。

楼道里没有灯光,温乐源借着从楼梯拐角处的窗户外泄漏进来的光线才勉强看到她佝偻着腰的轮廓,她身边还有两个小小的影子,似乎是两个小孩的样子,但光线实在是太暗了,他根本看不清那到底真是两个小孩还是外面投影进来的东西。


“姨婆,”他改口叫道,“您帮忙看看乐沣,他又被别人情绪影响到了。”

虽然在暗处看不到,但是他至少知道自己的感觉。温乐沣现在正用很大的力量死命抠他的手臂,只是以手臂疼痛的程度就可以大概猜出他现在痛苦到了何种程度。

“噢,这会儿想起叫姨婆喽?”阴老太太冷笑一声,扶着楼梯慢慢地走下来,不知道她脚上穿了什么,在与楼梯的敲击中发出清脆的咔哒咔哒声,“刚才你叫哪个是老太婆哈?用得着是姨婆,用不着就是该死的老太婆?”


以温乐源的经验来说,他只要和阴老太太起争执就不会有好下场--这是指阴老太太的报复手段而言--便陪笑道:“姨婆您的耳朵还是和以前一样灵……啊哈哈哈……我怎么可能叫您老太婆呢?我在叫别人呐!对了,姨婆,能不能帮忙看看乐沣……”


阴老太太似乎也没有要追究他的意思,摸黑走到门边将堵在那里的温乐源温乐沣推开,掏出一串哗啦作响的钥匙开门。她开门从不用看,随便拿出钥匙塞进钥匙洞就能打开,温乐源和温乐沣小时候曾努力尝试过多次,但从来没有一次模仿成功过,不知道是她对钥匙做了什么手脚,还是他们没有摸到窍门。


“你刚才说乐沣咋?”

“啊,我们今晚……”

没有了门板的遮蔽,门内的灯光大方光明,温乐源不适应地眯起了眼睛。他身边的温乐沣脸色原本就不太好,这时忽然被灯光一照,更是显得青白异常。

温乐源一边向阴老太太解释一边带着温乐沣进入阴老太太的斗室之中,阴老太太在他们后面进来,她身后是那个西瓜皮头的小男孩--只有他一个,没有第二个小孩。

刚才果然是看错了吗?温乐源漫不经心地想。

老太太听完他的解释,也不说多余的话,就向温乐沣勾了勾手指。温乐沣只觉得一股强大的牵引力从她的指尖传来,他的身体不由自主地被猛力牵引了过去。

感觉温乐沣被拉开,温乐源本能地拉紧了手中温乐沣的衣领,温乐沣上身后仰,下身受牵引力而倏地飘了起来,竟就那么躺在了老太太和温乐源之间的半空中。

“你干嘛哈!”阴老太太不耐烦地右手虚空一推,温乐源不由自主地松手,咣咣当当地向后打了几个滚,庞大壮实的身躯像个巨大的铅球一样咣地撞到了门上。

“姨婆知道你担心小沣,可莫连我一起防备哈!三十岁的人喽,咋一点没脑子!”

温乐源头晕目眩地躺在地上,眼前一片昏花。

阴老太太揪着温乐沣的衣领半拉半拖地将他弄到了里屋,絮絮叨叨的声音仍然时断时续地传出来:“他不记教训,你也不记教训!都想死!305你们管得了哈?你们管得了要我干啥!……”


等眩晕的感觉慢慢褪去,温乐源才四肢并用地爬到了房间中央吃饭的桌椅旁,屁股艰难地挪上椅子,上身往桌子上一趴,就一动也不想动了。







窗外法国梧桐的枝叶轻轻地敲打着窗户,就像有人在呼唤什么一样的频率。

温乐源点燃一支烟,却像想起什么似的,忽然回头看了一眼窗户。

--那确实是枝叶与玻璃之间碰撞的声音没错。可是以法国梧桐的高度来说,够上二楼的窗户算是勉强,够上一楼的窗户那就太怪了。

不该……那么低的!

西瓜皮头的小男孩从进开始就一直没有存在干地站在角落里,视线胶着在黑色的玻璃上,好像能穿透那颜色看到温乐源所看不到的什么东西。

温乐源微微冷笑一声,手指轻勾,放在电视机上方的遥控器飘飘悠悠地落在了他的手中。他随意按了一下,电视机发出了喧哗的笑声,窗外的敲击被便轻易掩盖过去了。


西瓜皮头的小男孩面色变得有些痛苦,就好像有人欺负他一样,眼中盈满了一泡泪水。

“喂……”温乐源一边换台,一边用牙齿叼着烟,嘴巴含含糊糊地道,“好大年纪的人了,这么哭出来多难看。找个没人的地方去掉眼泪怎么样?”

男孩愤怒地瞪了他一眼,狠狠地擦去眼泪。

“你干吗要装听不见!”他低吼。

温乐源耸肩:“又不关我的事。”

“你怎么能这么冷酷!比起你弟弟来真是天差地别!”

温乐源狂笑,改趴姿为坐姿,双手插在口袋里,双膝顶在桌子上,椅子大大地向后倾斜着,斜睨着他。

“钢筋水泥的世界,总是冷漠的人才能活下去,所以乐沣需要我在他身后支持,他才有资本去帮助别人。所有的人都是一样的,只有自己‘有’,才有资格说帮助二字。倒是你,明明什么都没有了,为什么还那么有兴致去管别人的闲事?你留在这世上干什么?是不是有什么没带走,觉得不甘心?”


小男孩大概的确是气得急了,温乐源可以清楚地看见他的周身散发出淡淡的黑气,那是冤魂的愤怒凝聚,有时可以侵占那个灵魂--就像仇恨或嫉妒或愤怒吞噬人类的方式。但是小男孩周身的气却没有真正凝集侵占,只是波纹浪动,扭曲纠结到一定程度时忽然像被谁打了一掌似的,啪一声就散了。


黑气完全消失后,他悻悻然地低声道:“自私的人总有理由,在面对没有理由的人的时候就觉得对方必有私心,这我很清楚。”

“噢--”温乐源带笑地回应了一声。

里屋的帘子一掀,温乐沣从里面走了出来。小男孩看见他的脸,微微吃了一惊。

他还是那个温乐沣,从外表看来似乎并没有什么改变,然而表情却完全不同了。之前的温乐沣不是很常笑,但眼睛很灵活,表情也相当温柔,可这个温乐沣却没有半点情绪的泄漏,从表情到心情似乎都是一张白纸,上面没有半点墨迹。


温乐源看来却已经习惯了这种情形,看到他便站了起来。

“成了?”

温乐沣无表情地嗯了一声。

阴老太太在温乐沣后面掀帘而出,道:“好喽,小源,带小沣回去,以后没事莫老到这房里来哈。”

“又不是我们想来……不欢迎我们就别让我们到你这儿来住么,”温乐源低声嘟囔,“死老太婆……”

一向有轻微耳背的阴老太太却把他的话听得一清二楚,暴喝:“你说啥!”

“没。”温乐源嬉皮笑脸地扶着隐隐作痛的腰去拉温乐沣,“好了,我们走……”

然而温乐沣却忽一闪身,躲开了他,自行往门口走去。

“姨婆,我走了。”他用平板的声音说。

“噢。”阴老太太看一眼僵硬地伸着手还没收回的温乐源,露出幸灾乐祸的表情。

温乐源僵硬了一会,终于放下了手,苦笑:“……这么长时间没见‘断层’的威力,我都忘了。”

这是阴老太太的特异能力之一--阻隔他人的情感--被温家人称为感情断层的能力。它可以让一个原本热情满满的人变得异常冷漠,是她专为温乐沣这种易受他人情绪感染体质所摸索出来的。


“活该!”阴老太太得意洋洋地说。

温乐源向她瞪眼睛。

阴老太太得意地笑笑,又道:“记住,这回是三天哈,你就受三天冷落吧。”

“干吗要维持这么久?”温乐源挠挠脊背,不爽地道,“一个晚上不就好了?下次再说嘛……”

阴老太太冷哼:“噢,那你们明晚还要来哈?我要不要休息咯?”

温乐源唔了一声,然后才反应过来她在说什么,一惊:“明晚?!你的意思是明晚还有!”

老太太慢悠悠地走到桌边坐下,挥挥手,茶杯茶叶暖壶依次向她手里飞去。

“你们以为你们是救世主哈?一晚上就行了?这么简单要我干啥!告诉你哈,从今晚起,她会每晚重复一次今天的事情,直到真的杀了那小家伙才算完。”

温乐源目瞪口呆。

“那……你的意思是……我们今晚那么辛苦所做的事情,全都白瞎了!?”

“也不算白瞎。”暖壶的瓶塞砰地跳出,壶身自动倾斜,倒满一杯香气四溢的茶后又飞回原位,“你们让她多尝了几回她想尝的滋味,功德无量!”

温乐源听出她语气中的嘲讽之意,一时气怒攻心,挽起袖子就向和她理论。

然而习惯性地一抬头想看看温乐沣的反应,才发现温乐沣已经消失很久了,温乐源立时慌了手脚,只甩下一句“姨婆你实在是--”就匆匆忙忙地追了出去。

“傻瓜……”阴老太太冷笑,在茶杯口吹了一口气,让香酽的气息更加弥漫四溢。

她好像发现了什么一样,忽然抬头看了一眼紧闭的窗户。

“这孩子,咋又来……”

她手一动,窗户自动打开,露出一张紧贴着纱窗往里看的苍白小脸。

阴老太太看着那张小脸上急切的期待表情,叹了口气:“你莫急,其实我也一样,可是这事急也没用。嗯?快回去,一切交给我办,放心哈。”

小脸上下移动,似乎在点头。之后,一个小小的影子敏捷地消失在窗外的树上。

阴老太太叹了一口气,挥手让西瓜皮头的小男孩到她身边,轻轻抚摸他的头。

“一个比一个固执,咋说都不明白……你说这都是干啥……”

公寓胡同口外有某个商店将录音机开了很大的声音,一个女人跟着音乐不急不徐地念:“你讲也讲不听,听又听不懂,懂也不会做,你做又做不好……”

执着没什么错,这世界需要执着。然而执着的路不能出错,否则将会造成无法预料的后果。

“婆婆……我想告诉她真相……”

“你又不是不知道,告诉她也没用哈。”阴老太太橘皮一样的脸展开一个沧桑的苦笑,“你今天告诉她,她明天就会忘掉;你上午告诉她,她下午就会忘掉。她心里只有一件事,其他的全都记不得,就算是我也没办法……”


“那……”

“莫急,”老太太慈爱地摸着他的小脸道,“现在有希望喽,说不定她会好,很快……”

小男孩疑惑地问:“什么?”

老太太笑而不语,只是用一支干瘪的手指指向温乐源兄弟消失的门口。

“可是您不是告诉他们不让他们管?”

老太太张着没牙的嘴大笑:“那俩!尤其小源,我不让他管他才有兴趣,我让他管他反而才不管哈!”

“……”原来如此……



305房间。

何玉坐在宋昕的小折叠床上,手指轻轻划过他有些消瘦的小脸。

她觉得自己好像忘了什么重要的事情,她几乎可以确定这一点。可是不管怎么想都想不起来,到底那件“重要的事情”究竟是什么。

现在看着儿子香甜的睡脸,那种感觉又想潮水似的一波波涌来,让她想沉浸在与儿子之间难得的静谧之中都做不到。

强烈的不安、心慌、恐怖、惧怕,这些无来由的情绪在心中翻搅,到底是为了什么?

她现在还有什么可以失去的?

没有丈夫,没有钱,没有安定的生活,她现在什么也没剩下。她唯一还有的就是眼前酣睡的这个孩子,他是她的希望,是她活下去的动力。

难道是要失去他吗?

不会的,一定不会的!

上天不会这么残忍!

对了……今晚……她打了他。可是那是因为他不明白她的心,他不够努力呀!

现在的社会,孩子们从一出生就有无数竞争摆在面前--不,也许从没有出生就开始了。当他们还是胎儿的时候就在听莫扎特、听巴赫,一出生就开始中文和英语的双重教学,幼儿园就急忙进行素质教育,小学就被安上十几公斤的大书包,学习功课学习绘画学习音乐学习舞蹈学习家长老师所能想到的任何东西。


当他们上了中学,又被要求倾尽所有牺牲一切学习学习再学习,参加奥数班英语班文学班升级班补习班家教班名师班……一切在小广告上能见到的该死的班。

而这一切只是为了参加那十二年一遇千军万马独木桥的高考,为了上清华上北大上复旦,为了考托福考剑桥考牛津去外国去镀金上那个见鬼的什么MBA,为了让他们成为菁英中的菁英,有一个好的归宿。


从他出生开始的战斗,就是为了那连站在珠穆朗玛峰上也看不见的遥远未来。

谁想看着他们小小的脸上带着大人的疲惫早起晚归?谁不想自己的孩子有个幸福快乐的童年?可是不这么做不行啊!

“少小不努力,老大徒伤悲”,稍不注意就会被别人的孩子超赶过去。他以后怎么办?难道要一直在后面追赶别人吗?

所以懈怠是毒药,每个聪明的父母都这么想。

也许她对昕昕的要求是稍微高了一点,但她已经是一个最不严格的母亲了,她没有让他学绘画学钢琴学舞蹈学书法,没有给他增加任何额外的负担,她只要求他学习好,只要他每次考试都能维持在前三名,只要他这样而已,为什么他总是做不到?


昕昕是个懂事的孩子,他从不要求看动画片,不要求出去玩,不和那些没前途的小孩出去疯跑,那么他的学习成绩为什么一直在下降呢?从三年级的第一名下滑到现在的第十名,他还能考得上市里最好的实验中学吗?考不上那里的话他又怎么能上好的高中?上不了好的高中又怎么考得上清华北大复旦托福剑桥牛津……


她想得不远,一点都不远。时间一晃就会过去,为了孩子的未来,他现在吃点苦是必须的。他为什么不明白呢?

她不想打他。

一点都不想。

真正的父母都不想。

因为她也会心疼啊!

当一巴掌打在孩子屁股上的时候,就同时有一百倍的巴掌打在她的心上。

但是她恨,恨他为什么不争气,恨他为什么不能理解她的一片苦心!于是恨就化作了棍棒,一棍一棍地发泄在孩子身上。

“昕昕……昕昕……”她摸着孩子幼嫩的小手,眼泪扑簇簇地往下掉。

每打他一次,就如同剜下她一块肉一样,孩子哭,她也哭。孩子求饶说妈妈别打了,疼,她说不打你你的学习成绩就不会好,你没希望了,知道吗?你没希望了!

心疼啊!

心疼啊!

心好疼啊!

疼得想把自己的头发一把一把揪下来,把皮肤抓烂,把孩子打死,否则这疼痛就不能消失!

于是她下手一次比一次重,孩子的惨叫一次比一次凶,一切逐渐变成了可怕的怪圈,她无法控制自己。

就像今晚……

今晚?

今晚发生了什么吗?

女人手中的木棍砸向孩子幼小头颅的景象一略而过,再搜寻已没有踪迹。

今晚……

什么也没发生,是吧?





温乐源自认不是好人,但也不能算是什么十恶不赦的坏人。

他见不得小狗小猫受委屈,见不得小孩受虐待,见不得男人打女人, 所以他也并不喜欢听女人和孩子的哭泣求救声,那样的声音实在让人受不了。

第二天,他看好表,准时就坐在了门口听外面的声音。

“你在干什么?”温乐沣面无表情地问。

温乐源看着他的脸,不高兴地说:“其实我一点也不喜欢你这个样子,那老太婆难道就没有其他办法可以帮你……”

“我问你在干什么?”依然面无表情,连眉毛都不曾跳动一下。

“我在等那个女人出来……”

他把昨晚老太太跟他讲的话又和他讲了一遍,温乐沣静静地听。

“……总之就是这样,我想我应该能救她。那个死老太婆居然说什么305的事情不是我们管得了的,哼哼……我就让她知道我到底管得了管不了!”

“哥。”温乐沣脸上连一块多余的肌肉都没有动,“你觉得你管得了?”

温乐源跳了起来:“你说我管不了!?”

“我没说你管不了,”温乐沣冷静地指出,“但是你觉得她在姨婆这里住了这么长时间,为什么姨婆拿她没办法?”

“咦?”

“姨婆的能力,我们都很清楚。不过这个女人却也不是什么难缠的角色,按理说很简单就能解决。为什么会一直纠缠到现在,连姨婆也放任不管?”

“大概是有什么原因……”

“是什么原因?她一直不停地重复自己的行为又是为什么?姨婆为什么装作视而不见?为什么冯小姐和那个西瓜皮头的小孩说不准他们出去?这些你有答案吗?”

他说一句温乐源就矮一分,等他全说完,温乐源已经快趴到地板上去了。

“我都不知道你会有这么缜密的思考……”

“有感情的时候思考会被禁锢,而这时候冷静才是最重要的。”温乐沣严肃地说。

温乐源五体投地地望着温乐沣:“乐沣,我真是崇拜你,那这些问题你一定有了答案吧?能不能告诉我?”

“不行。”

“啊?”

“没感情就没切身体会,没切身体会就搞不清楚答案。”温乐沣依然很严肃地说。

温乐源这回是真真正正地扑倒了。





在与昨晚同样的时间,楼上又传来和昨晚同样的责骂声,女人的哭、孩子的惨叫,甚至连那声“妈妈别--”以及之后骤然的宁静都没有什么不同。

温乐源和温乐沣穿鞋,打开门,静静地走了出去。

头发蓬乱的何玉抱着满身是血的宋昕跑下楼来,身上的家居服、围裙、脚上仅剩的拖鞋也都与昨晚一模一样。

“昕昕……我的昕昕……我把昕昕……哇--”看到温乐源兄弟就仿佛看到了浮木,她哇地一声哭了起来。

--连这,也没有什么不同。

温乐源和温乐沣一左一右架起她的胳膊,将她架到了他们的房间里。

她愣了一下,拼命挣扎:“你们干什么?我要带昕昕去医院!我要带他去医院!昕昕!放开我!你们想杀了他吗!昕昕--”

挡在楼梯上的冯小姐沉默地看着他们的行动,逐渐在黑暗中隐去了身形。

回到房间,温乐源扶着何玉坐下,温乐沣小心地接过了宋昕。

“你们到底想怎么样!我的昕昕--”

温乐源清了清嗓子,用尽量温和的声音道:“你先别忙着哭,我们有重要的话要和你说。”

“你们他XX的有话就不能等到我救活儿子吗!”何玉大吼。

“救活?”温乐沣冷冷地哼了一声,道,“现在说这话已经晚了。”

何玉黑得憔悴的眼睛睁得很大很大,眼睛凸出眼眶,似乎就要掉下来了。

“你说什么?昕昕他……”

温乐源努力拉一拉温乐沣的衣角,温乐沣却对他不予理会。

“他已经死了。”

何玉的眼睛里渗出淡绿色的泪水,眼球亦像爆裂似的绽露无数伤痕,有血从中丝丝流下。

“胡说!”她尖利的十指暴涨了十倍的长度,猛地向温乐沣的胸口插去,“他没死!你胡说你胡说你胡说!!”

嘭地一声巨响,温乐源挡在温乐沣身前双手虚空一推,何玉的胸口蓦地凹陷下去了一块,随即在空中打了两个滚,撞到身后的墙上。

她的口中流出淡绿色的液体,滴落到地上,逐渐消失。

“不可能的……不可能的……他一定还有救……是你们把我拖到这里来不让我救他!你们这两个杀人凶手!杀人凶手!凶手!”

“杀人凶手……”温乐源嘿嘿冷笑。

温乐沣抱着宋昕走到她面前,将看起来似乎只是昏迷的孩子放在她面前,淡淡地说道:“你一直没有发现--或者说你忘了,其实宋昕已经死了。”

女人的棍棒从孩子头上挥过的镜头一晃而过,这回却没有消失,而是根深蒂固地留在了记忆里。

“昕昕……死了?”她呆愣愣地重复。

“不过不是我们害死的,因为他早就死了,很早以前就被你打死了……”

孩子静静地躺在面前,就如同今天。他和她身上都满是血,母亲扯着头发抓烂全身撕心裂肺地哭泣,孩子很乖很听话地闭着眼睛,再也不会醒来。

“死了……那我眼前的……是谁?”

宋昕的身躯变得透明,从脚开始,逐渐消失。

“昕昕?昕昕?昕昕!我的昕昕!昕昕!”她狂乱地想抓住孩子消逝的躯体,却只能抓到无法碰触的空气,孩子就在她的眼前被虚空吞噬,她却无能为力,“我的昕昕!我的昕昕怎么了!他怎么了!他怎么了!他怎么了!”


她紧紧地抓住了温乐沣的胳膊,不管自己的长得怪异的手指在他手臂上留下了怎样的伤痕,只是拼命地嘶吼。

“我的昕昕!我的昕昕我的昕昕我的昕昕!你们做了什么!他到哪儿去了!你们还我的昕昕!还我的昕昕!还我的昕昕!”

“为什么你还没有发现?”温乐源拉开她,用他少有的柔和声音说,“关于昕昕,关于你自己……”

“我发现什么我发现什么我发现什么!”她挣扎着哭吼,“你们把他杀了把他藏起来了你们不让我见他你们到底想干什么想怎么样你们还我的昕昕你们还我的昕昕你们还我的昕昕……”


她吼得精疲力竭地半跪在地上抓紧温乐源的胳膊,却忽然发现了自己长得吓人的双手,顿时如遭雷击。

她放开了温乐源,慢慢地向后退去:“我的手?怎么会变成这样……怎么会变成这样……我的手……”

“你早已经死了,不存在了。”温乐沣清冷的声音插入她惊恐的低吟,就像今晚的月光一样,“你应该是在打死昕昕以后不久就死了,可灵魂所装载的沉重负疚却把你压在了这个绿荫公寓里。”


心脏剧烈的疼痛让她几乎想把自己的胸口抓出一个深深的破洞,她连哭也哭不出声来,张着嘴,活活地……活活地……被她自己的痛悔、悲哀--窒息而死!

“这个奇妙的公寓给了你力量,让你用自己的执念‘创造’出了一个宋昕来。”

她在儿子冰冷的身躯旁坐了几天几夜,直到邻居闻到有奇怪的味道才被人发现。

“然后你在这里过着想象中的生活,想象你还活着,想象你依然过着过去的生活,甚至出去买菜、去学校、工作……你想象出来的东西,竟连我和我哥都骗过了。”

他们分辨活人和死人都是以对方对“自己”的认知而判断的,而何玉根本就认为自己没死,所以他们才会没有发现何玉早已是死人,等发现这一点的时候才同时发现在他们面前的宋昕不是真正的宋昕,而是她心目中创造出来的、让她内疚让她痛苦对让她不断对自己重复折磨的东西。


“你不断重复着你生前记忆最清晰时的那段时间的事,一次又一次地杀死昕昕,然后又忘记,再进入下一个循环。”

温乐沣当时说他们会心灵治疗这一点并不是在说谎,但是心灵治疗不是给活人做的,而是给死人;他们也不是在对宋昕施行这个能力,而是对何玉。

并不存在的孩子身上那些伤痕也是不存在的,只要何玉“认为”它们消失他们自然会消失,所以他们打昏了她,给她进行心灵治疗,间接地“治好”了“宋昕”的伤。

这个公寓给了她力量,也在严密看守着她。所以冯小姐他们不让她出去,怕她的能力影响到别处的活人。

何玉呆愣愣地,连眼神也直了:“怎么会……是我杀了昕昕……我把他……老公……我把昕昕……我把他……”

西瓜皮头的小男孩不知何时悄然而入,站在不起眼的角落看着这一切。

“可是你不能再这么下去,你不仅让自己不断重复那种痛苦,也让别人和你一起承受,不是所有的人都受得了。除了你自己,你也该放别人一条生路才好。”

她的十指不知何时恢复了原状,拉住自己的头发拼命地扯。一缕缕带血的长发被颤抖着撕扯下来,鲜血糊满了她的脸,心中翻搅的痛苦却没有丝毫的减少。

她不断呻吟般地反复叫着:“老公……昕昕……昕昕……我对不起你们……对不起……对不起……”

温乐源感觉到了什么,忽然一回头,和小男孩的眼睛对上了。

“……你在这里干什么?”

温乐沣和何玉一起向小男孩的方向看去。

西瓜皮头的小男孩低垂下眼帘,露出一种成熟得让人难以置信的神情,举步向何玉走去。

满脸是泪的何玉看着他,张大了嘴巴:“你……是谁?”

每走一步,小男孩的身体就发生一点变化,小小的轮廓逐渐变大、成熟、硬朗。他的面目也在逐渐成熟,从儿童到少年、又到青年。

“老……”

及至缓缓行进到她面前时,他已完全蜕变成了一个高大的中年男子。

“老公?”

老公!?

这一点超出温乐源的猜测,不禁令他大吃一惊。温乐沣没有反应,不过这才是正常的反应。如果他没有接受感情断层的话,现在恐怕会比温乐源更加惊讶。

“老公--”

“是我,小玉。”男子开口了,声音低沉而悦耳。

“老公!”她像害怕他会忽然消失一样,紧紧地抓住了他的裤腿,“我把孩子……我把孩子……我……”

男子扶着她的手腕将她从地上扶起,低声说:“别再想了,别再想了。再想也没有用。一切都过去了,我们重新开始……”

“我们怎么重新开始!”何玉哭叫道,“昕昕已经死了!他被我杀了!现在说什么也没用了!”

男子看着她,表情痛苦。

“我杀了昕昕!我杀了……杀了……”

男子抓紧她,犹疑一下,道:“其实我不该在这个时候提起……但是……小玉,你实在没有必要从那么早就开始给孩子设置好他每一步要走的路,他可以有自己的选择的。”


“但是--”何玉抽噎地流着泪,几乎发不出声来:“但是他还小啊!他怎么懂那么多!我不帮他选择,他一定会走到歪路上去的!我哪里错了!”

“为什么不让他选择自己的路呢?”

“我是为了他的未来!不能让他落在别的孩子后面!我要他幸福!你懂吗!我要他幸福!”

“可是你却让他不幸了。”

何玉伤痕累累的眼睛睁得愈发地大,沾满鲜血的双手和长长的指头扣紧了自己的脸庞,嘶声号啕起来。

沉重的期望像包袱一样压在孩子身上,美其名曰“一切为了他的未来”。动辄打骂,冠着爱的美名,口中说为了让孩子幸福,却亲手将他推进了不幸的深渊。

如果昕昕没有被她亲手打死,即使有人这么告诉她这句话,她也一样会明白吗?

不……

她不会明白。

她会继续以爱为名将唯一的爱子推入深渊,却始终以为自己是在将他领往顶峰。

究竟做这一切是为了什么?是为了爱?还为了用“爱”把孩子压死?

“妈妈……”

细小的声音穿入鼓膜,屋内的人鬼一起往声音的来源看去。一个小小的、苍白的脸出现在窗外。

“昕昕……?”

那是宋昕。虽然没有大而笨重的眼镜也没有巨大的书包,但那就是宋昕。

向他们露出一个天真的笑容,宋昕小小的肢体穿透纱窗的阻隔,慢慢地爬了进来:“妈妈,你终于看得见我了……”

“昕昕!”何玉大叫一声,以爬跪的姿势猛扑过去,将那个早已死去的孩子抱在怀里,眼泪像坏了闸一般哗啦啦地流了下来,“昕昕!昕昕!你是真的昕昕吧!妈妈对不起你!昕昕!你原谅妈妈!你原谅妈妈!妈妈错了!妈妈真的知道错了!昕昕……”


“其实他一直在那棵法国梧桐上看着你,”沉默了许久的温乐沣说道,“他没有怨恨过你,反而非常非常想救你,但是你只是忙于重复你自己的错误,一次也没有看过他。”


宋昕的脸上那种快乐得让人心疼的表情是温乐源和温乐沣从来没有见过的,他们的记忆中--也可以说是何玉的记忆中--那孩子从来没有笑过。

稚嫩的肩膀上担负着最沉重的期盼,他怎么可能笑得出来?

那个背着书包戴着眼镜的宋昕是个只会学习的小机械,眼前的他才是真正的“小孩”。

“妈妈,”宋昕在她的怀抱里大大地微笑,“我想到游乐场去玩,可是我不想和爸爸两个人,我想和爸爸妈妈一起去。”

“好好好!”何玉拼命地点着头,眼泪四散飘落,“我们去游乐场!我们去玩!我们去看唐老鸭!去坐过山车!我们荡秋千!放风筝!你想玩什么……都行!”

“我们现在都死了,爸爸说就不用学习了。我好长时间没学习,妈妈你不会打我吧?你打得好疼呀……”

何玉抱紧他的小身体,哭得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中年男子看着这一切,用手在脸上抹了一下。

“喂,”温乐源不爽地看着这个半路杀出来的家伙,说,“你早这么做不就完了?还拐这么大的圈子,你自己都不嫌烦哪?”

本来他都做好和这个女鬼好好打一架,用拳头让她清醒的准备了,可这个家伙--还说是她老公!--
一出现,几句话就搞定了,早知如此,他之前这么干不就完了么?还害得他担心了这么长时间!

中年男子看着他,有些凄凉地摇了摇头。

“没完,事情没完。”

“什么?”

中年男子摇头轻叹,望向妻子和儿子的眼神更加沉重悲哀:“阴婆婆说你们有办法,但其实也没用的。她看走眼了。”

“喂!你听见我说话没有!给我说清楚!--”

温乐沣拉住了温乐源,本应没有任何情绪的眼中闪烁着奇异的光芒,让温乐源不禁呆了一下。

“乐沣……?”

“内疚……才是最可怕的。”

“啊?”

“我们谁也救不了她,做什么都没用。”

“做什么都……?”

温乐源骤然明白了他所说的话。

中年男子按住自己的眼睛,低哑地啜泣起来。



--你今天告诉她,她明天就会忘掉;你上午告诉她,她下午就会忘掉。她心里只有一件事,其他的全都记不得。

她心里只有内疚这一件事,想品尝的只有痛苦这一件事,今天的东西,很快就会忘记。

谁的宽恕也没有用,她不会宽恕自己。

所以她的魂魄会永远活在杀死孩子的炼狱之中,重复,一次又一次。



何玉提着两大包蔬菜肉品,费力地用背推开大门挤了进来。

温乐沣站在楼梯上回头看着她,她发现他在看她,微微一笑。

“买了这么多菜啊?”

“是啊,孩子要考试了,不加强点营养不行。”

“哦……”

这一次温乐沣没有帮她提东西,只是让开了路,有些倾斜佝偻的背影慢慢地爬上楼梯。

三天的时间还没有过,温乐沣现在依然处于感情断层的效力之中。可是他的表情中却依然出现了些许痛苦的纹路。

这么深这么重这么可怕的感情,连他这个旁观者都因影响而感到了连感情断层也阻挡不住的悲伤,那么她呢?

一直背负着杀死自己唯一爱子的罪孽,而不断重复那最悲伤一刻的她,又如何呢?

还有那个她真正的孩子、一直守护她的丈夫,他们又要怎样做,才能跳脱她剧痛的漩涡?

“我们到底要怎么才能帮你……怎么帮你们呢?”

西瓜皮头的小男孩坐在楼梯下面的阴暗处,已与黑暗融为一体。

公寓外,一个小小的影子隐藏在法国梧桐茂密的枝叶中,随风轻曳。



第四个故事、英雄



烈日下,一辆载满乘客的长途中巴车在公路上飞速行驶。

在夏日的下午,这种一两点的时刻,一般的长途客车中除了司机之外应该大家都沉入了梦乡才对,可是这辆车上却没有一个人睡觉,包括司机和售票在内的所有人都面无表情,没有人说话,甚至没有人发出任何声音,连广播也没有在播放。


车内,就好像全都是死人一样。

最后一排的四个座位有三个是空的,只有右侧靠窗的座位上有一个穿得很清凉的女孩,身着短短的窄裙、细吊带背心,连鞋子也只有两根带系着。她的眉毛又细又弯,眼睛上画着蓝色眼影,嘴唇上涂着淡紫色唇膏,如果以年纪稍大的人的眼光看来的话,她这种装扮无疑是“不正经”的--也就是做“鸡”的那种女人。


然而她的表情中却没有任何卖弄风骚的样子,挑染成彩色的头发乱蓬蓬的,蓝色眼影已经被她手中紧攥的手帕擦得乱七八糟,眼睛也肿得只剩下了一条线。

前方的路有一个大转弯,转弯处的警示牌明确地贴着“慢行”的标志,可是司机却没有慢行的意思,踩下油门,风驰电掣地便冲了过去。

女孩发现了这一点,她慢慢地扫视了一圈车内人们冷漠的脸,用手指梳理了一下自己蓬乱的头发,唇边忽然露出了一抹笑容。

你们……会后悔的!

她在心里尖笑着,蓦地打开了窗户,在炽烫的热风呼啸而入的同时将头伸到了车窗外面。

汽车呼啸着与警示牌擦身而过,一蓬鲜血噗地溅了出来。

片刻后,车内迸发出了凄厉的惨叫。



“……今日上午,市领导亲切会见了在此次意外事故中集体帮助那位少女的乘客、司机和售票员,对他们的行为给予了高度的评价。那位少女的父母流着泪说,虽然他们的女儿没能救过来,但是在她临终的时候有这么多好人关心她,帮助她,她地下有知,一定会感到欣慰……”


温乐源坐在地板上,手里端着一只大海碗,呼噜呼噜地吸溜着面条,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电视屏幕。

温乐沣给自己盛了一碗,在他身边蹲下,一边看着电视,一边挑起一筷子面吸溜进嘴里。

“怎么?又出什么见义勇为的英雄了?”

“嗯。”温乐源狠狠灌了一口面汤,舒口气,道,“那女孩好像想不开要自杀,把脑袋伸到车窗外面去,结果被警示牌削掉了天灵盖。那辆车里的人集体把她送到最近的医院,又一起自掏腰包给她交了医疗费,只可惜她伤势太重,没救过来。”


温乐沣笑一笑,感叹道:“现在这世界,居然能有这么多好人聚集在同一辆车上,真是难得。”

温乐源却不以为然地搅合搅合碗里的面,道:“什么好人,其实也不过就是从众心理罢了。像B市哄抢超市的事,不就是有人带头抢大家才去干的吗?C市有人从银行里提出钱就被抢走,又洒得满街都是却居然没人要,都如数奉还,不也是有人带头当英雄大家才这么干的吗?嘿,话说回来,如果当时我在那儿,保不准带领多大的抢劫风潮呢……”


温乐沣失笑:“你又不是没钱花,去抢人家的钱干吗?”

“我的钱又不是多得麻袋装,当然想要更多的。”温乐源把最后一点面汤喝完,咂巴咂巴嘴,又跑到里间去盛了一碗,回来坐下继续吸溜,“所以这辆车上的人恐怕也一样,当时如果有一个人逃走,其他人也会一窝蜂地逃走。别说见义勇为了,法院会不会判他们见死不救的罪还不一定呢。”


而且温乐源的理由听起来不怎么让人信服,他却说不出辩驳的理由来。

温乐沣摇头:“你怎么把所有人都想得和你一样?我倒是宁可相信他们做这些好事是因为他们都是好人。”

“好人……这世上的确有好人,可是--”温乐源用筷子指了指温乐沣,“只有你这个滥好人吧。”

“谁是滥好人!”

温乐源看着自己的碗,装出惋惜的样子摇头:“姨婆啊姨婆,虽然您嘴巴很毒,但是做的饭是那么好吃;乐沣虽然是个很~~好很好的老好人,但是这饭实在让人难以下咽。您啥时候才回来啊……”


说着他还抹了抹并不存在的眼泪。

温乐沣气得放下自己的碗就去夺他的。

“难以下咽!难以下咽你别吃第二碗!还给我!自己吃方便面去!”

温乐源一边嬉皮笑脸地躲一边呼噜呼噜地吃面,等伸着脖子把最后一点汤也吞掉之后,他才把碗还给温乐沣。

“嘿嘿,还给你,不吃了。”他厚颜无耻地说。

温乐沣几乎气昏过去。

“我要和你决斗!!”他叫着冲了上去。

阴老太太几天前就出门去了,出门的具体原因她没有说,只是把绿荫公寓交给他们兄弟二人暂时代管。

老太太不在家,一向信奉“君子远庖厨”的温氏兄弟二人可傻了眼,温乐源连煤气炉子都没开过,温乐沣也只会煮面条而已,所以从阴老太太出门到今天,他们三天九顿饭,顿顿是面条,温乐源有些腻烦是肯定的。


--不过当然,他这种态度也是应当大加鞭挞的。

在这兄弟两个进行了几十分钟拳脚方面的亲密接触之后,明明比较身强力壮却反而被打青了一只眼眶的温乐源乖乖去洗碗,温乐沣生气地坐在原地用遥控器狠狠换台。

市电视台的另外一个频道也在播放刚才那个消息,不过似乎是不同的记者编辑的,这次用近镜头逐个拍出了那些见义勇为英雄的容貌。几个陌生的人闪过之后,温乐沣忽然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


“咦?哥!快出来看快出来看!看看这是谁!”

温乐源一路小跑跑出来,手上还滴落着洗洁精的泡沫:“什么?谁?”

当把全部的人显现过之后,镜头又转回了最中间和市长握手的那个人脸上,正好就是温乐沣要温乐源看的人。

温乐源噫了一声,惊叹:“这人长得跟隔壁小胡一样嘛!”

温乐沣真想敲他:“哪里是长得一样!分明就是小胡!”

温乐源继续惊叹:“小胡也能上见义勇为的名单?那个见血就晕的傻小子!果然是因为别人带头的榜样作用吧……”

温乐沣气得脑袋隐隐作痛,正好镜头切到了市长那张柿饼脸上,他立刻换了台。

隔壁的小胡就是201房间住的那个大学生,胡果。这小子胆小得要命,怕鬼,怕血,怕恶人,怕尸体(包括花鸟鱼虫的尸体),怕一切有可能吓到他的东西,连在悄悄他脖子后头吹一口凉气都能让他鬼哭狼嚎一好一会儿。


虽然温乐沣对温乐源的说法很不以为然,但是他不得不承认温乐源说得也挺有道理的,这位新时代的大学生,实在让人难以想象他会主动去“见义勇为”这种血腥的事,在那种情况下昏倒等着别人来救反而比较可能。


不过有一点很奇怪,电视的信号应该是没有问题的,但是为什么一照到见义勇为的那群人时颜色就会变暗?如果整个屏幕都暗了也就算了,问题是只有他们身边半米以内的空间变暗,站在他们身边那个柿饼脸市长身上时又显得很亮,两厢对比之下,就好像有什么东西罩在英雄们身上一样……


温乐沣把自己的发现跟温乐源讲了一下,不过等他再换回那个台的时候,那个镜头已经过去了,温乐源后来再换台也没找到播放英雄事迹的报道,所以也搞不清楚到底是温乐沣看错了,还是真的有问题。


“没关系没关系!”温乐源安慰他道,“反正这些人和我们没有关系,就算有问题也找不到我们头上来的。”

这个人真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温乐沣已经懒得再生气地想。不过,自己是不是有点多管闲事了呢?又不是找上门来的生意,管太多不过是给温乐源找麻烦罢了。

……不过,话是这么说啦。

可当你不去找麻烦的时候,麻烦一般都会自动找上门来。





几天后,这对兄弟已经忘了他们曾经讨论过的关于小胡的事情,安安份份地做着自己驱鬼的“生意”。

一天晚上,当兄弟二人正在商量第二天怎样解决新接生意的办法时,忽然听到了他们的门被急促敲响的声音。

那声音简直是震天的巨响,中间没有丝毫的停顿,听得出是一个人被逼到走投无路的情况下孤注一掷的拼命敲法。他们所接的客户中应该还没有到这种程度的人,这公寓里其他住客也一般不会用这么野蛮的手法来敲,那么不用就基本上可以猜到了……


温乐沣无奈地看了一眼正在七窍生烟的温乐源一眼,道:“别这样……没准他真的有问题呢……”

“他的确是有问题!”温乐源暴喝,“你给他讲!如果他这次又是因为看到什么看到和看不到没两样的东西我绝对毙了他!”

温乐沣无奈地摇头,从地板上爬起来,一边应着“这就来了”一边打开了门……

“救命啊--!”

一个只穿裤衩的20多岁年轻男孩嚎叫着猛扑了进来,温乐沣在毫无准备中被他撞了个满怀,扑通一声仰面倒地,后脑勺和地板来了个最最亲密的深吻接触。

“疼死了……”温乐沣觉得自己的脑子有种错位的感觉,连视线都有些扭曲,看来这一下可撞得不轻。

温乐源张着大嘴,手里的咒纸哗啦啦都掉到了地上。

“这臭小子……”他咬牙切齿地骂道。

“救命啊!救救我!我一定会死的我一定会死的我一定会死的--”

那男孩不仅只穿了裤衩,而且浑身湿漉漉地还有肥皂泡,滴滴答答地落了温乐沣满身。

温乐沣头昏眼花站不起来,温乐源一肚子气地大步过去,像拎鸡仔一样一把拎起那年轻男孩的胳膊,把他拖到了浴室中关上了门。

须臾,门内传出了鬼哭狼嚎和死命扑腾的声音,好像是某人在对另外一个人进行残暴的躯体惩罚而另一个人在悲鸣呼救拼命想逃走一样。不过因为看不到,这一切也只能是听者的猜测而已。


温乐沣捂着眩晕的后脑勺爬起来,靠在浴室门上,有气无力地敲敲门。

“哥,别打了,你会打死他的。”

门开了,温乐源气宇轩昂地走了出来,手里还拎着年轻男孩的后脖子。年轻男孩鼻青脸肿,奄奄一息中。

“你出手……实在太重了。”温乐沣说。

温乐源冷笑:“手重?我算手下留情了!这臭小子屁大点事就要求我们帮忙,又不想掏钱,回回都让我们白当保镖!你说别和他计较,好,我就不和他计较,可你看他!毛病越来越多了!居然光着屁股就跑这儿来了,你变态吗!胡果!”


“我没光着屁--”胡果擦擦鼻子,正想辩解,忽然发现手上抹到的居然是血,呆愣了两秒钟,竟直挺挺地趴在了地板上,连温乐源都没能拉住他。

“……所以我告诉你,你出手太重了。”温乐沣叹气,“再这么下去你总有一天会真的打死他的。”

“打死就算了。”温乐源嘴里这么说,却不能真的就把胡果打死--退一步讲,他也不想在这房间里打死人,所以只能吭哧吭哧地将胡果的身体拖回浴室,丢到莲蓬头下用冷水冲。


胡果满身的肥皂泡在水流的冲洗下回旋着钻入下水道,也把他的意识给冲了回来。

“温大哥,你真狠……”胡果捏住依然在流血的鼻子哼哼唧唧地说。

温乐源作势要踢死他,温乐沣挡在了他脚丫子前面。

“好了,你打也打够了,至少让我听听他来干什么吧。”

“还是温二哥好……”胡果继续哼哼唧唧地说。

“我踩死你个小样的--”

“哥!我让你住手没听到吗!”



温乐源气愤难平地坐在角落里,仇视地盯着向温乐沣倾情倾诉的胡果。

这会儿的胡果已经不是那个衣不蔽体的狼狈小子了,头发衬衫裤子都整整齐齐,还戴了金丝边的眼镜,显得很是书生气。只可惜嘴角和颧骨上仍带青紫,鼻子里也还塞着棉花,把他的装扮所营造的气质给破坏了个一丝不剩。


“你刚才到底是怎么回事?”温乐沣温和地问。

胡果低下了头,很久不发一语。

“是不是有什么东西在威胁你?”

胡果没有回应。

“小子你装什么蒜!别说刚才大叫着救命进来的不是你!”温乐源大叫。

“哥你能不能闭上你的嘴让我们安静一会儿?”温乐沣烦躁地说。

温乐源乖乖闭上了嘴。

温乐沣转向胡果,依然很温和地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连穿个衣服都不敢自己回房间,一定是有什么很重大的问题吧?”

“我……”胡果张了张嘴,好像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开口一样,又闭上了。

“胡果,”温乐沣耐心地说,“如果你不把事情告诉我们,我们又怎么能帮得了你呢?”

“你不会是又看见了冯小姐吧?”冯小姐是绿荫公寓楼梯上的鬼,只有背面而没有正面。胡果的体质很不幸是偶尔就能看见鬼的那种,经常在楼梯上下见到冯小姐被她吓个半死对胡果来说已经是家常便饭了。


不过胡果摇了摇头。

“那就是那个西瓜皮头的小孩?”那小孩也是鬼,很爱开玩笑吓唬人。不过他并不是真的“小孩”,所以现在正因妻子和孩子的事陷入低潮,应该不会这么多事……

果然,胡果又摇了摇头。

“是个……女的。”胡果低声说。

“女的?不会是305的何玉大姐吧?”

“305那个也是鬼!?”胡果大惊失色。

“不,是我弄错了。”温乐沣迅速地回答。看来他还认为何玉是活人……那就让他这么认为吧,至少给他减少一个恐惧的来源也好。

胡果显得很怀疑,但是出于某种鸵鸟心理,他打算装作相信的样子。

“那你认识她吗?”

胡果犹豫一下,点头。

“哼哼哼哼……”温乐源发出了令人讨厌的奸笑声音,“我知道你为什么那么害怕又不敢和我们说了!那女鬼一定是被你始乱终弃的女人对不对?说不定还为你堕过胎。结果你这个无情的负心人又说不要她了,她在绝望之下自杀身亡,死后的冤魂在你身边缠绕不放……”


别人一句话也没说,只有他一个人说得口沫横飞,沾沾自喜,自以为已经找到了问题的核心。直到温乐沣那边射来两道责难的目光才讪讪闭嘴。

“我连女朋友都还没有过……”胡果不高兴地说。

“哦哦,还是处男吗?”温乐源忍不住问。

“哥你能不能管好你的嘴啊!”

温乐源终于老老实实地沉默了下来。

“其实也不能说我认识她,”胡果好像下定了决心,一连串的话语啪啦啪啦地就冲了出来,“我甚至连她的名字都不知道,那天以前我从来都没见过她,所以如果她出现的时候不是那个模样的话我可能连认都认不出来。可是我真的不能算认识她,那件事又不是我的错!她为什么只找我!我们已经补偿她了!她还想怎么样!难道一定要把我们杀光才算完吗!真是蛇蝎心肠--”


他蓦地住了口,看看目瞪口呆地盯着他的温氏兄弟,刚才长长地伸出来慷慨陈辞的脖子又缩了回去。

“对不起,我好像稍微激动了一点……”

他这德性不像只是“稍微”激动的样子吧……

“……你到底遇到了什么事?”温乐沣呼了一口气,问。

胡果的表情变得惊恐,好像想说什么又不敢,手足无措了片刻,慌慌张张从地上爬起来,踉踉跄跄地退向门口。

“对不起我什么也没干什么也没说你们别在意请你们忘了我说什么吧再见我走了!”

手在身后找到门把手,拉开门转身就往外窜,就好像身后有野兽在追一样--然后他的身影在门口凝固,片刻,直挺挺地又仰面倒了回去。

“小胡!?”

温乐沣赶上前去扶起他,发现他已经翻着白眼昏过去了。仰面一次,覆面一次,不知道他的脑袋是不是能受得了?

温乐源双手扒在门边,身体前倾出去左右查看,走廊里空荡荡地,没有任何人类和非人类生物。

“他开门的时候看到了什么?你看到了吗?”温乐源问。

“什么也没有。”温乐沣皱眉说。

温乐源转头,看着温乐沣托着那个胆小鬼脑袋的样子,叹了口气,摊手,耸肩:“……你又打算多管闲事了吗?”

“是啊。”

“又免费?”

“他是姨婆的住客。”

“就是因为他是她的住客!”温乐源气愤地叫道,“从我们住进来开始她就推荐他‘有事就找温乐沣’!我们又不是片儿警!还免费!这世上哪有这么好的事!”

温乐沣不与他争辩,独自架着胡果的腋下把他拖回了房间里。

“虽然我们是做生意,不过也不能不讲人情。他毕竟是咱们的邻居,俗话说远亲不如近邻,他又是个没出过社会的小孩,你何必和他一般见识……这小子真重……而且我上大学的时候也遇到了很多好人,所以我现在才能在这里和你悠闲地工作。如果当时大家都和你一样,除了自己家人一概不管的话,我说不定早就退学无数次了。”


温乐源皱起了眉头,抱着双臂,疑惑地道:“我从来没有过问过你大学的生活,因为我想那种地方你一定过得很好,可是现在看来好像不是这样……那时候发生过什么吗?”


温乐沣笑而不答。



胡果是个胆小鬼。

他自己也知道自己是个胆小鬼。

从小就被几乎所有朋友叫做“小胆胡”的他,一直都在害怕着一切可怕的不可怕的东西。

所以“英雄”这个词和他是没有关系的,他的字典里只有恐惧、怯懦、畏惧、卑怯等等词语。

在那辆可怕的中巴车上发生了那样的事,他一个堂堂男子居然吓得手脚冰冷,一动也不敢动。那女人自杀之后,他几乎是被人架下车的,双腿如筛糠般乱抖,脑子里一片糨糊。


后来发生了什么事,他完全不记得了。只是站在滚烫的柏油马路上,看着那辆血迹斑斑的车,以及掉在远处的那个带了一蓬彩色长发的脑壳,机械地随着大家的提议去做。


他现在还记得,在那条没有绿荫遮掩的柏油路上,空气因为阳光的热力而有些扭曲。乘客们在短暂的沉默后开始七嘴八舌地讨论接下来的事情,他一个人站在车头处,呆呆地看着那女人失去了天灵盖的头,裸露的脑,喷涌而出的血,以及一双大睁的眼睛。


她死了吗?

还是活着?

血腥味由于午后的阳光和热得人心烦的微风四散开来,许多黑色的苍蝇闻讯赶来,争先恐后地在她红白色的脑上爬来爬去,看来就好像有许多双眼珠在恶狠狠地看着在场的所有人。当他想到这一点的时候,恐惧就从太阳下汗涔涔的脊背后像蛇一般钻出,爬得满身都是。


鬼,对这个世界还有残存的思念,所以才变成鬼。痛苦、快乐、悲伤、仇恨、愤怒、牵挂……都是变成鬼的理由。

她已经死了,或者她立刻就会死,这毫无疑问。

她会变成鬼吗?

如果是他的话,必定也是会选择变成鬼,让那些坑害过她对她冷眼旁观的人付出代价!

那么……她一定会复仇的……

是吧?!

他心中蓦地冒出了这个可怕的念头。

她会变成鬼,因为她还有她最后的牵挂,以及对他们的巨大愤怒。

她一定会变成鬼,因为他们这群怯懦的无能的人,眼睁睁地看着她死,却得到了“英雄”的荣誉!

她一定会复仇的,会追到他们每一个人面前,把他们所有的人都杀光!

看她这不是……已经来了?



胸口仿佛遭到重击,胡果有种心脏啪一声裂开的感觉,眼前出现一片深色血红,漫散铺开。

窒息感随之而来,极度的不适感让他猛地睁开了眼睛。

眼前一片黑暗,让他一时搞不清楚自己身在何处。然而他却能感觉到黑暗中有一双晶亮的眼睛在目不转睛地盯着他,那种不知是敌意还是其他什么的情绪笼罩在他的周身,能感觉得到却看不到,就好像忽然盲了眼的可怕感觉,不能掌控的恐怖感让他浑身的寒毛都立了起来。


又是……那种被注视的感觉!

就是因为这种感觉,让他几天来一直处于惴惴不安之中,用尽各种办法,不断东躲西藏,却怎么也躲不过那种不知来源的注视。

那注视的目光中充满了嘲笑,就好像在说你瞧,我看着你呢,我会一直看着你的,看到你死为止。

于是不管他是在睡觉、吃饭、散步、洗澡、上网、打电话、写论文……都能感觉到那双无处不在的眼睛,她锲而不舍地把他追得无路可退,想惨叫,想求饶--却不知该对谁。


这是复仇。他觉得自己听到她的声音轻轻地说。

他为什么会知道那是她的声音?是不是和她惨叫时很像?……对了,是很像--尤其,与她几乎喊破了喉咙时那种沙哑的声线几乎重合。

他已经可以清楚地感觉到那双眼睛所在的方位,可是他依然弄不清她的意图。未知的恐惧爬满了他的脊背,冷汗像虫子一样从发隙一道道蠕动下来,钻进衣服里。脖子那里很痒,可是他的身体却僵直得一动也不能动。


那眼睛眨了一下,似乎露出了一个邪恶的笑容。她要行动了吗?

他还……不想死……

他还年轻……他马上就要大学毕业了……还有似锦前程等着他……他不想坐以待毙……

不想……

不想……

“救……”

舌头碰到了上下牙间,发出了一个模糊的语音,他为自己制造的咒符啪啦碎了,他用非常难听的声音嘶叫了出来。

“救命……救命!救命!救命!救命!救命!救命!”

声音划破了黑夜,把一地的寂静敲得支离破碎。

温乐源和温乐沣以整齐的动作砰咚一声从床板上跳了起来,温乐沣跳到了地板上,温乐源却跳错了方向,本来就睡在床板边缘的他刚跳起身就踩到了床板的侧边,和他睡在同一张床板上的温乐沣起身离开的动作几乎与他同时行动,他无法保持平衡,一脚踩翻了床板,自己和被褥床板一起叮铃咣啷摔倒在地板上。


“我的屁股--!”他大声惨嚎。

温乐沣在黑暗中也搞不清地势,温乐源的惨叫声让他慌张起来,想跑去开灯却被胡果睡的床板狠狠地绊了一跤,不过他很幸运地摔在了床褥上,双膝并没有什么大的损伤,于是又很快爬起来去找灯绳。


啪。

灯亮了。在灯泡橙黄色的光线下,只穿背心裤衩的温乐源正躺在地上捂着屁股打滚,床板翻倒,被褥扭成一团纠结在温乐源的脚上;而胡果坐在温乐沣的那个床板上,瞪着眼睛看温乐源的狼狈模样,头发和身上的衬衣都湿透了。


“我靠!胡果你他XX的找死吗!”温乐源一边呻吟一边大骂。

胡果没有反应,还是瞪眼看着他。

温乐沣边忍笑边走到床边,把翻倒的床板翻过来,扭得乱七八糟的被褥床单铺回去,最后才扶起温乐源。

“还是先别追究别人了……你没事吧?”温乐沣搀着他坐回床板上,问。

“怎么可能没事!”温乐源连眼泪都快下来了。如果他们不是喜欢在地上铺个床板睡,而是睡在普通的床上的话,他这一下子八成要摔残废了吧。

“胡果你是怎么回事?”温乐沣做出责备的样子对胡果道,“幸亏我们心脏都很好,否则这一下说不定就要出人命了。”

“对不起……”胡果神经质地紧紧抓着身下的床单,眼神有些呆滞地说。

在温乐源和温乐沣跳起来的一刹那,那双紧盯着他的目光唰地隐去了。

在这几天里可从来没有发生过这样的事,那双眼睛根本不在乎他身边有多少人,想消失就消失,想出现就出现,他拿它一点办法也没有。

可是今天,在他闯入他们房间的时候她就消失了,他想出门的时候她才出现,而现在又是如此,他们一清醒她就不见踪影,难道是因为……?

阴老太太出门之前告诫过他,一旦有什么事发生,只要立刻找到温氏兄弟就没有问题,原来……果然如此!

等尾锥骨最初的剧痛过去之后,趴在床上缓劲儿的温乐源气哼哼地道:“有什么事,你给我快点说!要是理由不够充分我就杀了你!哎哟……”

“别动气!我看看……哟,屁股青了。”像胎记一样的一片青紫在他尾锥骨附近招摇地炫耀着,看来真是摔得不轻。

“什么!真的!?我要杀了那小子--你说不说!我真的杀了你噢!”

胡果真的很想说出来,说出来他才能感觉轻松一些,但是那件事并不是那么轻易就可以启齿。那个炎热的下午,那条被烧灼而软化的柏油马路,是可在他以及车上所有人心里的羞辱刻印,就算那女人永远不来找他们,这刻印也必定印在他们所有人心上,让他们背一辈子!


所以他不想说。

在其他人能够说得出口之前,他不能说。

“我惹到了很恐怖的东西……”他哭丧着脸说,“我害怕……能不能通融一下,让我在你们这里躲一段时间?”

“理由不够充分!等我好了砍死你吧。”温乐源断然说。

胡果慌了手脚:“别!我说的是实话!真的是实话!有东西要杀我!她正在找机会!说不定明天就会吃了我!求求你们别赶我出去!我还不想死!拜托!……”

“不用怕,在那玩意把你吃掉之前我会先杀了你的。”温乐源冷冷地说。

胡果的眼泪哗啦啦掉了下来。

“哥,你别再吓唬他了。”温乐沣好气又好笑地摇头,“小胡,你甭怕他,他只是说说而已,不会真的那么干的。”

“可是……我说不定……真的会被她吃掉……”胡果哭得非常伤心地说。

“……”杀了你还有可能,吃……怎么吃啊……

不过温乐沣决定不给他增加心理负担,只是坐在他身边拍拍他的肩膀,给他精神上的鼓励。

“好,就算你真的遇见麻烦了,那至少可以告诉我们这麻烦你是怎么惹上的吧?”

温乐源揉了揉屁股,翻了个个仰面躺着。

胡果沉默不语。

“小胡?”

仰面躺着还是痛,温乐源又打了个滚,翻过来继续趴着:“诶,对了,我们那天在电视上看到你了呀,还当了见义勇为的英雄。啧啧……难道有人就嫉妒你那点小荣誉,放鬼来害你?”


“就那点荣誉……谁会看得上啊!”胡果用很不自然的表情笑,“不算什么,根本不算什么……”

当温乐源说到英雄二字的时候,他的背部僵硬了一下,手一直放在胡果肩膀上的温乐沣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一点。

真的是……不算什么吗?

温乐沣向温乐源使了个眼色,拍着胡果的肩膀笑道:“没事没事,你想在我们这里住就住吧,反正我和我哥是光棍汉两条,多你一个也不多……对了,你会做饭吗?”

胡果喜出望外,拼命点头。



第九章、拜访



事实证明,滥好心一般是没有什么好下场的……

胡果的确是会做饭没错,可是他只会做一种--那就是开水泡方便面,偶尔加点榨菜火腿肠算是改善。(比温乐沣还不如!)

在连吃三天不同口味的方便面之后,温乐源又开始怀念温乐沣糟糕却不算太糟的手艺了。

“我讨厌方便面……我讨厌方便面我讨厌方便面!我要吃面条!我要吃米饭!我要吃红烧肉!我要吃蘑菇汤!我要吃水煮鱼!我要吃火锅!……”

温乐源壮硕的身子骨在房间地板上打滚。

胡果端着热气腾腾的方便面,悲痛地思忖着口袋里还剩下50块钱,不知道温乐源这德性是不是在暗示自己“做”点什么,更算不出来万一要“做”完的话不知还能剩几分……还剩一个星期才到月底啊!要是现在就花完了怎么和老爹老娘交代?!


“行了,别打滚了。”温乐沣也对方便面的味道相当腻味了,放下自己的碗,叹气道,“我们出去改善伙食,不然再这么下去没准会饿死。小胡,别吃那个了,我们一起出去吃。”


出去吃=说不定就要用他的钱=这一个星期就喝西北风去吧……

胡果死命摇头:“不不不不!我喜欢方便面!你们两个出去吃吧!那我就连你们那两碗也全吃掉就好。”

温乐沣想了一下:“你没问题吗?”

“啊?”

“你一个人不是会害怕吗?”

想起那双眼睛,胡果又感到一阵冷飕飕的惧意。但是在温氏兄弟房间呆了这几天,除了上课的时间之外都跟着他俩--连工作都跟去,再也没有感觉到那双眼睛,他的心渐渐放了下来。


也许她已经升天了,说不定没事了呐……他有些侥幸地这么想。

“啊……只不过是吃饭的时间嘛,没关系没关系!你们去吃吧!我一个人在房间里看电视就好!唉,我那房间里连个电视都没有,只有一台电脑……”

“有电脑才叫不错吧。”温乐源不满地说。

温乐沣点头道:“既然这样,那我们就出去了。你一个人当心点,我们会尽快回来的。”

“好。”





温乐源和温乐沣的脚步声在楼梯处消失,房间里忽然变得很静,只有电视机喧哗的闹声。

虽然刚才说得很好听,但是胡果心里并不是非常有底的,现在忽然一静下来,刚才的豪气忽然缩成了鸡蛋点大,脊背上又凉了。

有点……后悔。他把电视机声音放得很大,哭丧着脸心想,怎么能这么轻易就判定她不会来了呢?说不定她就在窗外的某个地方悄悄窥视着咧!等他们一走,就猛扑上来把他吃掉--啊啊啊啊啊啊!


可是现在又不能去追上他俩说“我害怕哈哈哈哈拜托你们带我去吧哈哈哈哈”,本来就对他有许多不满的温乐源肯定会狠狠嘲笑他到死为止。

越想心里越害怕,碗里的方便面也吃不下去了,随手往地板上一放,把房间里所有看得到的灯都打开,自己蜷成一个蛋,蹲据在几乎贴上电视机屏幕的位置上,让电视机的声音给自己造成房间里活人很多的错觉。


电视里又在播放新闻。

“本市发生了多起杀人案件,根据办案人员介绍,这些受害者的身份、性别、体貌特征等没有任何相似之处,死者全部死于个人独处的情况下,一起在被害者的办公室,另外两起在家中,以及……”


独自一个人看这种消息还真是让人发寒,胡果抓着遥控器就打算换台--如果不是播音员及时地念出下面一句的话,他说不定就会错过去了。

“--但这一连串的受害者都是在救助重伤少女事件中见义勇为的乘客,警方怀疑是连环杀手所为,只是杀人动机并不明了……”

胡果的头嗡地一下就大了。

是她吗?

她果然开始行动了!

背后没来由地又开始发冷,他分不清楚到底是自己神经过敏还是真的本能地感觉到了什么,似乎那双眼睛又出现了,他身体蜷缩在一起的部分汗出如浆,湿湿粘粘的很不舒服,但是他一动都不敢动,生怕稍微一偏移视线就看到某种恐怖的场景。如果现在出现像《僵尸杀人夜》里那样的镜头的话,他一定会当场心脏破裂死亡!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觉得自己已经蹲了十几个小时一样,可温乐源和温乐沣兄弟还没有回来。他的四肢完全没有移动,现在已经全部僵硬掉了,关节处隐隐作痛,提醒他再这种体位下去怎么也弄他个半身不遂吧。


他多想活动一下啊……但是不敢动。

稍微活动一下……还是不敢。

动一下下就好……可说不定会被不知在哪里窥视的女鬼发现……

关节痛死了……

血流不畅……

脖子好像有点扭到了……

还有一直拿着遥控器没动过的手指……

想动……

不能动……

想动……

不能动……

想动……

忽地,一声不知名的野兽怒吼穿入胡果的耳朵和心脏,他凄厉地惨叫一声,扔了遥控器连滚带爬地一路逃出房间去,连门也忘了关。

电视里,一头狮子骄傲地抖了抖毛,脑袋顶上打出一行字--“雄狮牌电蚊香,蚊子死光光”。



胡果不知道自己能逃到哪儿去,要到哪儿才能逃出那目光注视的范围,但他至少知道一点,就是他不能一个人呆在那里,否则一定会疯掉。

他闷着头就往楼下冲,在即将跑下最后一级台阶的时候,他却蓦地发现那里站着一个背对着自己,长长的黑发有如瀑布一般的黑裙女子。他紧急刹车想要避开,之前的冲力却无法化解,噗地一下就冲了下去。


……冲了下去?!

没有受到阻碍?!

他猛回头,那女子--依然是个背影。

冯……!

“我的妈呀!”在一声惨烈的叫声后,他终于倒地,昏厥过去。

“这小子果然胆子很小。”早就候在楼道口的西瓜皮头小男孩抱着胳膊,用脚丫子戳戳胡果的脑袋。

“我什么也没干……”冯小姐缓慢地说。

“--我知道你什么也没干。”就是因为你什么也没干他才能幸运地昏过去,你要是干了什么的话他现在八成已经断气了。

“不过目的达到了……”冯小姐走下那最后一级台阶,道。

“--这算什么达到啊?”

“他没出去就算……”

温家兄弟出门前悄悄嘱咐他们,他们在公寓外下了“网”,只要胡果不踏出这公寓就没有问题。但是他们不想把这一点告诉那个胆小的家伙,否则以后他会没完没了地免费来找他们办事的。所以拜托他们两个守在这楼梯处,必要的时候吓一吓这小子,只要他不出去就行。


反正的确是没让他出去……西瓜皮头的小男孩不吭气儿了。

“那现在怎么办?让他这么一直躺着吗?”

“我们得把他送回房间去……”

“噢。”

西瓜皮头的小男孩拎起胡果的一只脚,努力往楼上拖。

“嘿,真重!这小子……冯小姐,你就不能帮下忙吗?”

冯小姐微微一摊手:“我的手没办法抓东西……”

她是个只有背面而没有正面的女鬼,胳膊和手不能前后弯折。

“借口!”小男孩愤然道,“我知道你有正面!那天晚上你在楼顶把脑袋拿下来梳头的时候我看到了!别以为我除了妻子和孩子之外什么也不知道!”

“我没有把脑袋拿下来梳过头。”冯小姐平静地说。

“怎么会?我还看见你穿着超短裙……”

“我自从死了以后就一直穿着这一身,从来没有变过……”冯小姐说。

小男孩愣了。

“爸爸……”公寓大门上露出一个十一二岁小孩的头颅,然后是细长的脖子和一具细瘦的小躯体。那是一个小孩的鬼魂,正从门板中努力钻进来。

“昕昕?”西瓜皮头小男孩在看到那个钻进来的小孩瞬间骤然变得高壮,竟化作一副中年男子的样貌,“怎么了?”

他原本就是这个样子,但是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而一直维持儿童的模样,只有在面对妻子儿子的时候才会恢复原状。

小孩向他跑过去,中年男子扔下胡果的腿,抱起儿子。

“外面有个很恐怖的姐姐说要找住在201房间的哥哥。”他指着门外说。

这小孩是小男孩……不,应该称之为宋先生--的儿子,宋昕。他在十二岁时由于母亲恨铁不成钢而被失手打死,现在寄居在公寓外的法国梧桐上,和父亲一起等待由于内疚而反复地自我惩罚的母亲。


--当然,他们一家三口没有一个人还活着。

“恐怖?”按理说宋昕死了很多年,见过了各种各样的鬼怪,应该不会再觉得某人恐怖了……难道说……

宋先生放下儿子,对冯小姐道:“我出去看看,你和昕昕把胡果抬回房间去。”

“可是我……”

冯小姐还想分辩什么,小宋昕却一言不发地弯腰,夹起胡果的两条腿,咣咣咣咣将他头朝下就拖上楼去了,胡果的脑袋在小孩身后的楼梯上叮铃咣啷上下猛撞,就像一颗弹簧球。


“……你儿子劲儿很大……”冯小姐说。

“……是啊……”宋先生有几分惭愧地回答。

由于不清楚那个“很恐怖的姐姐”有多少恶意,宋先生决定不走出公寓范围,只是打开了门,打算站在门口和她对话。

……等看到她之后他才发现,小宋昕说得的确没有错。

那是一个脚蹬厚底松糕凉鞋,穿着窄窄短裙,上身只有一件清凉的吊带小背心的年轻女孩。温家兄弟设“网”的范围是以门口那两棵法国梧桐为限,所以她所站的地方是法国梧桐之外的那条小巷子,从公寓门口看来,她透明的身躯与身后黑暗的小巷以及巷外的霓虹灯结合成了一副诡异的画面。


当然只有这一点是不足为惧的,可问题是她的头。

她没有了天灵盖,一头彩色的头发只有下半部分,应该是头顶盖的地方有白色的脑裸露着,大量的血呼呼地往外冒,鲜血的小河爬下她的额头、细巧的鼻子和嘴唇、脖子、胸、肩……一直流到地面而消失。她的手里拿着她缺失的那片头盖骨,上面还带着一蓬彩色的发。


看到这种景象,宋先生心里也忍不住凉了一下。

“你们……在这里干了什么?为什么我进不去?”那女孩用平板而呆滞的声音问。

当她说话的时候,血液就滴入了她的口中,将牙齿也染得血红。一张一合之间,真可算得上是真正可怕的“血喷大口”。

她浑身散发出一股股森冷的气息,穿过夏夜的风冰冷地扎入人的心房,没有躯体的宋先生和冯小姐本应感觉不到凉风才对,可是他们居然也有寒冷的感觉,如果现在他们有身体的话,或许连头发也竖起来了。


“呃……”宋先生忍住想后退的欲望,道,“这其实是我们这里管理员的两个孙子干的,我们也不清楚……要不你等他们回来再说?”

女孩冷笑了两声--她到底是不是冷笑宋先生也弄不清楚,但她笑声中那种阴冷的恐怖感让他脖子后面也有点凉凉的。

“201房间的那个人不会走吧……”

“我想不会。”至少他醒过来之前不会走。

“那好……我就等着他们回来……”

她一转身,身形唰地就消失了。

宋先生抹了一把头上并不存在的冷汗,关门,紧张地回头对冯小姐道:“怪不得小胡要着慌,连我也忍不住……要不要打赌?她身上有杀气,绝对是杀过人的!而且不止一两条人命!”


“赌一条胳膊……”冯小姐缓慢地说。

“那算了。”

等温家兄弟回来之后,抱着儿子的宋先生和冯小姐把这期间发生的事情都跟他们说了。

“没有天灵盖!?”温乐源愕然问道,“你们没看错?”

“没看错,”宋先生道,“天灵盖在她手里拿着,脑袋顶上缺了一块,脑子都露出来了,猛一看有点像日本民间传说里的河童。”

温乐源想一想,转头看看其实早就醒来却躺在那儿装死的胡果,一把将他拖了过来。

“啊哈!你还敢说什么也没干!说!你们到底见义勇为了什么东西?你们见义勇为的对象干吗追着你不放!”

被掐着脖子的胡果大声惨叫,却并不回答问题,只是用哀怜的眼神看着温乐沣,希望他能救自己,温乐沣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也没办法。

最后一丝希望破灭,胡果绝望地哀嚎起来:“拜托!我们什么也没干!真的什么也没干!请相信我!这件事不是我们的错!就算她想报复也不该找我们!我是无辜的!就算把我们放到法庭上也是无辜的--”


“……”温乐源无言地放下了他,“审问这小子真是一点成就感都没有,该说的不说,不该说的废话一大堆……”

“我说的都是真话!”

“那--那个女人就是来找你续旧情的了!”

“别不相信我呀!”

“你把实话说出来我们就信了。”

“……”

胡果承认自己没有说出真正的实情,但那是因为他曾和其他人一起发誓永远都不说出来--那是他们羞辱的伤痕,却被盖上了荣誉的烙印,这让人怎么说?

胡果始终坚持守密,温乐源他们也不能对他大刑伺候,便口口声声要将他赶走,但是胡果已经下定决心,就算是死也要呆在他们身边--因为他很清楚地看见了那对兄弟和宋先生冯小姐友好的模样,忍不住幻想他们说不定也能收服那个女孩……


可是如果麻烦不会发展到更麻烦的程度的话就不叫麻烦了,既然事情没完,那就一定会发展到无法收拾的地步。





“本市又发生两起杀人案件,受害者是帮助重伤少女事件中受到表彰的中巴车司机和售票员……”

胡果手里的碗当啷一声扣在地板上,冒着热气的方便面洒了他一脚,他却好像没有感觉。

“连……他们也……”他张着嘴巴,已经完全呆掉了。

温乐源一脸厌恶地吞着难吃的方便面,间或抬眼看看胡果的反应。

“哦,他吓死了。”温乐源幸灾乐祸地说。

温乐沣叹气:“哥,你别老欺负他。人家还是小孩儿呢。”

温乐源冷哼:“小孩儿?小孩儿会这德性?一副大难临头的样子!活该!”他依然对胡果不跟他们说实话这一点很气愤。

温乐沣无奈地摇了摇头。

胡果没功夫去管他们到底在说什么,他紧张地贴近了电视机,把声音开到最大,就好像生怕错过了什么重要的镜头一样。

“至此,曾经那次事件中见义勇为的13位英雄只剩三人,省市领导非常重视……”

“小胡?你在看什么呢?”

电视里的镜头正是公安局的人把白布包裹的尸体往车上抬的情形,周围围了大群好像苍蝇一样的记者和摄影师,闪光灯啪啪啪啪地闪个不停。

胡果好像终于确定了什么事情,嘴张得越来越大,手指着电视颤抖地说了几声“那里、那里、那里”,身子往后一倒,又昏过去了。

看着他以很别扭的姿势昏倒在地板上,温乐源喝一口汤,哦一声道:“这没胆色的家伙又昏倒了。”

温乐沣应:“是啊。”他一天能被吓昏好几次,连温乐沣也不太想管他了。

“电视里有鬼吗?”

“我想八成不是。”

温乐沣抬眼看了一眼电视,那里面正连篇累牍地报道这11桩连环杀人案的难解之处,记者还很敬业地画了示意图,标出各位被害者的顺序以及其被害的地点。在示意图上可以很清楚地看到,杀人的顺序是从城西南至城东北方向,路线以锯齿状迂回向绿荫公寓的位置缓慢行进。


杀人路线恒定,不过杀人时间却并不固定。是随机的吗?想什么时候就什么时候?

“怪不得这小子要昏倒,”温乐源不带多少同情心地道,“最后一个被杀的是那个司机,他的地点好像是……”他用筷子虚点一下电视屏幕上的示意图,“是在咱们巷子外面那条街再往南边儿去一点的隔壁街道……叫什么来着?尚简路?--应该是吧。就是那条街道一个饭馆单间里。”


“难道接下来就是他了吗?”温乐沣忧心忡忡地问。

温乐源抓抓脑袋:“这个……我也不知道。不过你觉不觉得有件事很奇怪?”

“什么?”

“既然这些人都是那个女孩杀的,她按照一定的路线来一个接一个地实现目标,那她那天为什么要到这里来找小胡?”

“咦……?”

“如果按照路线来说的话,小胡至少该是最后三名的其中之一,为什么她那么早就来找他?”

“也许她想先看看他……”

“也许她本来想先杀掉他。”温乐源嘿嘿地冷笑起来,“但是这栋公寓里有姨婆和我们保护,她进不来,杀人可以增加她的力量,所以她才会需要先杀掉其他的人,做为杀小胡的铺垫。”


“难道……她对杀小胡的事是志在必得?”

“对!”

胡果刚睁开眼睛,听到他们的话,转头又昏过去了。



可怜的胡果虽然是个胆小鬼,内心深处也有着不能与外人道的愧疚,但是他并不想为这个而死--至少在活够之前不想,于是第二天就跑到邻县一个很有名的寺庙中请了一堆佛像佛珠开光玉片什么的,回来的时候身上挂了满身的饰物,就差连大蒜也勾在脖子上了。


温乐源看他这德性就狂笑:“你干什么?打算摆摊卖点小商品赚钱了吗?”

“才不是……”怀里抱着佛像脖子上挂十几串佛珠腰上别了N个鬼头的胡果悻悻道,“反正你们不管我……我自力更生……至少死得好看点。”

“你这样可不像是想死得好看点的。”温乐源边笑边从他身上取东西,取一样就扔一样,“告诉你,这些东西一点用都没有!真的不想死的话就老老实实把钱掏给我们,别去买这些地摊货,我们是不干免费活儿的。”


胡果哭丧着脸看着他:“可是阴老太太说……”

“她说?你咋不去跟着她?跟着我们干啥?”

“我又不知道她哪里去了……”这两个人怎么和正常人不一样啊……要钱都要得理直气壮,一点都不会不好意思的。

“那就老老实实掏钱!”咣!温乐源表情一变,一拳头就在地板上砸了个坑出来。

本来温乐源的长相就是站在山林中眼睛一瞪,不必说开山栽树之类就能让人明白他是啥人的那种,更何况这确认身份的一拳?

胡果的眼泪真的下来了,乖乖摸出口袋里剩下的50块钱,又把所有零钱--大概一块八毛三分--全部交到了他的手里。

“就这么多了……”他边掉眼泪边说,哭得好不伤心,“我的钱……我的生活费……就这些了……”等和老爸他们说的时候就说被强盗抢了吧……

“哥……”温乐沣盘腿坐在一边,笑得直摇头,“你别玩他了,你非要看他去当裤子才甘心吗?”

温乐源收起那张强盗脸,笑着啐了一口,把那一把零钱和50元丢到胡果的膝头上。

“50块!还是接济你这个难民吧!”看着胡果喜极“又”泣地捡起钱慌忙塞进口袋里,他懒懒地伸了一个懒腰,“好,现在只剩下三个人了,我想他们之中说不定就有住在这附近的。小胡,你认识他们吗?”


胡果摇头,困惑地搜索着记忆中的残片:“只不过是同一辆车,我怎么可能认识……”

“是吗?一个都不眼熟?”温乐源挠挠下巴,“真可惜,如果知道另外两个人的话,说不定还能争取点时间……”

温乐沣点头同意:“可惜都是互不相识的人……不过我们也可以守株待兔,把围在公寓外面的‘网’换一下怎么样?让她自投罗网……”

“这倒是好办法!”温乐源用力点点头,说,“不过--我还是想先吃点好的……”

温乐沣气得无力:“你……昨天不是才去那个面馆改善过伙食……”

“我不想吃方便面了!!”温乐源又在地上打起滚来。

温乐沣真想踢他两脚,让他滚得更利索一点。可惜他下不了那个脚去,只能遵命去拿钱包。然而就在这时,忽听胡果一声大叫。

“啊!对了!”

“啊?”

胡果激动地跳了起来,攥着拳头大声道:“我想起来了!当时我就想坐在我前面那排的老头挺眼熟的!原来他就是咱们这条巷子口那个天天面馆的老板!我去那里老见到他老婆,很少看见他,所以一直都没想起他是谁!”


“那个老板?”温乐源眼前闪过那个很胖很和蔼的老头的脸,忽然汗就下来了,“那么他--”

“你怎么不早说!”一向温和的温乐沣脸上同样变了色,跳起来一拳砸到了胡果的胸口上。

胡果捂着胸口退了两步,茫然地看着他们:“我……他……怎么……?”

“没时间了!”温乐源爬起来就往门口跑,途中踉跄了一下,几乎跪倒,又勉强站稳身体往外跳。温乐沣跟在他的身后也匆匆跑了出去。

“胡果!你看家!不准出来!”

胡果愣愣地答应了一声,等他们的身影完全消失在门外之后才忽然想起什么,又惨叫起来:“啊!我不要一个人在家!我要跟你们走!等等我啊--”

等跟着那两个人窜出公寓大门,胡果才发现自己忘了穿鞋子,可是他实在不想一个人回去,只得硬着头皮用只穿着袜子的脚在肮脏的地上跑,时不时被垃圾扎得呲牙咧嘴,对前面狂奔的两人叫:“我……我说你们到底发现了什么?!那老头出事了吗?你们怎么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啊?你们至少说句话呀!”


温乐源根本懒得理他,只有温乐沣边跑边回头对他道:“昨天那女孩来找你--我们以为她是来找你,不过恐怕不是!她其实是来找那个老板,看你是顺便的!”

“啥?!”

巷口处已经挤了满满都是看热闹的人群,间或有急救车和警车呜哇呜哇的叫声,还有照相机闪光灯的亮度一闪一闪,电视台采访记者声嘶力竭的报导,就像每一个破案的影片中演出的那种一样。所不同的是--这是真实……而立体的景象。


胡果的脑袋一下子就懵了,他忘了自己没穿鞋的事,也忘了现在首先要做的应该是保护自己才对,拼命就往人群中挤去。

“喂!干什么干什么!瞎了眼哪!”

“小子!你敢踩我!”

“挤什么!死的是你老舅啊!”

“慢点儿!找死去呢!”

胡果什么也没有听见,只一径地往里挤。

好容易挤到了能够看见面馆门面的地方,正巧赶得及看见几个穿着白大褂的人抬着一具担架从天天面馆出来,那支担架上躺着一具人体,从头到脚都被白布包裹得严严实实。


原本还抱有一丝幻想的胡果连最后一丝希望也被打破了,恐惧、绝望从他的脚底板一路窜升到头顶。他的眼睛睁得越来越大,眼前的景物却一片昏花。

--还剩……最后两个!

他会死的……他一定会死的……她真的来了……马上就会到他面前了……马上……

一脑子糨糊的胡果并没有发现,在与他正对面的围观人群中,有一个人脸上也带着与他相同的恐惧表情,惊恐地看着那具被抬出的人体。

他和胡果一样,心中都有数。他们都知道那天的中巴车上发生了什么,造成这一切的前因后果,又是怎么回事。

这……不是……我们的……错……

他在心里如此绝望地想。

可是她不会这么想的,她一定会来找他们,把最后一个人也揪出来杀掉,否则她的怨气就会一直追逐在他们左右,不可能消失!

他慢慢地向人群后面退去。他不能如此坐以待毙,他要去找据说最有名的高僧,要去找神婆,要去找巫师,要去找喇嘛--管他什么宗教什么迷信!他不想死!他一定要活下去!他还有老婆,还有女儿--


--你们谁没有儿子女儿!见死不救,不怕报应吗!--

可怕的尖叫在耳边响起,他浑身一震。这只是回忆中的声音?或者是真实的?也许只是他的幻觉……但是……但是……为什么--这么清晰!

他一边退,一边观望着周围的情形。

人群之中,屋檐之下,都有可能是那个女鬼的藏身之所。或许她就在他的身边,阴冷地嘲笑着他的恐惧。

她在哪儿?

她在哪儿?

她在哪儿!

那具被白布包裹的尸体已经被抬到了急救车的后厢中,穿白大褂的人也上了车,准备关门离开。

然而就在他们即将关门的那一瞬间,他看到了--

那个失去了天灵盖的女孩就坐在那具尸体上,满身是血,怀里抱着她的头盖骨,对他微微一笑。

惨叫,没有通过他的咽喉,而是穿破了他的胸口,以强大的震动之力冲了出来。

胡果听到了一个闷闷的声音,像是某个人被捂住嘴又在肚子上捅了一刀似的,然后他对面围观的人群发出很大的哗响之声,让出了一个小小的空间。

同时有人大叫起来:“有人昏过去了!”

“快!看看是不是心脏病!”

“他死了!”

“死”字一出现,那个小小的空间哗地一声又扩大了一圈。

刚把死人抬上急救车的人又跳了下来,向那个地方跑去。

又是死人!?胡果正这么想着,忽然从后面伸出两只手,一左一右搭上了他的两个肩膀。

他险些跳起来,心脏也几乎吓停了,一回头,却发现是满头大汗的温家兄弟,这才放下心来。

“你……你……你这个臭小子……”温乐源青筋暴出地转手揪住他的领子吼道,“活够了是不是!啊!想赶死就早说!我直接捏死你算了!”

温乐沣也没有好到哪儿去,抹一把脸上的汗珠子,脸色有些发白地说:“你离开公寓之后就最好不要乱走,从今天开始你应该是最危险的了,所以……”

胡果一眼也没看他们这边,仍然呆怔怔地盯着那混乱的地方,温乐沣觉得有些怪异,戳一戳温乐源,示意他看胡果目光所及之处。

温乐源发现了那里的异常,脸色微微沉了下来。

“……怎么会又……”

“你认识他吗?”温乐沣指一指第二个被抬出来的人,问。

胡果脸色变得青白青白地,茫然点点头:“是……眼熟……眼熟……”

车上的人他几乎都不认识,也努力想忘记他们的容貌,但是记忆并不总是听他的话的,所以他在看到那个被抬出来的人的脸时,立刻就认出来了。

一阵不知从哪里来的风轻柔地拂过,将又厚又重的急救车后车厢的门打开得大了些,车内黑洞洞地,白色的尸单显得异常扎眼。一个穿着超短裙,抱着自己天灵盖的女孩坐在尸单上,向他们笑了笑。


胡果哇地一声惨叫出来,那声音就像被鬼掐住了脖子,难听得声嘶力竭。围观的人群都对他侧目而视。

温乐沣和温乐源兄弟也愣住了。

天还没有全黑,为什么她会出现?还是如此明目张胆,似乎有意要他们发现她似的……

女孩慢慢地将天灵盖戴回头上,用手指擦去自己脸上的血,笑得很开心。她跳下了车,脚下轻轻一点,身躯腾空而起,向天空飞去。

“等一下!”温乐沣本能地吼了一声,倏地跳了起来。

他的身体被重力束缚着,刚刚起跳便落了下来,灵体却自由地穿出了身体的限制,向那女孩紧追而去,瞬间便消失在林立的大厦之中。

胡果看着“温乐沣”消失的方向,又看看萎靡地向后倒去,被温乐源抱住的“温乐沣”,张大了嘴。

“刚才那--是!?”

温乐源的脸阴沉沉地:“这小子又不管不顾……这次绝对要收拾他!……”

“啊?”



女鬼的魂魄在前方化作彩色的流霞疾飞,温乐沣若流星赶月一般在后方紧咬不放,两道影子在天空中划出一条无形的轨道,在地面上的人看来,几乎是嗖地一下就不见了。


温乐沣已经使尽了全力,却无法拉近与那女鬼之间的距离,只能远远地看着她的背影,眼睁睁地看着她竟还有能力偶尔回头向他狡狯地一笑。

她是有能力将他甩开的,杀人之后,她的力量增长比他们想象得要快得多,但是她为什么不这么做呢?她现在这样,就好像是在带着他玩似的……

她,到底想干什么?

他们在天空中已经漫无目的地来回奔窜了好几次,温乐沣头昏脑涨,几乎已经分不清楚他们现在已经转到了何处,她的目的地在哪里。

温乐沣有些心烦了,再这么追下去对她没有什么影响,而他却会因为离开自己的身体,又没有温乐源在身边而力量枯竭。他决定速战速决。

继续保持着追击的速度,他以右手食指放在唇边,轻轻地吹了一口气。

“追!”

一道集结着五彩光华的气流向那女鬼追去。然而她就像脑后也长着眼睛一般,身体骤然旋转弹开,魂魄的形状拉长回旋,变成了一个诡异的半圆,正巧让那五彩的光华从半圆的圆心穿过。


那光华穿过圆心之后,又在千分之一秒的时间之内转身回折,若是普通的灵体在这种情况下必定会被打个正着,然而那女鬼的魂魄却又在同一时刻扭曲,由原来的“C”字形扭曲成了“S”形,彩光穿过S形的下半个半圆正正向温乐沣打了回来。


温乐沣一惊,双手画出一个三角的形状,彩光打到三角形虚空的影像之上,如海浪一般砰然散开,不落一点痕迹。

这个女孩……果然有问题!

由于冲击的影响,他的速度慢了下来,那女鬼又回过头来,嘻嘻笑着仿佛在挑衅。

想到那些无辜受死的人们,他的脑袋在一瞬间被愤怒占领,也没有看周围的景物便一掌挥了出去。这一次是比之前更加大了几倍威力的气流攻击,攻击的直径有近二十米左右,就算那女鬼的速度再快,也是万万躲不过他的了。


然而就在气流即将接触到她的那一瞬间,女鬼的身形仿佛融化于空气中一般倏地消失,失去了猎物位置的气流打到了虚空之中,发出如同爆炸一般的巨响。

如果是虚空之中,那倒是没有什么问题,可奇怪的是,气流却与空气之间发出了一系列几乎是地动山摇的轰隆之声,似乎碰到了什么很大的屏障。

巨大的气流被那个并不存在的屏障打散了,龙蛇般的小气流四散窜开,互相绞扭,引出更大的气流的漩涡,情景十分壮观。

温乐沣也几乎被四散打开的小气流吹走,手忙脚乱了一会儿才好不容易稳住了身形。

真奇怪……他看看周围的情况,想道。

一般情况下,城市中是不会有大型的屏障的,他现在飞行的高度大概在100米左右,刚才打击的屏障高度至少也该有百米才对。可是谁又有这么大的能力,设置这么高的障碍?最重要的是--根本没有必要!因为这附近没有特别高的楼房,最多50米的屏障就够用了。


而且刚才那女鬼消失了--为什么?难道她隐藏进屏障了吗?可如果是屏障的话,别说是死人,连活人也过不去,她到底去了哪里?

正在他疑惑地四下观测时,一个很熟悉的女人声音微细地传到了他的耳朵里。

“就在那里!快攻击!”

温乐沣呆了一下。

那声音--?

在他还没想清楚之前,几道形色各异的气流已经从地面扭转上升,带着咻咻的风声向他飞速地冲了过来。

温乐沣大惊失色,身体一弹,向斜方逃窜而去。然而那些气流就如同长了眼睛一样,在他的屁股后头发狂追赶,他必须拼了命才能勉强与之保持微弱的距离。

“不要让他跑了!”又是那个女人的声音。

温乐沣边逃边苦笑。

早在碰到那个奇怪屏障的时候他就该发觉了,会做出这种东西的人不多,而他认识的人之中只有一个。

但……

为什么!?

她的确很奇怪没错,可她没做过不可理喻的事情,她所做的一切都是有她自己的原因的,那么这次又是为了什么?

如果他能停下来好好思索一下或许会有用,但身后追着他的东西让他无法多想,只能加快步伐,拼死逃命去了。

就在温乐沣刚才所处空间的正下方,一个不起眼的三层楼房顶台,十几个人或坐或站地望着天上,刚才那几道气流就是从他们手中共同发出的。

在那些人里,温乐源和温乐沣的姨婆--阴老太太赫然就在其中,并且正站在所有人的中心,刚才那两声大叫也是她发出来的。

看着温乐沣逃跑的方向,她咧开缺了牙的嘴阴阴地笑了笑。



就在阴老太太领导的那些人警惕地寻找着温乐沣的身影时,一个淡淡的影子从楼房第三层最角落处的窗户悄然钻入,隐没了。



第十章、故事

在那栋建筑的三楼,一间正对中央楼梯口的会议室中,桌椅板凳之类已经全被拿走,但房间内并非只剩下空气,还有七个人面朝外坐成一个圈,圈中心有一个个子矮小的男人在焦躁地走来走去。


那个男人长得不算好看,也算不上奇丑无比,可在某种角度来说,这个人的脸却不知怎的怎么看怎么让人心生厌恶。古人说面由心生,大概也就是这个意思了。

七人圈外还有一个保安模样的人背对门口蹲在那里抽烟,眼皮垂着,好像就快要睡着了。

“抽!就知道抽!老子养你们是干什么的!”那男人蓦地大叫一声,保安惊得噌地跳了起来,“滚去问问那群神棍巫婆那个该死的女鬼到底滚蛋没有!快去!”

连自己的烟已经掉到地上也没发现的保安茫然地看了自己的老板一眼:“可是……老板,那个老太太说我最好留在这个房间里……”

“放屁!”老板暴跳如雷,“另外一个神棍不是说了!七个人就够!你就是来当跑腿的!怎么?不想干了?不想干马上滚回老家种地去!”

保安灰溜溜地出去了。

“妈的……”老板唾了一口唾沫,狠狠道,“都快死的人了,还巴巴跑来挣这钱!要不是看其他人都说你行,老子才不用你!”

这位老板姓郑,近几年开公司挣了点钱,算是这一带小有名气的人物。不过最近却不知为何被一个女鬼缠住差点死掉,于是就请了一群据说是“很灵”的和尚道士神婆来。


当时他没有听说谁更厉害些,不过几乎来了的人都说是一个姓阴的老太太很行,就是不知道她现在在哪儿。可就在说完那话的当天晚上,那姓阴的老太太就专程来找他了,一通自吹自擂后就单刀直入,说什么和他有缘知他有难不收介绍费见面费之类见鬼的费用,给他便宜算起,再给他一通大鼻子大脸的吹捧,把他吹得昏头转向莫名其妙就和她签了合同。


这些人到底是不是真灵他不知道,不过他的确是睡了几天好觉。可唯一不爽的一点就是他认为是大师的那群人都对那死老太婆敬畏有加,连他的话也不听,只要老太婆一句话就立马执行。


有没有搞错!他才是老板!那群人真是脑子进水了吗?

就像今晚,那死老太婆说是那女鬼总攻的时刻到了,就让所有大师都到楼顶去等着攻击,房间里只留下郑老板的七个下属代替他们看守就行了。

“他们有个屁的法力!你们都跑了,他们能守得住!?”郑老板叫。

老太太很自信地一笑,猛拍自己干瘪的胸脯:“当然!当然!我老太婆干的活,还从来都没人投诉过哈!何况其他人会在这大楼上下金钟罩,那女鬼进不来!”

尽管满肚子的怀疑,也搞不清那金钟罩和武打片里铁布衫有什么亲缘关系,但在那群大师对老太太信任兼崇拜的目光中,他还是把生死大权交给了她。

--可是,他现在后悔了。

从刚才开始他就一直脊背后头发凉,怎么想心里都惶惶地不踏实。刚才楼顶一阵喧闹,那女鬼真的被挡住了吗?是真的话,为什么他这么着慌?

“死老太婆……”他恨恨地骂道,“等老子没事了,看怎么收拾你……”



三楼放杂物的房间内,一缕淡黑色的雾气从窗户悄悄钻入,爬下墙壁,在地板上盘踞起来,像一条蛇一样。

似乎观望了一会儿,发现周围并没有什么威胁到自己的东西,那雾气又爬到了地板上,紧贴着地板向前游行。那雾状的东西本来就没有实体,现在完全铺开并紧贴地面后,就如同一个淡色的影子或是一片水迹似的,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那影子从门下的缝隙中钻了出去,来到了明亮的走廊上。

现在外面的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走廊上只靠吊顶的几盏灯光照明,当影子钻出门缝上的时候,那些灯忽然噼里啪啦地轮番闪了闪,原本明亮的走廊顿时变得有些阴森,寒气阵阵。


淡色的影子贴在墙上悄无声息地爬行,就如同一片会动的污迹,在忽而闪亮的灯光中显得有些诡异。

磨磨蹭蹭地走出会议室的保安显然没发现它的存在,一边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老板的不是,一边抬头看看忽明忽暗的灯,嘟囔一句“怎么又电压不稳……”。

影子趴在墙上静静地等着,直到保安顺着往天台的楼梯向上走去之后才又开始蠕动,爬向会议室里。





“好像……有东西进去了。”和阴老太太一起的一个道士忽然说。

阴老太太看了他一眼:“东西?咱们的屏障厉害哈,怎么可能进东西!”

“我在会议室的门口放了警示,刚才有东西打破了我的警示!”道士很敬业地坚持。

“……多事。”

“阴老太太,您刚才说什么?”道士竖起耳朵,刚才老太太的话他没听清楚。

“没。”老太太严肃地回应了一声,抬头,手一指,“啊!那!快追哈!”

那人猛抬头,挥掌控制光的去向,转眼间就把自己刚才在说什么给忘了。





温乐源将温乐沣的躯体背回绿荫公寓,想用他们之间的“联系”查查看温乐沣现在究竟在哪里,但是不知道是温乐沣离得太远还是被什么关住了,他这里竟丝毫感觉不到他的位置。


这种情况还从来没有过……

--不!有一次!

想到那次的事,温乐源不由一惊。

不行……绝对不能再让那一次的事情重演!

“乐沣!召--回!”

他的手带起一蓬光舞,向温乐沣的胸口猛击,温乐沣的躯体弹跳了一下,没有反应。

心脏愈发沉重,温乐源的表情变得阴狠起来,他加重了手上的力量,再次用力击下。

“温乐沣!你给我回来!”

温乐沣的身体比之前更加强烈地弹跳一下,依然没有反应。

反倒是一直看着他这么虐待温乐沣的胡果看不下去了,小心翼翼地在他身后道:“你光打他也没用……不如送到医院去吧……”

“医院顶屁用!”温乐源吼了这么一句,好像忽然发现了什么似的停住了嘴,低头看着依然没有动静的温乐沣,目光顺着一条并不存在的线慢慢上移,向窗外看去。

“你在看什么?”胡果看了半天也没有看到什么东西,莫名其妙地问。

温乐源也不回答,爬起来拉开他和温乐沣的箱子,从里面摸出四张咒印呈十字状放在温乐沣身体周围。

他挥挥手把胡果赶走,自己站在咒印圈外,蹲下,手在地板上一拍:“起!”

咒印悠悠飘浮起来,在半空中如钟表的指针一般开始缓缓转动。温乐沣的身体周围包裹了一层淡淡的白色雾气,随着咒印的转动,竟逐渐消失,最后只剩下几张咒印在半空中空转,就好像它们所包围的那具躯体根本从不存在似的。


胡果见到这种情形,惊讶得几乎说不出话来。

温乐源可没有时间等着他惊讶完,伸手粗鲁地拽住他的后脖领子,把他倒拖着就跑出了门去。

“呜哇呀呀呀呀!大哥你要干吗呀呀呀呀呀呀呀……”

“闭嘴!”

奔出公寓前门,温乐源脚一跺地,被他拽着领子的胡果只觉得脚下一空,周围的景物霎时间矮了一截,这才惊恐地发现他们两人的身体竟悬空飘起,像氢气球一样往天空飞去。


他又惨叫起来:“我的妈呀!救命啊!我好怕高啊--!”

温乐源倏地加快了速度,两人的身体转眼间即消失在空中,路上的行人听到有人的叫声,但抬起头看时却什么也没看见。

当然啦,天上是不可能有人的,是不是?

“大哥……大哥大哥大哥!”胡果对自己衣服的质量并不放心,又被领子勒得直翻白眼,只能双手抓住领子让脖子稍微松快些,僵直地叫道,“小的不知道您要干吗,不过小的对您的决定永远是无比支持……可咱们能不能打个商量,您告诉小的您要去哪里,小的用两条腿……两条腿去!行不?”


“闭嘴。”还是那句话,虽然比不上刚才那么气势逼人,却也阴沉得让胡果害怕。

现在可好了,他就像叼着木棍被大雁衔飞的青蛙一样,恐惧着随时会掉下去的命运。脚下,城市的灯光忽悠忽悠闪过,也许是很美丽的场景,但是他一眼也不敢看,只是闭着眼睛暗自向如来佛祖玉皇大帝安拉真主祈祷。


就在祈祷中,他耳朵里忽然听到了好像放爆竹一样的声音劈劈啪啪地炸裂。现在本市应该已经禁止燃放烟花爆竹了才对,怎么还有人这么大胆子……

还没想完,一道光华以迅雷之势闪过,正好擦着他的鼻尖儿过去。

妈--呀--!胡果本来就已经很僵硬的身体变得更加僵硬了。

“乐沣!”

乐沣?

就像升空时一样突然,温乐源的身体骤然下降,胡果觉得自己的身体一下子失重,忍不住又大叫起来。

“救命哇--”

话音未落,他的屁股已经触到了地面的坚实感觉。

可还没来得及庆幸,就发现温乐源是把他扔下去的,所以在感觉到踏实的同时,他也感觉到了一阵锥心刺骨的疼痛--

“我的屁股--”

他的叫声已经惨烈到不像人在叫了。

把胡果随便扔到一个楼房顶上之后,温乐源迅速向被十几道彩色光华包围的温乐沣飞去。

“乐沣!”



追捕的网络四面八方地兜头攻击,温乐沣在天空中左冲右突却脱不开攻击的范围,几次都险些被打中,心中忍不住有些愤怒了。

这老太太是什么意思!?居然用这么猛烈的攻击,难道真的想杀了他不成!

转身,又勉强躲过一道光柱,却被身后袭来的另外一道击中,他感到自己的身体--也许应该说是魂魄--发出沉闷的“空!”一声,心脏仿佛裂开了。

就在最危机的时刻,听到温乐源熟悉的声音,他强忍痛苦,欣喜地回头叫道:“哥!你来--”

砰地一声,又一道光华以九十度角蓦地折返,正正打中了稍微放松警戒的温乐沣背部。

温乐沣的脸上一愕,随即绽露出一丝痛苦的表情,身体的动作显然变得迟钝。又几道光砰砰砰连续撞上他的身体,他噗地喷出了一口鲜血。

“混蛋!”温乐源大怒,扑上前去伸手一捞,将温乐沣往自己胸口一带,温乐沣的身形顿时消失。

攻击温乐沣的光柱在他身边发疯地旋转,寻找攻击的空隙,他却连看都不看,只一回手,向下虚空猛击。

一阵飓风袭来,席卷起楼顶的杂物,乒铃乓啷一顿猛砸,把各位大师砸得一边哀嚎一边到处乱跑,攻击的光柱也毫无章法地四面八方乱打起来。

“他们打你干什么?吃多了吗!”温乐源阴沉着脸问。

“没……”温乐沣在他体内低声说,“我也不清楚他们干吗打我,我追着那女鬼到这里,他们的攻击就过来了……”

“女鬼呢?”

“不……不见了。”

“在哪里不见的?”

温乐沣在温乐源心里指了一个位置,温乐源皱眉。

“真是奇怪……好了,你就老老实实呆在我里面,等恢复了再出来。”

“好。”

温乐源缓缓向术士们所在的楼顶降落了下去。



影子悄悄地爬入会议室中,贴在墙上静了一会儿,好像在看正在骂骂咧咧的老板。

“妈的,什么大师,屁用不顶!老子背后现在还凉呢!一群江湖骗子!没事就算了,有点事老子打死你们!妈的……”

在老板的骂声中,七个守护者昏昏欲睡。影子趁机张开了仿佛塑料薄膜般的翼,悄然将门蒙住,然后逐渐地扩大了自己的形态,如同瘟疫似地静静蔓延,遮盖了侧面的墙、天花板、吊灯、窗户……


蔓延至地板,在房门处收住了口。

老板没有发现自己已经陷入了何种境地,依然大骂不止。

“老子就不信!一个小小的女鬼出动这么多人、这么长时间都抓不住!一个二个都是吃干饭的!骗钱!像他们这种江湖骗子老子见多了!还想骗老子的钱,没那么容易!妈的……怎么这么热?刚才不是还有风吗?谁把窗户关上了?”


“老板,没人关窗户。”有人回应说。

窗户的确没有关,窗外的树也由于晚风而婷婷摇曳,可是房内却感觉不到半点风,反而越来越热。老板烦躁地用手扇着风,但那并不能给他带来凉爽,倒是由于他的烦躁让他比之前更加汗流浃背。


老板受不了了,指着其中一人道:“你!去隔壁把那台电风扇搬过来!”

那人一呆:“啊?可是大师们说我们不能离开……”

“你脑子里都大粪是不是!快去快回懂不懂!”

“大师们说让我们这么坐着,一步也不要离开……”

老板一脚踹过去:“大师大师大师!咋不让大师当你老板!快去!”

那人被踹得一骨碌滚倒,好一会儿才爬起来,一瘸一拐地往门口走。

他走到门口,像以前一样想去摸门把手。

然而他忽然发现自己不能碰到门了。他的手指始终与门把手之间隔了几公分的距离,用力往前推一推,明明没有什么东西的空间却执拗地阻挡着他的手指,怎么也触不到。


那人想了想,忽然汗如雨下。

“老……老板……”他颤抖着在门上疯狂地摸索,发现自己只能碰到某种塑料薄膜一样透明的东西,根本无法碰触门板,声音抖得不像样子,“我摸不到门!我摸不到门!”


说到第二句,他的声音已经带了哭腔。

本来昏昏欲睡的其他人呼啦一声都站了起来。

这下那老板慌了,大叫:“坐下!都给我坐下!不准动!你!回来坐回原位!”

几个人哭丧着脸坐好,互相看看对方惨白的脸色,心里为接了这位老板的活而后悔不迭。

摸门的那位退了几步,趔趄着想回到自己的位置上,那样似乎比较安全点。但没想到的是,他怎么也找不到自己的位置了。

七个人的圈,走了一个人还剩下六个,而这六个人没有动过位置,那么刚才走掉的那个人的位置应该还空在那里。但是圈中所有人之间都并没有多余的空隙,六个人的数量也并没有变化。


怎么回事?

那个人眼泪鼻涕齐刷刷地掉了下来:“老板!我的位置!我的位置!没了!”

“没了!怎么会没了!”老板环视自己四周,颤抖地叫,“不可能的……不可能的……你们!是谁动了位置!说!”

“我没有!”

“我也没有!”

“旁边的人呢?”

“我的左面是他,右面是……”

“我旁边的人没错……”

“我也是……”

甚至连左右的人也没有错,那么多余出来的人呢?

慌乱的人们,谁也没有注意到门上缓缓凸起了一个女人躯体的浮雕。

那就好像一个女人躲在轻纱的后面,却努力把身体往前伸一样。只不过那条轻纱是看不见的,只有一个看不清的女人慢慢凸现出来而已。

“呼……”那个女人体轻轻地呼了一口气。

本来呼气这种事没什么,呼气的声音也并不吓人--只是呼气罢了。可是如果那声气轻轻地发出,却让房中所有的人震耳欲聋呢?

房中八个人,一齐惨叫了出来。

--要去找他,很简单。

--楼外屏障我加至百米,你与乐沣在那里战斗。

--屏障外有隐形屏障,你躲入其中,乐沣的攻击自会将阻隔打开。

--同时我以他为饵,引开他人注意,让你安然进去。

--数最大者为九,九九归一。

--七人阵用七人,加那禽兽是八人,我会安排一个活动人在房内,凑成九人,满数阵。

--但这件事我不会对任何人说,所有人都必然以为那七人阵方为重阵,第九人多余。

--因活动人不稳定,必然离开,当第九人离开时,满数阵破,同时七人阵动摇。

--八非稳定之数,无九坐镇,必撑破七,第八人将遣走第七人,七人阵破。

--而你,为此时最大数者,第九人!

看不清的女人身躯在完全凸出门后,缓缓跌落地面,身体面目也渐渐开始变得清晰。

“老板……我真是罪该万死啊……”

女人抬起头,天灵盖好像安得并不严实,因她的动作而忽然滑落,在地上像一只长了毛的破碗一样滚动几圈,方才停了下来。她的头顶,露出了白色的脑来。

细吊带背心、窄裙、彩色的头发、还有安得不稳的天灵盖……

那群人当即乱成了一团,一边嚎叫着救命一边往屋角躲,然而那位老板却没有动。

因为那个女人血色的眼睛正狠狠地瞪着他,他一动都不能动。

“我说过……我会报复的……”

老板的汗珠子汇成一道道小河,顺着脖子滚落下来,衣服裤子湿了一片,连鞋子里面也汗涔涔的。

“我……我……”

“你还笑我……‘你偷了我的东西,我干你是天经地义,警察也不管’。”

“不……求你……”

“我求你……我也拼命地求你了……是不?”

“不要……不要……不要!!救命啊--”



就是那个炎热的中午,一个穿得像流莺一样的女孩勾上了那个面目可憎的男人的肩膀,数分钟的调情之后,进入了那个男人的办公室。

半个小时后,女孩拎着一个公文包鬼鬼祟祟地出门,打的赶到汽车站,坐上了那辆中巴车。

不一会儿,那男人衣冠不整地从房间里跑出来,叫上他的弟兄们,开车追赶。

本以为找不到了,男人的汽车随意地停放在路边,他坐在里面狠狠抽烟。忽然,他的属下和他说了一句什么,他一抬头,发现女孩坐在车里数钱的身影,表情立时异样地扭曲起来。




“我是小偷……我是小偷……即使我是!你又凭什么在那辆车里,在那么多人面前强奸我!”



在他“弟兄们”的匕首下,司机面无表情地开着车,乘客们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就好像最后排的座位上并没有女孩被三个人按住强奸一样。

她张着满是鲜血的嘴拼命地呼救,乞求那个老板不要这样,她什么都愿意做,但是求他不要这样。

“婊子!偷老子的钱还不让干,老子不做这种赔钱的买卖!看你穿这模样不就是招人干的!还装圣女,呸!”

女孩挣扎着,却只能无助地看着那张可憎的脸,离自己越来越近。

“求求你们……求求你们……”她哭喊的声音绝望而嘶哑,“求求你们不要让他们这样!谁来救救我!我什么都干!求求你们!求求你们!老板!求求你别……”

坐在最前排的妇女捂住了自己身边十岁儿子的耳朵;三十多岁的壮硕男人眼睛看着窗外,表情冷漠;几个染着光怪陆离的头发的新新人类戴着耳机,似乎正沉浸在美妙的音乐里;挺着将军肚的老人靠在椅背上,似乎已经睡着了。


只有一个学生模样的瘦瘦男生站了起来,结结巴巴地说了一句:“那个……能不能好商量……”

几把明晃晃的匕首指过来,男生迅速地坐回了原位。

“哈哈哈哈……看到了没有!谁也救不了你!你个臭婊子!”

几声清脆的巴掌过后,最后排的座位传来了女孩一声长长的惨叫,一切跌入黑暗,噩梦开始了……



“一……一切都是我不对!我我我……我是禽兽!我是禽兽!”老板腿一软,跌坐在地上,狠命地抽自己嘴巴,“我鬼迷心窍!我禽兽不如!我鬼迷心窍!我禽兽不如!……求求你不要杀我!求求你!”


女孩伸开手臂,像一只巨大的四足蜘蛛一般向他爬去。

“我求你的时候……你是怎么说的呢……”

老板的屁股下面湿了一大滩,密闭的房间中顿时弥漫出一股恶臭。

“不要……你不要过来!”他一边拼命后退,一边四肢胡乱挥舞,妄图将她从面前赶走。

“你说,‘谁也救不了你,臭婊子!’”

女孩的眼神变得狠厉,猛地张开了嘴。她口中有一半的牙已经不见了,牙床上只剩下一串串的窟窿,忽忽往外冒血。而其他还完整的牙齿骤然变得异常尖利,像参差不齐的锥子一样狠狠咬住了老板的胳膊。


老板发出了常人无法想象的可怕声音发疯嘶叫,拼命甩着胳膊想把她甩脱,然而女孩的嘴比水蛭的吸力更加强韧,死死咬着他的胳膊,没有丝毫放松的意思。

“你们还愣着干什么!把她弄开!弄开!”老板对依然缩在一旁的下属吼道。

下属们拼命摇头。他们只是他高价请来摆阵的雇工,没打算过把命也搭进去。

“我是小偷,”虽然嘴仍然紧咬着老板的胳膊,但女孩说话却没有受到影响,阴沉沉地继续骂道,“但是你这个人面兽心的人又好到哪儿去!我偷了你的东西,你可以把我扭送到派出所,可以打我可以骂我,你打掉了我的牙,那是我活该!但你不能强奸我!为什么要强奸我?在那么多人面前强奸我!我不是妓女!我是最下贱的小偷!但是我不是妓女!我不是妓女!……”


楼板上传来很重的脚步声,好像什么人从楼上往楼下赶似的,老板眼睛一亮,胆子忽然壮了起来,嘶声吼道:“谁让你穿那种衣服勾搭我!老子花钱就是买鸡!你拿了老子的钱就要给我服务!我哪儿不对!老子今天就这一条命!你把老子杀了吃了又怎么样!老子干了!你死了!怎么样!”


“你--”

女孩一扭头,撕下他胳膊上一块血糊淋漓的肉,老板大叫一声,几乎晕倒。她呸一声将肉吐出,张口又向他的脖子咬去。



温乐源降落到楼顶上,阴沉着脸看着那群被杂物砸得鼻青脸肿的大师--包括阴老太太。

“你们这是什么意思?我弟弟有哪里惹到你们了吗?”

“你弟弟?”一个脸被砸得有半天高的和尚呻吟着道,“我们不认识你弟弟,我们在追一个女鬼……”

“‘女’鬼!”温乐源一用力,温乐沣呼地一下从他体内跳了出来。他的脸上身上已经没有刚才的疲惫与伤痕,和温乐源合为一体虽然只有短短的几分钟,却也足够他治疗魂魄的创伤了。


“这个就是女鬼!我弟弟哪里长得像女人!”温乐源揪着温乐沣的领子向其他人吼。

温乐沣:“……”就算所有人说我不像我也不会高兴的……我说你这句话本身就有问题……

所有术士都发出了“咦”一声。

“不是她!”

“我们弄错人了!”

“那她在哪儿!”

“糟了!难道--”

楼顶霎时乱成了一锅粥,几秒钟的手足无措之后,全部的人都往楼下涌去。

“阵破了!阵破了!”

“喂!你们别跑!我还没说完--”温乐源徒劳地叫。

可是没有人理他,很快人都跑光了,只剩下最后的阴老太太,回头对他们一挤眼睛,狡狯地笑开了一张橘皮似的脸。





看见一窝蜂涌至门口的人,老板挥舞着两只都被咬得伤痕累累的手大叫起来:“大师!各位大师!她在这儿!救命啊!大师!”

女孩回头看了一眼,眯起眼睛,诡异地轻笑。

大师们在门上猛捶猛擂,然而那扇虚掩的门却无论如何也打不开,大家只能从缝隙中看到内部的情况。

“郑老板!我们来救你!”

道士大吼一声,抽出拂尘磅地一声打上去,那扇门闪一道黑光,道士的身体一个漂亮的翻滚,撞到天花板上,又掉到地上--昏过去了。

和尚拎着佛珠,口中唱着佛号,铁头功往前一撞--比道士昏得还快。

把昏倒的和尚拖走,跳大神的娘娘(第一个“娘”发一声),念叨着“天灵灵地灵灵哇呀呀呀呀……”,一道金光飞出--打中门又折返回来,正中她的眉心,娘娘瘫软。


剩下的人不敢再轻举妄动,一边叫着“这恶鬼好生厉害”一边后退。若不是有“大师”的名号扣在头上的话,只怕现在已经逃得一个都不剩了。

看见他们的样子,女孩狂笑起来,长着尖长利爪的手指蓦地用力按住了老板的头颅。老板的四肢在地板上扑腾,活像一条即将被宰杀的鱼。

“我是个骗子,一个可恶的小偷。”她说,“可是当小偷就应该被打掉牙齿吗,就应该被当众强奸吗!?我偷了他的东西,他可以打我,可以骂我,但是为什么要逼死我!为什么不给我半点活路!为什么!”


她似乎看到了人群之外的温乐源和温乐沣兄弟,咧开血肉模糊的嘴笑一笑,又继续说道,“你们大概觉得我杀人不对是吧?我没有杀过无罪的人,一个都没有!”

她抓起老板的头发用力往上拉,逼迫他看着门外,同时身体压在他的腰上,让他动弹不得。

“他属下三人,我一个都没有放过,我没有做错吧?那一车的人明明也罪孽深重!我没做错呀!我求他们,我说我什么都干,只求求他们救救我,但是没有一个人站起来--其实只要全车的人都起来反抗,我就可以不要被他强奸的!可是没有一个人站起来!没有!他们就像死了一样,一句话也不说!连个屁都不敢放!听着我被强奸,很爽是吧!很爽是吧!很爽是吧!”


她抓着老板的头发,每说一句就将他的脑袋猛力往地上撞一次,没等她说完,老板的鼻子就已经流出了浓稠恶心的暗黑色血。

温乐沣看不下去了。

不过他并不是看不下去她打那个该死的老板,而是其他东西。

房间里的人都看不见,可屋外的大师们以及温乐源温乐沣兄弟却看得清清楚楚,被她杀死的阴魂们已经挤满了房间,互相厮磨拥挤,痛苦地嘶叫着。

她的恨一天不消失,它们就会一直跟着她,永远地痛苦下去。

“正像你说的……”温乐沣走到门口,从门缝的空隙中对她说,“你只是偷了他的东西,他可以打你,可以骂你,但是不能逼死你,因为你罪不致此。”

“是的!”她抓紧了老板像草一样的头发,狠狠地说。老板哀号。

“那么,那一车的人,就该死吗?”

女孩的眼睛睁得很大很大,似乎愣住了。

“这位老板是禽兽,是畜生,但是那一车的人呢?他们胆小,他们见死不救,他们活该,但是他们的罪过就到了可以判死刑的地步吗?每个人都会害怕,每个人都有懦弱的时候,如果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懦弱付出生命的代价,这世上又能剩下几个人?”


女孩拖着老板退了一些,结结巴巴地道:“我……我不管……我不管我不管!一切都是他们的错!是他们不好!见死不救,和这个混蛋一样该死!该死!”

“不是每个人都能成为英雄,大部分的人都是平凡的人。他们们没有力量,没有办法和强硬的势力抗衡,他们就只有缩回自己的壳里,至少保护自己--这是人的本能。”


“那我就应该被打、被强奸吗!?”女孩尖锐地叫。

“我没有这么说。”温乐沣的手抚上了门板,门上的薄膜在触到他手指的瞬间变得柔软,他轻轻往前一推,门便开得大了些,“他们如果救了你,当然是英雄,是值得大书特书的好事。他们不救你,那他们就是一群无能的狗熊,应该受到一辈子的良心鞭挞。可是他们不该死,他们罪不致死。”


“我也罪不致死啊!”女孩哭了起来,“谁又能为我找回公道呢?他们的错又有谁来惩罚!”

“他们已经受到惩罚了。”

“他们受到什么惩罚了!”

温乐沣慢慢地将薄膜拉开,悄然推门走了进去。

“他们成了英雄。”

女孩疑惑地看着他:“成了英雄?”

成了英雄?

英雄?

一会儿,她恍然大悟,疯狂地大笑起来。

“英雄!他们成了英雄!哈哈哈哈哈……他们死得太早了!我应该让他们活着,让他们当一辈子的英雄!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温乐沣看出她有些不对劲,紧赶几步:“你快住--”

手字未出口,她已经抓起老板的脑袋,猛力地砸到了地板上。

头骨碎裂,血流成河,脑浆涂地,任谁在这种情况下都不可能再存活。

老板的身体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房间里的幸存者于同时全部昏了过去。

“还有……一件事。”女孩站起身来,薄膜以惊人的速度收回于她的体内,她看一眼温乐沣,倒飞出了窗户。

“还有一件事?”温乐沣略一思考,大惊,“大哥!她这是要去找……”

“小胡!”

两人一跺脚,同时往窗外飞去。

剩下的大师们困惑地看看飞走的人,问阴老太太:“老太太,咱们这一行什么时候出了这两个厉害人物?居然还会飞……”

老太太笑起来,缺了几颗牙的嘴噗噗漏风:“他们两个?哈哈哈哈……先莫管那个哈,这家伙一死,我们的钱咧?找谁要去?”

“……”你受托保护的人都死了还敢要钱啊?



胡果远远地就看见一个身影向他飞来,他以为是温乐沣或者温乐源,但是那影子怎么看都不太像男人……

难道是……

难道是……

女人!

那个没有天灵盖的女孩正向他飞来!

“我的--妈呀!”胡果声嘶力竭地惨叫起来,“来人哪!救命啊!温大哥!温二哥!你们在哪儿啊!救救我啊!我不要死啊!妈妈!爸爸!爷爷!奶奶!我要回家!哇--”


不顾男子汉的颜面,胡果抱着身边的晾衣杆嚎啕大哭起来。

女孩落到他面前几米的地方,困惑地看着他。

“喂……”

“求你不要杀我!我知道我错了!但是求你不要杀我!我真的知道我错了!我会改的!我以后每天给你上香!我把你当我家祖宗看待!我给你买新的骨灰盒!我给你买花圈!哇--求你别杀我!”


“我不是来杀你的……”

“你不是来杀我的是干吗--哇--啥?不是来杀我的?”胡果含着眼泪,扭头问。

女孩点头。裸露的脑子更清晰地袒露在胡果面前,胡果颤抖了一下,却没有再丢人现眼地大哭。

“可你不是一直在找我……”

“是的。”

“向你道谢。”

“向我--”胡果的下巴掉到了地上,指着自己的鼻子结结巴巴地问,“向我……道谢?向我!?我!?”

女孩微笑了:“我来谢谢你,谢谢你为我说的那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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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学生模样的瘦瘦男生站了起来,结结巴巴地说了一句:“那个……能不能好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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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为了那一句?可是我最后也没做什么……”

“其实,只要那一句就够了。”女孩退了一步,“我没有奢求,只是希望有人为我伸张正义,你没有救得了我,但是你有那心意我就已经非常感激了。我第一个来找的人就是你,可惜你身边总有东西阻挡我,所以才等到现在才能来对你说这句话。”


胡果看着她,心中百味杂陈。

多么讽刺啊,他只是说了那么一句话,就成了她的英雄。可是他真的担当得起吗?真正的英雄,不是应该“路见不平一声吼,该出手时就出手”的吗?他只说了一句话就成为了什么英雄,这公平吗?


女孩说,公平的,因为没有英雄,所以他就是英雄。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呢?找那个家伙报仇吗?”

“已经……报完仇了。”女孩笑着说。

“之后呢?”

“之后?”女孩望着深黑色的银星苍穹,轻笑,“死人,还有以后吗?”

她的双脚又离开了地面,慢慢地向天空飘飞起来。

胡果竟有些着慌:“你……你到哪里去?!”

“去我该去的地方。”

“那……那个……”一时之间,他竟忘了自己与她的关系,大声说道,“我听说杀过人的鬼不能超度,我现在住的那个公寓里面有不少鬼在借住!你要住那里吗?”

女孩摇摇头,唇边带了一丝淡淡的笑:“谢谢,真的很感谢你,虽然有些懦弱,但你真的是英雄。”

懦弱无能的、连一句话都不敢多说的……英雄。

多么可笑的英雄。

女孩的身影越飞越高,最终消失在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

胡果看着她的影子消失的地方,愣了一会儿,忽然蹲下来,抱住了脑袋。

温乐沣和温乐源远远地看着他们这里,微笑起来。





更晚一些时候,绿荫公寓里。

“原来是你撺掇那个女孩来攻击我们的?!干吗你自己干!你太奸诈了!死老太婆!”

“哥……别这么没礼貌……”

“礼貌!”温乐源暴跳,“我们对她有礼貌,还给她看房子,收拾胡果那个烂摊子,她可好!去接了个最轻松的活不算,还教人来打我们!你什么意思!”

“不利用白不利用哈。”阴老太太轻松地说。

“啊--”温乐源大怒,“我们来决斗!死老太婆!我今天一定要让你甘拜下风--”

“姨婆,”温乐沣也稍微有些埋怨地说,“您要是想救她就明着告诉我们嘛,和那些术士说一说也行不是?干吗非要让我们蒙着眼睛淌这趟混水?”

“那些术士?”阴老太太冷笑,“术士就都是好人哈?自然有人要钱不要理,不暗地帮忙就是把她卖出去喽!我才不干那种蠢事。”

“也是……”

“也是什么也是!我和你决斗!死老太婆你到底听到没有--!!”



女孩的一笑与那声感谢仿佛又回响在耳边,胡果看着窗外梧桐树上宋昕小小的身影,自嘲地笑了笑。

他何时才能摆脱这种“英雄”的污名,当一回真正的英雄?

也许下次就能做到。

也许,一辈子也得这样下去。









--鬼怪公寓·第四个故事完--



第五个故事、叛徒

“你拿枪对我?啊?”

枪口黑洞洞地,像漩涡一样,让我有些头晕。

他没有说话--不,也许他说了,但是我忘记了。

直到现在,我连他的表情都已经开始模糊,甚至连他的容貌也快要忘记,我想不起来自己是什么时候认识他的,想不起来一切发展到现在这个地步的过程,又是怎么回事。






八九月份的天气,盛夏只剩下了尾巴还在人的面前晃来晃去,但已不像以前那样难捱,至少晚上打开门窗就会有穿堂风呼呼吹过,时不时还会在半夜下上一场不大不小的雨,让暑气的消散更加迅速一点。在这种变幻无常的气候中,稍一不小心就会被感冒病毒看中,饶你是天下第一高手也逃不过它的追捕。


“阿--嚏!”

--这不就有一位被追到了。

“阿嚏!阿嚏!阿嚏……” 几个喷嚏过后,温乐源的眼泪鼻涕哗啦啦地都下来了。

“真恶心……”胡果抽一张面巾纸给他,一脸嫌恶。

温乐源夺过面巾纸狠狠地擤鼻涕:“你有什么资格说我恶心!擤--”

像回光返照似的,本来已经变得稍微凉爽的天气在昨天忽然回复了之前的热度,连素来以凉爽著称的绿荫公寓中也热得让人受不了,为求凉爽,温乐沣打开了房间的门窗,连走廊上的窗户也打开了。当时的穿堂风的确是很舒服,可惜他们直到睡着也忘记关,后半夜下起了雨,带着潮湿气息的风呼啦拉地吹了一个晚上,硬是把温乐沣这个壮骨头给吹成了这副德性。


“咳咳咳咳咳咳咳咳……” 温乐源手里抓着卫生纸,咳嗽几声之后呼哧一声又把鼻涕吸了回去。

温乐沣和胡果本能地离他远了些。

“吸--为什么只有我一个人感冒!简直不公平!乐沣!你说!你是不是偷偷干了什么!?”温乐源又吸一溜鼻涕,语气愤愤然。

温乐沣真想离他远远的,再在背上贴一张纸条--我不认识这个家伙。

“我干什么?我能干什么?你半夜抢走了我的毛巾被,现在居然还敢来质问我!?”

温乐源一拍大腿:“哈!找到原因了!我就说你今天早上怎么盖的是被子,只给我盖的毛巾被!怪不得我会感冒!”

温乐沣一面巾纸盒甩到了他的脑袋上:“我不是说了是你抢走我的毛巾被吗!要不是你我会没盖的东西?要不是我没盖的我会去半夜爬起来拿被子?居然还敢怨我!”

“啊啊……”温乐源的脸上终于“似乎”、“好像”、“大概”有了那么一点点愧疚。

温乐沣攥了攥拳头,总算没打出去。





由于公寓里有了胡果这个超级漏嘴巴,到了晚上快吃饭的时候,公寓中几乎所有人都知道温乐沣其壮如牛的哥哥生病了,于是一拨一拨的探视人群纷至沓来,连温乐沣也有点头疼了。




“需要吃点感冒药吗?我这里有感冒灵。”敲开门的楚红开口便问。

“谢谢……”温乐沣眼泪哗哗地道,“不过不用,我吃过了……”

“用不着这么感动吧?”楚红有些惊讶地说。

“谁感动!我是因为鼻子不通气!”温乐源带着浓重的鼻音吼叫。

温乐沣道:“别理他,倒是你!你和林哲怎么样了?”

楚红愣了一下,淡淡笑道:“林哲……?他在我房间里,很好啊。”

“哦……那就好……”

目送她离开,温乐源道:“她身上有味道没有?”

温乐沣摇头:“我闻不出来,我的嗅觉不行。”

“那你总看得出来吧?”

温乐沣犹豫片刻,点头道:“有……很浓的……尸气。”

林哲,那个不愿意死亡而带着自己的尸体在这世上徘徊的灵魂,他停留的时限还有多久?他们谁也不知道,现在只有走一步算一步而已。

楚红走后,第二个进来拜访的是王先生的太太,那个被王先生骂作是傻里吧唧的女妖精,她是拖着一个很大的塑料袋飘进来的,塑料袋和地板之间发出吱吱啦啦的声音,一路上还掉了一溜儿药瓶药盒什么的,好像袋子有哪里破掉的样子,。


“听说你哥哥病了呀?这是我在家收集了二十多年的药,听说都很有效的!都送给你们!不用客气!要是不够的话我那里还有,要不要?我现在就回去拿--你们这是什么表情?两个都生病了吗?”


温乐沣、温乐源:“………………”

二十多年……她不怕中毒,也不怕被药撑死,但他们可是凡夫俗子,受不了她这种盛情款待。

“这个……其实不用这么麻烦……”

“啊?你们的脸色好像更不好了耶,药不够是吗?我再去拿!”

“不对--”

等好言好语把她劝走,兄弟俩都忍不住在肚子里大骂那个钱袋子鼓鼓却死赖在这个最便宜的公寓里不走的王先生。他不走就算了,干吗还把他这个找麻烦的婆娘留在这里!这不是逼着他们减寿么?


再晚一些,阴老太太也支着她看起来颤巍巍的腿跑来“关心”温乐源,不过在温乐源看来,她压根就是想来看看他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少见情景的。

等温乐源又叫又跳地把老太太赶走,却见冯小姐也倒退着来敲他们的门,说去蒸个桑拿什么的可能会好得快些。

等送走她,恢复了中年人外貌的宋先生又跑来了。

脾气再好的人也受不了,更何况是温乐源这个火爆脾气的,还没等宋先生开口,他就已经先跳了起来。

“你们到底是来看我还是想让我死得更快一点!啊!?一个二个不是妖精就是死人!你们怎么知道怎么样对我好!啊!根本就是想让我死得快一点才是真的!不要再拐弯抹角地来了!直接杀了我算吧!擤--”


宋先生脸上露出些许惊恐的表情,转身踉踉跄跄的跑掉了。

“……哥,你过份了点吧。”

“哼哼哼哼……”温乐源很得意,“不这么干他们怎么会逃走……”





也许是温乐源发脾气的时候晚了点,也许是那些神经可比水管子粗(胡果除外)的人们根本想不到自己做的事情有多么该遭天遣,原本只是为温乐源生病而跑来关心他的各位,不知怎么推论下来就决定在一楼的玄关大宴宾客--当然,宾客只有不太多的几位--以做为庆祝温乐源生病之用……


“很久莫一起吃喽!好!好!……”阴老太太高兴得合不拢嘴,“可惜一楼那几住人不在哈,不然更热闹……”

“婆婆,我好想做拉面!”女妖精看来很兴奋的样子。

“我觉得应该多炒几个菜,毕竟大家很不容易聚在一起。”楚红说。

“我可以帮忙吗……”冯小姐插问。

“……”阴风阵阵……

“这个……你的手能剥葱吗?”

“好像不行。”

“……”那你还能干什么吖……

“妈妈……妈妈……她没有来吗……”宋昕小小的身体与大家的身形互相穿梭,却找不到他的妈妈,脸蛋上满是失望。

让他这么穿梭也不是办法,温乐沣走到他身边,拦住了他。

“别叫了,昕昕,我去帮你把妈妈叫下来吧……”他拉着他的手笑着说,“只是一晚上,我想她可以暂时摆脱那些事……”

胡果发现了那两个不是人的人的存在,搬了个小板凳坐在王先生身边,对自己催眠他根本看不见那两个飘来飘去的东西……

“你们!!”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死去--温乐源明显选择了前者,他从小板凳上跳起来指着那些热络的人们大吼,“你们是不是忘了什么!我是病号!我才是病号!你们是为了我才办这个庆祝会的--对了,我这才想起来!为什么是庆祝会!我生病为什么是庆祝会!为什么!”


“因为你总算像一个人类一样会生病了。”坐在门口看报纸的王先生一边享受穿堂风一边笑,“我们还以为你壮得都不会被病菌打败呢。”

众人吃吃低笑。

温乐源气得暴跳如雷。

“不过……”温乐沣环视四周,“总觉得好像少了什么……楚红,林哲呢?”

“林哲他……”楚红淡淡一笑,“他不方便出来。”

只这一句,温乐源兄弟就已经明白事情已经发展到什么程度了。他们二人对视一眼,没有就这个话题再说下去。

“那么还有宋先生呢?谁见到他了?”

宋昕大声道:“我爸爸刚才出门去了,说有重要的事情要办。”

重要的事情?已经死掉的人有什么重要的事情?温乐源心中浮现一丝疑问,但不通气儿的鼻子很快占走了他大部分的注意力,很快就把这件事给忘了。

等温乐沣想办法将何玉弄下来之后,加上楚红、女妖精和冯小姐共有四个女人做饭--虽然其中三个都不是人--一屋子白吃的四个男人加一个小男人只需要仰着脸等就好了。


今天是比较不同的日子,宋昕终于能和他的母亲在一起,高兴得一直纠缠在她身边,虽然她并不看他--因为她看不见,她只能看见自己想象出来的那个“宋昕”,她真正的孩子却无法在她的视野中出现。


阴老太太独个儿躺在门外的躺椅上听她的收音机,对终于可以不用做饭而吃白食得意不已。

胡果原本还插了几手,但女人们嫌他碍事,又把他赶了出来,他讪讪地转了几圈,发现冯小姐老是在他周围飘来飘去,吓得说声“我上去拿个东西吃饭的时候叫我”就逃上楼去了。


“光记得吃!偏不叫你!非饿死你不行!”温乐源狠狠骂道。

温乐沣拍拍他的肩膀,示意他不要生气。

四个女人的速度很快--顺便一提,冯小姐根本没帮上忙,她只是在旁边看而已--不一会儿便有第一道菜上了桌子。

“干煸四季豆?我不吃这个!我要吃肉!”温乐源叫。

“有本事你不要吃……”当端菜员的冯小姐阴森森地说。

温乐源闭嘴。

温乐沣走到门外,对阴老太太道:“姨婆,我们该吃饭了,进去听吧。”

“喔。”阴老太太放下收音机就想起来,忽然停住了动作。

温乐沣以为她是闪到了腰,慌忙前去扶她,她却一摆手,神情严厉地低声说道:“有人来了!”

“人?”这里不是天天都有人?

“戾气和……杀气!”

“什么!?”

话音刚落,便听一片急速的脚步声向绿荫公寓跑来,温乐沣还没有看清楚来人的模样就被一拳砸到脸上,他的身体顺势倒地,和阴老太太一起被人强拉进公寓内。公寓的大门被用力关上,锁几乎是在瞬间就被扣死了。


“举起手来!不准喊!不准动!谁动杀了谁!”

公寓中的人茫然地看着那群身穿普通小老百姓的衣服,手中却拿枪指着他们脑袋的人,一时忘了该怎么反应。

“抢……劫?”温乐源试探地问。

“抢劫……”同样被枪指着头的宋先生无奈地苦笑着说。

“不准说话!”为首的一名高大男子怒喝。

“……”

怪不得刚才到处都找不到他,现在莫名其妙地出现又居然被“人”抢劫,他这个鬼到底干了什么啊……--在场的人一致向他射去愤怒的目光。

宋先生摊了摊手。

--不是我的错……

他的口型这么说。

--不是你的错是谁的错!

在座三十岁以下的住客集体向他伸了伸中指。

女妖精脸色一沉,挽起袖子就想发作。温乐源和温乐沣也摆出了预备攻击的姿态。

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被人抓住领子拖进来的阴老太太却忽然哇地一声大哭起来。

“莫要杀我哈!我老太婆九十多岁的人就图个老死!我钱放在那屋柜子第三层报纸下面哈--莫杀我--也莫杀我住客哈--大家都莫反抗!反抗就死哈!--我们很合作,钱都给你--你们钱也拿出来给他们--莫杀我们哈--”


公寓住客们:“……”

这死老太婆又哪根筋有问题了……

可是她既然喊了不要反抗,那必定是有她的用意的,女妖精立刻收回了手,温乐源和温乐沣也解除了表面上的戒备。

“……谁要抢你们这群穷鬼!”其中一名抢劫犯阴阴地说,“都闭上嘴!那个死老太婆!--你!别回头看了!就是你!闭上嘴不准哭!再哭第一个杀了你!--好,现在全部的人都把手背到身后去,用这些绳子互相绑住。”


温家兄弟看了阴老太太一眼,阴老太太稍稍使了一个眼色,他们接过了绳子,开始捆绑其他人。

冯小姐和宋昕退了一步,施施然飘上楼去了。

一切在沉默中进行着,那些抢匪就如同不会疲惫一般平稳地端着枪,手臂没有丝毫的颤抖。

当绑到阴老太太的时候,温乐沣一边往阴老太太的手上缠绳子,一边以灵魂心声道:(姨婆,为什么不让我们反抗?)

阴老太太在心中冷笑:(反抗?他们的枪扫射咧?)

(我们又不怕……)

(不怕!)阴老太太近乎狂笑了,(你不怕哈!胡果咋办?楚红咋办?女妖精的老公咋办?)

想到那种结果,温乐沣的背上咻地出了一层冷汗。他怎么没想到?这公寓中非人类的不少,可是普普通通的人类也不是没有,如果他们刚才反抗了的话,难保他们会是什么结果--


他惭愧地道:(我想得还是不如姨婆你周到……)

“那边的!捆个老太太需要这么长时间吗!”

温乐沣慌忙放开早已捆好的绳子,又捆其他人去了。

等全部的人都被捆好,由一个抢匪确实确认过之后,为首的高大男子放下了手中的枪。这似乎是个信号,其他人也陆续将手中平举的枪放了下来。

那个高大的男子走到阴老太太身边,用枪戳了戳她的肩:“你说他们都是你的住客?那你就是这个公寓的管理员了?”

阴老太太乖乖点头。看惯了她颐指气使嘴脸的温乐源笑得肚子疼。

“那你的住客就只有这么多人?”

男子的枪口依次划过温乐源、温乐沣、楚红、女妖精、王先生、何玉、胡果,然后又指到老太太的肩头上。

“是不是!”他不耐烦地问。

老太太很快地点头,那么果决的模样让温乐源几乎笑昏过去。

男子环视四周。绿荫公寓正是处在最阴时的最阴地,平时就异常爱招鬼,现在在活人很少的情况下更显得阴气森森,让人莫名其妙地从心底里发冷。

如果这里还有很多余的“人”的话,至少不会阴森成这样。男子垂下枪口走开,看来是相信了她的话。

他向属下摆摆手,一个抢匪将宋先生的手捆起来,用力一推,宋先生一个狗吃屎就跌到了温家兄弟身边。

“你们几个!从最上面一个房间一个房间看,有人的都抓下来,反抗的话立刻杀掉!”

“是!”

有四个抢匪举着枪跑上了楼,剩下的人把绑好的人质都驱赶到玄关的角落里,有两人举枪巡视,其他人就地休息。有一个人钻到了老太太房间的厨房里,大家从外面看不到里边的情景,不过可以听到里面那家伙吃得咂吧有声。


“……你到底在干什么?”温乐沣低声问。

“我真的没想到会这样!”宋先生痛心疾首,“我只是出去买点东西,他们就抓住我当人质,我没办法才会……”

“你装个屁!”温乐源愤怒地低吼,“你以为自己现在还是活人吗?你要不是故意让他们看见你的话他们能看得见吗?他们怎么不去绑冯小姐!怎么不去绑你儿子!”

正如传说中所讲的,除非鬼想让你看见,否则普通人是绝对看不见的。这群绑匪之所以能抓住宋先生这个“鬼”,正是因为他“希望”被他们“看见”,否则不可能。何玉发作的时间还没有到,现在还“认为”自己是“活人”,所以抢匪们才能“看见”她,而冯小姐和宋昕对自己“死人”的身份认得很清,因此那些抢匪才看不见他们。


宋先生眼神飘忽--温乐源一脚丫子踩到了他的脸上。

“老实点!”一名抢匪大喝。

温乐沣仔细看了一下周围的情景,心中得出了几条基本结论。

1、这些抢匪总共有十二个人。

2、从他们举枪的手势来看,似乎受过相当正规的训练。

3、他们的阳气与戾气极重,可见至少有五人以上手中有人命。

这就奇怪了。十二把枪不是小数目,他们是从哪里得来的?即使他们有渠道能够得到,可是他们同时又有人命在手中,为什么媒体上没有任何报道?--或者,他们这十二把枪一枪都没有开过,所以警察才没有得到消息?


不……也或许,他们是今晚才开始行动的,所以他们才会没有看到报道。

刚才进来的时候,被其他十个人包围在中央的有两个小个子男人,没有拿枪的那只手里合力提着一个很大的旅行袋。

人散开之后他们就蹲据在玄关的另一个角落里,旅行袋被珍而重之地放在两人中间,其他没有担任警戒任务的人都把枪收了起来,只有他们两个仍然枪不离手,警戒地看着四周的情况。那只旅行袋被放在地上的时候发出了很重的“呼啦”一声,像是什么散装的印刷品。等被放好在地上的时候,里面的东西在袋上被压出了长方形的轮廓,按照那个大小和边缘的整齐程度来看,似乎是一叠叠整齐的什么……对了!那应该是……


钞票!

成叠的钞票!

怪不得他们说什么穷鬼,原来如此。要是他的话,抢了这么多钱自然也会骂这公寓里的人穷鬼……

可是……他想一想,又有点疑惑。这种东西明显应该是从银行抢出来的,其他地方的钱码放得不会这么整齐。可是现在是晚上七点多,银行早就关门了,而且附近这两条街上都没有银行,只有一个自动提款机,他们是从哪里抢的钱?又是从哪条路上来的?想去哪里?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个隐藏在小巷的绿荫公寓里?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

“宋先生……你今天为什么一直保持这个样子?为什么不变成小孩了?嗯?”他正想开口,斜眼看着宋先生的温乐源已经先用心声问了出口,“不准给我转移视线!老实回答!”


宋先生的眼睛飘过抢匪,忽然看着温乐源身后的某处大叫一声:“啊!有鬼!”

留守的抢匪们一激灵,哗啦一声向着宋先生哀叫的地方举起了枪。

温乐源青筋爆出。

“……啊,是我看错了。”宋先生毫不内疚地继续说。

全体摔倒。

一个抢匪又气又怒地大步走过来,一枪托砸到他的后背上,将他砸倒在地。

“再胡说八道,老子崩你个满脸开花!”

宋先生配合地倒在地上,一边还在哼哟嗨哟地呻吟,就好像那个抢匪把他打了多疼一样。

“我从来没发现你这么欠揍。”温乐源用心声对他说。

为首的抢匪挥手让那个人回来,再打下去宋先生的声音说不定会引来外人,他不想冒这个险。

等总算让那个哀声叫唤的中年白痴停住了嘴之后,他又坐了下来,看着这一屋子的人。

从刚才开始,他一直有一种奇怪的感觉。那个被打得乱叫的中年男人他并不认识,但总觉得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以他的记忆来说应该不会这样,他能记得住的都是他熟悉的人,而他不熟悉的人他会立刻忘记。这个奇怪的人……是他记忆中很熟悉的吗?


而且不只是他一个人,似乎这个公寓就有哪里不太对劲,而他们绑架的这群人更是什么地方有问题,让他从进来开始就被怪异的违和感围绕着,想装做视而不见的样子都不行。


他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发现指针逐渐走向了八点的位置,心里突地一惊。

他派到楼上去搜索的四个人已经去了20分钟左右,这种三层楼的小建筑也该搜查完了,为什么还不回来?

如果是有什么情况的话,他们至少也该发出声音……对了!声音!

自从那几个人上去之后就再也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按理说,像这种老旧的楼板就算是猫踩上去也该有点细微的声响的,更何况是四个身强力壮的男人?可是他们上了二楼之后他就再也没有听到他们的声音--呼吸声、脚步声、衣服摩擦的声音,统统没有!


他猛地站了起来,对身边的两个人道:“你们两个!上去看看是不是有什么情况!有问题的话马上大声叫!”

那两个人立刻举起枪,往楼上跑去。





头一批上楼搜查的四个人,分别姓纪、樊、胡、万。他们一直以姓互相称呼,分别是老纪、小樊、大胡和小万。

第一个冲上来人的是小樊,他是年龄最小,又比较二楞子的一个,大家常常把冲锋的任务交给他。可是他今天有点后悔,因为这个公寓很黑,真是太黑了。

一楼挂了一只明显是临时拉过去的灯泡,有些昏黄也就罢了,至少还能亮。问题是二楼连半只灯泡也没有,一楼的光又那么暗,一上来就一点东西也看不见了。

对了……他跑到一半,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一楼的灯光似乎并不是由于距离而逐渐消失的,而是在第一阶楼梯那里,忽然就没有了,他刚才上来的时候以为是有什么东西遮挡,但在即将踏上二楼的最后一级台阶处,却可以清晰地看到那里什么都没有,光线就是那么齐刷刷地、突兀地被切断了。


“小樊!看啥呢?”老胡被他堵在身后,有点不耐烦地问。

“那里……”小樊指了一下光线断裂的地方。

“啥也没有不是!”老胡有些生气地用力将他往上推,“快点!别耽误时间。”

小樊只能把这件事先丢到脑后,迅速往三楼跑去。

三楼很暗,比二楼更暗,几乎可以说是伸手不见五指。老纪想起自己在上来之前看了一眼一楼的格局,住客的房间门应该是正对着窗户的,他还记得这栋公寓的后方应该有其他的住宅楼,那么他刚才应该可以看得见窗户外投射进来的光线,为什么没有?


即使一楼是因为有那盏昏黄得不知到有几多寿命的灯所以不明显的话,那么二楼、三楼又是为什么?一般这样的建筑二楼和三楼不会有什么不同,为什么一样看不见外面投射进来的光--一点都没有!?


心中冒出了一丝凉意,他握紧了枪,手中这东西虽然是冰冷的铁块,但却给他增添了不少的勇气。

三楼上听不见半点声音,安静得甚至能听见血液在血管里的流动。大胡和小卢握紧了枪,不知从何而来的莫名恐慌让他们汗流浃背。

这个公寓有问题。

这是他们所有人的共识。

但他们却不得不继续自己的差使,否则……

否则……?

按照对一楼的方位记忆,他们总算在黑暗中摸到了三楼的房门,挨个用脚踹开,以枪环指。

没有人。每个房间都空空如也,一个人都没有。

小樊首先打开了其中一个房间的灯光,突如其来的光线让其他三人一时有些惊惶,但很快就平静了下来,甚而有些欣喜若狂。

“妈的,怎么会一个人都没有!”又恢复了勇气的小卢站在走廊里看着他负责的房间,伸脚踢了一下就在脚边的什么东西。

“是啊,”老纪从自己搜查的房间往小卢这边走来,“这里每个房间应该都有人住,怎么会一个人都没有?”

“大概是都被绑在一楼了吧?”大胡说。

“哦……”

一个黑黑的东西从小卢的脚边嗖一声窜过,小卢大叫一声,随即,小樊刚才打开的灯就灭了。

四个人开始大声惨叫,握紧了枪却不知道往哪里开才好。

在一片惨叫声中,老纪算是比较冷静的一个了,他不断地叫着:“别叫了!都静下来!听见没有!这只是停电!都闭上嘴!不想死的都闭嘴!”

好一会儿,其他的三个人才冷静下来,一个个眼泪鼻涕糊了满脸,幸而在黑暗中谁也看不见谁。

“刚……刚才那是鬼……”小卢声音颤抖,就快要哭出来了。

“不准胡说!”

“我看……看见了……”小卢绝望地说,“我看得真真的!那东西黑黑的,形状很奇怪!长着一张小孩的脸……”

老纪循着声音抓住小卢,没有拿枪的那只手在他肚子上狠狠给了一下。

“再胡说就留在这里!不准你再跟我们回去!”

“可是我看见了……我看见……”

老纪觉得手中的小卢非常冰冷,而且比平时似乎要小很多……

就在他这么想的时候,“小卢”忽然变得非常溜滑,顺着他的衣袖哧溜一声就钻了进去,像一条蛇一样在他的衣服里面钻来钻去。

老纪发出了普通人无法想象的可怕叫声,双手疯狂地乱挥,枪声在他手中响起,火星四溅,映出四个人惊恐绝望的面孔。





为首的男子将枪紧紧握在手中,背靠着墙壁坐在地上,似乎在打盹。

宋先生的位置与他遥遥相对,好象在看他,又好象装做在看别的地方的样子。

“……不要装那么拙劣的演技好不好?”温乐源说。

“我什么也没干哪……”宋先生很不满。

“……”温乐源想说看你那双贼溜溜的眼睛,但左思右想还是没开口。

宋先生回头看着自己的妻子,尽管她没有在看他,只是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但他的目光还是很温柔,温柔得让温乐源几乎忘了他就是今晚这一切的罪魁祸首。

“你觉得……”

“什么?”

“你觉得,兄弟和女人比起来,哪个好?”

“有话快说有屁快放,”温乐源烦躁地说,“别在这里磨磨蹭蹭的。”

“我是说,你现在还不了解。”宋先生没有发火,只是笑着看向那个为首的抢匪,道,“什么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全都是胡说的。其实女人比兄弟好,女人只要嫁给你就不会再有二心,她会踏踏实实地跟你一辈子,即使你死了也一样。而你的兄弟却不会。人哪,俩人有情的时候什么都好说,但在俩人中间如果插入了钞票,那就不一样了。”


“放什么屁!”那男子忽然厉喝。

原本有点懈怠的抢匪们一激灵,都挺直了身体。

“不要激动,”宋先生安慰他说,“我不是在说你。”

抢匪们全站了起来。

不过不等他们过来,温乐源先一脚踏上宋先生的脸把他踏到了地上,用鞋尖狠狠地踩,边踩还边说:“别在意,他就是爱胡说八道。”

宋先生老老实实让他踩,居然没有惨叫。

温乐沣抬头看了一眼楼板,好像发现了什么。

胡果全身像筛糠一样抖,边抖边小声问:“你……你看到什么了?是不是有救兵来了?警察……警察吗……?”

“……在这里不需要警察。”

“啥?我们被劫持嘞!”

温乐沣并不回答他的话,只是又侧耳倾听了一会儿,低下头来,说了声:“希望他们不要太过分才好……”

“你在说谁啊?”



新被派遣上去的两个人,一个叫做小赵,一个叫做大刘。

他们是这群人中枪法最准的,因此常常被派出做一些较为困难的任务,几乎都做得相当完美。

那四个人的原则是从最远处搜索起,因为怕有漏网之鱼。而他们两个的任务则是查看是否有危险的东西威胁到了先前四个人的性命,因此从最近的第二层开始搜索起。

就如小樊上来的时候所发现的,小赵一走上楼梯便觉察了光线被切断的情况,立刻拉开了保险栓,与大刘低声交换意见。

大刘从口袋里拿出了打火机,点燃,两人借着打火机的微光慢慢地走上二楼。

二楼一片寂静,楼道里也很干净,没有多余的杂物堆放。小赵看准了201的门,先砰地一声踹开,平举着枪在房间中回环搜索。

没有人。

接着是202,同样一无所获。

到203房间门口的时候,大刘手中的打火机有些烫手了,他啪地一声将盖子盖住,微弱的光亮消失,四周又恢复了黑暗。

“打火机烫,开灯吧。”

“不行,”小赵从自己的衣袋中取出打火机塞到大刘的手中,“再打开。”

“用什么开?”大刘的声音明显有着不耐烦。

“我不是给了你打火机吗?”小赵也开始心烦了。

“我用鬼开吗”大刘说,“你啥东西都没给我!”

小赵心中一惊。

“我刚刚塞到你手里的!”

大刘一颤,立刻打开了自己的打火机:“你看!我手里只有这--”

他的话被塞在嗓子眼里,余下的单字怎么也吐不出来。

因为他看见自己和小赵之间站着一个背对着他的女人,她举起手中的打火机,好像炫耀一样向他晃了晃。

“你是什么人!”他另一只手举起枪,对准了她的脑袋。她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她穿着高跟鞋,但为什么他没有听到半点声音?最重要的是--为什么,在打火机的微光照耀下,她没有投射的影子!?


小赵没有看见除了自己和大刘之外的谁,只知道大刘忽然举起枪对准了自己的胸膛,大声喝问自己是什么人。

“你发什么神经?把枪放下。”他皱眉说。





“你跟你弟弟是从小就一起生活吧?”宋先生躺在地上说。

大概是宋先生怎么打怎么踹也学不会悔改的关系,抢匪们也没有再阻止他说话,有的还侧着耳朵听他讲,否则再这么安静下去,他们就要睡着了。

“你废话!我们一家子当然是住在一起的!”温乐源愤怒之余,却又有些疑惑。

宋先生不是一个多话的人,这么饶舌的他有点不太正常,再加上他一直维持这样成人的状态……

“你们关系很好?”

“那是自然!”对温乐源来说这根本就是理所当然的事情,没有必要讨论。尽管兄弟两个也有为了最后一个肉包子归谁的问题打得鼻青脸肿的时候,但兄弟毕竟是兄弟,温乐沣被别人欺负时温乐源照样会冲上去为弟弟报仇,这是没有兄弟姐妹的人无法了解的情谊。


“如果你们有了钱呢?”

“钱?”温乐源更加疑惑了,“我们兄弟可是赚钱的搭档,有钱一起花……咋啦?”

在温乐源和宋先生进行着似乎是漫无目的的谈话时,温乐沣一直在注意那个为首的男子。从外表来看,那个人大概不到三十岁的年纪--说不定和温乐沣同岁,但他并不能确定这一点,因为男子的气质与行为并不太像一个年轻人,明明年轻挺拔的身躯却佝偻着,似乎非常疲惫。


如果其他抢匪也是如此的话,温乐源也许会判断他们已经出逃多日,可是其他人虽然也显得有些疲惫,精神却非常地好。也许是有钱在手中的感觉在支撑吧,除了那男子之外的每一个人都有着微微的兴奋。


“我也有一个兄弟,”宋先生看着天花板,从那里传来楼上的声声惨叫,但楼下的抢匪却谁也听不到,“嘿嘿,你不知道我俩关系有多铁!俗话里总说俩人关系好得能穿一条裤子,我们简直就是那样了。”


为首的男子面容动了动。

温乐沣发现了他这个细微的动作,不由心中一动。



第十二章、鬼流

女人背向着他,并拢的双脚一动不动,只是离开了地面,慢慢向大刘移动过来。

他已经不觉得手中的打火机烫手了,现在即使燎出泡来他也不会有感觉。他紧紧握着枪,颤抖的枪口指着那个女人,身体不断后退。

“你是谁……你是谁……别过来……你再过来我开枪了!”

小赵仍然什么也没有看见,只知道大刘的枪口准确地对准了自己的心脏,哗啦一下拉开自己刚刚合上的保险栓,指着大刘的额头厉声道:“放下枪!我让你放下枪!听到没有!”


背向大刘的女人忽然转过身来--依然是相同的、长发披肩的背面。

大刘发出撕心裂肺的吼叫,手中的枪毫无章法地乱开起来,打火机掉落到地板上,灭了。

就在大刘开枪的一瞬间,小赵就地一滚,一颗子弹擦着他的耳朵飞过,其余的子弹带着火星的光亮消失在一片黑沉沉的颜色之中。

大刘不停地叫,不停地开枪,直到手中的子弹用完,他又去口袋里摸,却怎么也摸不出他要的东西来。越拿不出来越着急,越着急越拿不出来,黑暗中的恐惧像怪物一样进驻他的内心,他已经无法做出清晰的判断了。


他拼命扳动着已经没有子弹的枪,双臂漫无目的地挥动:“你不要过来!你不要过来!老大!这儿有鬼啊!这儿有鬼啊!救命啊--”

他的啊字没有尾音,突然就断裂了。他瞪着黑暗中看不见的什么东西,缓缓倒下。小赵收回砸他后颈的枪托,不耐烦地呸了一声。

“真是碍手碍脚!”

但能让大刘这么疯狂必定是有什么原因的。他看不见,也感觉不到,可直觉告诉他,这里有其他的东西。

小赵按照记忆摸到刚才踹开的202房间,打开了灯。

他不想打开灯的原因是这样很容易暴露目标,他在这里拿着枪转来转去,难保不被其他楼层的什么人看到,用打火机的光亮就不会这么明显。可是现在不行,因为他的打火机不见了,就在他和大刘之间忽然消失了,他却连一点头绪都没有。


日光灯闪了闪,亮出青白的色泽,将光线所笼罩的地方皆制造出一种诡异的感觉。小赵看了看身后,那里应该是大刘躺的地方,可是现在他不在那里,打火机--他的,或者大刘的--也不见踪影。


哼……

他的鼻子里喷出一股气体。什么鬼!不过是人编派出来吓唬人的东西罢了。有本事的话让那些鬼出现在他面前看看啊!(……其实是你自己阳气太旺了,从来没想过这一点吗??)藏头露尾……一眼就看得出来是有人在暗中捣乱!


不过走廊上没有拖拉的痕迹,刚才他也没有听见任何拖拉的声音,大刘的身材不矮,他开灯的时间也并不长,就算是很壮的人也得两个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做到这一点。


--可是,有一个问题。

如果真的是有人把大刘弄走了的话,他们把他弄到哪儿去了?



“那时候我们还在老家,一起爬人家房顶,偷隔壁的杏子,村头那个很凶的老大妈家有条狼狗,我去偷她家院子的石榴的时候被咬了一口,他就帮我设个陷阱,把那条狗狠狠收拾了一顿,后来它见着我们都绕路跑,嘿嘿……”


“--我认为,你这种英雄事迹还是不要在这时候拿出来显摆的好。”温乐源觉得自己听着都脸红,这个人(鬼?)怎么还能讲得这么得意洋洋,心安理得?

“你不明白……”宋先生顿了一会儿,才道,“兄弟不是珍贵在一起做过什么好事上,而是在于一起经历过最困难的时间……”

温乐源又不爽了:“我怎么会不明白!我明白--”

“昕昕……”猝不及防地,何玉忽然站了起来,嘴里念叨着,“他一定饿了,我要上去给他送饭……”

其他的抢匪还没来得及反应,为首的男子手中的枪已在瞬间响起,打穿了她身后的墙壁。

“坐下!”他厉声喝道,“否则下一枪打穿你的脑袋!”

“老……老大……”看守旅行包的其中一个抢匪小声说,“万一被外面的人听见……”

“就让他们以为是电视的声音。”男子收起枪,面色铁青地说,“去!打开一楼所有的房间,如果有电视的就全打开!”

一直像在打瞌睡的阴老太太忽然睁开眼睛,问了一句似乎毫不相关的话:“喂,今天几号嘞?”





一声仿佛被压抑的悲鸣传来,仔细去听时,已无痕迹。

小赵思考了几秒,发现自己居然不能判断那声悲鸣来自于什么方向。

可是他闻到了很浓的血腥味。其实刚才他就闻到了,可是他以为那是老旧建筑中某处传来的淡淡铁锈味,现在味道愈来愈浓,他才恍然惊觉,那根本不是什么铁锈,是血的味道!


这味道……从哪里来?

他的视线转移到203房间的门板下方,那里有一抹浓稠的暗黑色血液从缝隙中渗了出来。

他握紧了手中的枪,强烈的预感让他可以听见自己的心跳突破鼓膜的声音。他很想过去看个究竟,但是刚一抬脚,却忽然想起一件事,又停住了。

对了……老大上来的时候说过,让他们一有什么事就马上大声喊。可是刚才大刘又是吼叫又是不断开枪,为什么没有人上来支援?最低限度也该有个人上来看看,为什么没有?


他谨慎地看着那扇门,缓缓向后退去。人的直觉在很多时候总是正确的。他不相信鬼神,但是他却知道那里面一定隐藏着某种他说不定一辈子也无法匹敌的东西。

他决不会拿自己的命冒险。

他退到了楼梯口,左手扶着栏杆想尽快下楼去。然而脚却怎么也触不到那救命的台阶。

他回头看了一眼,从头皮一直到脚底开始发冷。

他的身后没有下楼的楼梯,只有一堵凭空出现的墙立在那里。

他们上来的楼梯没了,消失了。

203房间的方向传来悉悉簌簌的声音,他猛然回头,发现那扇门正在缓缓地打开,有什么东西在极其缓慢地走出来。

是人吧?

一定是人!

所以--

所以--

他会开枪!只要打中那个人就可以证明这一切都是有人在捣鬼!这世界从来就没有鬼怪,以后也不会有!

他举起了手中的枪,手心的汗让他几乎握不住它。

门内伸出了一个腐烂的头颅,一股中人欲呕的臭气扑面而来。

小赵大叫一声,手中的枪疯狂地扫射了出去。





何玉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弹孔,表情显得很惊讶。

为首的男子愈加握紧了枪,指尖泛出白色,脸色不知为何变得更加难看了。

只有宋先生似乎对这一切毫无所觉,自己絮絮叨叨地继续讲着他的故事:“后来他考上了大学,我没考上,我就去城里做些工,后来做成了一些小生意,再后来居然赚了不少钱……”


“我没心思听你的发家史!”温乐源说。

温乐沣碰他一下,甩给他一个眼色,温乐源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发现为首的男子竟一直看着他们这边,似乎被宋先生的话吸引住了。

“几年之后,他毕业了,可是却找不到工作--瞧吧,我这个高中勉强毕业的混混有了一家属于自己的公司,可是他这个大学毕业的高材生却找不到工作,在这种拿文凭就能砸死人的世界上,这事儿可真够奇怪的不是?”


温乐源立马很聪明地猜到了结局:“然后你看在兄弟的面子上给了他一个职位,让他为你干活,再后来你公司的事业蒸蒸日上,成为跨国公司的大老板……”

宋先生用看到怪物的眼神看着他:“啥?我为啥要给他职位?”

“……”

“再说了,就算我给他,他也不会要的。他可是个心高气傲的家伙,就是为了这个才会一直找不到工作。其实不是我说,从月薪2000块干起也没什么,他非要年薪20万的才去,你觉得我的小破庙能装得下他那尊神?和我一样想的老板可不少,活该他失业好几年的……”


“你根本就不懂。”为首的男子突然说道。温乐源等人的目光唰地就落到了他的身上。

“同年的兄弟已经在社会上打滚多年,而自己虽然背着高文凭,却只能拿着只够糊口的工资辛苦过活,这谁都受不了!更何况--”

“更何况,那个‘小’款兄弟还时不时上门和他叙叙旧情,更让他心里没法儿承受是不是?”

男子的表情显得非常惊愕,看起来似乎随时都可能拿着枪跳起来。

“你到底……是谁!?”他咬牙切齿地问,“在哪儿听到的我的事?或者--你是警察!”

听到警察二字,去开电视的两名抢匪如同弹簧一般弹了回来。宋先生脸色不变地笑笑,对他们做了个少安毋躁的表情。

“别慌别慌。我要是警察,老早就把你们引到警察局去了,咋把你们带到住宅区来?我是和你们合作的好市民,请放下枪,这里还有老人,别把她吓到了……谢谢,非常感谢。”


抢匪们又去继续做自己的事情,但看得出他们已开始显出了些微的疲态。

女妖精一直在老公身边做弱女子状,在宋先生又继续叨叨的当儿,她悄悄撞了王先生一下。

“老公,他们到底想干吗?”

“抢劫。”王先生干脆地回答。

“不是啦~~”女妖精的身体在他胳膊上蹭过来蹭过去,“你看他们好像根本就不是为钱来的,说不定是从别的地方抢了钱才来的呢。那他们到这儿干吗?咱们这可都是穷人--啊,除了你之外。”


“这个啊……”王先生看了看被两名抢匪保护有加的大包,低声道:“……我也不知道。”

女妖精气得直咬牙:“老公!”

王先生道:“这是很不正常的情况。按理说他们应该抢完就立刻离开本城,否则一旦戒严他们逃都逃不出去。可是他们似乎一点也不着急,好像在等什么时机似的,应该是有另外一套逃生办法,可惜你老公我现在还想不到。”


“另外的逃生办法……?”

“也说不定……”

“说不定??”

“说不定他们根本就不想逃跑。”



六颗子弹接连打中了那个头颅,在额头、鼻子、面颊上留下了六个准确无误的弹孔,然而弹孔中没有血,只迸出了些许的液体飞溅到墙上。

腐臭的味道更加强烈了,那颗头颤了颤,好像对他露出了一个笑容,然后整个身体慢慢地从203房间挪了出来。

那个人--不,那根本不是人,而是一具会移动的僵尸!--身上的皮肤早已烂成了一块一块,肌肉无法完全附着在骨头上,裸露在外面的已经渐次脱落,指尖部分已是只剩白骨。他的关节还会打弯,但看得出来已经完全不灵活,好像移动一步都要耗费他极大的力量。


已经没有子弹了,在那具僵尸的缓步进逼中,小赵仓惶后退。

他身上的衣服已是全部湿透,裤子也湿淋淋的,他甚至来不及想一想自己是不是尿了裤子,只是被恐惧完全占领住,其他的什么都忘了。

僵尸缓慢的步伐就如同一种煎熬,它身上滴落在地板上的腐臭的水流成了一道小河,蜿蜿蜒蜒地向小赵进发。

小赵徒劳地扳动着已经没有子弹的枪,咔哒咔哒的声音在这个被封闭的空间中震得人心脏剧烈地颤动。

“你不要过来……你不要过来……你不要过来!其他人怎么了!你把他们怎么了!你不要过来……你不要过来!……”

小赵把已经没有作用的枪用力扔了过去,但汗湿的手心和颤抖的手腕让他失了准头,枪身在侧面的墙壁上碰撞了一下,甩落到地上,刷拉拉地转动。

身后是墙壁,手边失去了最后的武器,小赵紧紧贴着冰冷的墙皮,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僵尸的味道越来越重,熏得让他头晕。虽然没有睁眼看,但他知道僵尸已经走到了他面前不到一米的距离。

他要死了……

他马上就要被杀死了……

就在他脑中闪过无数恐怖片的镜头的时候,僵尸却忽然张开了口,用沙哑难听的声音问了他一句--

“你们……知道你们在跟着谁干什么吗?”





一楼奉命去开电视的两个人一脚踹开了101房间的门。

“我的门噢……”阴老太太心疼地嘀咕。

让人恨不能把他嘴堵上的宋先生依然在唠唠叨叨。

“……不过做兄弟不能那么绝情不是?所以我就借给他几十万让他做生意,毕竟我们是从小到大穿一条裤子的兄弟,见死不救的事情咱不能干,可是……”

再次自认已猜出故事结局的温乐源又喜滋滋地插了一嘴:“可是他却卷款潜逃了对不对?辜负了你的期望,背叛了兄弟,然后他也没有什么好下场……”

砰地一声巨响,温乐源两腿中间的地板上出现了一个还冒着烟的黑色窟窿,温乐源汗如雨下。

为首的男子站了起来,一边往枪里上子弹,一边向他们走过来。

“我不知道你是什么人,为什么对我的事情这么清楚。”他用极其低沉的声音说着,眼睛里好像泛出了血丝一样闪着红光,“但是你不要以为知道这些就能得到什么,我已经什么都不怕了,什么都不怕……倒是你,我会让你--死得更快!”


随着最后两个字的出口,他的枪口已经压上了宋先生的太阳穴,像要用枪管把他戳出一个洞似的用力按下去,宋先生的头被别扭地推到了一边。

原本坐在宋先生身边的温乐源用脚丫子蹭着地板唰唰唰地疯狂后退了几米远,顺势把温乐沣也推了出去。女妖精不动声色地挡在了王先生的身前,阴老太太使了一个眼色,让楚红移到自己身后去。只有胡果没人管,左右看了看,最终还是慌慌张张地钻到了何玉的后面。


如果是普通人,那当然会怕,可是宋先生不是普通“人”,他甚至连“人”都不是了。

“兄弟就是拿来出卖的,这是你们过去的玩笑话。”宋先生平静地继续说道,“你们曾经一起做过很多事情,甚至为了生存不惜铤而走险。但在最后,你们却应验了那句玩笑,最终……”


“你闭上嘴!”男子的声音异常悲怆,就好像那把枪现在不是在宋先生的太阳穴上,而是在他自己的喉咙上一样,“我让你闭上嘴!闭上嘴!”

“钱是好东西,虽然不是万能,却总能买到很多东西--包括你想要的人。”

男子扣在扳机上的手指越来越紧,似乎马上就会扳下去似的,但他颤抖了许久,却始终没有下手。

宋先生没有看他,自顾自地继续说道:“有了钱,就想在自己的女人面前摆一摆,这没什么。想当初我赚了钱,第一件事就是把存折都换成票子抱给我老婆看,我想看她的笑脸,想让她和我一起高兴高兴。我这个男人,总算也是可以让我心爱的女人过宽裕幸福的日子的。这也是人之常情不是?”


男子的枪已经把他的头推得几乎歪成了九十度,他却仍然继续在说。

“可是为什么……你为什么……”他顿了顿,声音骤然严厉,声线恶狠狠地如同刀一般扎了出来,“要把我给你的钱交给那个女人还高利贷,结果却把债务都揽到自己身上,害得我变成现在这样!”


仿佛有一个晴天霹雳打到了男子头上,他的眼睛越睁越大,就好像要挣出血一样。

“不可能……不可能的!”他的声音已是近乎悲鸣,“你不可能在这儿!你已经……你已经……!”

宋先生用拇指和食指比出一个枪的动作,食指指着自己的脑袋,微笑着用嘴做出了“砰”的音效。



“没了?这么点哪够还债!”女人高亢尖利的声音和几张钱币一起砸到了他的头上,“再说了!就算够还又怎么样!你不是不知道我抽这个多费钱!以后怎么办!再去弄!”


为什么……过去会被这样的女人迷住呢?

“这是我从那个很好的兄弟那里借来的,我现在又没有工作,都不知道怎么去还他……”

“你不是名牌大学的毕业生?”嘲讽的女声,就像恶梦一样不断徊响,“他们还说你前途无量,怎么也是个捞钱的耙子。呸!害得老娘浪费这么长时间牺牲色相陪你!结果这么点钱还是借来的!真是个窝囊废!”


头昏……

“原来你以前说的都是假的……”

“假的!假的怎么啦?告诉你!你现在是和我栓在一根绳上的蚂蚱!他们已经都知道你是我的男人了,万一哪天我跑了死了,你就得被他们抓去卖肾还帐!”

目眩。

“你怎么能这样……”

“我这样怎么啦?老娘原本就是这样!不过就你不知道而已。有钱没有?没钱就再去和你那个朋友借!借不来就抢!抢不来就杀!我就还不信了,守着个钱篓子还弄不到钱……”


那女人脖子上丑陋的皱纹他直到现在才发现,那副浓妆艳抹的妆容之下与蝎尾几无两样的恶毒也是现在才看得清楚。

为什么一直都没有看见呢?

一直都被所谓的爱情蒙住了眼睛?

也许,有时候,只是,装做看不见罢了。

--直到伪装无法继续下去为止。

那么,爱情与兄弟之间,兄弟就更好一些吗?

兄弟就不会背叛了吗?

兄弟如手足,妻子如衣服。俗话是这么说的。

可是真正的兄弟……又是什么样子?

“……我不能借给你。”他当时把他叫到了自己独居的小小公寓里,但那个人却抽着烟,站在那个脏乱的空间中,似乎连坐都不屑。

“为什么!”

“因为你辜负了我对你的信任。”那个人的表情很冷,冷得让他几乎都不认识了,“我给你钱是让你做生意,不是让你用来挥霍的。”

“我没有挥霍,只是……我遇到了困难!她需要我的帮忙啊!这次我一定不会再浪费那些钱,拜托你再借我一点!我们这么多年的兄弟了……”

“就因为是兄弟,所以不能再帮你。”那个人的背有点驼,似乎很累地托着额头,“我没想到你居然会把钱花到那方面去。你难道不知道那种事情根本就是无底洞,根本填不满……”


“宋哥……我从来没求过你什么……只这一次……只这一次!求你帮帮我!只要让我过了这一关,以后我给你做牛做马……”

“我要你做牛做马有什么用?我这么做不是为了让你做牛做马!你多大岁数了?怎么到现在还想不明白?那个女人根本不值得你这么为她拼命!她只是把你当做捞钱的工具而已!”


不是不知道……不是不了解……但是现在走到了这一步……他已经没法回头了……

他走到简陋的布制衣柜前,将几件不算很乱的衣服又折了几折,手有些颤抖。

“你真的不打算帮我?”

“我会帮你,但是决不在这方面。除非你和她一刀两断,否则什么也别想。”

他的手慢慢地伸向了那叠衣服底下,原本颤抖的手在触碰到那样东西的时候,居然奇异地平静了下来。

“没有一点儿转圜的余地?”

“没有。”

他猛一转身,手中一把黑洞洞的枪指向了他的太阳穴,平举的手平稳而坚定。

那个人笑起来。

“兄弟啊……”他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兄弟啊!二十多年的兄弟!你拿枪对我?啊?”

“这是玩具枪,”他说,“但是……”

“我知道,改装枪。”那个人仍然非常冷静,“远距离连鸟都打不死,但是这种距离,足够打穿我的脑袋。”

“我不想和你反目成仇。”

“是你一定要和我反目成仇的。”

“我不想和你反目成仇!”

“我带你一起去射击俱乐部玩,原来就是让你这么对我的。”

“我不想!如果你能帮我,鬼才想让事情变成这样!”

“是吗?”

“你到底帮不帮我!”

“我凭什么?” 冷笑。

“十几万而已!为什么你就是不愿意!”

“我等你开枪。”

“你以为我不敢开!”

“我倒要看看兄弟和女人之间你选择哪一个。”

不能回头,却无法向你启齿。

“我选择她!我选择她!怎么样!我爱她爱得发疯!我现在就发疯了!你别逼我真的开枪!”

他的眼中,溢满了强烈的失望。

“你已经无药可救了。我死也不会帮你的,你开枪,开给我看看。”

他可以发誓--他可以向天上所有的神或者其他什么东西发誓,他从来没有想过真的开枪!他就是想吓唬他一下,只要过了这一关,他会想出无数的办法来摆脱那个女人,之后不管是用什么办法也要挽回他这唯一的兄弟。


可是为什么他不松口?

为什么他怎样也不妥协?

“我再问你最后一次!你到底给不给我!”

“有本事你开枪,我身上还有几百块钱,就全当施舍给你了。”

那个人脸上已经不再是之前那种带些悲悯的表情了。

他的眼中充满了嘲笑,就好像在说你其实什么也干不了一样。

“为什么……?”

“我对你……已经绝望了。”

那两句话到底是谁说的?他现在已经完全想不起来,对了……他甚至已经想不起来,那个人的脸长得到底是什么样子。

他记得他的微笑。

记得他的轻蔑。

记得他的失望。

却怎么也记不起他的脸。

以及--为什么,会开那一枪。

扳机扣动的时候脑中一片空白,只记得玩具枪发出过的并不清晰的咔哒声,在记忆里,恍若惊雷。

忘了他的脸。

真的,已经忘了。

但是却记得他倒下的那一瞬间,转头看他的一眼。

那眼睛里充满了绝望的嘲笑,嘲笑他的无能,嘲笑他的背叛。





男子的手抖得已经拿不住枪,连声音都有些变了。

“胡扯……全都是胡扯……都是胡扯!他明明现在还在医院里!不可能出现在这儿!你是什么人!你从哪儿知道的我的事情!说……快说!否则我一枪打碎你的脑袋!”


“我知道,”宋先生微笑,“这一次你手里的不是玩具。”

“……宋先生难道还没有死?”温乐沣悄悄问。

“那不可能!--阿嚏!”温乐源努力压抑着狠狠打了个喷嚏,“宋先生绝对是死掉很久的!不过……嗯,要是我鼻子还好的话说不定就能判断……”

“今天几号喽哈?”阴老太太又问起她那个没有人回答的问题。

温乐源愤怒地回头瞪她:“我们在讨论正经事!姨婆你别老打岔好不好!”

女妖精不满意地嘟囔:“才不是打岔……”

“莫告诉他们!”阴老太太似乎也不高兴了,鼓着腮帮子生气地说。

“到底咋啦?”

王先生转头往一楼住客的房间看,胡果看着他的样子,也伸着脖子那里瞧,却什么也没看到。

“您看啥呢?”他忍不住问。

“那两个人,一直没有回来。”

一楼属于住客的五个房间中,四个房间的电视已经被打开了,打开的门内有电视节目的光影凌乱闪烁,喧哗的声音让这个幽魂聚集的公寓骤然热闹了起来。然而第四个电视已经打开了很久,最后一个房间却依然是黑洞洞地,不知道那开电视的抢匪在磨蹭什么。


楚红忽然抬头四顾,似乎听见了什么似的,然而找了一圈并没有找到她要的东西,却意外地发现那两个看着大旅行包的抢匪神色不太正常,他们从刚才起就一直很惊惶地四处梭寻,似乎有某种令他们不安的东西在周围缠绕不去。


楚红正要提醒大家那两个抢匪的不正常情况,楼上却忽然叮铃咣啷发出一阵巨响,楼下的人都抬头往楼梯处看去。

一个人连滚带爬地从楼上滚了下来,一边滚一边发出令人寒毛直竖的凄厉悲鸣。

“老大!老大!有鬼啊!”

那个人就是刚才被逼至走投无路的小赵,他已经没有了平时冷静的判断,一路翻滚的狼狈相也让他毫无形象可言。然而他或翻滚或奔逃的姿态非常怪异,就好像健康的一手一脚都无法使用了一般。


他下来的时候带下了一股浓重的腐臭气息,连温乐源这个鼻子几乎已经废掉的重感冒患者也微微嗅到了部分,其他人的胃里更是早已翻江倒海。

“林哲!我没事的!你回房间去!”楚红大叫。

林哲从楼梯的拐角处缓慢地探出头来,身躯和关节僵硬地慢慢往楼下走。他已经开始腐烂的外貌让那三名抢匪倒抽了一口冷气,腐尸的味道随着他的行进而愈来愈浓,一个抢匪忍不住干呕起来。


“鬼……鬼呀……鬼呀……”小赵已然错乱地反复地叫着这几句,“我的胳膊和腿被他吃了……鬼呀……我的胳膊腿都被他吃了……鬼呀……”

温乐沣看了一眼他完好的手脚,又转头看看楼梯,果不其然,冯小姐的背影穿过那具僵尸的身体,和宋昕一起飘了下来。

是她……让他产生这种可怕的幻觉的吧。就像她制造一楼和二楼之间的幻觉屏障一样。

“昕昕……”何玉也看着楼梯,有些愣愣地小声叫。

温乐沣后背一紧,回头看她,令他失望的是,她似乎不是看到宋昕,而更像是在自言自语的样子。

抢匪们仍然看不见飘然而下的冯小姐和宋昕,但是他们却能看得到那具会走路的尸体!守着旅行袋的两名抢匪大叫一声拖着旅行袋退到了门口,两只手剧烈地震动,两只枪就好像在半空中跳舞。


小赵躲在为首男子的身后,好像已经连站都站不起来了,眼泪鼻涕满脸都是,或许他一辈子也想不到自己会象今天这么丢脸。

为首的男子已经不知道自己的枪应该指向哪里好了,他漫无目的地反复移动着目标,枪口不断划过宋先生、被捆绑的诸人以及那具行进中的腐尸,似乎不知道自己最重点的目标应该锁定哪里。


“这是怎么回事……这是什么东西……这里……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这是怎么回事!”

林哲趔趄了一下,似乎就要摔倒了,楚红啊了一声,跳起来跑向他,毫不犹豫地扑进他的怀里。

林哲用溃烂的手臂抱住她,从腐烂的喉舌之中发出了两个低哑的音节。

鬼……流……

好像回应他似的,在空中飘飘荡荡的冯小姐和宋昕也发出了振荡的回音。

鬼……流……

鬼……流……

“鬼流!?”温乐沣和温乐源当即变了脸色。

“什么鬼流?”楚红奇怪地问。

胡果没有说话也没有反问,因为他在看到那具僵尸走下来的同时就已经睁着眼睛昏过去了。

女妖精一下子跳了起来,她手上的绳子就好像破布一样松散地掉到了地上。她尖叫起来:“怎么这么快!鬼流呀老公!”

“鬼流是什么?”王先生茫然。

“鬼流……”何玉又站了起来,神情有些呆滞。忽然,她身体一轻,飞上了半空,手上的绳子不知何时落到了地上,连绳结都没有打开。

鬼流--

她就像冯小姐他们一样,在半空中似乎是毫无意义地呼唤着这个奇怪的词。

“鬼流哈--”阴老太太的目光锁定在第五个房间里,干瘪的脸上露出诡秘的笑容。

“鬼流!”宋先生猛然站起身来,看向和阴老太太相同的方向。

为首的男子已经快要精神错乱了,他挥动着枪,一手抓住宋先生的领子,近乎发狂地用枪口指着他大吼:“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你们到底是什么人!那些到底是什么东西!你是谁!那些到底是--到底是--”


鬼……流……

鬼……流……

鬼……流……

半空中的身影不知何时增加了很多,一个变成两个,两个变成四个,四个变成十六个……他们无一例外地都在振荡呼喊同样的一句话--

鬼流!

“你现在能抓住我,才应该觉得奇怪吧。”宋先生看着半空旋转的那许多身影说。

“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宋先生的身体瞬忽间变得透明,透过他的身体,竟能将公寓中被捆绑的诸人身影看得一清二楚。

男子像被火烫了似地甩开抓他领子的手,连眼神也开始变得涣散。

“这到底是哪儿……你们是什么东西!什么东西……什么--”

呼唤鬼流的声音已经听不清楚,只能听见某种规律振荡的声音反复回响。

回响的声音逐渐增强,不止是这公寓中的声音,更可怕的是公寓之外似乎有更强的声音与公寓内的声波频率相合,两者相加,造成的波动让整个公寓也开始细微地震动起来,仿佛有千军万马正要将这老旧公寓踏为平地一般。


“怪不得那个死老太婆老问今天几号!”温乐源一用力,手上的绳子啪啪两声断裂开来,断成几截掉到了地上,“楚红!林哲!快来帮忙把大家身上的绳子解开!”

林哲用手指勾住楚红的绳子一扯,她手上的绳子啪地断裂,她随意地摸了摸自己有些发麻的手腕,转身去解其他住客的绳索。

鬼……流……

鬼……流……

鬼……流……

鬼……流……

“我并无意要吓你。”宋先生平静地说,“但是你不该一错再错,我不希望你再这么下去。”

“如果……”男子的声音颤抖得语不成声,“如果你是真的话……那么那个人是谁!那个人是谁!我在为谁奋斗到今天!这么多年的努力我都为了谁!”

“我已经死了十几年了,”他的话很奇怪,宋先生却不正面回答,“你其实是常常去看‘我’的,但是为什么你会想不起我的脸?这一点难道你从来没有想过?”

轰隆隆的声音愈来愈大,整个公寓都开始剧烈地上下抖动,半空飞翔的幽魂们近乎发狂地舞动,速度越来越快,只剩下蝌蚪形的光线在昏暗中旋转。

呼唤鬼流的声音愈发震耳欲聋,与逐渐接近的隆隆巨响奇异地相合。

温乐源扯开最后一个人的绳子,对所有人大吼道:“不想死的就不要赖在房子中间!全都给我站到角落里去!”

温乐沣立刻张开双臂将楚红和依然睁着眼睛昏迷的胡果推到墙边去,女妖精将王先生推到了他们身边,和温乐沣一起用身体将身后的人挡住。

不过比他们更快的是阴老太太,温乐源话还没说完之前她就已经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钻到了墙角里。

当温乐源发现这一点时气得大骂:“死老太婆!你不帮忙就算了!还跑得那么快……”

“莫气哈,”阴老太太蹲在墙角得意洋洋地说,“就来喽……”

一楼走廊的深处,黑色的光影在墙壁上挣扎蠕动,不过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墙壁上对它们进行着激烈的阻挠,让它们无法轻松地钻入,只能像蚂蟥一样从外面硬挤进来。

宋先生看着那些蠕动的东西,一只手缓缓伸向那男子,男子颤抖着,却一动不动。

“爱上那种女人,是你犯的第一个错;你为了她而骗我,是你犯的第二个错;而你第三个错误是……”

墙壁发出“喀拉”一声巨响,似乎有什么东西碎掉了,那些黑色的光影立刻摆脱了束缚,带着震耳欲聋的呼啸向他们冲来。

鬼--流啊!!!!

宋先生猛然把男子推到了角落里,整个身体覆盖在他的上方,蠕动的黑色光影嘈杂地尖笑着、惨叫着、呼啸着擦过他的背部冲向公寓的另外一边墙壁。

整个公寓顿时被狂乱的光影笼罩住了,地狱一般的声音在耳膜中嘶吼尖叫,温乐沣和女妖精用尽全身力气才能将那些蝗虫似的身影堵截在自己身体之外。他们身后的胡果早已瘫到地上去了,楚红蹲着抱住自己的头,王先生一直抱着女妖精的腰,似乎怕她被那股洪流带走。


温乐源将行动不便的林哲挡在自己身后,最前面几道最凶猛的洪流涌过,后进的力量似乎渐渐不如之前那么强,他微微有些松懈,哪知又一股强势的力量从洪流中冲撞过来,他被撞得往后一倒,林哲发出一声低沉的哼哼,并伴有细微的喀嚓一声,大概是腐烂的肌肉无法拉住他的肋骨,他这轻轻的一撞便让他的骨头错位了。


“真是抱歉,”温乐源头也不回地道,“等会儿我再给你复位,现在还不行……”

阴老太太蓦地发出一声怒吼打断了他的话:“温乐源!你保护谁!”

“咦?我在保护林哲……”

“你管他干莫哈!看好你弟弟!”

温乐源一惊,拨开不断冲撞自己的光影洪流往温乐沣应该在的方向看去,正巧一个身影随着洪流跌跌撞撞地向他滚动过来。他利落地一把将其拎住,翻过来一看,是温乐沣!


“乐沣!”

温乐沣紧闭着眼睛,浑身冰冷,明显是魂魄已经离体的样子。

“我真是个……白痴!”温乐源咬牙大骂,“我早就该知道这个家伙容易被冲走……”

正说话间,又一个身影飞来,他伸出空着的那只手一捞--又是一个温乐沣。不过这个温乐沣却是神智清醒的,还嗨地和他打了个招呼。

“真抱歉,一不小心身体就跑掉了……”

“我¥%¥¥#×※……”

他根本没来得及发脾气,又几个身影顺着洪流的方向向他撞来,还伴着女妖精娇滴滴的呼声:“啊呀对不起连我自己也被冲走了我忘了我体重太轻--呀--”

楚红、胡果、王先生、女妖精四个人咚咚咚咚几声闷响后准确地撞上了温乐源,温乐源连一句他XX的都没骂出来就被撞得身体往后飞去,咣当一声撞上了身后的墙壁,差点吐出血来。


“你们几个……给我记住……”

林哲没有人护持,被黑影拢了去,呼腾一下半个身子都钻进了墙壁中,就在此时,一股奇异的力量抓住了他的脖子,硬是从墙壁中将他扯了出来。

“莫大意。”阴老太太平静地说。

黑色光影嘻笑着穿过他们的身体,挟带着带走了几个影子。但是它们速度太快了,根本看不清楚它们到底带走了谁。

宋先生挡在为首男子的外围,手指深深地插入墙中,身体被洪流冲撞得剧烈抖动,却无论如何也不松手。为首男子靠着墙坐在地上抬头看着他,像是已经吓傻了的样子。


“这到底是……这到底是……这到底是……”

“鬼……流……”宋先生咬牙笑道,“你知道现在几号吗?对了,对你来说时间已经没有意义了吧……或者说,你现在根本搞不清楚现在是几号,甚至不知道现在是白天还是黑夜,你只是为了一个目标而带着他们打家劫舍,其他的什么都没注意过,连你自己现在是什么状态也……”


“时间……?”男子抱住了自己的头,枪早就不知道被他丢到哪里去了,“时间?……几号?早晚……?我的状态……”

他的身影蓦地一闪,在瞬间变得透明又很快恢复原状。

“现在是八月三十号,凌晨零点整,也是阴历七月十五,鬼节。”

鬼节,在中国古老的传说中,阴间的鬼魂回到地面的日子。

七月十五,

冥府门开,

有仇报仇,

有怨报怨……

是……鬼节啊!

这怪异而可怕的洪流就是从地下涌上人间的鬼魂们,这座公寓就在它们必经的路上,所以阴老太太才会不断地问现在几号了,刚才还是八月二十九,一过12点便是八月三十,也即是七月十五号。


“你不只忘了我的脸,甚至也忘了你自己的脸。十几年前,你杀了我之后就莫名其妙地得了嗜睡症,连法庭的审判都没有进行完……再后来,你抛弃了你的身体,就一直维持着这个样子,四处抢劫,就像要补偿你之前没有对我抢劫成功似的……”


“我没有!”

“我知道……你没有……”宋先生全身的颤动越来越严重,连声音都抖得快听不清楚了,“因为你抢劫的原因是……你把那个躺在病床上昏迷不醒的人当作了我……你想补偿那一枪……想用那些钱治好我,想让我们再成为兄弟,你希望从来没有过那一枪,没有过那个女人,没有过背叛,什么也没有……”


他的手支撑不住了,在墙壁上缓慢地滑行,拉出深深的一道鸿沟。

“我不会责备你,因为我知道你的歉疚,这么多年的兄弟还能不了解吗?只是可惜……有点……”

洪流的力量太强,那双手终于从墙上滑开了,宋先生的身体就像落叶一样,被鬼魂的飓风吹得飞了起来。

“……有点……晚了。”

“宋哥--!!”

伤害就像在木桩上钉下的钉子,即使你后悔了,把钉子拔掉了,钉子留下的伤口却会一直在那里,永远地留着,除非--除非,木桩本身被焚毁,消失。

不是所有人都像他们这么幸运,伤害了对方依然有机会见面向对方说声对不起没关系,有更多的时候,你失去了就失去了,追也没用,什么也回不到原来。

宋先生的身躯混在鬼魂中快速飞离,男子猛然往前一扑,只来得及抓住他的脚踝。但即使抓住也没有用,因为男子本身也并没有实体,他只能和宋先生一起随波逐流。

“婆婆--”宋先生大叫。

“莫关系哈……”阴老太太带笑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你们该往哪就哪去,你不就为今天才老教自己变小孩莫?为给他看住身体,你也辛苦哈……”

宋先生维持小孩的面貌并不是他自愿的,他那位兄弟抛弃身体之后就再也没有回去,是宋先生一直以自己的半身看护着他的躯壳,剩下的半身就只能大部分时间都维持着小孩的模样留在他妻儿的身边。


宏大的鬼流维持了整整十分钟,之后才剩下了一些犹犹豫豫的细小鬼流在尾巴上荡漾,缓慢地游曳而走。

压力一消失,温乐沣立刻从被压迫的位置站了起来,第一件事就是环视屋内,看看有没有丢了什么人。

“姨婆--”他看了一圈,稍微有些着急道,“宋先生和那个抢匪头子不见了--不对!其他抢匪也没了!”

公寓里的物品并没有什么变动,连地面的灰尘都没有被吹起半分,人类、腐尸和妖精都没有什么问题,只有抢匪和宋先生不见了。

所有的抢匪都没有了。

他们刚才所在的位置上是几乎什么痕迹也没有留下,只有几张剪成枪状的纸张落在地上,大大的旅行袋还放在原处没有挪窝,就好像那些抢匪丢下这最重要的东西逃走了一样。


温乐沣走到旅行袋前,拉开口,当他看清楚里面的东西的时候,旅行袋忽然变成了一蓬尘土,里面以亿元为单位的冥钞唰地一声涌散开来,铺得温乐沣满脚都是。

温乐沣愣了愣,抓起那些不值钱的钞票,让它们从自己心中慢慢滑脱出去。

“这是……什么?姨婆?”

阴老太太从角落里困难地站起来,用手心揉揉膝盖,微微笑道:“那?那是兄弟十多年的情谊哈。”

“十多年的……”

“多少年都行!你们他XX的能不能赶快给我滚开!老子要被你们压死了!”温乐源躺在地上惨叫。

女妖精王先生胡果楚红慌慌张张地爬了起来。





宋先生和那男子随着鬼流飞了许久,鬼魂们逐渐散向四面八方,鬼流的力量才慢慢消失。他们漂浮在半空中,不时与急切返家却走错方向又折回头的鬼魂相撞,却一直朝着某一个方向执着地飞去。


两人一路都没有说话,直到飞到一个疗养院模样的地方,宋先生看准了一个房间,从窗户钻了进去。他进去了好一会儿都没有等到男子进来,又从玻璃中伸出一颗头,发现那男子正愣愣地浮在窗外。


“你在干什么?怎么不进来?”

男子透过玻璃看着屋内那个满身都插了管子的人,笑了--笑得很自嘲。

“原来,我一直是在为我自己奋斗……我抢钱,我打家劫舍,我以为我是为了挽回我的兄弟,却原来是为了我自己……”

宋先生知道他没有意思要进去,便又从里面钻了出来,和他一起看着那个病人。

“其实要这么说也没错。你一直以为你是为了兄弟,为了我,但事实却非如此。如果我是别人的兄弟,别人的朋友,我就算死一千遍你也不会这么痛苦。现在正因为我这个兄弟、朋友是你的,所以你才这么奋斗,奋斗得连自己是生是死都搞不清楚了。”


“你在……嘲笑我?”

“没有,”宋先生伸手一招,病床上的人身上有一股厚重的黑气缓缓脱离,“我只是有点感动,原来我们都在维护这么久以来的兄弟感情,不是只有我一个人在唱独角戏。不过……”钻出窗户,钻入了宋先生自己的体内,他回头对男子笑着说,“不过现在我累了,你也玩够了吧?现在、立刻、马上回到你自己的身体里去,我不想再当两边的看守,只想守着我老婆和孩子,你自己的事情,你自己去担心。”


男子用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他:“你是想让我回去,继续接受审判?就是因为不想接受那种可怕的审判我才会得嗜睡症,你以为我是怎么回事?”

“你不想回去?”

“我不能回去!”

宋先生的表情变得非常复杂。

“那你……现在就必须决定,你要生,还是要死。”

“为什么?”

“你既然已经发现自己的身体,那我就不能再给你看守这具身体了。可是你的身体不能没有魂魄,否则很快你就会死。你认为该怎么办好?”

“我--”

“还有你的父母。”宋先生拍了拍他的肩,道,“你以为你能安安稳稳地睡在这个疗养院是为什么?是因为你本来已经退休的父母都在努力工作,好赚钱让你睡在这里不要死!在咱们老家,你奶奶就因为你一直这个样子把眼睛都哭坏了,九十多岁的人了,为什么你就不能活着为她养老送终?她把你从四五岁养到这么大,你就是这么报答她的?”


“可是我已经不可能--”

宋先生那只手抓紧了他的肩膀,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道:“我已经不需要补偿了,可是你六十多岁的父母需要!你奶奶需要!我们是兄弟!我原谅你了!可是他们还没有!你必须回去!接受你根本不想接受的审判!然后在这一辈子最后的时间里补偿他们!--你听到没有!你必须补偿他们!你已经没有再对我和我的家庭犯罪,而是在对你自己的家庭犯罪!你在对他们犯罪!听明白了吗!对他们犯罪!”


男子看了他一会儿,低下头,有些颤抖。

“原来你做了这么多事,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只是为了这个……”

“对。”

“每一次都是我欠你的。你活着的时候是这样,死了也一样……”

“我不这么想。因为……”

因为,我们是兄弟。

正因为是兄弟才理解你的无奈,也许那时候不把你逼进死胡同还不会导致现在这种结果。

所以这一切不是你的错--不只是你的错。

男子伸出手,握住了他的。

“对不起……”

宋先生也同样回握他,同样,紧紧握住。

“如果有一天,我能补偿你的话……”

“我已经不需要你的补偿,”宋先生轻轻将他一推,“你现在要做的补偿就是对你的家人,不是对我。”

男子看着他,目光没有丝毫的移动。

“我欠你的,这一辈子都还不起。如果可能……如果可能,让我们下辈子再做兄弟,我一定会把欠你的都一一还你!我们--约定!”

“约定。”

对不起……

男子的身体逐渐化作一片白烟,缓缓向窗口飞去。

病房的灯亮了,两个护士走了进来,边笑边说着什么,似乎是晚夜交班。她们走到床前,蓦地发现床上的人睁开了眼睛,吓得惊叫一声跑了出去。

“医生!医生!17床睁开眼睛了!快来--”

宋先生伏在玻璃上,与病床上睁开眼睛的人沉默地对视。半晌,一人一鬼都微微地笑了。

谢谢你。

对不起。

可是说多少次抱歉也没有用,今生已无法改变,只求来生……

来生,再做兄弟!



轻轻的风

像旧梦的声音

不是我不够坚强

是现实太多僵硬

逆流的鱼

是天生的命运

不是我不肯低头

是眼泪让人刺痛

忘记吧

若可以

也算是一种幸运

如果一个人的心

只能烧出一个名

两个人

要去到哪里

牵着两手

就是个天地

一生啊

有什么可珍惜

流浪人

没奢侈的爱情

有今生今生作兄弟

没来世

来世再想你

漂流的河

每一夜每一夜

下着雨

想起你

轻轻的风

像旧梦的声音

不是我不够坚强

是现实太多僵硬

逆流的鱼

是天生的命运

不是我不肯低头

是眼泪让人刺痛

忘记吧

若可以

也算是一种幸运

如果一个人的心

只能烧出一个名

两个人

要去到哪里

牵着两手

就是个天地

一生啊

有什么可珍惜

流浪人

没奢侈的爱情

有今生今生作兄弟

没来世

来世再想你

漂流的河

每一夜每一夜

下着雨

想起你

有今生

今生作兄弟

没来世

来世再想你

海上的歌

飘过来飘过去

黑暗里

的回音

忘记吧

若可以

也算是一种幸运

如果一个人的心

只能烧出一个名

两个人

要去到哪里

牵着两手

就是个天地

一生啊

有什么可珍惜

流浪人

没奢侈的爱情

有今生今生作兄弟

没来世

来世再想你

漂流的河

每一夜每一夜

下着雨

想起你

有今生

今生作兄弟

没来世

来世再想你

海上的歌

飘过来飘过去

黑暗里

的回音

漂流的河

每一夜每一夜

下着雨

想起你

--任贤齐·兄弟





--鬼怪公寓·第五个故事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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