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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06-06 (日) | 編集 |






第六个故事 沉默者



房间里的垃圾有半个月都没有倒了,厨房那万年不用一次的煤气炉旁歪七扭八地扔着三四个塑料袋,其中一个塑料袋破了一个洞,许多细小的飞虫哼哼哼哼地在上面盘桓,随手一抓就是一把。


温乐源蹲在那堆垃圾旁,托着腮唉声叹气。

就在十分钟前,温家兄弟刚刚结束了一场猜拳。温家大哥一胜九败,可说是败得惊天动地,坦坦荡荡,连一点转屁股的余地都没有。

久不见他出来的温乐沣往厨房伸进了一个脑袋。

“你在干什么?难道又想赖帐不去扔?再这么下去咱们可要被垃圾埋住了。”

“可是我不想出去……”温乐源愁眉苦脸地说,“我讨厌蚊子……”

秋天的大花脚蚊子是在这一年中最强悍的匪徒,即使是皮糙肉厚的温乐源也只能惹不起躲着走,要是一不小心再从窗户放进来一个两个,那他和温乐沣的日子就没得过了。


现在是傍晚,最强悍的匪徒一天中最猖獗的时候。更何况垃圾桶附近就是蚊子苍蝇的繁殖场所,温乐源不想出门的理由也是很充分的。

“要不然明天扔……”

“明天就真的要臭了!”

“或者从窗户扔……”垃圾桶就在窗户外,就是稍微远点儿,以他的扔法能不能扔准有待商榷。

“之前我不是提议咱们一人扔一次,是你自己说猜拳定输赢的!”

“我哪儿知道我能输这么惨哪……”

温乐源唉声叹气地找出一个大塑料袋,将小垃圾袋都丢进去,一边嘟囔抱怨兄弟心狠,一边慢吞吞地走到门边找鞋子。



这么多年下来,绿荫公寓门前的那个垃圾桶从来没有过什么改善,早上环卫工人将垃圾都清走,晚上就又被两家小饭馆扔得一塌糊涂。垃圾能一直延伸出桶,把巷子口都堵住大半。


造成这样的景况,最高兴的当然不会是住客,也不是和垃圾为伍的两间饭馆,而是城市中层出不穷的野猫。

温乐源拎着大垃圾袋飞速地从公寓窜了出来。他打算狂奔到目的地,趁蚊子还没赶上他的速度之前把东西扔过去,然后头也不回地窜回公寓里面。

--如意算盘打得很好,问题是老天爷这次没支持他。

由于巷子并不宽,巷外的路灯灯光只能照到一部分,温乐源为了避免花脚蚊子的攻击便寻着那没有光的地方跑。就在他即将跑到垃圾桶附近的时候,忽然眼前好像有什么东西闪过,脚尖踩到了某种软绵绵的东西。随即听到一声凄厉的惨叫--


“喵--呜!”

温乐源紧急刹车。

还好,应该不是踩到了猫身。根据刚才那声中气十足的惨叫来看,大概是踩到了猫爪子或者尾巴什么的……

一只黑猫从黑暗中窜到亮处,三只脚跳上恶臭的垃圾桶,很生气地张开上下颚,露出一口尖利的牙齿对他发出“哈--”的威胁。

应该是……爪子……温乐源十分歉疚地想。

“实在对不起,我刚才没看见……”

黑猫毫不领情地继续哈他。

“喂!我可是在向你道歉!”

黑猫大嘴张得连鲜红的颚和舌头都露了出来,灼灼黑瞳中闪着“杀死你”的光芒。

温乐源大怒:“我告诉你!我向你道歉是看得起你!这么一点礼貌都没有!小心我把你抓回家去做红烧猫肉!”

黑猫继续哈他,没有退缩的迹象,相反,它似乎更愤怒了。

“想打架吗!来呀!有爪子很了不起吗!我可是打遍天下无敌手的温乐源!……”

从刚才开始就有一个背着书包的十几岁男孩站在巷子口看他精神奕奕地演这独角戏,见温乐源这会儿连拳脚都开始跃跃欲试,终于开了口。

“这么大年纪的人了,和一只猫吵架。不嫌丢人吗?”

温乐源僵住。

男孩背着他足有二十斤的书包慢慢走进来,由于他背着光,温乐源看不清他的脸,只能勉强看到一个有点眼熟的轮廓。他身上穿着白色的衣服,连书包也是以白色为底色,在背光的黑暗中居然可以看得出他那双发亮的棕黄色眼睛,既圆且大。


“这和你没关系!”男孩之后就再也没有说话,温乐源却忍不住了。当男孩走向他身后的时候,他猛地转过身来,指着他的背影叫道。

男孩回头看了他一眼,路灯的光照在那张清秀的脸上,隐隐带了一丝不屑。但是他依然没有说话,又沉默地转身离去。

温乐源气得浑身发抖。然而他正想大骂的时候,却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为什么……会觉得眼熟呢?

又为什么那男孩是往这公寓里走的呢?

他想了想,站在那里就僵硬了。

他身后的黑猫站在垃圾堆上舔着那只受伤的爪子,杏仁似的猫眼中流露出无言的讥笑。



温乐沣打开门,吓了一跳。

“你这是怎么回事!?”

温乐源身上除了有衣服遮盖的部分之外,几乎没了半块好皮肤,红色的疙瘩层层叠叠,连眼皮都让咬肿了,一只眼皮子肿胀地耷拉着,就好像让谁打了一样。

温乐源不声不响地推开他,换鞋,走到床板边,一头倒了下去。

“……到底怎么回事?”温乐沣困惑地问。能让温乐源这样的人可不多,难道又被阴老太太欺负了?

“我幼小的心灵……受伤害了……”温乐源闷闷地说。

如果温乐沣现在在喝水的话,那口水大概能一口气喷到大街上去。

“你!?幼小的心灵?!噗哈哈哈哈哈哈哈……”温乐沣大笑,“是不是姨婆又对你干了什么?没关系没关系,反正你经常受她欺负,又不多这一次的。”

“谁说是她了!”温乐源悲愤地说。

“咦?”

“是她我就不这么伤心了!是那个……”



垃圾堆上舔爪子的黑猫忽然抬起头,一对圆圆的耳朵前后转来转去,好像听到了什么。

但最终它什么也没有发现,跳下垃圾箱,准备去找一只耗子来犒劳一下总吃垃圾的肚子。

就在它落地的一瞬间,一张大网铺天盖地地扣下来,将它收了进去。黑猫拼命挣扎,如同小儿厉哭的声音令人毛发直立。

男孩走到公寓的102房间,刚刚掏出钥匙便听到外面的声音,他一惊,钥匙哗啦掉到地上。他来不及捡,扔下书包便向公寓外飞奔而去。







黑猫被毫不留情地拖扯向巷口,它的爪子在地面上死命抠抓,试图阻止自己被拖走的速度。然而猫爪子的力量又能对人产生多少影响?即使在地面上拖拉出深深的痕迹也不能改变它被拖走的事实,拖拉的速度越来越快,它只能无助地嘶叫着,愈加凄厉的声音仿佛在向谁求救。


男孩飞速地从公寓中跑出来,矫健的身姿就如同一只猫科动物。

“放开它!”他怒吼。

用网拎着黑猫的人见势不妙转身就跑,在巷口上了一辆摩托车,他虽慌张,却不忘了带上手里的黑猫,那张网在他的前后晃荡中越收越紧,被束缚的黑猫叫得更加凄惨了。


“我叫你放开它!”

男孩的速度骤然加快--那已经不是人类的速度了,几乎是一眨眼,他就跳到了那个人面前,一拳挥上。

那人大叫一声,捂着鼻子连摩托车一起倒在地上,旁人发出一阵惊呼。那人手里的网掉了下来。黑猫想趁机逃脱,但它却找不到出口,在里面挣扎了半天,四只爪子在网中东勾西挂,更加难以逃脱。


“喵--呜!喵--呜!”

男孩喘着气蹲下来,把被它自己纠结的网从它身上解开,黑猫在地上打了个滚站起来,噌地窜上了男孩的肩头,四只爪子紧紧扒着他的T恤,小小的身体瑟瑟发抖。

“没事了,没事了。”男孩摸摸它的头,它毛茸茸的脑袋在男孩的脖子上磨蹭,喉咙里发出“哈-哈-”的喘息声,看来真是被吓得够戗。

看热闹的人群围了上来,被男孩打倒的人狼狈地爬起来,一边擦鼻血一边扶起摩托车。

男孩看着他,冷冷地说道:“今天的事情我不追究,如果下次再让我发现你对它们怎么样,我就宰了你。听到没有?”

那人没有答话,骑上摩托车拼命地打火,摩托车好不容易轰隆隆地响了起来,人群让开了一条路,眼看着摩托车带着一屁股的烟尘轰隆隆地走了。

温乐沣站在窗口看着摩托车手狼狈逃走的背影,微微带了点幸灾乐祸地道:“哥,你真该看看那人的模样。沉默者对你够好的了,至少还没一拳头打上来。”

“你还说!”躺在床上做死尸状的温乐源更加悲愤了,“我被猫欺负本来就一肚子火了,他居然还对我冷嘲热讽就好像都是我的错一样!可他居然还是沉默者……我连脾气都不能对他发!你觉得我心里能好受吗!”


温乐沣看着他落寞的背影,实在很想安慰安慰他,不过他心里清楚,这种时候是不能安慰这家伙的,否则他一兴奋起来没准就会去找沉默者单挑……从刚才沉默者那一拳就可以看得出来,如果刚才他没有隐藏大部分力量的话,那个人岂止是鼻子出血而已,连颅骨可能都会被打出裂缝来。


当然更重要的不是这一点,而是--沉默者并不是他们可以招惹的人,除非他们想死。

男孩抚摸着肩头黑猫的脖子慢慢走回公寓,黑猫眯着眼睛,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但它四只爪子还是紧紧抓着男孩的T恤,似乎暂时没有放开的打算。

男孩进了公寓大门,阴老太太正巧开门出来,看见他,一愣,立刻向他一躬腰。男孩点了一下头,往自己的房间走去。



几天之后的一个清晨,温乐源再次输掉了和弟弟的猜拳,一边打着呵欠,一边挠着前几天蚊子在身上留下的吻痕,愁眉苦脸地提着垃圾去倒。

他刚刚打开公寓大门,眼前一花,两个纤细的身影就猛扑了上来。

“亲爱的~~~~~~~”

温乐源噔噔倒退两步,当发现扑到自己怀里的是两个娇小可爱的美少女时立马喜上眉梢,脑子里瞬间转过无数关于罗曼史的可能,但是下一刻,他的心就以兴奋起来时一样的速度凉了半截。


那的确是两个美少女没错,不过是十四五岁的那种……他温乐源还没有饥渴到连对小孩子都动心的程度,就算想兴奋也兴奋不起来。

“你们两个……干吗?”不过再小也是美少女,温乐源努力收起凶神恶煞的本来面目,自认为亲切地问。

两个女孩看了他一眼,杏仁似的眼睛霎时瞪大了一倍。

“……他就长得这么凶狠吗?”棕色头发的女孩问。

“才不是!他长得才没有这么强盗!”黑色头发的女孩轻蔑地回答。

温乐源气得浑身发抖。他收回前言!这两个哪里是小美女!根本是两个没礼貌的小恶女!

102房间的门开了,男孩抱臂站在门口,看着那两个小姑娘冷冷地道:“你们又来干什么?”

两个小姑娘捂着嘴娇笑起来:“你好死相哦--装什么傻嘛!我们是来接您上学的啦!”

她们一边娇笑,一边向他猛扑过去。男孩的身体和门框之间发出哐当一声巨响,听来一定很痛。

但男孩什么也没说,只是有些不耐烦地看了温乐源一眼,一手抱一个小姑娘,费力地走回房间去。

温乐源很生气地看着这一切,心里忿忿不平。什么沉默者!分明就是个色狼……枉费他们这么尊敬他!

男孩进去的时候并没有及时关门,一只只有温乐源巴掌大的灰色小猫从门内好奇地伸出了它和身体不成比例的大大脑袋,漂亮的圆眼睛看了温乐源好半天,圆滚滚的身体一扭一扭地爬了出来。


这小东西长得极心疼人,眼睛大大的,耳朵还没有竖起来--不知道是不是有折耳猫的血统。小爪子也胖墩墩地,看来母猫把它喂得不错。小猫在距离温乐源一米开外的地方停了下来,歪着头看着温乐源,好像在判断他是怪物还是其他什么东西。


温乐源咧嘴一笑,蹲下身体,用没有拿垃圾袋的那只手的食指做出一个“过来过来”的手势。猫仔立刻放弃了警惕,兴高采烈地向他的手指爬去。到了即将碰到温乐源手指的地方,它又停了下来,用它天真的戒备看着那只会动的奇怪生物。温乐源又动了动指头,它立马扑了上来,用它尖利的小爪抱住那个会动的东西,构不成半点威胁的小细牙在他的手指头上用力啃。


它啃的力道实在是太痒了,再看看它那么努力攻击的模样,温乐源忍不住大笑起来。

然而乐极生悲,他只顾着欣赏猫崽子憨态可鞠的模样,却没有发现来自男孩房间门口处的强烈杀气。等他发现,已经是一团白影向他飞窜过来的时候了。

“喵--呜!”

“啊呀我的娘喂!”

“喵嗷呜呜--”

“别再抓了!我又没对你小孩怎么样!救命啊!--”

那只发动突然袭击的白色肥猫趴在温乐源的头顶上,照着他的脑门发疯地留下保护孩子的爱的证据。

几分钟后,温乐源倒地断气,看来暂时无法复活了,母猫才跳下他的身体,戒慎地叼起仍然懵懂的小崽子,迅速跑回男孩的房间。

男孩伸出头来看了温乐源一眼,回头。

“……你实在是……出手太重了。”他说。

房间里传出一片此起彼伏的喵嗷声,似乎在强烈声讨那个受害者。

男孩叹了口气,关门回房,半个小时后,他换了一身衣服出来,刚才的两个女孩跟在他的身后,一人提了他一只书包带子。

公寓的门口丢着一只黑色的垃圾袋子,刚才那位可怜的受害者不见踪影。男孩想了想,上前把垃圾袋捡了起来。

“不要帮他吧!”两个女孩齐声抗议,“那家伙不是好人!”

男孩淡淡地笑了一下:“如果他不是好人,刚才她就死定了。”

“哦……”女孩们应的声很齐,但是表情颇不以为然。



楼上的202房间,受害者又躺在他的床上品尝伤痛去了。

“……我说你又是怎么回事……”温乐沣看着他那可怜的样子,无奈地问。

“我恨沉默者!”温乐源痛苦地大吼。

“沉默者不会随便就攻击人,而且……”温乐沣点点他血红道子纵横交错的脑门,“这种爪印怎么看也不像是他弄的……”

如果是沉默者的话,岂止是小爪印而已,恐怕连脑浆都给你扒出来……不过这句话不能说,说了的话温乐源就更难从打击中站起来了。

“当然不是他!是他指使他手下干的!”温乐源叫。

“好了好了,”温乐沣拍拍他,“说不定他的手下爱上你了呢。”

“你到底会不会安慰人!”温乐源跳起来叫。

温乐沣摸摸他的脑袋,就像在摸一只发怒的狗:“其实你就是不想倒垃圾是吧?不让你去了,以后我去,这总行了吧?”

“我不是--”温乐源的表情显得怨怼万分,不知道是针对温乐沣的话还是他好像摸狗的动作。

“不过……”温乐沣根本没听他说,转身走到窗前,看着和两个女孩一起消失在视线中的沉默者,“我很好奇,这一次的沉默者到底是‘什么’?”

“是什么都没关系,”温乐源兴趣缺缺地爬起来到浴室去照镜子,然后惨叫,“我英俊又有男人味的脸啊!该死的母猫!我和你誓不两立!”

“不是你抓了它的小孩吗?”

“是它小孩一定粘在我身边的!”

“你长得太像强盗了。”温乐沣平淡地指出事实。

温乐源在浴室中暴跳如雷。





温乐沣说话算话,后来几次倒垃圾的行动果然没有再让温乐源进行,不过他也没有再遇见沉默者。

就在他连倒五次都没有再碰见沉默者,准备考虑再恢复温乐源倒垃圾的义务时,却忽然发生了一点小事,让他还是暂时打消了这个念头。

某个晚上,他正准备出门倒垃圾的时候,发现102房间的门是开着的,里面的灯明晃晃地亮着。这样实在是太招蚊子了,他在倒垃圾的时候就在想这件事,越想越觉得自己应该提醒一下那个房间的住客,即使他是沉默者,面对蚊子的时候也不过是个普通人罢了,更何况现在这种季节的大花脚蚊子……


他在犹豫中慢慢走上楼梯,刚上了三级又很快下来,走到了男孩的房间门口。

虽然做好了准备,但是当站在102门前的时候,他还是被里面的景象惊得呆了一下。

房间内,书桌上、电视机上、衣柜上、鞋架上、床上、椅子上--当然还有地板上,到处都是各种颜色、各类品种、大小各异的猫!

这些猫都长得很漂亮,毛色光亮,眼神锐利,当发现他站在门口的时候,它们全部都竖起了耳朵,目光灼灼地看向他,几十双猫眼中透露出一种刻骨的敌视,令人后背发冷。


被那种目光注视的感觉是很不好受的,即使对方是猫也一样。

温乐沣很想后退,但是他并不了解猫科动物,不知道如果现在后退的话会不会引致猫群的攻击,但他也不能就这样一直与猫群对视,否则会被视为挑衅,同样会受到攻击。


然而令他意外的是,猫群并没有与他长久对视,几秒钟后就移开了视线,就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继续做自己的事情--舔毛、洗脸、睡觉、打闹……

温乐沣松了一口气,这才有心情看看房间里其他东西的情况。他四处巡看了一圈之后,终于确定沉默者不在这里,但为什么房门会开着呢?

不管这次的沉默者是“什么”,他都至少应该很了解“人类”的规则了。像这种不管不顾就离开的行为,似乎不应该是他会做的事情。

除非--发生了什么重要的事。

他尝试着缓缓往内行进。这里不是他能管的范围,但是这间房屋的主人是沉默者,对他来说,沉默者终究是很神秘的,他不想干涉沉默者的生活,但却忍不住好奇着沉默者看似神秘的外衣。


屋内的猫群在他踏入第一步的时候又齐刷刷地看了过来,依然是那种警戒的目光。但是并没有维持很久,等温乐沣眨了一下眼之后,那些猫又开始了自己的活动,似乎根本不在意他的入侵。


温乐沣试探着走出了第二步、第三步……猫群没有再向他发出敌意的信息,看来是真的默许了。

窗下的一只纸箱内发出嚓嚓嚓嚓的声音,像是有东西在用指甲使劲地刮箱底儿。温乐沣绕过三只混战的猫,又躲开一只打滚的猫的尾巴,走到纸箱处想看个究竟。

原来纸箱中竟有六只花色各异的猫仔,以及一只正用舌头为其中一个小猫做清洁的母猫。他没有见过那只行凶的母猫,不过以温乐源形容的模样来看,应该就是它了。而箱子角落处正与另外一只小黄猫打架的灰色小猫,从它的颜色和活泼程度看来,应该就是导致温乐源受伤的罪魁祸首……


不过……很奇怪。这一窝六只小猫,只有那只灰色的是耳朵折下的,其他小猫的耳朵都竖得直愣愣地,很是活泼。

温乐沣试着缓缓伸出手去,并一边对母猫友善地微笑。母猫一直盯着他的手,但却没有跳起来威胁他的意思,就是那么看着,似乎很好奇他想干什么。

他终于将手触到了小猫,托着它的四只爪子把它托了起来,小猫温柔地喵呜了一声。这只小猫由于耳朵是折下的缘故,小脑袋显得圆圆的,很可爱。但是它那对耳朵折得不太自然,应该不是天生的折耳,而更像是……他动了动小家伙的其中一只“折耳”,那只耳朵被他拨拉起来,又软软地耷拉下去,转个方向的话,可以看见它的耳背上有极为清晰的折断痕迹。


这只小猫……不是天生的折耳猫,而是被人强行折成这个样子的!

小猫对这个高度好像有点害怕,在他观察它的时候小爪子一直紧紧扒住他的手指,嗷呜嗷呜地叫。母猫看来有些不安,温乐沣立刻把小猫放回母猫身边,母猫用力地舔舔它,好像在确认它没有什么问题。舐犊情深,果然是世界上最温柔的风景,温乐沣忍不住微笑。


窗外传来哒哒哒哒的急促跑步声,随即公寓大门被什么人狠狠撞开,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温乐沣慌忙跳起来,跑到门口去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撞开门的人是沉默者,他浑身上下湿淋淋地滴着水,怀中还抱着一个小小的、血肉模糊的东西,他白色的衣服和裤子上都是血,和他身上的水一起滴滴答答地滴落在地板上。


他没有看见温乐沣,撞门进来之后径直便冲向了阴老太太的房间,在他的房门上用拳头用力地砸。

“老太太!老太太!救命!救命啊!老太太!开门!老太太!救命啊!……”他一边砸门一边哭,眼泪顺着面颊滴落到怀中那一团东西上,像是快要烧了起来。

他敲门的力道极强,几拳下去门板就发出了喀拉喀拉的声音,眼见就要裂开了。

温乐沣上去拉住他,对他叫道:“别敲了!姨婆她今天有事没在家!发生了什么事?能不能和我说?--喂!不要敲了!”

温乐沣把他扳开,他又扑了上去,再扳开,又扑上去……如此循环了几次之后,他骤然一挥手臂,温乐沣只觉得胸口一闷,强大的风压向他强推过来,他的身体倒飞出去,咚地一声撞上了身后的什么东西。


咦?不疼。难道--

他爬起来回头一看,温乐源正被夹在他和墙壁之间,一边口吐白沫一边翻白眼。

“哥!”

“臭小子……”温乐源缓过一口气来,骂,“你他XX的什么时候变这么重的……”

“……从我成年开始。”温乐沣用力把他拽起来,“你甭管那么多了,先看看沉默者怎么回事!”

沉默者左面的头发落下来,遮住了他的一只眼睛,没有被遮住的另外一只发出了幽暗的蓝光,瞳仁变得狭长,眼瞳的花纹就像是……

温乐源和温乐沣忽地眼前一花,同时感觉到腹部骤然的压力痛楚,两人大叫一声,轰然后退,先后撞上了身后的墙壁。

他是怎么出手的……兄弟二人同时痛苦地想。沉默者的左手一直抱着那个血肉模糊的东西,只有一只右手可用的他,是用什么方法同时攻击他们两个的?!

两人还没能想出其中的缘故,眼前便一花,沉默者的身影从他们的视线中消失了,下一刻,他已跃至他二人面前,右手置于温乐源额顶似欲前推。如果这一下被他推中,温乐源不死也必然重伤!


然而刚才沉默者的一击让兄弟二人全身的运动神经都麻痹了,歪斜靠坐在地上的他们连抬手的力量都没有,更何况反抗?

眼看温乐源就要被一击爆头,温乐沣心中大急。

“哥!”

没有办法了……只有……他勉强将力量往左手猛贯下推,魂魄乍然脱出,用尽全身力气将沉默者的手臂一推,沉默者的能量轰地打到了墙上,墙壁被砸出了一个大坑,兄弟二人的身体被劲风呼一声吹倒。温乐源总算能动了,一把抓住温乐沣的身体连滚带爬地逃到了大门口,回身对沉默者怒喝。


“你是沉默者!所以我们尊敬你!”他吼的声音很大,却没有底气--任何人在力量如此之强的对手面前都会没底气的,“但你这是干什么!我们又没惹你!”

沉默者没有回答,他身上的力量又再度聚集了起来,似乎想对他们再来一次。温乐源暗暗叫苦,一边琢磨着哪个逃生路线才能躲过这位莫名其妙的催命鬼,一边努力想沉默者是不是该有什么弱点……


黑色光轮笼罩了沉默者的整个右臂,看来他不打死他们是绝对不会罢休的。无路可逃的温乐源把温乐沣的身体推到了身后,自己闭上眼睛仰着脸等死。温乐沣的魂魄落在温乐源的身前,决心无论如何也要挡住沉默者这沉重的一击。


然而就在此时,两条影子从门外嗖地越过温家兄弟二人的头顶窜入,隔在了他们与沉默者之间。

“喵--嗷!”

“喵--呜!”

那是两只不大的半成年猫,一只棕色,一只黑色,冲着沉默者凶相毕露地嘶叫。沉默者全身的杀气在看到它们的时候立时消散了许多。

“……你们来干什么?”

棕色的猫开口道:“是婆婆让我们来的,她说你最近不够稳定,果然如此!”

“用不着你们管我!”沉默者沉声道。

“用不用我们,你自己知道。”黑色的猫转回头来看着温家兄弟道,“他伤到你们真是不好意思,现在没事了,你们回去吧。”

回……回去?!把人打了一顿(差点打死),现在一句对不起就让他们乖乖滚回家去!?温乐源的火又冒上来了。

“这算什么事儿!我们又不是你们的撒气桶!用完就可以说声拜拜你们滚吧!我要求你们把事情说清楚!”

黑猫唰地直立起前爪,转眼间化作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女,指着温乐源大骂:“我给你说你不要给脸不要脸!你算什么东西!配跟我们追究这种事情吗!”

她就是那天号称要“接沉默者上学”的两个女孩之一,其中一个是她的话,那么另外一个……应该就是那只棕色的猫了。

“原来是你!”温乐源挽袖子回骂:“不要以为你成精就怎么着了!我们尊敬沉默者可不怕你!”

“你活腻了!”

“想杀我吗!来呀!老子在这儿等你杀!”

那边厢吵得天昏地暗,温乐沣只作没听见,回到自己的身体后,稍微活动几下便向仍抱着那东西坐在地上的沉默者走了过去。

棕色的猫拦在他的面前,他笑一笑,向她伸出一只手。

“不放心的话,上来。”

它犹豫一下,跳上他的手,顺着胳膊爬上去,在他的肩头蹲据了下来。

沉默者身上的血迹已经干涸了,他看看自己血迹斑斑的手,露出想哭又哭不出来的哀恸神情,轻轻地、轻轻地将它覆盖在怀中血肉模糊的东西上,微张的嘴唇微微颤抖。


温乐沣走到他面前蹲下来,左手缓缓地伸向他怀里的东西。沉默者猛然抬头,目光凌厉而凶暴。

温乐沣努力地向他露出“我决不伤害它”的表情,直到他目光中的杀意逐渐减退,这才小心翼翼地触摸到了他想摸的东西。

那是一只杂色的猫,全身湿漉漉地,小小的身躯非常冰冷,明显已经死了。但是它的身体还没有来得及僵硬,看来死的时间还不长。

他伸出双手想将猫尸从沉默者手中托起,沉默者蓦地张开嘴,露出一口细白的獠牙恶狠狠地向他“哈--”了一声,那模样看来就和一只被激怒的猫没有两样。

“放开它,”温乐沣尽量放柔声音,道,“难道你想把它的骨头也抱断吗?”

沉默者狭长的瞳孔微微放大了些,凶狠的表情逐渐淡化,低下头,紧咬着牙,像在极力忍耐着不要让眼泪掉下来。

还是个小孩哪……温乐沣在心中叹了一声,从他缓缓松弛的手中托起了猫尸。

它死得很惨,后退、尾巴和小半个下身已经被压成扁平,本应炯炯的眼神失去了光彩而微微张着,舌头伸在外面,像要够什么却够不到的样子。

虽然已经想到有可能是很重的伤害,否则沉默者不会如此愤怒,但他没有想到居然会如此凄惨!他愣愣地托着那具小小的尸体,不禁心中一酸。

“你……就是因为这个才攻击我们的,对不对?”

如果是他的话,也同样会如此发狂的。

沉默者抱住了脑袋,低低地啜泣起来。

“不要装得好像……都知道一样……”他压抑着低泣,狠狠地道,“你们懂什么!知道他受了多大的罪吗!知道他怎么死的吗!别在那儿假慈悲了!别在那儿……别在那儿……”




在人类眼中,那只是一个很小很小的事件。护城河的桥上,一只猫被压断了小半个下身,趴在路中央奄奄一息地哀叫着。围观者有很多,汽车司机也下来了,气哼哼地猛踢了已然重伤的它一脚。


“妈的!真晦气!”

旁人七嘴八舌地谴责他:“你怎么能踢它!”

“就是呀!看这儿本来就都是血了!还踢!”

“看把公共场所弄这么脏!”

“太不文明了!”

“还不快把它拿到垃圾堆扔掉!”

大家都很干净,都很爱护市容,可是没有人听见,巨人脚下那小小生命的哀鸣。

司机终究是无赖,没有以文明的标准把猫扔进垃圾堆便开着车扬长而去,人们一边用语言严正地鞭挞着他,一边慢慢散去,留下那一滩血和半只猫,等待环卫工人的处理。


它微微张开眼睛,发出嘶哑的喵呜声,它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这么痛,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想睡,更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越来越渴。它想喝水,护城河的水声就在不远的地方,可是它触不到,它只能听着水的声音,人群繁忙穿梭的步伐,等待自己最后的生命慢慢逝去。






“你们不是总说自己是万物之灵吗?你们不是总标榜着万物平等吗?为什么一个人受伤有千百人来救,一只猫受伤就该这么活活等死!”

他双手有聚起了强劲的气,棕色的猫跳下温乐沣的肩头化作棕色头发的女孩,和黑色头发的女孩同时扑来,一边一个扣住他的双手,轰地一声,沉默者的双手手腕俱皆没入墙壁中,在墙上留下了两个大洞。


“冷静点!那不是这两个人的错!”

“不是他们的错!”沉默者嘶吼,“那我们又有什么错!他又有什么错!为什么没有人救他!为什么连一个愿意帮帮他的人都没有!”他拼力挣了挣,却挣不开那两个看来十分柔弱的女孩,“你们可以为了一只猫身上‘可能’带有的病毒,就把我们全市的同类统统打死!我们又犯了什么错?不是我们爱接近你们!不是我们喜欢在城市生活!是你们把我们带到城市里!消去我们的野性!拔掉我们的指甲!除掉我们的戒心!让我们失去独自生活的能力!然后一句‘你们太影响市容与文明的世界不符’就‘人道’地把我们都杀光!这也都是我们的错吗!啊?你们倒是说句话来反驳我啊!”


双手被制,他一脚踢了上去,正中温乐沣的胸口。温乐沣的身体被踢得倏然滑退几步,仰面倒在地上。也许是沉默者已经发泄了大部分怒气的缘故,这一脚踢得并不重,但他却觉得胸口有些隐痛,就像想吐血却吐不出来的那种痛苦的疼痛。


温乐源赶来扶起他,一张粗旷的脸上满是愤怒的神情,但却没有向沉默者发难,只是按在弟弟胸口道:“没事吧?有没有断?”

温乐沣摇了摇头。

“你恨我们全体……我无话可说……但是……”他深呼了一口气,慢慢地道,“希望你明白,不是所有的人都那么混蛋,总有好人的……”

沉默者嘲讽地冷哼了一声,甩开两个女孩,一只手掀开落在左眼上的头发,冷笑:“好人,好人哪!”

温乐源和温乐沣忍不住震了一下。

沉默者的左眼已经没有了,原本该是左眼的地方有一个深黑色的大洞,他的额头有一个小小的血洞,丝丝血迹小心地往外攀爬。

“也有人,曾经很宠爱我,”他咬牙道,“可是那是因为他高兴,只要他高兴他就能把我宠上天去!可是后来呢?……当他对我没有兴趣的时候,我就是这种下场!”

你们对自己以外的生物的爱总是有条件的限制,而天生的不平等却让我们对这一切无法抗争而只有承受,无论是爱也好,是伤害也好。当你爱的时候我们就是天使,等你不爱的时候我们就是恶魔,被你们虐待,被你们随意丢弃,我们在你们关闭的门外哀哀呼号,却只能得到你们冷冷的白眼。


那是我们的错吗?

是我们自己不思进取吗?

让我们失去进取的能力的是谁?

是谁又把我们丢入了我们无以生存的世界去?

你们要负责!

你们所有的“人”都要负责!

温乐沣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根本无法回答这千万之众的小小生命所发出的质问,如果可以,他不想再接触沉默者那可怕的眼神。

他觉得很心虚,很羞愧,无言以对。

沉默者哼了一声站起来,道:“知道你们为什么必须尊敬所有的沉默者吗?”

温乐沣和温乐源默然。原因不是不知道,但是……

“因为我们放弃了自己的族群而成为人类,那是对你们来说……无法想象的屈辱!”

他走到温乐沣面前,弯腰夺过那具小小的尸体,头也不回地进了自己的房间。两个女孩犹豫了一下,也跟了上去。

温乐沣捂着胸口,那里的隐痛似乎愈加明显了。

“没事吧?”温乐源见他这个样子,不由紧张地问。

“……没事。”





沉默者的态度并没有因为之前的事情而变得更加恶劣,当然也没有变好,只是比以前更冷漠了些。

那天晚上他额头和眼睛上的伤,等第二天温乐沣他们再遇见他的时候已经不见了,原本是伤口的地方完整无缺,就像从来不曾存在过似的。

--那是它“死”之前的伤痕吧,所以在他“依然做为沉默者”的时候,伤痕便消失了。

阴老太太最近每天都出去,温家兄弟想找她问个事也很难,连吃饭都找不到人影,他们二人不得不又开始强咽温乐沣那奇臭无比的手艺。

前一次连吃了几天的面条,温乐源现在是看到面条就头疼,一筷子面咽下去,那表情就好像吃到了毒药一样。

“我现在看到长条的东西就恶心……”温乐源愁眉不展地看着自己碗里白森森的面说。

说实话温乐沣也不想吃了,但是除了这个他真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而且他们的工作是有则有,无则几个月都没一个客户,要现在就奢侈一下的话,到时候连面都吃不起了怎么办?


“那你想怎么样?”饭难吃,心情就不好,温乐沣很不高兴地反问他。

“其实咱们的存款还够咱们吃一个月的火锅……”

“那是战略储备,别妄想了。”

“可是……”

两人正说话时,内套间传来喵喵嗷嗷的声音,就像有一只猫跳进来了一样。

“啊!厨房还有肉!不会让猫吃了吧!”温乐源跳起来三两步跑到厨房,奇怪的是,一目了然的小小厨房中什么也没有。

温乐沣也进了厨房,同样没有找到什么东西,不过他并没有局限于房间内部,而是拉开了其中一个毛玻璃的小窗户,指着窗外道:“别找了,它在这儿呢。”

温乐源一扭头,吓了一跳。

一只皮毛油光水滑的肥胖黑猫立着前爪扒在他们的纱窗上,正瞪着溜圆的眼睛往里看呢。

“喵嗷呜~”

另外一边的小窗没有关,它的声音从双层玻璃的缝隙中子小窗而入,当然会被听成是在这房间里叫的……

温乐沣拉开纱窗,黑猫前爪落地弓起身体,冲他又是喵喵嗷嗷地叫了一通,不过很可惜,他一句没听懂。

“哥,它好像想和我们说什么。”

温乐源看着黑猫那肥硕的身体,神情严肃地托着下巴,好像在想什么重要的问题。

“怎么了?你听懂了?”不是吧,他以前怎么不知道温乐源还有这门本事?

温乐源想了好几分钟,忽然一拍大腿:“啊!我想起来了!它就是那天晚上和我吵架的猫!”

温乐沣倒地不起。黑猫大怒,连背上的毛也竖了起来,对着他嗷嗷嗷嗷地猛叫。

“你叫也没用!”温乐源神气地说,“谁也不会接受你的申诉的!回家去吧!”

“喵嗷嗷嗷嗷嗷--”

“……我认为,它绝对不是来申诉你踩它的那一脚的。”

“那是为什么?”温乐源惊讶地反问。

“……”你以为谁都像你似的睚眦必报吗……

黑猫显得很烦躁,在窗台上踱来踱去,不断嗷呜嗷呜叫,奈何温乐源兄弟根本不懂猫语,只能傻傻地看着它在那儿转,就是不明白它想干什么。

“你干吗不去找沉默者?”

黑猫厉叫两声算是回答。

“也许它找不到沉默者。”

见怎样也无法与他们沟通,黑猫更凌厉地叫了几声,竖起尾巴,转身,无声无息地跳到公寓外法国梧桐的枝干上,回头“喵呜”叫了一声。

“它什么意思?”

“也许它的意思是,让我们跟着它走。”

黑猫展开身体,又腾地跳到了一楼窗户上方的狭窄平台上,随即跳下窗户,往巷外跑去。

温乐沣一条腿踏上了窗台,温乐源拽住了他的领子:“你干什么!”

“快点追它!否则来不及了!”

“可这是……二楼!”

“才二楼!”

话未说完,温乐沣已经跳出窗口,轻盈地落在了地面上。温乐源手上,温乐沣的身体瘫软了下来。

“……我还以为你连身体一起跳下去嘞。”

温家兄弟一前一后地跟着黑猫接连跑过几道街口,黑猫就在他们前方不远的地方狂奔。街上的车太多了,它的身体几次与飞驰而过的车轮惊险擦过,就是差了几公分就有可能被压成那天晚上的猫一样。兄弟二人几次都忍不住替它心惊胆颤,觉得再这么来几次他们的心脏肯定就要出问题了。


“它是想死是不是!”温乐源气愤地说,“怎么能这么乱跑!”

“也许它是真的有什么重要的事!”温乐沣边跑边回答。

“它能有什么重要的事?”温乐源很不爽。温乐沣没带身体,可是他带了!跑了这么远,他简直喘得要命,前面那两个(猫+魂魄)却一点反应也没有,真让人愤慨!

又穿过一个繁忙的街口,黑猫钻入了一条步行街中,温家兄弟也紧跟了过去。

步行街的人太多,他们几次都失去了黑猫的小身影,不过每当他们停下来的时候,猫又会从不知何处钻出来,出现在他们视线范围之内。

黑猫跑了很久,终于在一家首饰店前的台阶上停了下来,一边呼哧呼哧地喘气,一边不时地舔舔自己的后爪。

“它……不会是想让我们给它买首饰吧?”温乐源和黑猫一样呼哧呼哧地喘气,瞪着眼睛说。

温乐沣没理他,左右看看,在台阶的另外一边蹲了下来。

“哥,你看这里。”

温乐源过去,伸头一看,吃了一惊。

“这是怎么回事!”

在台阶下的一个小小凹巢中,挤挤挨挨地藏着三只肮脏的狸花幼猫,它们加起来还没有温乐源的手掌大,眼睛也没有睁开,看来刚出生还没有几天。

“这么小……母猫?母猫呢?”

正常情况下,母猫决不会离开这么小的幼猫太远,难道是……温乐沣的目光划过继续舔着自己后爪的黑猫,否定了自己的想法。这么肥的猫,只有可能是被人做过绝育的太监,而且看来它与小猫并不太亲,应该不会是小猫的母亲。


他伸出手,将那三只已经叫声微弱的幼猫掏出来捧在手心里。

“你打算养它们?”温乐源问。

“你反对?”温乐沣用“你是禽兽”的目光鄙视地看他。

“……我哪儿敢……”

见他们已经救起幼猫,黑猫嗷嗷呜呜地咕噜了几声,只用三条腿一蹦一蹦地准备离开。

温乐源这才发现它左边的后爪翘得高高地,爪垫裂开了一道血口子,刚才带领他们之前这只爪子应该还没有什么问题,这么说应该是刚才在街上狂奔时被什么东西划破的。


“喂!你不去我们家吗?再这么下去,你后腿可就不能用了。”

黑猫充耳不闻,自顾自地继续往前跳。被刻意蔑视的温乐源愤怒了,一步跨上去拎着它的顶花皮给提溜了起来。

“好了,跟我上医院去。”

“喵嗷嗷嗷嗷嗷嗷嗷嗷----”

被激怒的黑猫死命挥舞着爪子--不过它也就只能空挥而已,根本够不到温乐源的手,硬是被他这么一路拎走了。

兄弟二人将小猫和那只黑猫弄进了附近的兽医院。检查结果表明,小猫们的营养还不算太差,表明它们母亲离开的时间不是很长,不过最近天比较凉,没有母猫,它们有些受凉,所以才会显得比较衰弱,只要进行适当的保暖就没有问题。


小猫是没问题了,问题是那只黑猫。它精力太过旺盛了,从一看到医生就开始又惨叫又抓挠,在兽医院里上窜下跳宁死不上药。兽医加助手再加温乐源三个男人在诊室内和它一起上窜下跳、团结协作、围追堵截才好不容易按住它,给它的爪子做了处理,又打了一针。在他们料理它的期间,它那尖利的叫声又刺耳又恐怖,如果不知情的从外面听来,八成还以为他们是专程来杀猫的……


听从医生的劝告,二人在宠物商店买了一些幼猫们的必须用品才回家,一路上,小猫们的情况不算很差,不过后腿被包得层层叠叠,脖子上又套了个伊丽莎白圈的黑猫显得非常非常不爽,前爪挂在温乐源的衣服上,一脸受害者的悲愤表情。


不过温乐源显得很高兴--因为他终于报仇了。

二人四猫慢慢地走回绿荫公寓去,街上人来人往地很热闹,黑猫不爽归不爽,倒是没太闹,就是爪子紧紧勾着温乐源的衣服不松。

一辆被遮雨布盖得严严实实的卡车从他们身边轰然穿过,黑猫扭头看了一眼,忽然开始大力挣扎起来,温乐源要用很大的力气才制得住它。

“喵呜!喵嗷嗷呜!嗷呜呜呜!……”它的声音就好像在说什么,可惜温乐源他们无论如何也听不懂。

“这是怎么回事?”温乐源一边抵抗它的爪子一边问,“它就好像发疯了一样……喂!不要再抓了!”

黑猫持续尖叫着,温乐沣的目光追随着那辆消失在视野中的卡车,疑惑地皱紧了眉头。



正如兽医所说,这几个小家伙算是体质很不错。当他们给那三只喂完奶粉,安置在箱子里之后,三个小东西就开始闭着眼睛在垫子里爬了。

“很健康。”

“的确是,很健康。”

“喵,喵呜呜--”

伸着头往箱子里看的两个人,同时向扒着箱子也往里探头的黑猫看过去。那个防止它舔舐后腿的伊丽莎白圈很妨碍行动,再加上只有一只脚可以支撑,所以它扒在箱子边缘没多久,就直挺挺地“扑通”一声倒在地上。


“你现在可是残疾‘人’,”温乐源幸灾乐祸地按它的脑袋,“一时半会儿别想好!嘿嘿……”

黑猫一口咬住了他的指头,温乐源高声惨叫。

“……活该。”温乐沣摇头,晃了晃肩膀,即使刚才是离体的状态,但跑那么远那么快,对他这个很少锻炼的身体还是有些负担的。

有人轻轻地敲了敲门,温乐沣一边应,一边爬起来去开门。

来访者是他怎么也想不到的人,看着对方棕黄色的眼睛,他一时间竟有些傻了。

“沉……沉……沉……?”还从没见过沉默者愿意主动和人类打交道的……

“真对不起,冒昧打扰。”沉默者的声音很柔和,比起那天晚上的狠厉简直判若两人。

“啊……啊,哦,没关系没关系,不打扰!”温乐沣慌忙错开身体让他进来。

沉默者脱掉鞋,赤脚往屋内的那只箱子走去。温乐源仍然在与黑猫进行殊死搏斗,没功夫和他打招呼。

箱子里的幼猫无忧无虑地四处爬着,忽然一座山一样的手隔挡在了其中一个的面前,它嗅一嗅,伸展短腿颤巍巍地爬了上去。

沉默者托起它,让它的小身体与自己的嘴唇相贴,幼猫发出吱唔唔唔的声音,不安地动来动去。

“我们还没给它们除跳蚤呢,今晚他八成得被跳蚤咬死……”温乐源小声说。

“喵呜呜呜呜……”黑猫好像很明白似地回应他。

“你明白我在说啥?”温乐源讶然。

黑猫的回应是五道血红的爪印。

一人一猫再次开战。



“你们是在哪里发现它们的?“他问。

“步行街那里。”温乐沣回答。

幼猫肉又被放回垫子上,团儿似的身体又开始伸着脖子到处爬。

“最近,我们的同类都有很多都在这一带失踪了。”

黑猫正给温乐源毁容的爪子忽然停了下来。

“累计大概有好几百个,现在投诉说他们亲属和邻居不见的同胞每天都会有十几个。可是我对他们可能所在的地方都完全没有感应,最近派出两名使者去查探,结果也没有回来。”


使者……温乐沣和温乐源的脑海里浮现出那两个小姑娘的面容。

“这几个小孩的母亲应该也是由于同样的原因而失踪的,但是他们实在太小了,说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们知道吗?”

温家兄弟摇摇头--不过很快又点点头,温乐源把黑猫举到他面前道:“是它给我们通风报信我们才知道那三个小东西的事儿。你问它说不定能有点线索。”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沉默者看了它一会儿,抬头道:“这是什么?”

“这是什么?”温乐源忘了所谓“尊敬”的碴儿,叫道,“这是你的同类啊!猫啊!认不出来吗?”

沉默者皱起了眉头:“不要胡说。它才不是我的同类。”

温乐源左瞅瞅,右瞅瞅,忙把猫脖子上的伊丽莎白圈拿下来,推到他面前:“你看!的确是你的同类吧?”

“不要开玩笑了!”沉默者生气地按着黑猫的鼻子把它推开,“它说的话我根本听不懂!怎么可能是我的同类!”

温乐源和温乐沣都呆了一下。

“那……那你不是因为它的关系才到我们房间来的吗?”

“我是感觉这里有幼猫才上来的。”

“……”

沉默者是猫又不是猫,他判定自己同类的方法当然和人类不同,既然他说这只黑猫不是猫,那么它就必定不是猫。

可是……如果它不是猫,那又是什么东西?会爬树的狗吗?

“可是那天晚上--”温乐源指手画脚地道,“你不是还说我和‘猫’吵架怎么着了?现在又忽然不认了是怎么回事!”

“是吗?”沉默者看了看那个坐在地板上,抬起头用圆圆的猫眼与他对视的“非猫”,道,“那就肯定不是‘同一个’了。”

没有得到什么有价值的线索,沉默者很快告辞离去。

温乐源给撕扯自己后腿绷带的黑猫又戴上伊丽莎白圈,把它举到眼前。

“不是猫?那你是啥?连沉默者都听不懂你的话,难道你还会是个外国猫?”

“不是吧,”温乐沣又拿着眼药水瓶子给小猫喂奶,说道,“沉默者的语言只有种族界限,不该有地域界限才对。”

“我们不是也听不懂意大利语?”

“你又不是沉默者!”

两人都沉默了下来。

现在争论这个没有什么意义。既然沉默者听不懂它的话,那么他们也就无从了解它“似乎知道的某些情报”了。到底小猫们的母亲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这附近会有这么多猫失踪?他们当然也和沉默者一样,没有丝毫的线索。


黑猫的后爪包得很厚,不过伤得不是太严重,几天后,它脖子上的项圈和后腿的绷带就可以去掉了。小猫们也长得不错,才过了几天的时间而已,温乐沣就把它们喂成了球状。


沉默者偶尔会到他们的房间,与其说是做客,不如说审查小猫的情况,而且看来对于结果是基本满意的。不过他依然不认为那只黑猫是他的同类,每当黑猫想要接近他的时候,他就按着它的鼻子把它推到一边去。


根据沉默者的说法,他的两名使者依然没有下落,而这附近的猫也依然在继续失踪,失踪的投诉以每天几起甚至几十起不等,奇怪的是,居然没有一只猫知道那些失踪的同胞都到哪儿去了,这对于在这城市之中拥有百万之众的猫来说,确是一件太不寻常的事情。


沉默者似乎是越来越无法忍受这种不上不下的感觉,脾气变得越来越暴躁,有几次他在温乐源他们房间里的时候,刚听到一点些微的动静就猛地从窗户跳了出去,也不管街上人类的尖叫和惊讶的眼神,一口气跑出很远,很久很久以后才慢慢地走回来,身上的衣服和鞋子都破得不成样子。


“我总觉得,沉默者知道一部分的事情。”温乐源躺倒在地板上,黑猫端正地坐在他的胸口,盯着窗外唧唧喳喳的鸟流口水。

“什么叫知道一部分的事情?”幼猫早已睁开了眼睛,不过身子当然还是圆滚滚地,从这边滚到那边,从那边滚到这边,温乐沣弹它们的大脑袋一下,它们喵咦咦咦地显得很不高兴。


“你难道没发现?”

“发现什么?”

“他每次跳出去……都是因为外面有卡车的声音。”

“卡车……”温乐沣皱眉,“卡车怎么了?”

“一次是因为卡车,无所谓;两次是因为卡车,算巧合;可是三次四次十次八次都是因为卡车,你就不觉得奇怪吗?”

要这么说来,事情的确有些蹊跷。卡车和失踪的猫能有什么关系?总不可能所有的猫都在……

温乐沣忽然坐直了身体,温乐源也呼地坐了起来,他胸口上的黑猫喵呜一声跳到了一边。

卡车里--是猫!

温乐源一把揪过了黑猫的顶花皮,把它拎到自己眼前:“你那天不是还对着一辆卡车叫吗!是不是因为你发现了什么!喂!说话!”

他拎着黑猫死命晃,黑猫的小身体在他的手中悠来荡去,大约是很不舒服,伸爪气愤地给了他一下,温乐源抱着手腕惨叫。

“……你就不能不要干这种傻事……”

“我跟你誓不两立!”温乐源叫嚣。

黑猫悠闲地踱到温乐沣面前,温乐沣摸了摸它的脑袋,它舒服地眯起眼睛,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既然沉默者说你不是猫,你就一定不是猫。”温乐沣挠挠它的脖子,发现它竟睁开了一只眼睛,瞳孔中发出晶亮的光,“而且,我总觉得你能听懂我们的话,对不对?”


黑猫呼噜一声,既不承认,也不否认。

“你不承认也没有关系,我只要问你几个问题,希望你老老实实回答我。”

黑猫的两只眼睛都睁开了,然而那种愈加晶亮的光芒并没有持续多久,一会儿便又变得好像一只普通的猫一样。

“第一,那天你对着那辆卡车叫,是不是因为那上面有猫?”

“喵--呜。”黑猫回答。

“有多少?”

黑猫沉默了。

温乐源爬过来揪它的耳朵:“快回答!否则严刑伺候!”

黑猫转头在他的手掌上咬了一口,温乐源大叫。

“哥你能不能到一边去!别在这儿打扰我们!”温乐沣恼火地说。

温乐源做出晴天霹雳的表情,伤心地躺到了角落里:“原来你嫌弃我了……它已经代替我的位置了……这里已经不是我可以呆的地方了……我被伤透心了……”

“……”温乐沣真想在他的脊梁骨上踩两下……

把温乐源当成隐形人,他继续问道:“刚才的问题你不回答,是不是因为上面的猫很多?”

“喵呜。”

“你知不知道那辆卡车从哪儿来,到哪儿去?”

“喵呜,喵呜,喵呜。”黑猫摆摆头,又摆摆尾巴,在原地转圈,然后将尾巴盘坐下来。

“你也没有找到,是吗?”

“喵呜……”黑猫的模样显得有些沮丧。

“最后一个问题……你接近我们,就是为了那些被抓走的猫,对不对?”

黑猫这次没有特别的回应,只是歪了一下头,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奇怪?”这算什么反应?到底是还是不是?

黑猫没有再回答他的问话,竖起尾巴一摇三晃地向温乐源扭过去。

温乐沣看着它的背影,心中的疑团愈来愈深。



深夜,202房间。

温乐沣在自己的床上裹紧毛毯缩成一团,温乐源四仰八叉地躺着打呼噜,一条腿压在旁边床上的温乐沣腰部,看来睡得很舒服。黑猫偎在温乐源的脖子和枕头形成的小窝里,睡得和温乐源他们一样香。


突然,黑猫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一双猫眼闪烁着闪亮的光芒。

它悄悄地离开了自己睡得舒服的小巢,看看仍然睡得雷声大震的温家兄弟,走到窗户下面,无声无息地爬旁边的矮桌,然后轻巧地跳上窗台。

温乐源忽然大声咕哝了一句什么,黑猫身体一缩,好像被吓了一跳。不过温乐源并没有要醒的样子,一转身又睡了过去。

黑猫等了一会儿,才又调转了屁股,开始悄悄抠抓纱窗。这栋绿荫公寓所有房间的纱窗都是是非固定,可以左右推拉的那种,它的爪子在纱窗的边缘抓了半天,终于抓到了空隙,一点一点地将它拉开了一条可容它的身体自由出入的空间。


它从空隙中钻了出去,砰地跳上了窗外的树,跳上一楼窗户的狭窄平台,又跳到了地上,往巷外跑去。

温乐沣和温乐源站在窗口看着它离去,温乐源挠了挠一头乱发的后脑勺。

“你怎么知道它每天晚上都出去的?”

“每天晚上窗台上都有泥爪印,想一想就该知道了。”

“那现在怎么办?”

“那就追吧。”

“追!?你不是说真的吧!它已经跑那么远--”

“那就快点!”

温乐沣的魂魄呼地便飞了出去,他所行进的轨迹在空中划出一道白线,不远不近地飘浮在努力奔跑的黑猫身后。

温乐源抱住温乐沣倒下的身体,气得破口大骂:“你倒是好啊!每次把身体一丢就跑了!下次看没我帮你处理怎么办!还不让冤魂把你躯壳占了!”他边骂边翻箱倒柜地找符咒,“我怎么摊上你这么个弟弟!自己飞得快就算了!知道我用控制物体漂浮的能力让自己飞行有多累吗!我又不像你能随便离开身体……他XX的!符咒哪儿去了!厨房的……对了,上次……”


黑猫肥胖的身体在街道上飞奔,速度非常惊人……惊人是惊人,可惜它实在太胖了,跑了几个街口就趴在地上开始呼哧呼哧地喘气,尾巴和耳朵都垂了下来,看得出真的被累得够戗。


一辆夜行的出租车携带着废气的臭味向黑猫驰来,它忽地竖起了耳朵,趁汽车从它身边经过的时候紧跑几步,猛地挂在了汽车的后面。

“它还真是会想办法……”

汽车一路前进,黑猫卷着尾巴死死扒住唯一能让它落爪的后牌照,时不时地轻轻喵呜一声,大约在抱怨那里不好落脚。汽车行进到城东郊,它轻盈地跳了下来,窜过几条街道,往一条小巷子里钻去。


温乐沣一路紧跟,目光不曾稍离它奔跑中摇晃的粗大尾巴。一条影子从视野中一闪而逝,温乐沣惊觉,四处看去,却没有发现什么可疑的东西。

黑猫停在了一个油漆掉得斑斑驳驳的铁门栏前,从花雕的缝隙中钻了进去。

那个铁门大概勉强能同时进两辆普通的三轮车的样子,里面的院子倒是挺大,有几个普通的平房,院子里有两堆正方形的什么东西,用雨布盖着,像是怕被雨淋湿了。而院子的东南角有一堆黑糊糊的东西堆放在那里,天色太暗,他也看不清楚到底是什么。


一股强大的力量从后方骤然撞来,毫无防备的温乐沣几乎被撞散了魂魄。待他收拾形神之后,发现已经有一个穿白色衣服的人站在了院子中央,在黑猫的身后静静地看着那两堆正方形的东西。


那身影是--

沉默者!

温乐沣一阵眩晕,几乎掉下去。身后有人一把揪住了他的领子。

“现在可是关键时刻,可不能掉下去。”温乐源在他耳边低声说。

黑猫的耳朵前后转了转,猛然回头,发现了自己身后的不速之客,居然嗖地一下跳了几乎有半米高,看来是被吓到了。它退了几步,露出一副凶相毕露的表情,四爪放低,胸腹部几乎贴在地面上,背上和尾巴上的毛都竖了起来,尾巴僵直地竖了老高。


“咦嗷呜--咦嗷--呜--”

它那种腔调就像是在说“快走开,这里不是你来的地方”似的,高亢的声音直刺人耳膜。

沉默者往前走了一步。黑猫紧张地四爪紧紧扒着地面,像要怕得后退,又不得不与沉默者对峙。

“你每天晚上跑出来,就是为了找这些的下落吧?”沉默者淡淡地说。

黑猫凄厉地嗷呜了一声。

“滚开,别堵在我面前。”

黑猫继续嘶叫,却不让开。

沉默者手一扬,黑猫的身体竟在虚空中漂浮了起来,它四爪拼命挣扎,却不起丝毫作用,只能无助地向空中大叫。

“他在叫我们,要下去吗?”温乐源问。

“下去也太晚了吧……”温乐沣说。

沉默者走到其中一个正方形物体旁边,手抓住了上面的雨布。黑猫的叫声愈加激烈,在暗夜中听来格外恐怖。

沉默者慢慢地、慢慢地拉着雨布,露出了下面物体的一角,两角,三角……四角……全部露出。

万物静寂,噩夜无声。

那个正方形的物体,是由几百只小笼子组合而成的。而几百只小笼子里,每一个都满满地装着好几只猫!

它们都是活的。

都是活的。

但为什么这么安静?

它们都躺在笼子里,极少有哪一个能动一下。离沉默者最近的笼中,一只很老的猫睁开了眼睛,但那双眼睛里没有光华,只是死气沉沉的一片。

它根本就不知道自己面前站着的是谁,当然也无法向他控诉。它只是张开眼睛看这个亏欠了它的世界一眼--最后一眼,之后,溘然逝去。

老猫身边的另一只猫舔了舔自己身边的难友,发现它已经逐渐冰冷,再也不可能回应自己,喉咙中发出了痛苦的低声呜咽。

沉默者的手指伸入了笼子,抚摸着死去的老猫,它身边的猫看了看那根手指,用舌头舔了一下。

电光火石的无数影像在沉默者脑海一闪而过,他愣了一下,抽回手指,转头看向东南角的那堆废弃物。他又迈开步伐,缓缓地向那里走过去。

温乐源拉了温乐沣一下,两人迅速地降落了下来,挡在他面前。

“你已经看到最重要的内容了,别再刺激你自己,快回去!”

“你们滚开。”他冷冷地说。

“听我们的,别再过去了,你最近本来就不稳定……”

“滚开……”沉默者的眼睛睁大,睁大,再睁大……那双棕黄色的眼睛几乎占了他的脸的三分之一,“听到没有……”

温乐源和温乐沣同时向他伸出了一只手,手心中蓄力待发。他们的力量不如他,没错,但是要阻挡他还是有可能的。

可惜……他们猜错了。

几乎是下一瞬间,他们面前的人就消失了,随即后腰部仿佛被人用大锤猛击,两人大叫一声,向前扑倒在地。

沉默者的步伐依然是缓慢的,他终于走到了那堆东西旁边,低着头看着它们。

那一堆如同小山一样的东西,是猫的尸体。

大的、小的、老的、幼的,猫的尸体。

有的没了头,有的破了肚子,有的眼睛被挖出来,有的没有爪子,有的……什么都没有,那是四分五裂的、看不出什么东西的尸体。

唯一相同的,是它们都被剥了皮,光裸裸地堆在那里。那情景看起来有点可笑,就像一堆没有穿衣服的……人的尸体!

“在我知道……他们失踪的时候,我就知道一定是凶多吉少……可是我还是抱着一点幻想,也许这些人是捉了他们去卖……不过看来我猜对了,他们的确被捉来卖,可惜不是完整地卖,而是拆开来……”


他转身,指着那一排平房:“他们,就在这儿。不给他们喂食,因为很麻烦;不给他们喝水,因为怕他们叫;把他们都挤在那种小小的笼子里,一个一个叠放在那儿,因为这样节省空间……”


第一层的笼子无声地碎成了灰,许多还能动的猫都歪歪倒倒地站了起来,跳下笼子,从各种渠道开始了它们的逃亡。可是还有很多猫,和那只老猫一样,永远也没有了自由生存的机会。


温乐源觉得自己的腰都快断了。温乐沣更是伏在地上困难地喘息,魂魄的轮廓有些模糊,这是他正在衰弱的证明。

“我们吃肉,你们也吃肉,这很正常,因为这是神给我们定的规则,不这么做我们活不下去。”

黑猫仍然漂浮在空中,却不再叫,一双猫眼一瞬不瞬地盯着沉默者。

“可是你们为什么这么爱折磨别的生命呢?猫也罢,狗也罢,甚至人也罢……你们对生命的残害甚至不是为了生存,为了自己高兴,你们就能随意抹煞更弱小的东西。理由是,我们没有思维,我们不懂得痛苦。”


他的左眼流出了脓水,额头有一个针眼似的小洞在逐渐扩大,血液悄悄爬了出来。

“你们知道我出生的地方吗?那儿是个挺热闹的地方,有很多人,很多双鞋子在我的面前走来走去。妈妈在生下我们之后几天就出去找食物,后来就再也没有回来。我的一个小妹妹后腿残疾,但她很喜欢坐在路中央,因为总会有人摸一摸她,可是就是因为这样,一个老女人踩破了她的肚子,我还记得那个老女人说过的话,‘小猫的肚子真软,一踩就破’。”


想象到那种情景,温乐沣紧紧地闭上了眼睛,像是这样一来就可以不用再听。

“我的三个哥哥姐姐被几个小男孩带走了,后来只有一个哥哥逃回来,可是他喉咙里被塞了东西,他不能吃饭,不能和我说话,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活活饿死。直到现在我才知道,他的喉咙里塞的东西,叫做口香糖。”


平房的其中一个房间亮起了一盏灯, 一个人骂骂咧咧地走了出来。

“谁呀!大半夜的谁在院子里叨叨咕咕的烦死了!”

当他看到院子里的陌生人和漂浮在空中的那只猫时,傻傻地张大了嘴巴。

“来--”

沉默者的手虚空中一抹,那个人的脑袋无声无息地被削掉了一半,那一半的脑袋滴溜溜地滚落在地上,像一只红色的碗。身体沉重地倒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我们也杀戮,因为我们也要生存。可是我们不会为了乐趣而伤害其他的种群,因为我们唯一要的只是生存,我们想要生存,不是以其他种群的灾难而换取,我们只索取我们需要的,而不是像你们一样漫无目的地大肆残杀。”


温乐源勉强站了起来,身躯有些摇摇晃晃地。

“你这……也是残杀啊!”

“残杀?”今晚的沉默者非常冷静,冷静得可怕,甚至还对他笑了一笑,“你知道什么叫残杀?把他们关在这里,不给他们吃不给他们喝不给他们自由让他们自生自灭发现有快死的就拉出来活生生剥皮反抗的就砍掉爪子砍掉头割掉舌头割掉尾巴直接掐死……你觉得那不是残杀?……哦,也对啊,那时候他们还活着呢。”


温乐沣的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来,他痛苦地抱着自己的头,抓紧头发。

“你哭什么?”沉默者的表情很是惊讶,“我还没哭呢,你哭的倒是比我还伤心。”

“那不是……他的眼泪,”温乐源脚下不稳地退了两步,道,“而是你的。”

沉默者的表情动了一下。

“你哭不出来,所以他才会哭。”

沉默者笑了。

温乐沣的眼泪完全遮挡住了他的视线,他什么也看不见了。

“是嘛。”沉默者说。

第一个出来的人久久没有回去,又有两个人披着衣服一边骂一边摇摇晃晃地走了出来。

“老三你他XX的干吊呢!和谁说话说这么高兴……”

沉默者的身躯就如同一只灵动的黑猫,转眼间已经悬浮在那二人之间。

“住--住手!”温乐源挪动了一步,脚下一软,扑通倒在地上,“住手……”

沉默者手中冰冷的寒芒一闪,那两人颈动脉的血扑地一下喷出来,喷了他一身一脸。他轻盈地落在地上,转身,被血沾染的白净脸庞与白净的衣裳,在月下显得异常森然。


所有房间的灯都亮了,传来走来走去和大叫的杂乱声音。

“我知道你们想说什么,”沉默者说,“你们想说,他们该交给警察,而不是我个人对他们动私刑,是不是?”

一个拿着铁锹的人率先冲了出来,沉默者的手圆圆地画了一圈,那人生生被截成了两段。他身后的人喧哗起来。

“可是我很想问问你们,为什么杀了人的歹徒必须偿命,而对其他种族的杀戮却只得到你们一句‘没有相关的法律,无法定罪’?我们不是濒危保护动物,所以死了白死,被虐杀也是活该?我们也是命,和你们一样的生命,只是不如你们强大,不会说话,不会控诉,所以我们没就不可能有思想?我们就不会痛苦?”


温乐源张口结舌:“那只是……那只是……”

“我跟你说啊,”沉默者露出了一口白牙,尖尖地,“我受够了。”

他的身体旋风一般冲入了举着各种武器向他攻来的人,撕心裂肺的呼叫声中,血花四溅。

你们强大,所以可以对弱小的我们为所欲为。

那么,如果我们强大呢?

是否可以……对你们为所欲为?

黑猫不知何时落在了地上,一双猫眼悲哀地看着在人群中恣意杀戮的沉默者,忽然开了口。

“他……死得很惨。”

那是很沉稳的男性的声音,由于从猫的口中发出来而显得无比怪异。

温乐源正准备扶起弟弟,仿佛被雷击中似的愣住了。

“你……你会说人话!?”

黑猫没有回头,继续说道:“他没有告诉你们,其实他也是被一个小男孩捡回家去的。不过他也许曾认为那是他的幸运,因为那个小男孩对他很好,从来没有虐待过他,也没有往他嘴里塞过口香糖。”


已经没有人想要攻击了,他们丢下自己充当武器的东西四散奔逃。

“可是有一天,小男孩对他不感兴趣了,就把他带到公园里,绑在一棵树上就走了。后来来了几个人,用烟头烫他,用小剪刀剪他的肚子,用树枝捅瞎他的眼睛,用铁钉把他的头钉在树上,一边说笑,一边看着他慢慢断气……”


一个人跑到门口,大叫着想要开门,沉默者的影子在他身后一闪,他张着嘴,贴着栏杆缓缓倒下去,血液从他的胸口哗哗地喷涌了出来。

“你到底是谁?怎么会知道沉默者的事情?”看样子……不会是妖猫。

黑猫转头看了他一眼,猫没有笑的表情,但是温乐源却觉得它在笑。

“是啊,为什么我会知道呢?”

见无法逃离,一个人捡起地上的木棍向沉默者的头顶砸去,沉默者的手在他面前一晃,他的脸立时碎成了肉酱。

“你到底是谁!你来干啥!我们没惹到谁呀……”一个人被逼到角落里绝望地哭喊。

“说得不错噢,”沉默者给他一个鼓励的微笑,“我们也没惹到谁呀。”

那个人带着眼泪倒在地上,从头顶至腰,被整个劈成了两半。

身后一个人举着一把尖刀向他猛刺过来,沉默者回头,看着那柄刀的刀身,似乎愣了一下,眼看这微微的一愣就要让他被这尖刀一击穿心……

黑猫凄厉地叫了一声,瞬间窜了出去。刀身穿过猫的腹部,扎在了沉默者的肩头上。

“喵嗷--呜--!”

由于有了黑猫这个盾牌,那人的刀并没有造成太大的伤害,只是浅浅地扎出了一点血而已。

沉默者惊愕地看着那只莫名冲出的黑猫,顿时暴怒。他一掌结结实实地打在那个人的胸口,那人整个身体当即软在了地上,那个样子就像一条被抽了筋骨的蛇,应该是全身的骨头都全断了。


黑猫掉落在地,刀还插在它的肚子上。

沉默者来不及看看它的伤势,又是两个人举着木棒打来,他又陷入了混战之中。

黑猫的身体蠕动了一下,一股灰白色的气体从它的口中慢慢飘散出来,凝集成一个男人的上半身模样,向发愣的温家兄弟挥挥手,悄然往铁栏外飘去。而被利刃扎入腹部的黑猫却站了起来,抖一抖身上的毛,疑惑地看着四周,似乎不明白自己到底为什么会在这里。


当然,最重要的是--它腹部的那根利刃已经不见了。

一个人砰一声被砸到它身边,它吓得嗷呜一声跳起来,转眼间跑得不见了影子。

“刚才那个到底是……什么?”温乐沣总算不再流泪了,他按着自己的太阳穴,疲惫地问。

“我哪儿知道……”

沉默者终究杀光了所有的人,当他杀掉最后一个人的时候,最后一层的笼子也碎裂了,所有还活着的猫都跑了出来,或快或慢地离开了这个可怕的地方。

剩下无数猫尸,和人类的尸体排放在一起,沉默地诉说着这里发生过的一切。

一身红衣的沉默者站在尸体中间,表情木然。

“你已经做了你该做的事……”温乐源叹息,“我们回去吧,这里很快就要热闹起来了。”

“他在哪里?”

“谁?”

“刚才为我挡了一刀的那只猫。”

“你说了它不是猫。”

“它不是猫!”沉默者怒吼,“但对你们来说它是猫!不管它是不是!告诉我它在哪儿!”

“走了。”温乐源老实回答。

一瞬间,沉默者的脸上露出了仿佛被遗弃的表情。他左右看看,忽地向刚才那个灰白色的影子消失的方向追去。

“要去看看吗?”温乐源问。

“你想看……我们就过去好了……”





灰白色的影子飘移的速度并不快,沉默者几乎是立刻就追上了他。

“等一下!”

那喊声在巷壁上发出弹性的回音,震得人心脏也发出了同样的颤动。

灰白色的影子停了下来。

“你干吗要救我!”

灰白色的影子低下头,又抬起头。

“对不起。”

“一句对不起就完了?我等你的解释等了这么多年,你一句对不起就算完了!?”

沉默者的声音听起来很委屈,像一个被别人欺负的孩子。

“我不知道怎么做才能表达我的歉意……”

“歉意!”沉默者冷笑,“你真有歉意?有歉意为什么扔掉我?为什么绑住我!为什么把我扔在那里不闻不问?为什么眼睁睁地看我受他们的折磨却连头都不敢露!”

温乐沣和温乐源惊了一下。原来……他就是沉默者的那个主人吗!?

灰白色影子的肩头抖动起来,声音中掺杂了痛苦的颤抖。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想扔掉你……可是那时候我实在太小,如果我有反抗我父母的权利,一定不会那么做的……一定不会……”

“你现在对不起有个屁用!”沉默者大叫。

灰白色的影子转过身来,那是一张步入不惑之年的男子的脸,脸上带着泪痕。他的腹部插着一把刀,就是刚才那个人攻击沉默者所用的那把。

“人类的小孩是没有权威的,家长下了命令,他就必须照做。我是实在没有办法才把你扔到那里去的,可是我不想永远把你放在那里,只要几天,说不定我爸爸就会改变主意让我把你带进家门,在那之前,我不想让你逃走,所以才把你绑在那儿……”


“所以……”沉默者流泪了,他一边流泪一边冷笑,“所以你就那么对我?好,你把我扔在那儿,我不怪你;你把我绑在那儿,我也不怪你;可是你为什么对我见死不救!我看见你在那里!我拼命地叫!你为什么要逃走!啊!为什么!”


男子仿佛无法接受这种拷问,颤抖着飘退了一步。

“因为我的懦弱……对不起……”

“那你现在还来干什么!求我原谅吗!”

“不是……”

“那是干什么!”

“我是……为了……”男子一个字一个字,慢慢地说,“看看你,那时候的伤,是不是还在疼……是的话……如果可以……我想……替你……承受……”

有东西碎了。

一直包裹的硬壳从内而外一层层剥裂,露出了最柔软的里层所隐藏的东西。

沉默者坐在地上,像小孩子一样嚎啕大哭起来。阴魂急急飘至他的身边,却不知道该如何安慰,束手无策地在原地发呆。

温乐沣和温乐源从他们身边走过,身影逐渐融入了夜色中去。

哭泣的声音传得很远,一直穿透了黑暗,回荡在这个微凉的城市上方。





几天后,阴老太太终于不忙了,温乐源兄弟也终于吃到了人类可以享受的美味饭菜。

“姨婆,这次多谢你帮忙了。”温乐源埋头在海碗里,边吃边含含糊糊地说。

阴老太太愣了一下:“啥?”

“就是这次沉默者的事啊。”温乐沣说。

“沉默者的事?啥事?”

温家兄弟互相看了一眼。

“难道这次您没插手……”

“干啥莫事我都插手哈!”阴老太太生气地说。

“那这两天您跑得不见影子是……”

“喔,那个,”一说起这个,阴老太太立刻来了精神,坐在他们面前口沫横飞地比划起来,“我参加咱们这一片的老年合唱团哈!你姨婆我年纪最大!哈哈哈哈!他们还都要听姨婆的!可惜姨婆不懂五线谱……”


“你不是连简谱都不懂?”

“你这孩子--!”

“妈呀!姨婆杀人啦!”

“叫!你叫你奶奶我也不怕哈!”



一只黑猫在垃圾桶上打了个呵欠,发现有一黑一棕两只猫灰头土脸地从外面跑了回来。

“喵呜--喵呜喵呜……”(你们咋这样啊?干吗去了?)

“咪--呜呜……”(别提了,在外边儿迷路了好几天……)



--鬼怪公寓·第六个故事完--





第七个故事--女儿



下班的时候,市中心的大街小巷都是人来车往,车水马龙。

楚红并不喜欢这么热闹的景象,但是她也总不可能把其他所有人都赶走,只能忍耐着希望赶快回到公寓去,那里虽然阴暗而偏僻,却是她可以真正休憩的地方。

公寓的巷口还是堆满了垃圾,她小心地绕过那些“地雷”,打算快些回自己的房间去。那儿有“人”在等着她,无论他是什么模样,什么状态,对于她来说,都是不可改变的重要存在。


她推开公寓的大门,正准备进去,忽然觉得背后似乎有视线。她回头看去,原来是一个穿着迷彩裙的十一二岁小女孩,正缩在门口那株法国梧桐的阴影中看着她。

她有些疑惑,却没有在意太多,很快跨进去,门在她身后关上了。

203房间。

当门打开的时候,这里已经几乎闻不到以前那种浓重的腐臭味道。她用了那么多木炭总算是起了一点作用。

不过当然,木炭的作用只不过是其中的一小部分,最大的原因在于,那个腐烂的东西已经完全腐蚀干净了,即使再想有臭味恐怕也会很难。

房间里很暗,紧闭的窗帘随风轻轻摆动。她走到窗前,伸手拉开了它。

“林哲,起床了,太阳已经落山喽。”

沙发上有东西动了一下。

楚红走过去,轻轻地拍了拍那个东西。

“怎么了?又不高兴吗?我回来得是晚了些,不过要加班嘛。你又不知道我们老板剥削劳动力是一流高手。”

“那个东西”是一具躺在沙发上的人类骨架,当听到她的呼唤时,骨架的手晃了一下,就好像一个人在做出嗤之以鼻的动作似的。

“所以我早就告诉你快点抛弃他找别的工作,你就是不肯。”骨架的声音低沉而好听,但却不像从头骨中发出来,而更像是从他全身上下而发出的声音。

“讨厌啦,我这个人恋旧嘛。”她在他的头盖骨上吻了一下,欢快地跑到厨房戴上围裙,“我们晚上吃什么呢?香菇还是冬瓜?”

“你喜欢凉拌菜吧?弄个黄瓜不就完了?”

“是喔。”楚红温柔地笑着说。

厨房里传出悦耳的锅碗瓢盆交响曲,间或有楚红哼歌的小调。房间里被西落的阳光温柔地笼罩着,似乎一切都完美得无可挑剔。

林哲躺在沙发上,举起化作了骨架的双手,稍微动了动指头的关节,骨头与骨头之间发出了喀拉喀拉的碰撞声。

一切都……完美吗?

是的。

除了他之外。





温家兄弟在阴老太太那里吃了个肚儿圆圆,踱着步从101房间走了出来。温乐源出门的时候一边打饱嗝一边数钱,从他的表情上看来,他就好像数的不是钱,而是心头肉……


“别数了,再数还是那么多。”温乐沣说。

“你的心难道是铁做的都不疼吗!”温乐源痛心疾首,又把手里的钱点了一遍,“那些符咒和一个月饭钱那个死老太婆居然敢要我们五百块!五百块啊!”

“所以我说要是你愿意画符咒不就方便多了?要是我会的话……”

“不要!”温乐源干脆地拒绝,“那玩意太伤眼睛,我不画!也不准你画!”

“那你就别心疼那五百块钱啊……”

楼梯处传来拖拉东西的声音,温乐沣和温乐源同时往里看去。

楚红正拼命拖着一个塞得满满的化肥袋子倒退着往下走,袋子很沉,她娇小的身躯几乎使上了吃奶的力气才能把那东西拖下几个台阶。

“需要帮忙吗?”冯小姐的身躯若隐若现地出现在她身边,问。

“没关系,我一个人行。”

正说着,那只化肥袋子的角被她用力过猛给撕破了,她惊叫一声向后倒去,眼看就要向楼梯下滚去,而化肥袋子也即将向她的身体滚落下来。

“挡住它!”

冯小姐伸出一只手臂,挡住了滚落的化肥袋子。而温乐沣大步冲上前去,伸出双臂想要接住楚红的身体。

他在楼梯下方等了十来秒钟,楚红仍然悬挂在那里。

……悬挂?

楚红的身体保持着快要跌下去的样子,向后方大角度地倾斜着,照理说早就该掉下来了,可是她就好像被什么东西支撑着一样,维持着那个姿势不动。

“拉那么重的东西就小心点么,”温乐源抱怨,“实在不行让我们两个帮忙也行不是?”

“……都忘了你的能力更快。”温乐沣摊了摊手,撤回了自己救人的动作。

“你这话什么意思!”温乐源用牛眼瞪他。

楚红的身体像被什么东西推了一下似的,忽悠便回到了原来的位置。她站定身体,向大家感激地一笑。

“真不好意思,给大家添麻烦了。”

“这倒没什么,可是你的行为实在令人不敢苟同。”温乐源勾一下手指,化肥袋子飘了起来,越过冯小姐和楚红的头顶,落在自己脚下,“你的体重有没这袋子沉?下次再有这种事儿就和我们讲,搬搬这个东西我们还是能行的。”


“太麻烦你们了……”楚红仍然是那么温柔地微笑着说。

温乐源还想再说些什么,但是最终没有开口,他弯腰拉起化肥袋子,从里面滚出了几块乌黑的东西。

他捡起一块放在眼前仔细看:“这是什……”

一股恶臭直冲鼻端,他险些昏过去。

“这……这到底是什么玩意!”他扔下那个东西,转眼就逃到了万里之外。

楚红疑惑地歪了歪头:“什么玩意?你没见过木炭吗?”

“我知道那是木炭!”温乐源捏住鼻子,一脸痛苦的表情,“我是说那上面是什么味道!熏死我了!”

“哦……”楚红笑了一下,但是那笑容却有种说不出的哀愁,“那是我放在房间里除臭的,所以可能吸了不少林哲的味道。”

林哲是她的情人,几年前由于人为的意外而死亡,却由于灵魂的执着而让他强行附着在自己已经死去的尸体上回到她的身边。温家兄弟戳穿了他已经死亡的假相,他的身体就是从那时候开始腐坏的。


“那……你是要换新的木炭?需要我们帮忙吗?”温乐沣问。

“不用了……”楚红摇摇头,“这几天天冷,林哲怕我冷,一定要把暖炉打开,所以腐烂得很快,现在已经没必要用这些东西了……”

楼梯上弥漫着沉默的气味,温乐沣和温乐源忍不住低下头。因为他们不敢面对她的眼睛。

有时候人类并不需要知道所有事情的真相,如果事情可以再来一次的话,他们决不会选择去拆穿他,或许那样他就可以在这个世界停留的时间更长一些,让他和楚红的缘分不要那么早结束。


可是现在说什么也太晚了。

温家兄弟合力拎起了那个袋子。其实只靠温乐源一个人也可以,不过这种能力不是为了在人前现的,所以在可能被外人看见的情况下,他们至少也要做出“合力”的样子来。


楚红跑到门口去给他们开门,好让他们出来得更方便一点。在开门的时候,她随意地瞟了一眼那棵法国梧桐,发现那个穿着迷彩裙的小女孩已经不见了。

大概是这附近的小孩躲在这里玩的吧。她想。

温乐源和温乐沣合力把那化肥袋子扔到垃圾桶上,袋子和桶里的垃圾之间发出沉闷的声响,尘土轰地一下扬起了很高。

“呸呸呸!”温乐源迅速地跳了很远,一边狠命地吐口水,“怎么还发这种响儿的?木炭不该这么重吧!”

温乐沣快没力气了:“你不会是现在才想到吧?都已经从里面搬到这儿了……”

“只有木炭当然不会这么重,”楚红站在门口笑着说,“里面还有半袋土,所以会比较沉。”

土……?

难道是……想到它“可能”的用途,兄弟两人都忍不住一阵小小的恶心。

温乐沣拍拍手上的尘土往回走。温乐源走在他后面用力抠手指上的一块乌黑,他刚走到法国梧桐下方,头顶上啪啦掉下一根树枝,正好戳在他的脑袋上。

他捂着脑袋冲上面叫道:“昕昕!我知道肯定是你干的好事!你给我出--来--咦?”

宋昕的确在上面是没错,不过不在温乐源头顶上,而在旁边的另一棵树上向他做出“我很无辜”的动作。

温乐源头顶的树枝上坐着一个扎着长长的麻花辫,身穿迷彩裙的女孩,正掰了另一根小树枝准备往他头上扔。

“小丫头!你居然敢用树枝扔我!--哎哟!”又来一下。

温乐源大怒,手在半空中用力一拍,小女孩就像被人从背后打到一样,尖叫一声掉了下来。温乐沣慌忙回身伸手一接,正好将女孩接在手臂中。

现在已是立冬,她身上穿的当然不是夏装的裙子,而是较厚的冬裙,腿上也穿着质料不错的绒裤,看来很时髦。能穿这种衣服的小孩,家境应当不错才对。

“哥你怎么能随便就打人!”温乐沣皱眉对温乐源道。

温乐源指着自己的脑袋,表情很是悲愤:“那你觉得我挨打是很正常的吗?嗯?你是这么想的?我挨打活该?”

温乐沣:“……但是你也不能对一个小孩子出手。”

“又不是我挑衅!”

“反正你这么做是不对的。”温乐沣下了结论,把小女孩放在地上,弓下身和蔼地问,“小姑娘,你家住在这附近是吗?”

小姑娘睁着大眼睛看他,就好像根本没听懂他在说什么。

“你是不是走丢了?”

仍然没有回答。

“那你是来找人的吧?”

依然静悄悄。

温乐源摊了摊手,往公寓内走去:“这小丫头八成是个哑巴……”

小姑娘勇猛地冲上去,抱住温乐源的大腿狠狠咬了下去,温乐源嚎啕惨叫。温乐沣忙拽住小姑娘的脖子,将她从温乐源的腿上拽了下来。

“你才是哑巴!”小姑娘恶狠狠地说。

温乐源抱着自己受伤的地方,跳着脚又嚎又叫。

“这小姑娘……这小姑娘……简直是恶魔!”

“你才是恶魔!”小姑娘毫不示弱。

温乐源无话可答,回头又去责怪温乐沣:“乐沣!你还护着她!”

“你何苦一定要和个小姑娘过不去……”

“是我和她过不去还是她和我过不去!”温乐源开始跳脚了,一副怒发冲冠的样子,“你老这样护着外人是怎么回事!我才是你哥!你应该护着我才对!我!知道不?”


温乐沣看着他那五大三粗的块头,真想用点手段让他知道一下什么叫做自知之明……

这一对兄弟看来是指望不上了,楚红叹气,走上去拍了拍温乐沣,示意他让开。

她在小姑娘面前稍微弓下了身来,柔声道:“你是要找这个公寓里的人吗?要找谁?可以告诉我吗?”

“不是。”小女孩说。不过声音比对温乐源柔和多了。

“你家是不是住在附近呢?这会儿天都已经很晚了,再不回去的话你的家人会担心啊。”

“才不会有人担心。”小姑娘撇着嘴说。

“那是和家里人闹别扭了吗?”

小姑娘没有回答。

“你家住在哪儿呢?让阿姨送你回家行吗?”

小姑娘仍然没有回答。

“我送你到派出所……”

“我不去!”小姑娘断然拒绝,语气异常激烈,“我就在这儿呆着!你们谁也别管我!”

楚红笑着站直身体,对温家兄弟道:“她似乎有难言之隐,恐怕一时没法送她回去,让她在公寓里呆两天行吗?”

温乐源耸肩:“无所谓,反正只要别住在我们房间就行了。”

“我也不想住你房间!”小姑娘狠狠地说。

温乐源气得青筋爆出,转身大步进屋,用力将门摔上。

“那你的意思是愿意进来了是吗?”楚红摸了摸她的头,叹气,“你家人到底在哪儿呢,怎么会让你一个人跑出来……”

小女孩用很讨厌的表情撇了撇嘴,看起来应是被家人极娇惯的小姐。但是,她为什么会离家出走--就让我们暂时将她的出现定性为离家出走--呢?

大家谁也不知道。

温家兄弟的房间小姑娘不能住;阴老太太看见小姑娘就开始哼哟嗨哟地叫唤腰疼,说是伺候不了小孩;胡果是男的,当然也不行;王先生和他太太到外地去了;何玉那里是纯粹的鬼屋;楚红对其他房间的人又不太熟悉……


“其实你可以让她住在你的房间么。”和儿子坐在楼梯口玩的宋先生说。

“那绝对不行!”楚红断然道,“林哲他……他不方便。”

“林哲吗……他的事情其实很好解决……”冯小姐在楼梯上飘上飘下,“只要找到老太太……”

温乐沣蓦地想起了什么,用力点头:“没错!只要找到姨婆就行!她有办法!”

“咦,可是……”楚红还想说点什么,但是宋昕已经听从老爹的指示,快快地窜到阴老太太的房间门口敲门去了。

小姑娘看看她,又看看温乐沣,一双大眼睛在四周梭寻了一圈,奇异地道:“叔叔阿姨,你们在和谁说话?”

温乐沣和楚红这才醒悟过来小姑娘根本看不到宋先生他们,不由相视一笑。

“没什么。”楚红说。

“不过……你以前可是什么也看不见的,现在居然能轻松看见他们,难道是受了林哲的影响?”温乐沣说。

“大概……”楚红笑笑,没有再答话。





叩叩叩。

林哲坐在沙发上,骷髅的头空洞洞地看着电视,却不知道里面在演什么。听到房门被敲响的声音,习惯性地想站起来去开门,却在低头之间看见自己的腿骨,愣了一下,又缓缓坐了回去。


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

门外的人很有耐心,坚持不懈地敲着门板。而林哲比外面的人更有耐心,既然他已抱定了主意不去开门,那就绝对不会妥协。

最终,还是门外的人耗尽了耐心,扯着嗓门叫起来:“林哲?是我哈!开门,有话给你讲。”

听出是阴老太太的声音,林哲总算站了起来,为她把门打开。

“老太太你到底有什么事……”

阴老太太抱着一堆衣服站在门口,看见他出来,便都推给他。

“诺,穿上,我看看效果哈。”

林哲看着那堆早已与他无缘的东西,黑洞洞的眼眶闪动了一下,显得有些不知所措。

“这是……?”

“你家楚红捡了个小姑娘,等下就上来,你穿这个,莫吓着人家。”

阴老太太拎起一件上衣,在他面前抖开。那是一件很普通的衬衣,外表看起来没有什么异常,不过仔细看由于阴老太太拎着而露出的内侧部分,可以发现衬衣内部有由白线缝制的奇怪符号,从衣服的外侧却看不到任何丝线的痕迹,不知道是谁居然有如此巧夺天工的手艺。


林哲有些迟疑,但是在阴老太太的催促下他还是接过了衣服。

“您说楚红捡了个小姑娘?什么小姑娘?”

阴老太太咧嘴一笑,没有正面回答他,只是用很神秘的表情悄声对他道:“是一个很可爱的小丫头,你包准喜欢她哈……”

“……??”

等林哲穿好衣服,她又给他扣上了一顶同样有奇怪花纹的帽子。

帽子扣在林哲头顶的瞬间,林哲的森森白骨上立时生出了薄薄的筋膜,筋膜之上魔术般覆盖上了交错的肌肉、血管、皮肤……

一分钟后,一个完整的林哲便屹立在了阴老太太的面前。

“嗯,不错不错!”阴老太太赞不绝口,“我的东西果然没错哈!”

“可是老太太……”被摆弄了半天的林哲仍然一头雾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为什么要穿成这样?楚红捡了什么小姑娘需要我这么做?我认识吗?”

阴老太太阴森森地笑了笑,林哲的背后冒上了一阵许久不见的寒气。

“莫事,莫事!小姑娘你不认识,但马上就会认识了哈!我让她上来,让她上来……”

“老太太--”

走到楼梯口,阴老太太回头对他道:“要注意噢,那衣服只管人眼,碰到就露馅哈!”

“可是……”

阴老太太根本不听他说什么,一阵风地就下去了,那腿脚的灵便程度连年轻人都要自叹弗如。

“可是……”林哲看看自己伸出去的完整的手,又收回来,好像第一次见到似地用另外一只手轻轻抚摸,指骨下的触感仍然是骨头,视觉中却是一个完整的身体。视觉与触感发生了激烈的交火,最终,他想自己还是应该暂时相信眼睛。


因为这是他希望的,即使是假的也一样。

原来欺骗自己很容易,只需要一点小小的法术就好。

电视里的电视剧放完了,仿佛能撕碎人心的旋律缓缓地拉扯了出来。

“你懂不懂 爱

哭不哭 海

westen rain

Bourhu

异乡的尘土

抱着你 啊

总想哭 啊

你不 说话

只是 跳舞

还有一句话没说

我把它埋在山谷

……”

他疾步走到电视机前,迅速地将电源关掉了。

还有一句话没说。

我把它埋在山谷……

还有一句话……

被埋在山谷……



当楚红打开门,发现自己房间里的人的时候,蓦地张大眼睛呆呆地怔在了那里。

“林……?”

好像从来没有消失,也没有腐烂过的林哲从沙发上站起来,向她微笑了一下。

楚红的眼泪掉了下来。

站在她身边的小姑娘抬头看了她一眼,又看看屋里的男人,困惑地歪了歪脑袋。

“阿姨……”她悄悄拉拉楚红的衣服,“他是谁?为什么在你房间里?是不是歹徒?阿姨?”

楚红用力擦掉眼泪,红着眼睛笑着将小姑娘往前推,一直推到了林哲面前。

“林哲,你看,我们这两天恐怕要多一位小客人了……”

小姑娘看来并不十分喜欢林哲,在楚红的手中死命地挣扎,就是不与林哲接近。林哲当然也不能和她接触,便退了一步又坐回沙发上,笑着向她道:“你好,你叫什么名字?”


小姑娘没有回答,转身跑到了电视机前,对楚红道:“阿姨,我能看电视吗?现在少儿台有动画片呢。”

“当然可以。”

得到主人的允许,小姑娘高高兴兴地抓起遥控器,打开电视看了起来。

见小姑娘已经完全被电视吸引了过去,楚红急急地将手抚摸上了林哲的脸,然而她扑了一个空。她的手所触摸的地方,完全感觉不到任何柔软的暖意,只是一片冰冷坚硬的东西,将她的手和心都硌得生疼。


“为什么……为什么……”她几乎就快要哭出来了,双手在他的身上上上下下地乱摸。她无法接受这个现实,他在视觉上分明就是如此鲜活的活人,为何触觉上却是那些毫无生机的东西?“为什么……你不是活过来了吗……你明明又长出了新肉新皮……你明明……”


她又去掀他的帽子,他抓住了她的手,让她感受自己手指的硬度。

“只是……幻觉,”他低声说,“我只是看上去恢复了而已,只是表面……幻觉而已。”

“怎么会!”她压抑地低泣,声音嘶哑,“怎么会!我看到了呀!怎么会是假的……”

“眼睛会说谎,这一点,我们不是从以前就知道了吗……”

“怎么会……怎么会呀……”

由希望而失望,从山峰降落谷底,她已泣不成声。林哲抱紧她,骨骼紧紧地勒着她的身体,就像冰冷的石块,没有一丝温度。

小女孩坐在电视机前的小板凳上为里面可笑的人物笑得前仰后合,没有注意到身后正在发生的事。





“那个小丫头,是个心机深沉的家伙!”温乐源愤愤地说。

“为什么这么说?”

一个多月中,他们捡到的三只幼猫已经长大了些,虽然还不到能爬上房顶的程度,但至少在房间里爬高上低总是可以了。温乐沣满屋子追着这三只小崽子,想把它们塞到电热淋浴器下好好洗洗,可惜这三只根本不领他的情,在房间里上窜下跳又叫又跳,就像他是要把它们塞到电火锅里一样。


“你没发现?她是故意打我的。”

温乐沣继续和小猫们奋战,但是钻到电视柜下面的那只怎么也不出来,他趴着够了很久都够不到,有些心烦地回应:“是啊,她是故意打你的,那又怎么了?”

温乐源一把扣住了另外一只自投罗网地跑向他的小猫,拎起来交给温乐沣:“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我就应该被她打吗?我长得就一副欠打的样?”

温乐沣暂时放弃了柜子下的小猫,接过温乐源手中那只,不太有诚意地道着歉:“不好意思,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她那种行为太明显了,就是冲着你去的……”他好像想到了什么,忽然转移了话题大声质问,“这么说,难道她的行为还有其他深意?”


温乐源连连点头。

“……难道说她和你有什么关系?她是你的女儿!?”

温乐源咚地栽倒在地板上,后脑勺砸出了一个大包,他捂着大包在地板上打滚,一边滚一边怒骂:“我的女儿!亏你想得出来!哎哟……疼死了!你就不能有点有创意的想法吗!”


温乐沣显得很困惑。他手中小小的猫身死命扭动惨叫着,他慌忙把它放下来,它一溜烟地就又逃走了。

“什么意思?”

“她是在引起我们的注意!她专门要引起我们的注意!让我们把她弄进来!”

温乐沣还是不明白:“她引起我们注意干什么?”

“让我们把她弄进来啊!”

温乐沣想了想,总算明白了他的意思:“你是说,这小丫头说不定是有意要进来的?可是进来这里对她有什么好处?……啊!难道她根本不是走丢,而是离家出走的!?”


温乐源点头。后脑勺的大包被牵动一下,又痛了起来,他捂着包呲牙咧嘴。

“而且她对这种伎俩似乎非常熟悉,也有很强的安全观念--她明显不太接近我们,只回答楚红的问话,恐怕是因为我们是异性。不过她不怕陌生人,对于我们问她家庭的事情三缄其口,再加上这么老练地和楚红打成一片,这么看来她离家出走应该不是第一回了,恐怕要找到她的家,比较难。”


“那怎么办?要在报纸上登广告吗?”发现温乐沣似乎不会抓它们了,三只小猫又大摇大摆地走了出来,在温乐沣的脚边开始互相厮打。温乐沣一把就揪住了其中一只,决心问完这个问题就把它抓去洗。


温乐源大笑--捂着后脑勺呻吟了一声,道:“广告……没那个闲钱!况且咱连这小丫头的名字都不知道……还有,咱们楼下的那位是干吗的?何必一定要用这种花钱又不一定有效果的办法……”


“啊?”温乐沣微讶,随即苦笑,“不太好吧。那个人……我现在可不想接近他们……”

“我更不想!”温乐源干脆地说,“但是不用他又能怎么办?如果你能找得到老鼠或者鸟类的沉默者我就不用他。”

“……”

“是吧?这是最有效最方便的法子了。好啦,快去给它洗澡吧,它们可都是从出生就没洗过的,赶紧给它们除除菌……”

温乐沣一边思考着问题一边进了浴室,五秒钟后又钻了出来对温乐源叫:“那你就不要光说风凉话!来给我帮忙啊!我一个人怎么按得住它四只爪子!”

(注:小猫两个月内最好不要给它们洗澡!它们这时候太弱小,很容易着凉而死亡)



当温乐源敲开102房门的时候,却发现出来给他开门的是一张陌生的面孔。

尽管那个人穿的是和沉默者很相似--也许是同一件--的衣服,和沉默者同样年轻而高挑,不过他的年龄明显比沉默者大很多,相貌上也决无任何相同点。

“呃……我是来找那个谁……你是……”

那个人看了温乐源几秒钟,忽然做出恍然大悟的样子,指着他的脸道:“啊!原来是你! 那时候看你太巨大,颜色又和人眼看来不太相同,我差点没想起来!”

温乐源看着那张绝对陌生的脸,依然一片茫然:“那个……啥,您哪位?”

那人哈哈一笑:“想不起来吗?是黑猫啊!”

温乐源恍悟,用力一拍手,指着他叫道:“我知道了!我知道了!你就是变成黑猫被划伤了后爪的那个对不对!当时你阴魂的面貌至少有四十多,忽然年轻这么多我当然认不出来了!”


这个人就是沉默者的主人,一般新死的鬼魂是没有能力接触实体物品--比如门窗--之类的,但是他却可以,大约是沉默者力量影响的结果吧。

那人爽朗地笑起来,把门开大一点,拍着温乐源的背让他进去。

“我死了以后听说我的猫变成了沉默者,所以想见见他,看他过得好不好……但是没有想到他居然那么痛苦,即使只有几天的缘分,可他的一生也算是我害的。我想变成他的同族接近他,但那样却没法和他交流……真多亏了你们啊!”


“哪儿的话……”温乐源嘴上很谦虚地说着这不算什么,心里却颇为自得。

“你是来找他的吗?黑子,黑子,有人来找你……”

黑子……温乐源咬住牙,死命阻止即将冲口而出的狂笑。

此时沉默者的房间内并没有之前温乐沣所看到的那种满到处都是猫的情景,所有的东西都摆放得整整齐齐干干净净。里间的小套房内放着一张单人床,一只足有半人高的黑猫四爪朝上脑袋朝下地躺在那里,露着肚皮睡觉。


听到温乐源他们进来的脚步声,黑猫呼地翻了起来,眼睛睁得圆圆地看着温乐源,好半天后似乎才搞清楚他是谁。

“你要干什么?”

说出这句话的同时它又变回了沉默者做为人类的模样,坐在床边,浑身散发着决不欢迎他的、毛发直立的敌意。

“我来求你帮个忙……”

“我们不可能帮人类的忙,找别人去吧!”

“黑子,别这样。”那个人伸手在沉默者的头上抚摸了几下,他就像一只被安抚的豹子似的,居然立刻就平静了下来。

虽然对“黑子”这个称呼仍然有抑制不住的狂笑冲动,但现在温乐源却有点尊敬这个敢叫沉默者作“黑子”的人了。

“有个小女孩离家出走了,我要知道她的家在哪里。你们数量众多,活动范围广,如果能帮忙的话就太好了。”

沉默者的表情很别扭,看得出来他并不想帮温乐源,不过那个人在旁边,他不太想说出太强硬的话。

沉默了一会儿,他道:“这个城市中不只有我一个猫的沉默者,所以我的管辖范围很小。虽然我可以看在你们帮过我的面子上帮你们做这件事,但其他猫的沉默者可不会买你们的账。不过我可以帮你联络鸟的沉默者,这个城市的鸟沉默者只有一位,我要说服他应该比较简单……”


温乐源大喜,沉默者不喜欢人类,他原本还做好了长期抗战的打算,不过看来这下是不用了。

“那我替那小丫头的家人谢谢你了!明天我给你买几条大鱼做谢礼!你要什么鱼?只要不是鲸鱼鲨鱼什么的都好说!我怎么也能给你弄点……”

沉默者没有说话,只是用眼神冷冷地看着他,看得他觉得自己站在那里就像一个待扔的大垃圾袋似的,声音哼哼哼哼地就低了下去。

“真……真是不好意思,打扰你们了,我走了,告辞!”

他逃命似地逃到了门口,沉默者的主人脚不沾地地飘出来追在他的身后。

“很抱歉,他只是还不太了解怎么和人类和睦相处……”

“没关系,”温乐源一手握着门把手,回头对他苦笑,“我现在终于知道,乐沣说不想接近你们是什么意思了……”

“啊?”

“没什么。”温乐源出门走了几步,忽然又回头,好像无意地对他道,“他的问题已经基本上解决了,你可以去阎王殿报道了吧?为什么还要留在这儿?”

那人笑了笑。

“我给他留下的伤……还没有好。”

“你打算跟着他一辈子?”

那人的眼睛看向走廊黑洞洞的深处,一会儿,道:“我不了解死亡世界的规则,黑子也从来没和我说。我不知道自己能在这里停留多久,也许几天,也许很多年。不过我决定至少在跟在他身边的这段时间里,尽量珍惜和他在一起的时间,说不定可以让他不要再遭受新的伤害。毕竟这一切都是我造成的,我要负责。”


“珍惜……”温乐源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叹气,“珍惜啊……”

“是啊,珍惜。”那人吐了一口气,微笑起来,“人在拥有的时候总是想‘我还有’,当发现自己永远再也不可能拥有的时候才想到‘我珍惜’。很可怜吧?”

“谁知道呢?反正我又不是学哲学的。”温乐源自嘲地摇摇头,伸出手和他握了一下,“谢谢你。”

“嗯?谢我干什么?”

“你不明白……”温乐源伸着脑袋在他耳边严肃地小声说,“如果不是你在,说不定他连一句话都不让我说就把我扔出窗外了……”

“没那么严重吧……”

“哈哈哈哈!”温乐源大笑,“你以后慢慢就知道了!大叔!”

“大……”那人的太阳穴冒出了一串青筋:“你叫谁是大叔!你个臭小子!”







晚上9点是小孩子睡觉的时间,但是那小丫头却说什么也不睡,硬要林哲和她玩游戏机。

林哲不想玩。楚红当初给他买游戏是让他一个人在家消遣的,但是他一直以来都没有玩游戏的心情。他甚至连开窗看看外面的心情都没有,整日做得最多的事情就是在昏暗的房间里躺着看天花板。


“可是我想玩……”小姑娘拿着游戏卡,用满含央求的可怜目光看着他,“阿姨说她要考律师,要复习,叔叔你不考吧?和我玩吧,求求你了!”

刚来这儿前三天的时候,小姑娘就好像能嗅到他身上死亡的味道似的,一点也不喜欢接近他。不过这种情况逐渐就好转起来,有时她甚至拽着林哲拉拉扯扯,为了不让她碰到自己,林哲可是费了不小的功夫。


他这辈子还没有屈从过几个女人--除了他早已去世的母亲、楚红之外,这莫名其妙地出现的小姑娘是第三个。

“那……只玩一会儿。”

“谢谢叔叔!”一张央求的脸,在瞬间绽开得像一朵艳丽的小花,这之中的情感落差,让林哲在一瞬间几乎喘不过气来。

--如果……只是如果,他有一个女儿,是不是也会长得像她这么任性,这么可爱?

不过他的技术实在很糟糕,所以现在连超级玛丽都没搞清楚过关程序,玩魂斗罗连77条命的都捱不过五分钟,小姑娘气得甩下游戏机在那儿跳着脚发一会儿脾气,又拿起控制器和他玩,然后再发脾气……循环往复。


楚红坐在落地灯前的沙发上,手中拿着要考律师资格证的资料,眼睛却不断地滑向电视前大战正酣的大小二人。

在橘黄灯光的笼罩中,一个男人,一个女人,和一个小孩。无论从哪个角度看来,这都是一个无比幸福的画面。温馨,和美,就像其他千千万万个普通家庭,没有什么不一样--似乎,没有什么不一样。


在多久以前的梦里呢?她的世界总是粉红色的,和他在一起,未来的世界总有无数幸福的可能。

她梦想着他们会结婚,也许住在一个很大很舒服的别墅里,又或许是一个小小的房间--就像现在。

然后他们会生一个小孩,也许是男孩,也许是女孩。他们一起抚养那个麻烦的小东西,为他的吃穿住行、为他的小小病痛操心。

再然后,那个小东西会慢慢长成一个半大不小的小人,每天闯祸,找麻烦,让他们为他的错误而怒吼,为他小小的成功而欢呼,为他们平添许多气恼,在为他辗转难眠的时刻,又不断地得到他人无法了解的快乐。


可是,一切都只是梦而已了。

橘黄色灯光下的一切都变成了永远也不可能碰触的梦想,真实的世界与林哲的肉身一起,在她面前缓缓腐烂,缓缓流出恶臭的脓水。

她没有发现自己在流泪,她甚至没有眨一下眼,因为她害怕连这幻象都会一起消失。眼泪流过面颊,噼里啪啦地打在书页上,就像在下一场小小的雨。

林哲偶然回头,发现了楚红痛苦的表情和满脸的泪水,他呆了一下,手中的游戏控制器慢慢地掉到地上,一只手捂住了脸。



--诶,小红红啊,你想要个男孩还是女孩?

--男孩!

--男孩太爱闯祸了,还是要个女孩吧,又温柔又可爱。

--说不定是个假小子呢?我要男孩啦!

--假小子也好啊,总比娘娘腔的男孩要好。

--为什么一定是娘娘腔的男孩啊!讨厌!我决定不和你结婚了!可恶!

--哈哈哈哈哈哈哈……



当时的笑声仍在耳边,同样的人,同样的地点,却已物是人非。

这世界太不公平。为什么老天赐给所有人的平凡幸福,在他们手中却变成了奢侈的渴求?

难道是因为他们做得还不够?珍惜得不够?明明已经抓在手里的东西,珍之重之的东西,究竟他们还要付出什么,才能追回他们本该拥有的一切?

现在无论说什么也已太迟,幸福就在眼前,却注定只是海市蜃楼,可遇而不可求。

林哲的角色第77条命又死了,小姑娘气得又想向林哲发泄她的不满,但是房间中的气氛很怪异,让她无法像之前那样任性地撒泼。她悄悄关掉了游戏机,把电视调回了TV状态。


“……

抱着你 啊,

总想哭 啊

你不 说话

只是 跳舞

还有一句话没说

我把它埋在山谷

沉默开满的旅途

它却陪着我说了一路

不许哭

I LOVE YOU

……”

“换台,我很烦这首歌。”林哲说。

小姑娘乖乖地换了台。





“今天是休息日,你和林哲带那小丫头去兴庆公园。”

星期六的早上,楚红正打算去倒垃圾的时候,冯小姐在一楼的楼梯口阴森森地对她说。

她递过来三张票,楚红接过看了一眼,莫名其妙地问:“我们去那里干什么?”

“温家那两个说,你们去了就知道。”

楚红低头看着手中的票,百思不得其解。

“那他两个在不在房间?我去问问。”

“不在……一大早就出去了……”

“??”楚红更困惑了。

“请一定要去,这是他们专门嘱咐的。”

回去后,她把票拿给林哲看,林哲同样也是一脸的愕然。

“这算是……礼物吗?不过现在又不是儿童节,也不是什么特殊日子吧?”

楚红看看日历,摇头:“这对兄弟又在搞什么?”

“是啊,还弄得神神秘秘的。”

“不过……”楚红把那三张票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也没看出什么端倪来,“这也算是他们兄弟的一番好意,一起去吧。”

林哲静了一下。

“我不去。”

“林哲!”

“虽然阴老太太的咒印很强,但是我不想接触太阳……”

小姑娘在浴室洗漱完毕,一边给脑后的独辫绑皮筋一边哼着歌儿走了出来,一抬眼看到楚红手中的三张票,她欢呼一声就冲了上去。

“阿姨阿姨!是到哪儿的票?是游乐园--”当伸着脑袋看清楚那上面的字时,她上扬的嘴角立时撇了下来,“兴庆公园!兴庆公园有什么好玩的。还不如朱雀山好看。”


楚红无奈地笑叹:“我们不是去玩的。阿姨和叔叔都要去,你想一个人留下吗?”

小姑娘考虑了一下,很犹豫地表态:“这个嘛……叔叔真的也要去?”

几天的相处中,她似乎更喜欢林哲。虽然林哲始终不敢让她接近自己,但她却是找到机会就想挤到他身边去。

楚红温柔地笑着说:“去,他一定会去!”

她的眼神有些严厉地看着林哲,林哲躲避了半天,最终不得不投降。

“去……我当然会去。”

“那我就去!”小姑娘立刻表态,“叔叔阿姨!我们现在就走吧!”

楚红忍不住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兴庆公园的林荫小道上,温乐源一个人拖着两个一人多高的大麻袋往前走,不知道里面装了些什么,把他挣得面色血红,眼睛当然也比面色好不到哪儿去,红得让人同情。温乐沣拎着一只保温茶杯走在他前面不远的地方,时不时回头看看后面的搬运工兄弟。


“哥,怎么样?没事吧?”

温乐源连脖子上的青筋都暴出来了。

“你觉得呢!有事没事!啊--我发誓这回以后再也不和他XX的沉默者打交道了!”

“要不要我帮你……”

“不必!”

死命又拽两步,温乐源的体力终于到了极限,不得不放开麻袋,喘着粗气靠在其中一个上面休息。

“其实平心而论啊,哥,”温乐沣把手中的保温茶杯交给温乐源,拍拍他靠着的麻袋,“他们要的报酬不算多了。你想想看,如果我们雇佣相同数量的私家侦探的话得花多少钱?只怕是几辈子挣的钱都贴里面还不够呢。”


“这话有道理是有道理……”温乐源咕咚咕咚灌了一肚子水,抹抹嘴生气地说,“可我就是不忿他们拿报酬的方式!”

“嗯……”温乐沣带着笑说,“的确是有点重啊……真可惜在公园里你不能用你的能力。”

一群晨练的老头老太太欢欢喜喜地走过,用很纳闷的表情甩了堵在路中间的兄弟二人一眼,似乎在思考他们那两个大麻袋里到底装的是什么东西。

“你个臭小子……”温乐源愤愤地呸了一声,把保温杯还给温乐沣,又开始努力地拖拉那两个麻袋。

“哥……”

“干什么!”

“咱们这么拖,会不会在到地方之前就散了呀……”

正说着,麻袋底下忽然“嗤啦”一声,里面的东西淅沥哗啦地滚了一地。

“……你不觉得,这会儿才提出来稍微晚了点吗?”



楚红一手拉着小姑娘,一只手挽着林哲,三人说说笑笑地进了公园大门。

刚一进去,远远地就看见小广场上有一大群保安正围成一圈和什么人争辩,走到那附近的时候她有点好奇地往里看了一眼,忍不住啊了一声。

小姑娘也伸着脖子往里看,发现里面的人之后,也啊了一声。不过不是像楚红那样略带惊讶的,而是故意小高声的那种--“呀!是那天和我吵架的流氓叔叔!”

楚红慌忙捂住她的嘴。林哲想笑又不敢笑,憋得骨架闷痛。

一脸络腮胡子的温乐源在人群中看到她,气得直瞪眼睛,因为他正忙着和保安吵架,分身乏术。

“那个……不可以随便这么叫别人的……”楚红为难地拍拍她,低声说。

“为什么?”小姑娘很纯真地看着她,问。

“这样不礼貌。”林哲说,“你妈妈教过你吧?有礼貌的孩子大家才喜欢……”

小姑娘收起了那种刻意的纯真,微微带了些许冷笑,耸肩:“我妈一天能和我说两句话就不错了。”

这孩子……楚红和林哲互相看了一眼。

楚红又想问她一些其他问题,然而小姑娘却在她开口之前欢呼了一声,向小广场边缘的秋千跑过去。

“秋千秋千!我好久没玩秋千了!”

楚红空举了一会儿手,一会儿,颓然放下。

“这小姑娘……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吗?”

林哲却看着小姑娘的背影,微笑起来:“有也没关系吧。她很聪明,是不是?真可爱。如果我们也……”

如果……

我们也……

楚红的眼神与他互相对上,又立刻分开。

这是禁忌。即使从未说过,但是他们自己明白这是禁忌。永远也不该说出口的东西。

“楚红,我想……”

“我们现在过得挺好。”楚红迅速打断他,就像要阻止他多说什么。

“楚红!”

楚红背对着他,挤进保安围绕的圈子中去了。

一个小时之后,温乐源和温乐沣在楚红的帮助下终于让保安悻悻离去--至于究竟是怎么说服的,楚红本人也不清楚,反正在温家大哥的指手画脚、据理力争、最后不得不露出的肌肉、以及那泰山压顶的身高面前,保安们屈服了。


楚红觉得自己身心俱疲,扶着站得太久而有点酸痛的腰,她用自己那双大眼睛用力盯着温家兄弟和他们身边的十几个大麻袋,道:“吵了这么半天,我现在还没搞清楚你们到底为什么要和那些保安吵呢。还有,我说啊--你们让我们到这儿来干什么?不会是看你们吵架吧?”


温乐沣看起来没什么,而温乐源看起来比楚红更加疲惫。他蹲在地上,一边摸烟,一边抹抹脸上并不存在的泪水(或者汗水),悲痛地说:“是鸟啊……”

“鸟?”

“正确地说是麻雀。”

“??”

小姑娘已经占住了一个秋千,欢快地站在上面开始前后晃荡。

也许是没有掌握到荡秋千的技巧,秋千荡了好一会儿也没有达到她预期的程度,她在上面努力地摇晃着身体,却很难再让秋千再高几分。

林哲远远看着他的样子,虽然知道最好不要和她离得太近,却还是忍不住走了过去。

“要再荡高一点吗?”他站在秋千后方问。

小姑娘高兴地在秋千上用力点头:“嗯!要!我要再~~高!”

林哲一只手抓住秋千的铁链子,另外一只手……他犹豫一下,还是放在了小姑娘的背上。

“叔叔,你的手好硬噢!”小姑娘大声说。

林哲心中冰凉了一下,那只放在小姑娘背上的手猛一用力--

小姑娘尖叫着,高高地荡了起来。

“呀--好刺激呀!”

她已经完全忘了追究林哲手的问题了。

林哲看看自己的手,又看看高高荡起的小姑娘,闭了一下眼睛,又笑了起来,在回来的小姑娘背上再次用力一推,小姑娘的裙子像花一样飞舞了起来。

“呀--哈哈哈哈哈哈!我在飞!我在飞呀!飞呀!”

“抓紧,不要掉下来了。”

“我才不怕呢!呀--哈哈哈哈哈……”



--林哲,我们之间还有什么呢?

--除了爱情之外,还有什么呢?

--如果我们消失了,还有什么能证明我们的爱情呢?

--如果,我当初,能早点和你结婚,生个小孩就好了。



“叔叔不要发呆,快点推我呀!”

那只瘦骨嶙峋的大手又放在了她的背上,小小的身体在它的帮助下,高高荡起,直达天际。



如果我们的家庭就和普通人一样,如果我们能生一个可爱的小孩,我一定会非常非常宠爱她。我会给她又小又丑的样子拍无数的照片,为她洗尿布,为她洗澡,为她的打嗝放屁烦恼,为她做的每一件傻事大笑。


我会教她走路,我会扶着她的小手,慢慢地为她引导方向。我会教她读书,教她写字,教她弹我已很久不弹的吉他,悄悄告诉她我追求你时所用的稚嫩曲调。

我会保护她,我会爱她爱得让你生气,我会抽出我能抽出的所有时间呆在你和她的身边。如果有必要,我可以杀掉所有企图欺负我的孩子的人,我会给她一个最纯净最美好的世界,永远不被肮脏的东西骚扰。


我的女儿。

我可爱的女儿。

可是我已经永远也不可能拥有了。

我梦想中的女儿。

已经和我死亡的身体一起消失了。



--为什么,这个孩子,不是他和她的女儿呢?



在林哲失神的时候,小姑娘的秋千逐渐变得缓慢。不过她似乎也没有兴趣再荡了,在秋千还没有完全停稳的时候她就跳了下来,一把抓住了林哲的手。

“叔叔!你看阿姨他们--”

她忽然静了下来,一双大眼睛死盯着林哲的那只手不放。林哲一惊。

“叔叔……”她又好奇地戳了戳林哲的手,“你的手好像和看起来不一样呢。”

林哲想不动声色地将手拉回来,但小姑娘却抓得很紧,而且还上下搓来搓去。

“好怪噢,叔叔!”她非常惊讶地叫,“你的手好像骨头一样!”

“是啊,有些人就是这样……”他敷衍地说。

“咦?为什么?”

“不为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嘛!”

“没有为什么……”

“告诉我嘛!叔叔~~叔叔~~我最喜欢你了!告诉我嘛~~”





--我今后决不会姑息小孩!嘿,我一定把我的孩子收拾得服服帖帖的,叫他往东不敢往西,叫他杀鹅他不敢抓鸡……

--现在说得英雄,到时候有个软软的小东西在你面前,摇着你的手说“爸爸爸爸,求求你了”,就算是天上的月亮你肯定也得给摘回来。

--我……我才不会!

--是~~吗?



“骨头叔叔,你怎么了?”

林哲回过神来,有些惊讶地反问:“骨头叔叔!?”

“你的手就像骨头似的!我叫你骨头叔叔也没错吧!”小姑娘一只手叉着腰,理直气壮地说。

骨头……

他笑着抓住她的小辫轻晃了两下:“没错,叫得很贴切。不过我已经有名字可以让你叫了,那你呢?我们到现在都不知道你的名字……”

小姑娘好像没有听见他的反问似的,小脑袋用力扭向楚红那边,小脖子弯得都快断掉了。

“骨头叔叔!你看那边!阿姨他们在干什么呢?”

林哲抬头往她说的方向看去,一时傻住了。

楚红正帮助温家兄弟将麻袋中好像泥土的东西倒出来,用手松松地铺平。

“他们在干什么?这里可是公共场所……难道他们想在这里种地?”

“是种花吗?”小姑娘很聪明地接下去。

“不太清楚。还是得去看了才知道。”

他小心翼翼地捉起了小姑娘的手,小姑娘却已等不及了,硬拽着他往前跑去。

离得近了才发现,他们铺的并不是泥土,而是像谷类或者麸皮一类的东西。

“你们在这儿干吗呢?”小姑娘大声问。

“喂鸟!”温乐源没好气地说。

“啊?为什么?你是这里喂鸟的人吗?”小姑娘更疑惑了。

比她更疑惑的是林哲。

“鸟?在这个公园里还能见到几只鸟?你又铺在这儿……有几只鸟能来吃?”怪不得刚才保安会跟他吵……这种情况,不吵才奇怪了。

“这个嘛……呵呵……你就看着吧!”

将所有麻袋里的东西都倒出来,铺开,足足占了小半个小广场,辛勤劳作的三个人这才站了起来。大概是起来得猛了些,温乐源扭到了腰,扶着腰啊呀啊呀地惨叫着,温乐沣脱鞋在他的腰上踹了一脚,好了。


楚红从站起来就没有抬过头,拍拍手又拍拍身上,眼神没有落在小姑娘和林哲身上。

“阿姨阿姨!你们真的是喂鸟吗?”看来不想和温乐源联系,小姑娘拉住了她的袖子问。

楚红仍然不看她,低声道:“没错呀,就是喂鸟。”

“阿姨?”

楚红没有回答她,只道:“林哲,你拉着她往后退一点,马上鸟就会到了。”

虽然不明白到底是什么意思,但林哲还是拉着小姑娘和楚红他们一起往后退了些。

今天的天不太好,天空被厚厚的积云所笼罩,看不到半点太阳。

林哲正在想这种天气怎么会有鸟出来觅食时,就见不远处的楼房顶上有一大片乌云拥挤了过来……不对!那根本不是乌云!而是大批的鸟!

那些鸟就像乌云罩顶一样阴森森地压下来,落在温家兄弟和楚红铺好的那片东西上开始啄食。

这些鸟的数量很多,但是种类却只有一种--全部都是麻雀。

鸟们的声音清脆而嘈杂,就像有无数的小孩在说话。它们每啄几下食物,就抬头往四周看一看,小小的脑袋歪过来歪过去的样子甚是可爱。

许多人都发现了这一奇观,大人小孩都围过来看热闹。楚红和林哲站在小姑娘的身边防止她被挤丢。而温乐源和温乐沣互相打个眼色,站在了他们三人的身后,两人同时伸手置于小姑娘的后脑部位,小姑娘的身上立刻显现出了普通人看不见的晕白光轮。


一批麻雀吃饱,飞走,又飞来另外一批,一边啄食一边四处观望。如此反复了几次,直到小广场上的谷类被吃了个干净,最后一批麻雀才恋恋不舍地离去。

温家兄弟收回手,小姑娘身上的光晕立刻消失。

林哲和楚红看着着难得一见的情景,好半天方才回过神来。

“真是奇观……奇观……”林哲自言自语地反复说着这句话,忽然一低头,发现小姑娘的脸色竟异常苍白,脸上和脖子上大汗淋漓,眼睛张得大得吓人,“你怎么了?!不舒服吗?啊?快告诉叔叔!”


发现她的样子,楚红也一惊,忙蹲下摇晃着她的小肩膀微微高声叫道:“你怎么了?别吓唬我们呀!你不舒服吗?怎么回事?哪儿疼吗?”

小姑娘颤抖了很久,才说了两个字--“看我……”

“什么?你在说什么?!”

“它们都在狠狠盯着我……看……”

鸟怎么会“狠狠地盯着”某人看呢?林哲百思不得其解。但是楚红似乎并不惊讶,在听到小姑娘的解释之后她甚至松了一口气。

“没有关系,”楚红摸着她的头说,“反正它们已经走了,没事的,不用担心。”

小姑娘含着眼泪点了点头。

林哲忽然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他抓住了小姑娘的手,抓得小姑娘直喊疼才慌忙放开。楚红看着他握过小姑娘的手,头扭向了一边。





温乐沣和温乐源走到绿荫公寓的小巷子口的时候,温乐源看着其中一家饭店的肉夹馍,立马就定在那儿不走了,铁塔似的身体往人家门口一站就开始流口水。

温乐沣被他的无耻行为臊得脸通红,真想干脆和他断绝兄弟关系算了——不过,在那之前他还是必须把那家伙领回去才行。

于是温乐源举着三个肉夹馍高高兴兴地回去了,温乐沣则走在他身后考虑断绝关系的事宜。

林哲、楚红和小姑娘像一家子似的走在温家兄弟身后几十米的地方,小姑娘兴奋地高谈阔论,声称今天的秋千还是不够刺激,下如果可以去游乐园玩疯狂老鼠或者云霄飞车就好了云云。


林哲时而微笑,时而低头回应她两句,让她的情绪一直保持在高昂的状态。相反,楚红则显得异常沉默,她只是紧紧攥着小姑娘的手,好像完全不打算放开。

一个推着插满糖葫芦的自行车的人一边叫卖一边与他们擦肩而过,小姑娘望着那些艳红的美味垂涎欲滴。林哲发现她的样子,立刻掏钱给她买下了两支。

“看你的样子,口水都滴下来了。”

“啊?哪里?哪里?!”小姑娘赶快用手擦擦下巴,发现什么都没有。

“哈哈哈哈……”

“讨厌!”

“好好好,是叔叔不对,这个给你。”

林哲把糖葫芦交给小姑娘,在她腾出两只手去接糖葫芦的时候,楚红松了手,紧走几步追上了即将走到公寓门口的温乐沣。

“楚红?”温乐沣觉得自己被拉了一下,一回头发现是她,稍微有点惊讶。

“能不能……”楚红拉住他的外衣下摆,有些急切地说,“能不能……再多给我们一点时间?”

温乐沣有一瞬间的困惑,但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

“你是说那个小丫头?”

楚红坚定地点了点头:“她刚来的时候不太喜欢林哲,但是现在和他几乎天天粘在一起--我刚才甚至看到她握着林哲的手!她一点都不害怕他!真的!”

温乐沣看着她急切的脸庞,一会儿,缓缓开口:“那又怎么样?”

楚红微微愣住。

“其实我们从很久以前就想对你说了,楚红。”温乐源不知何时折转了回来,一只胳膊搭在温乐沣的肩膀上,嘴里鼓胀胀地嚼着东西说,“早就已经不存在的东西,还是不要让他继续停留在这个世上为好。你是他的牵挂,这牵挂已经够强了,可不能再多一个。”


楚红看着面前表情冷漠的两个男人,泪水又涌了上来,声音也嘶哑了:“可是……可是他还在呀……”

“他已经不在了,你该知道的。”

--只是表面……幻觉而已。

楚红猛地推开他们,摔开公寓的大门进去了。

温乐源被推后了几步,又不小心在台阶上崴到了脚,抱着脚腕子又叫又跳。





鸟的沉默者和他的随众没有白吃温家兄弟那一顿,关于那小姑娘的身份,很快就有了消息。

一大群麻雀在窗外的树干上唧唧喳喳地又叫又跳,而温乐源和温乐沣则挤在对他们来说太过狭小的窗口处仔细地谛听着它们的情报。

“有钱!有钱!”

“大宾馆!”

“父母离婚!”

“出走!出走!”

“百多次呢!”

“妈妈!老板!”

情报传递结束,麻雀们扑楞楞地展翅飞走了。麻雀们所停留的树干上隐隐出现了一个满脸沟壑交错的皱纹,身穿长袍马褂,戴着青皮小帽的老年男子的身影。

“你们实在太大胆了……”

温乐沣和温乐源同时低头道歉:“对不起……”

“我根本不想管你们的闲事,是那个孩子反复求我我才这么做。不过没有下一次了,知道吗?”

“是……对不起!”温乐沣困难地躬了一下身,在他身边被挤得不能动弹的温乐源也稍微躬了躬身体,“这次多谢您的协助,下次……嗯,下次我们一定不会再犯这种错误!”


老年男子漠然点点头,身影逐渐消失。

温家兄弟从狭小的窗户处又努力地挤了回来,临关窗子的时候,温乐沣有些担心地摸了摸窗棂,觉得它似乎有点变形……

“看来我猜得没错,这小姑娘的确经常出走。”温乐源活动活动筋骨,说,“不过没想到是个富家姑娘……奇怪,她那模样看不出来呀。”

“现在这个倒不是重点,最重要的是,我们怎么和她的父母联系?”

“这个不是最重要的吧?难道你不觉得还有更重要的事?”

“啊?什么?”

“林哲,楚红……”



“叔叔叔叔!你全身为什么这么硬?”

“叔叔叔叔!你为什么不和我们一起吃饭呢?”

“叔叔叔叔!你为什么不喜欢晒太阳?”

“叔叔叔叔……”

林哲开始有点后悔和那小丫头太接近了。一个星期中的五天,楚红会有八个小时都在上班,而这就造成了一天中的大部分时候林哲必须和那小丫头单独呆在一起。

小孩子不是猫狗,关在笼子里就会乖乖的不乱吠乱叫。

小孩是喇叭,是恶魔,是世界上最可怕的东西的结合体,她不管你喜欢不喜欢,只要她想,就会没完没了地纠缠着你,在你耳边喋喋不休,一有不满就撒泼打滚哭闹直到你投降为止。而你必须忍耐这一切,原因只有一个--因为她是小孩!


林哲每天都得面对她的自言自语闲言碎语胡言乱语千言万语,即使是最无聊的话也必须有所应合,否则就是天大的罪过,小姑娘会更加奋勇地纠缠他,直到把他纠缠得想再死一次为止。


如果这是在过去,要他给这种烦得令人发疯的小孩的父母提点建议的话,他一定会说“这种孩子嘛,打一打就听话了”,可是现在,即使他很想抓住她把她的屁股打开花,他也不会动手。


因为他舍不得。

为了那个未出世便在梦想中夭折的女儿,他舍不得。

现在他终于知道顽劣小孩的父母日子有多难过了……

所以他就拿着一张报纸在狭小的房间里东躲西藏,心里忍不住地祈祷这个小丫头的精力快点消耗完,如果能现在就去乖乖睡觉就太好了。实在不行,楚红提前点回来的话也可以吸引她大部分的注意力。


他刚坐到窗子下面,小姑娘又迅猛地扑了上来,差点把他已经没有肌肉保护的肋骨压折。

他气得正想责备她两句,却忽然眼前一黑,竟从小凳子上摔了下来。

为什么……会没有力量!

力量在慢慢减弱,全身的骨骼已全不听他的指挥,没有肌肉联系的骨骼之间全靠他的力量维持,可是他现在却无法维系这种连接了,当他扑倒在地上的时候,甚至听到了骨头散乱地掉到地上的声音。


隐约听见小姑娘的一声惊叫,他的魂魄便缓缓沉入了深眠之底,怎么也爬不出来。

当林哲清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眼前竟围了一圈人,除了楚红和那个小姑娘之外,还有阴老太太和温家兄弟,连温家兄弟的那三只小猫也挤在他身边歪着脑袋看。

“这是……?”

“噢,莫事咯!”阴老太太是一条腿跪在地板上的,看到他醒来,她呼了一口气,按着温乐源的脑袋当拐杖站了起来。

温乐源痛叫:“我头发都被你拔掉了!死老太婆!”

阴老太太好像没有听到似的,向楚红招了招手,两人一起走到了门外。小姑娘想跟上去,被温乐源拉住了。

“讨厌!”小姑娘愤愤地挣扎,“骨头叔叔到底怎么了嘛!为什么不让我知道!”

注意到她的称呼,温乐源和温乐沣的表情都变得有些异样。

“我……怎么回事?”林哲茫然地问。自从他回到这个身体之后,还从来没有出现过像刚才那样的情况。那到底是怎么回事?

温乐沣一只手放在他的臂骨上,用很奇怪的目光看着他。他什么也没说,就只是那样看着他。

林哲与他的眼神对视,慢慢地,好像了解了什么。

“没时间了……是吗?”

温乐沣用极为缓慢的速度,轻轻点了点头。

楚红用手掩住眼睛,小声哭了起来。

阴老太太叹了口气,拍了拍她的手腕。

“魂魄依肉身而动,他能在骨架里停留这么久已经算不错喽!放他走吧。”

“我不要!”楚红带着浓重的鼻音,断然道。

“你这孩子……”

“他好不容易才回来,我好不容易才和他在一起!”

“可是他……”

“不管他是不是总有一天要消失,至少他现在还在这里!从他回来的时候我就已经决定了,一定要珍惜所有和他一起的时间,即使注定他在某一天的某一刻会消失,那就必须是那个时候!就算提前一分一秒也不行!我决不答应!”


阴老太太没有想到这个看似温柔的女性竟有如此坚韧的一面,在犹豫了一会儿之后,她还是放弃了。

“算喽,劝也没用哈……随你吧。”

“对不起,老太太。”楚红低着头,仍然带着浓重的鼻音说。

“不过哈,有句话你要记住。”

“什么?”

“长痛不如短痛……”

“长……”楚红顿了一下。

长痛不如短痛,这句话,其实你明白,只是在装傻罢了。



楚红和小姑娘一起又说又笑地做饭的时候,林哲悄悄出门,走到了楼梯口处。

“冯小姐,你在吗?”

前后都是背影的冯小姐从无灯的黑暗中浮现出来,向他挥了挥手。

“怎么了?”她阴森森地说。

“我……很想问你一件事。”

“?”她歪了歪头,“什么?”

“……”

“没有关系,有什么话你就问出来……虽然我恐怕不一定能帮到你。”

林哲犹豫了一下,似乎终于下定了决心,道:“冯小姐……”

“嗯?”

“你死了有……多久了?”

“不记得了,”冯小姐干脆地答道,“死了以后就没计算过。不过大概有几十年了吧。”

“你为什么还留在这个世界上?”

冯小姐显得有些困惑:“我不能留在这儿吗?”

“不,我是说……我是说,为什么你能留在这里,但是我却不能?他们说我必须依附肉身才能留下,为什么?”

“当然,因为你已经死了。”冯小姐冷静地回答。

“可是为什么你不需要?为什么宋先生不需要?为什么他儿子不需要?为什么只有我?我和你们有什么不一样?!为什么只有我?!”

说到最后,林哲的语气变得异常激动,声音也逐渐高亢起来。

冯小姐伸出一只手,示意他压低声音,他这才讪讪地收了声。

“你的问题很好回答,”冯小姐淡淡地说,“那是因为你仍然想活下去,而我们已经不想了。有时候你很想要某样东西就会得不到,不下想要的时候它就会追着你来,一切就是这么简单。”


“可是!”林哲又激动起来,“可是这太不公平了!为什么要把重要的东西给不需要的人!为什么要把我们甩在一边?我们--!”

“林哲。”

“我们并没有犯什么错!”

“你犯了。”

“我犯了什么!你告诉我!我犯了什么!”

冷风拂过,冯小姐的头发却一丝不动。

“你已经死了,林哲。这个世界没有你的位置,你再留下来,对楚红没有半点好处。”

“你不是我们!你怎么知道这样对她不好!”

“我知道你很珍惜她,但是这种珍惜的方法只会让她更痛苦。”

林哲后退了两步,表情悲伤而疼痛:“我知道了……我知道你们都是串通好的是不是?从那对兄弟搬来开始,你们就害我失去了保存这个身体的能力!害我的身体腐化!害我变成这个样子!现在又伪善地说什么这一切都是为了我们好--”


他大概以为冯小姐会辩解什么,但是冯小姐什么也没说,只是在等他说完。他的声音在黑暗中划出一个不和谐的高音符,断裂了。

“林哲,”见他终于安静下来,冯小姐依然平静而阴森地说,“我们当然要珍惜我们手里还抓住的东西,比如你,比如楚红。但是并不是说什么东西我们都必须紧抓不放,这一点却是你必须弄清楚的。我们必须抓紧,把手里的一切都抓紧,可是如果那东西已经腐烂了呢?你还要抓住它吗?还有必要吗?”


林哲痛苦地用指骨抓住了自己的头盖骨。

“我不是要问你这个问题的……”

“我知道。”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因为,你和楚红之间,已经没有任何东西可以牵系了。”



--林哲,我们之间还有什么呢?

--除了爱情之外,还有什么呢?

--如果我们消失了,还有什么能证明我们的爱情呢?

--如果,我当初,能早点和你结婚,生个小孩就好了。



林哲紧抱着自己的头盖骨,放声痛哭起来。

冯小姐张开了屏障,将他围绕在里面。可是不知谁的电视却又放出了那首歌,穿破耳鼓,插入空空的肋骨中间。

“你懂不懂 爱

哭不哭 海

westen rain

Bourhu

异乡的尘土

抱着你 啊

总想哭 啊

你不 说话

还有一句话没说

我把它埋在山谷

沉默开满的旅途

它却陪着我说了一路

不许哭

I LOVE YOU

不能输 了全部

……”



温乐沣按照麻雀们的情报找到了麻雀们指的路,虽然因为它们不识字而搞不清楚小姑娘的妈妈工作的是哪个宾馆,不过幸运的是那条路上只有两家宾馆,而且当时麻雀们说是有旗的那家,他很快就找到了。


可是他想见小姑娘的妈妈的时候却出了点麻烦,因为他到现在也问不出小姑娘的名字,而她妈妈的名字当然就更套不出来了。

他在服务台那里和前台服务员好费了一番唇舌也没说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结果在他讲得疲劳万分口干舌燥的时候,却发现一个长得好像小姑娘的成年版的女人和几个客户从楼梯中走了出来,他立刻直奔她而去。


那女人一听他说“关于一个小姑娘的问题”立刻微笑着制止他再说下去,并请他在一边先等一会儿,她将那几个人送走之后才折转回来,脸上带着一种非常职业化的笑容面对温乐沣。


“实在对不起,你是想说我女儿的事吧?她现在在贵处吗?”

“是的,她已经在我们的公寓呆了一个多星期了,由于我们不知道她的名字所以比较麻烦,不过幸亏找到了,我想她的父母一定很担心……”

“哦,”那女人脸上的妆容没有丝毫的变化,罩着浓厚职业气息的表情令人厌恶,“我的确是非常担心,多谢您专门通知我这件事,我这就让人和您一起去接她回来。这段时间的叨扰真是不好意思,以后我会带着她亲自登门道歉的。”


她嘴上说着担心,但表情却看不出到底哪里担心,就好像他们正在讨论的是别人的孩子一样。

温乐沣忍不住开始怀疑,他是不是弄错了人……

不过等他把那个女人派遣的员工带到楚红房间的时候,这种怀疑就烟消云散了。因为小姑娘和那个女员工看起来绝对认识,而且很熟。

当他们进去的时候,小姑娘正在一个人打游戏机,楚红上班去了,给他们开门的是林哲。

当听说温乐沣带来的陌生女孩是来接小姑娘回去的人时,林哲的脸上露出了强烈失落的表情。

“是……是她妈妈派来的呀……快请进……”

发现进来的人,坐在小板凳上的小姑娘只是懒懒地看了她一眼,又回头去继续打自己的游戏。

“要回去了哟,你妈妈让我来接你了。”女员工微笑着对她说。

“她为什么自己不来?”小姑娘紧盯着电视屏幕说。

“你妈妈很忙……”

“我也很忙。”屏幕上的光影在小姑娘的脸上闪动,使她的表情显得冷漠异常。

女员工依然微笑着说:“不要这么不听话,这是在别人家里,别人也有事呢。”

小姑娘歪了歪下巴,指着林哲道:“你问问他,有事没。”

林哲手足无措:“我?这个……”

“不可以这么不听话哟。”女员工仍然在笑,但是看得出她已经有些不耐烦了。

小姑娘冷冷一笑:“我不听话怎么样?你最好回去和那个女人讲,我在这里还要多玩几天。否则等我回去,你就得收拾行李回老家了。”

女员工的笑容僵硬在脸上。

小姑娘的游戏死了一局,她丢下控制器大笑:“你知道你现在这位置咋来的不?我帮你炒掉了你头上的人,所以你才升上来的!不信就回去问那个女人!看看她为我炒了多少员工!”


女员工铁青着脸站起来,连个招呼都没打就走了,让两个站在一边却全被当作透明的男人哑口无言。

小姑娘看看他们的表情,脸上立刻又挂上了天真的笑容:“讨厌~不要这么看我嘛。其实你们都不知道,我妈她怎么虐待我的。我能活下来真是奇迹……”

“你不要胡闹了!”林哲一声暴怒的怒吼,让小姑娘全身都猛地抖了一下,“你怎么能这么乱来!在别人面前张口闭口叫你妈‘那个女人’!她是你妈妈!看看你身上!哪里有被虐待的样子!你不知道说谎是要受惩罚的吗?”


小姑娘被他吓住了,他的声音刚一落地,她嘴一咧便哇地哭了起来,刚才还声色俱厉的林哲立刻慌了手脚,上前又是哄又是劝。

温乐沣叹气,摇头,转身走了出去。

“亲生女儿啊……”直到敲自己房间门的时候他还在想,“怎么会这么冷淡呢?不过有这样的妈,也难怪那孩子老是离家出走了。”

小姑娘在林哲的身上足足哭了一个小时,把他的衬衫也给哭得透湿。

“对不起,对不起,叔叔不该骂你,别哭了,别哭了……”

“你根本啥都不知道……你还骂我不!还骂我不!”小姑娘哭着叫。

“不骂了,绝对不骂了!”

“那我要去哪儿,你跟我去不!”

“跟你去!跟你去!”他终于知道那些可怜的父母在面对任性的孩子时是什么心态了……

看着那么小小的人在你眼前掉眼泪,那真能把人心都揪疼!

小姑娘抹抹眼泪站起来,到门口去换鞋。

“怎么了?你要去哪?”

“你不是说我要去哪你都跟去!”小姑娘的大眼睛里又开始储蓄泪水,林哲立刻举手投降。

“我去我去我去!”

这个孩子……时而世故冷漠,时而天真无邪,究竟有怎样的经历,才会练就她如此截然不同的表情?

这时候天上开始飘起了细雨,林哲又折回来,在房间里拿了伞才又出门。

小姑娘带着他一起,在街道与街道之间穿梭而行。他不知道她要去哪儿,也不知道她要干什么,但怕问题一出口她又哭给他看,只好闭口不言。

小姑娘走到了一个极高的建筑物前,带着他就往里进。林哲一把拉住她。

“哎,看清楚,这里是酒店!”

牌子上巨大的“红杉酒店”几个字,就算是近视眼也能看得很清楚。

“我知道!”小姑娘反手抓住他,把他拖了进去。

在此之前,他从来不知道这个小丫头居然是这么有钱的。她从她的裙子口袋里摸出了一个纸包--之前楚红为她洗衣服的时候还以为这里面装的是她的什么玩具,便也没有在意--打开,里面竟是一张信用卡!


她很熟练地与柜台的小姐攀谈了几句,便用信用卡刷了一间最顶楼的套房,拽着仍然如坠五里雾中的林哲上了电梯。

“你到底想干什么……”

“上去你就知道了。”

虽然是这么说,可是这小丫头一进套房就欢呼一声倒在了床上开始看电视,一边看还一边兴致勃勃地评论林哲他们那里的电视频道太少,没有少儿台的动画片云云……

林哲一想问她些什么,她就立刻岔开话题。

他很无奈,却没有办法。如果是自己父亲在这里会怎么办呢?……想不出来。

电视里的钟表走到了6:30的位置,估计楚红已经回来了,林哲拿起电话,拨响了他们房间的号码。



七点多钟,外面灰蓝色的天空已经被墨黑的颜色所笼罩,大片恍如银河星数的璀璨灯火也逐渐亮了起来,将这黑沉沉的底色衬托得美轮美奂。

小姑娘关掉了电视,一个人趴在宽大的窗户上看着外面的景色。

她的背影孤单而细小,林哲走到她的身后,手放在了她瘦弱的肩上。

“你其实想回家去,是吧?”

“不想!”小姑娘说得很决绝。

但是林哲知道她在说谎。

“那为什么不回去呢?你妈妈专门让人来接你了。”

“接我?”小姑娘冷笑,“她又不是亲自来,我干吗要回去?”

“你这孩子……”

小姑娘忽然刷地拉开了窗户,巨大的风夹着雨点呼地一声灌了进来,林哲忙压住了帽子,以防被风吹走。

“你这是干什么!?”

她爬上了宽阔的窗台,半个身子都探出去往下看。

林哲捉住她的脚踝,厉声道:“快回来!不要掉下去!”

小姑娘一手扶着窗子,一手指着不远处另外一栋灯火辉煌的高大建筑。

“看见没?那就是我妈妈工作的地方。她把她一辈子都给了那里,把我和爸爸也给了那里。”

林哲用力地抚摸着她的头,她拉住了他的腕骨。

“骨头叔叔,你知道不?我一直没告诉你。其实我妈妈有钱!她可有钱了!我爸爸说她的钱能养我们一家子三百年吃喝不愁!可她从来都不回家,我见着她的时候老是在她工作的地方!爸爸老和她吵,问她要这么多钱干啥,连家都不要了!可她根本不理,每天在外面忙她的工作,连我的生日都想不起来!我问她……我问她我生日是哪天,她就给我钱,给我信用卡,让我别打扰她工作!工作!工作比我还重要吗!比爸爸还重要吗!”


“很危险!不要再往前了!”林哲紧紧地抓住她的脚,防止她掉下去。小姑娘的裙子已经湿了,也许有很大一部分是眼泪,只有很小一部分才是雨水。

“所以爸爸和她离婚了,我想跟着爸爸,可她却怎么也不让我和爸爸走,吓唬我说爸爸要给我娶后妈,剪我的手指头。可是我真的跟了她又怎么样?她还是和以前一样!一点都没变!以前还有爸爸在家里陪我,现在家里只剩下我一个人,我害怕呀!我好害怕呀!我有朋友,但总不能让她们每天都到我家里来呀!我就一个人……我就一个人……”


很大很大的家里,一个很小很孤单的孩子,缩在沙发深处,缩在墙角里,为不知名的恐惧而惊怕着,却没有人拯救她。

林哲的心中溢满了对这孩子的母亲的愤怒,他真的很想紧紧抱住这个孤单的孩子,但是他不敢,因为他的身体一定会吓着她。

“我再也受不了每天都那样,小学三年级的时候就开始离家出走。我第一次不见的时候妈妈是真的很担心,她跑了很多地方,最后在一个派出所里找到我,她狠狠打了我一顿屁股,我们两个都哭了,但是我很高兴,因为她来找我了。可是回去以后她根本就没变!还是整天整天看不到她人影。我受不了一个人在家,就又跑出来,她又来找我回去……”


然而任何事也是有限度的,在母女两人三年的拉锯战中,母亲也慢慢麻木了,到后来甚至告诉她叛逆讨厌的女儿“我会给你的卡里打钱的,你爱到哪儿去就到哪儿去吧!”,于是女儿和母亲比赛起了“谁能更加冷漠”的游戏,在一次次出走的戏码中,母女两人的心越走越远。


“我就想让她多注意我一点!多看我一点也行!为什么她不管我!我真的是她的女儿吗?她花在任何人身上的时间都比我多!我恨死她了!”

林哲想象着这个孩子一次次被迫离家出走的情景,立时心痛如绞。怎么会有人如此对待自己的亲生骨肉?为什么已经拥有的人不珍惜,无法拥有的人却想求也求不到?

他的心忽然动了一下。

如果……她来当他们的女儿?他一定不会像那个女人一样对待她!他一定会让她过得很开心!很幸福!

是的,如果上天可以给他一个机会的话——





接完林哲报告他和小姑娘都在外面的电话之后,楚红一直觉得心慌不已。

那是一种很不好的预感,虽然她不知道究竟这个预感是怎么来的,但她感觉得到,一定和林哲有关。

她急匆匆地穿上刚脱下的鞋,连包都来不及拿,抓起钥匙就冲出了门去。

温乐沣听到隔壁关门的巨响以及女子慌慌张张的脚步声便开门去看究竟,正巧和楚红对了个脸对脸。

“怎么了?”

“林哲……我觉得林哲一定出事了!”

温乐沣向屋里叫了一声:“哥!”

正在看电视的温乐源像弹簧一般跳了起来,换上鞋子,三个人一起跑出了公寓。





小姑娘跪在窗台上的膝盖猛地打了个滑,她惊叫一声向前栽倒。她的脚踝从林哲的掌骨中滑脱了出去,林哲用力一抓,却只抓到了她一只鞋。

大风卷着更加猛烈的雨灌入了房间里,林哲早已将帽子的问题抛到了九霄云外,他为手中的小鞋子微微一愣之后,毫不犹豫地纵身跃出了窗户。

小姑娘尖叫着不断下坠,但她的身体仍然受着风的阻力,而随后落下的林哲全身没有半丝肌肉,风从他骨骼的间隙中呼啸而过,他很快追上了她的速度,猛地伸手一捞,抓住了她的另一只脚。


随即,他另一只手骨喀嚓一声插入了墙壁之中,暂时阻住了他们下坠的势子。

“骨头叔--”小姑娘努力看向抓住她脚的人,却忽然愣住了。

林哲知道为什么。

因为在开始坠落的那一瞬间,他的帽子已经飞走了,现在的模样,是他的真身。

“你听着!”他在风中用力地大声喊,“现在你不要管我是什么样子!闭上眼睛!叔叔一定会把你平安地送回家去!”

小姑娘有极短时间的沉默,但是很快就接上了他的话:“我相信你!骨头叔叔!”

骨头叔叔……

林哲自嘲地笑笑。现在……真的是骨头叔叔了吧。

希望以后他别变成这个孩子的恶梦就好。

前臂骨支撑不住小姑娘的体重,啪喳一声断裂了。两人又开始飞快地下坠,小姑娘不断尖叫。

林哲将剩余的断臂再次猛插,又插入墙壁之中,两人又停住了。





楚红的头发和衣服已经全湿了,可是她全顾不得这些,一边抹着脸上的雨水一边四处寻找着林哲在电话里所说的那家酒店。

“真的是红杉酒店吗!?”温乐源手放在额前挡住流入眼睛里的瓢泼似的雨,身上冷得直发抖。

“没错!林哲这么跟我说的!”

温乐沣从远处跑过来,指着自己身后大叫道:“是那里!红杉酒店在那里!”





雨水,是驱魔除恶的东西。

不知为何,这句应该是从来没听过的话在林哲耳边悄悄响起。那是“衣服”对他说的话,他后来才想起来。

原来如此,所以他身上的力量才会流泄得这么快,现在甚至连骨骼之间的连接也很难保持了。

现在唯一支持他的只有一个信念,那就是手中的小孩。他一定要救她,让她安全落地。

可是现在他们距离地面还有十多层的距离,这么跳下去,小姑娘必死无疑!

能有什么办法?

还能有什么办法?

一定要想出来!

一定要!

一定……

对了!

他对小姑娘叫道:“你听着!我马上就要跳下去了!在掉到地上之前我会尽量把你往上扔!你要保持住平衡,让脚先落地!你行吗?”

小姑娘犹豫了一下:“那你怎么办?”

林哲笑起来:“我没有问题!你看我这样还怕什么呢!”

“可是——”

“没时间了,我支撑不了多久的!你准备好了吗?”

小姑娘用力点了点头:“准备好了!”

林哲正想放弃已经开始断裂的臂骨,忽然想起了什么,又对小姑娘叫道:“要答应叔叔!以后不要再离家出走了!外面很危险!你妈妈一定很担心你!”

“叔叔你干吗现在说这个!”

“你答不答应叔叔!”

小姑娘沉默了一下,再次用力点头:“我答应!我发誓!我再也不离家出走了!”

林哲呼了一口气,看向墨黑的雨滴降落的天际,又低头看看手中的小姑娘。

如果你是我的女儿……我一定会给你一个幸福的人生,决不让你遭受半点痛苦。

“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什么?”

“你,叫什么名字?”

“萌萌!”小姑娘用很大很大的声音说,“我叫张萌萌!张--萌--萌!”

“好名字……”

如果是我的女儿,一定也会拥有这么可爱的名字。

啪喳一声,上臂骨也断裂了。

两人像风里两匹轻飘飘的白布,向地面飞去。

在落地之前的那一秒钟,林哲脑海里只回旋着一句话————连一句道别都没有对你讲,对不起,楚红。



当你失去一个重要的人的时候,那种痛必定是撕心的,惨烈的。

那么,如果你第二次又失去了那个人呢?尤其是在你,还没有做好再次失去的准备之前?

那种痛,是否会变成十倍?百倍?千倍!

楚红听到了骨骼散乱地掉落到地上的声音,之后才是小姑娘摔落在地的痛呼。

然后她回头,用似乎是慢镜头的动作,看着林哲的头骨滚落台阶的模样,看着他的腿骨一路蹦跳着跃至街道正中,被满是泥水的汽车一辗而过,听到了它折断的惨叫。

在以后的很多很多年里,她在想,一直在想,从来没有放弃过地在想--林哲,你为什么要回来?

你这么做其实是不对的,难道你不明白吗?

我爱你,可我无法原谅你。

因为你回来,因为你又走了。走得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有给我剩下。

如果你那时候就离开不再回来,那我必定不会像现在这么痛苦。你让我把最锥心的疼痛品尝了两次,一次比一次深,一次比一次痛。

她追上了他的头骨,在泥水中发疯地寻找他身体的其他部分,但是他已经被摔碎了,她怎么也找不到那些残缺的骨块,她只能拼起一个残缺不全的尸体,却再也找不回林哲。


温乐沣抱起了小姑娘,她紧紧地抓着温乐沣已经湿透的衣服,看着林哲已经摔碎的骨骼尖声号啕。

温乐源抓住了徒劳地拼装着林哲的楚红,她拼死挣扎,在他身上又踢又咬。他把她的手腕拧到身后去,在她的面前一遍一遍地嘶吼着“林哲已经不存在了!他已经没有了!他再也回不来了!”。


楚红尖叫,好像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在林哲的手中,楚红也许的确曾抓住过某些重要的事情,但是她忘了,林哲早已开始腐朽,从他手中,她不可能再得到更多的东西。

--我们应当珍惜--我们当然应当珍惜。但是当你发现你手中紧抓的东西已经腐烂的时候,为何还要继续紧抓不放?

——请放手。然后你才会明白这个决定会有多正确。

立冬的雨水落到人的身上,冷得人全身发颤。

从今以后,也不会有比今天更冷的雨了。

楚红望着深黑色的雨滴降落的天空,持续不断地尖叫。







第二天,雨停了。可是天依然灰蒙蒙地,好像随时都会有雨水从那里掉落下来。

小姑娘的妈妈亲自来接她回去了,母女两人的重逢冷淡却心酸。温乐沣看得出来,她的母亲很痛苦,之前那种冷淡的表现只是职业化外表所给予她的、在一个陌生人面前的伪装罢了。


她很爱自己的女儿,但是她不知道拿她怎么办才好。

临走的时候,小姑娘忽然提出要让妈妈等一等,她有点事要办。

温乐沣、温乐源和她的妈妈愕然地看着她跑上楼的身影,不明白她还有什么事情。

小姑娘迅速地跑上了二楼,走到了楚红的房门前。

从昨晚到现在,楚红的房门连一个缝隙都没有开过,无论谁对里面说什么,她的回答都只是一片寂静。

小姑娘将一只小手放在门上,推了推,发现仍然无法打开,她低下了头。

“阿姨,我要走了,这段时间谢谢你和骨头叔叔,我太任性了,对不起。”

寂静。

“阿姨,骨头叔叔的最后一句话是对我说的。你知道他最后和我说了什么话吗?”

仍然是一片寂静。

“他问我我叫什么名字,我告诉他了。然后他说,‘好名字’。”

那是林哲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的最后一句话,他说,萌萌真是个好名字。

“阿姨,我很喜欢你,我也很喜欢骨头叔叔,如果我是你们的女儿,就好了。”

楚红靠在门板上听着她的声音,心痛如绞,肝肠寸断。

小姑娘开始掉眼泪,但是她努力地抑制着自己带哭的声音,断断续续地说:“但是……是我害死了骨头叔叔,对不起。我想你也不会喜欢我当你们的女儿……对不起……阿姨……我知道,从昨晚到现在你根本没出过门,因为你一眼都不想看我,可是我还是要向你道歉,我喜欢骨头叔叔……也喜欢阿姨……真的很喜欢……我不知道怎么办才能让骨头叔叔回来……对不起……”


房中始终没有动静,就好像那里面连一个人都没有一样。

小姑娘哭着说完自己想说的话,用力抹抹眼泪,转身往楼下走去。

她决定了,不管阿姨是不是原谅她,她一定会再回来,她要向阿姨道歉,一定要等到她原谅为止!

楚红的门忽然咔哒一声开了一条缝。

“你不用这么难受。”

小姑娘站住了。

“林哲早就死了。在好几年前就死了。”

小姑娘猛然回头:“阿姨--”

门,又被重重地关上了。

“所以有没有你结果都一样,你走吧。”

“阿姨!”

“你回家去吧,别再离家出走了。”

“阿……”

“别让你的骨头叔叔……担心。”

小姑娘的眼泪又哗啦啦地落了下来,但是她努力地咬住牙,不让哭声泄漏出去。

“阿姨……阿姨……再见……阿姨……”

楚红坐在地上,看着手心中被拔下的几缕头发,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这也是你的希望对吧……林哲。

祝你幸福,我们的“女儿”。





……

抱着你 啊

总想哭 啊

你不 说话

还有一句话没说

我把它埋在山谷

沉默开满的旅途

它却陪着我说了一路

……



还有一句话……

还有一句话没说。

我想和你结婚,林哲。





--鬼怪公寓 第七个故事完--





鬼怪公寓 第八个故事--烟雨生平



(看了前面部分的同志们恐怕已经看出来了,本人和西安有很深的渊源……我以前就在西安上过三年学,现在更是在这里安家落户,所以很多街道地名用的就是这里的,不过不代表我会全用,当你们发现我写的地方和你们知道的完全不同的时候……呵呵……就请不要追究了!我全是乱来的!)




从A城的朝阳门出来一直往东走,有一条名叫霸河的河流。现在是旱季,被橡胶坝围起来的地方倒积存了很深的水,橡胶坝之外的地方就是涓涓溪流,看起来有些凄凉。


霸河上有一座连接东西方向的大桥,叫做灞桥,是A城的交通要道,平日里人来车往热闹得很。

不过再怎么繁忙的交通要道也有休息的时候,前几天就已经过了冬至,早上六点钟锻炼可不是好主意,现在的灞桥上冷冷清清地,只是偶尔有几辆车飞驰而过,连行人也很少见。


温乐源和温乐沣就是在这种悲惨的时候被踢出绿荫公寓大门的。

既是房东、又是食堂主,还是他们姨婆的阴老太太直接闯入他们的房间,掀开他们的被子,拔掉他们的电热毯,打开窗户,让小刀子似的寒气把两个只穿了裤衩背心的年轻人冻了个半死。三只小猫挤在它们温暖的猫窝里,丝毫不受他们的影响。


“你们给我去灞桥东边!我认识的人昨晚死嘞,今天早上他就到那!你们把他接来哈!”没有任何的歉疚或者不好意思,老太太颐指气使地发出了这条指令。

冻得半死的温乐源对她进行了很不礼貌的破口大骂,结果那个瘦小精干的老太婆当即把他扔到了窗户外面,可怜的人在寒风嗖嗖的树上足足呆了五分钟,这才口服心不服地和弟弟一起到桥头等人。


桥上风很大,两个年轻人穿上了他们所能找到的最厚的衣服,可就那也挡不住桥上那种带着糁人呼哨的冷风,他们只得找了个挡风的桥栏,两人紧紧地挤在一起,这才感觉好了点。


“那个死老太婆!”温乐源第无数次骂出这句话,顺便狠狠吸了吸流得老长的清鼻涕。

温乐沣从口袋里抽出一张纸给他,温乐源接过来,使劲拧了拧鼻子。

“你又不是她的对手还爱骂……亏老太太没和你认真计较。”

“认真计较怎么啦!认真计较怎么啦!”温乐源又瞪上了他的牛眼,“那个死老太婆忒狠心你知不知道?我们可是叫她姨婆的!可她居然收咱们的房租!而且吃饭要钱!符咒更贵!她当不当我们是亲戚!”


温乐沣叹了一口气,白气在他的口中呼出来,凝固在空气中逐渐散去。

“可你从来不说她收咱们房钱只收一半,你每次吃饭一个人吃三个人的……”

“谁说我吃三个人的了!我吃的只是你的三倍罢了!”温乐源怒叫。

“……你觉得这种事用这么大声音说出来很光彩吗?”

“光彩!怎么不光彩!”大概是心里的气全都堵在嗓子眼上了,温乐源朝着四面八方大吼起来,“我每顿吃五碗饭!我吃六个肉夹馍!我吃九个馒头!我吃十一个烙饼!怎么不光彩!哪里不光彩!谁有意见就给我提出来!说啊!谁敢说!”


一个刚刚走近他们的老头被他的大嗓门吼得一个趔趄,转身急匆匆地跑掉了。

温乐沣捂住耳朵躲得离他远了点。

“我爱吃这么多!怎么了!死老太婆你吃不了这么多怨谁!不要以为你厉害我就拿你没办法!总有一天在你饭里放巴豆--”

温乐沣又往远处走了点,在这种时候,要他承认和那个人有血缘关系还真是一件让人脸红的事情。

一个穿着白色短大衣的长发女性低着头从灞桥东边而来,在越吼越起劲的温乐源身边缓缓走过,对他震耳欲聋的吼声充耳不闻。

温乐源忽然停住了声音,盯着那名女性的肩膀,脸上露出了讶然的表情。温乐源忽然停止的噪声吸引了温乐沣的注意,他也往他目光所及之处看去,同样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那名女性没有注意到他们的目光,只是自己慢慢走着,表情木然。

温乐沣走回温乐源身边,在他耳边低声道:“哥,我想起一件事。”

“嗯?什么?”

“姨婆让我们来接人,可她连那人的年龄长相性别好像都没告诉我们……”

“……”这下完了!

那名女性走到了桥的最中心,靠上了桥边的围栏,身体微微有些前顷,就好像在看桥下有什么东西。

“好像开始了。”温乐沣说。

女性的身体又前顷了不少,但她的双手却紧紧地按在围栏上。

“虽然诱惑很强,不过看来意志很坚定。”温乐源评论。

女性的身体又退回来了一点。

“的确很坚定,但是……”

女性的全身忽然猛一前冲,双脚也离开了地面,整个人只有双手和腹部还撑在围栏上,全身就像跷跷板一样在围栏上前后晃荡,眼看就要掉到桥下去了。

“好像还是诱惑比较强。”

“她也在拼命挣扎啊。”

“要不要打赌,她最后绝对受不了诱惑的。”

温乐沣生气了:“你到底帮不帮忙!”

温乐源非常纳罕地看着他:“这是她自己的选择吧?你着什么急?”

温乐沣气得扭头就走。

“你就在这里袖手旁观吧!我一个人去帮她!”

一见温乐沣发怒,温乐源立刻换上了一张亲切的笑脸,跟在他身后又是搓手又是作揖:“开玩笑的!我开玩笑的!乐沣,我真是和你开玩笑的。别这样嘛,我一定帮!当然,一定帮的!刚才和你说着玩……”


温乐沣气得直摇头,指着他正想提出几点意见,便听见一声尖叫,温家兄弟慌忙回头,发现刚才还在围栏上的那名女性已经不见了。

温乐沣几步跨到灞桥另外一边的围栏上,伸着脖子急切地看。如果那名女性是从刚才那个位置掉下去的话,那么他在这边就应该看得到被水冲过来的她才对。

可是很奇怪,他等了有一分钟左右也没有见到那名女性的身影,就算是水流再缓慢也不该如此。

他又跑到刚才那名女性掉下去的地方,伸头一看--立刻松了一口气,回头瞪了温乐源一眼。

“你既然已经做好接住她的准备就和我说一声!让我吓了一跳。”

温乐源露出了一个得意洋洋的笑容。

那名女性从桥下缓缓地升了上来,那姿势就好像有一个透明的人在抱着她一样,她有些惶惶然,带着一脸惊恐的表情四下里乱找,似乎不明白为什么自己明明掉下去了为什么还能升起来。


将那名女性放到地上之后,温乐源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发现指针已经指向了七点的位置,天也基本上亮了。

他一抬手,将胳膊挂上了温乐沣的脖子:“行啦!我看那个人不会来了,回家吧!那死老太婆真会折腾人。”

新死的魂魄还没有和白日对抗的能力,所以阴老太太才会在六点钟就把他们赶出来接那人,可既然到了现在嘛……那肯定是没法完成任务的了。

“哦……也对,回去吧,今天真是挺冷的。”温乐沣进行了完全的附议。

于是两兄弟就好像完全没有看到从桥下升上来的女性一样,高高兴兴地就往家的方向走去。

“请……请等一下!”

身后传来那名女性的叫声,两兄弟站住了脚,开始互相打眼色。

‘喂,你打算和她接触吗?’

‘最好不要。’

‘我……我也是,怕被传染……’

‘你又没事!一个狮子吼就解决了!’

‘你废话!我是在说你!你要被传染怎么办!’

‘她又不一定是原体!’

‘不能冒这个险。’

见两兄弟很长时间都不回头,也不见对她的呼叫有什么回应,那名女性有点怀疑,是不是自己声音太小他们没听见……

“前面那两位先生!请等一下行吗?”

温家兄弟继续打眼色。

‘我不想接近那种东西……’

‘你做得可跟说的不一样,我看你简直爱死管闲事了。’

‘你给我闭嘴!’

鼓了几秒钟的勇气,温乐沣尽量在脸上堆出了一副平静的表情,僵硬地、缓缓回头面对她:“您有什么--”

他没有想到她已经走到了自己的身后,一转身就发现她已经到了距离他不到两米的距离。他盯着她的双肩看了一会儿,一声不哼地向后倒了过去。

温乐源“啊”地一声惨叫,在他身后托住了他倾倒的身体。

“我叫你别接近!你就是不听--”

发现温乐沣昏倒,那名女性急忙跑了过来:“他怎么样!没事吧!要不要我叫救护车?”

发现她居然就这么接近了过来,温乐源一把将温乐沣的身体向后拖了几步,连声音也带上了异常痛苦的腔调:“求你别接近我!谢谢你了!有什么事你站那儿说!”

她仔细地看了看自己的身体,好像没有什么异状,便又向前了一步:“我只是想问问--”

那名女性已经到了距离他不到一米的地方,他死死地盯着她的肩头,就好像那上面有什么东西在压迫过来一样。

“我警告你!不要过来!”声音变调了,怎么听也没有威慑力。

“我只想知道刚才救我的人是不是--”

“某样东西”很恐怖地压到了温乐源的脸上,温乐源再也没有了他男人的自尊,用巨大而凄惨的声音吼叫起来:“救命啊----------------”

距离他们几十米远的橡胶坝轰地一声炸得粉碎,水柱高高地窜了起来。



“……今天清晨七点钟左右,霸河内的橡胶坝发生了不明原因的爆炸,附近居民称听到了一声很像炸弹的巨响,公安机关已派出警务人员封锁现场,事故原因正在调查当中……”


一只苍老的手抖抖瑟瑟地关掉了电视,那只手的主人--阴老太太恶狠狠地回头看着她的两个外甥孙子,浑身发抖--不是害怕,而是在大怒。

“让你们去接鬼!接鬼哈!不是让你接活人!我让你们接的鬼嘞!哪里去了!好……好……鬼莫接到,带个活人回来就罢了!炸人橡胶坝啥意思哈!”

温乐源坐在吃饭的椅子上低头做忏悔状:“我神经细,受得刺激大了点……”

“你神经跟桌子腿有啥区别!还刺激!原子弹爆炸能刺激到你喽?”

“别这么说嘛……其实我还是很纤细的。”

阴老太太鄙夷地做出唾弃的动作。

温乐沣按着仍然有点蒙蒙的头,坐在小凳子上痛苦地按摩:“对不起,姨婆,都是因为我害怕才晕过去……”

阴老太太的声音立刻柔和了许多:“莫关系莫关系,那种东西正常人当然害怕哈,昏倒也莫啥。”

温乐源愤怒了:“姨婆你什么意思!我不是正常人吗!?”

“你是正常人……”阴老太太哼一声,哼得全身都在抖动。

温乐源跳起来向她竖起了中指,温乐沣拼命拦住他。

“既然你说我不正常我就不客气了!死老太婆!我要和你决斗!你不要跑!不要跑!”

阴老太太摇着头走到门口,哗啦一下将门打开,露出门外那名手足无措的女性。

“有话和她说哈。”

温乐源大叫一声,转身窜到了里屋去。

温乐沣也禁不住有点畏缩,但却努力做出很平常的表情面对着她:“你好……”

那名女性尴尬地掠了几次头发,才鼓出比他更大的勇气道:“对不起,虽然知道你们不太欢迎我,但是我实在很想知道,刚才把我救起来的人是谁?……那个,我身上有什么东西吓着你们了?你们这样……我心里毛毛的……”


温乐沣比她更尴尬:“这个嘛……”他快速地指了指自己的肩膀。

“……?”她更疑惑了,“肩膀有问题吗?”

“不是……”温乐沣再次指指自己的肩膀,“你这里……”

她莫名其妙地摸了摸自己的肩膀,觉得那里好像没有长出盔甲之类的东西。

“怎么了?”

“你的肩膀上,有某种很……的东西。”

“很……??”

温乐沣求助地看着阴老太太:“姨婆,您看这……我们要告诉她不?”

“嗯嗯……”阴老太太看看她的肩膀,不动声色地转开脑袋,脚下快速地往里屋挪,“你看着办,我衣服还莫洗出来……”

温乐源从门帘后面伸出一颗脑袋大叫:“找什么借口!你也害怕的话就说出来啊!”

阴老太太的拳头在虚空中划了一个半圆,温乐源嗷地一声从门帘的缝隙中消失,里屋传来某样东西砸到桌子上的巨响。

外屋只剩温乐沣一个,他有点傻眼。以他的意见来说,那种事情其实不知道更幸福一点。但这是因人而异的,从早上的事情看来,她应该已经有很长时间都在受“那个东西”的困扰,不告诉她的话,以后说不定还会发生更危险的事情。


他思考一下,立刻下了决定。

“这个……我想你也许不相信我说的话,不过现在我告诉你的全是真的,请你站在那里听,拜托不要过来。”

那名女性看看自己站的位置,点了点头。

“你可以确定吧?在这以前,咱们以前并不认识。”

她点头。

“但是我知道你很多事情--当然这里面有一部分是虚假的,我也搞不清楚是哪部分,请你在听的时候给我指出来。”

“这个……你不会是什么算命的吧?”她的表情有些啼笑皆非,看得出她已经不太想信任他了。

温乐沣也不跟她争辩,开始讲述道:“你叫任烟雨,今年24岁,未婚,在某大公司内任职2年,年薪200万左右……”

任烟雨的表情霎那间异常吃惊,他应该是说对了。不过她还是纠正了一点:“年薪不是200万,是20万,有200万我就不会老想着跳槽了。”

温乐沣继续道:“你的上司对你有好感,常常与你单独相处,周围人对此闲言碎语很多。而你的男朋友有大概10个左右,每天一换,生活极不检点。你和你父母就因为这样相处不好,所以你不住在家里,而是一个人在外面独居……”


“胡说八道!”任烟雨气得高叫出声,“你怎么能和我那些同事一样乱讲话!我只有一个男朋友!我们都打算结婚了!我和我父母也相处得很好!你真是--乱说!”

温乐沣疲惫地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求你别叫……我总觉得那玩意又长大了……”

任烟雨慌忙用手按住了自己的肩膀,脚下连连后退:“什么?你们到底在我身上看到了什么?你们为什么知道我这么多事?为什么你知道在公司里那些人说我的闲言碎语……”


“我们在你的肩膀上看到了……”他用手指指了指她,前臂轻轻晃动,就像某种软体动物:“蜚语蛇。”

“蜚语……蛇?!”

蜚语蛇,一种长着很恶心的绿色鳞片的人面蛇,生长在人的双肩处,尾穿过肩胛而缠住心脏,依靠人类之间的流言蜚语而生。生长在左肩的为雄蛇,最好无中生有地传播流言,右肩为雌蛇,最好听取流言。雌雄双蛇有时会同时寄宿在同一个宿主身上,也有只被其中一种寄宿的人。


被它们寄宿后,雄蛇将会引导宿主传播他所知道的所有的事情--无论真假。而其他宿主的雌蛇则吸引雄蛇集中流言至她们的宿主身上,也就是说,雄蛇所寄宿的人会是流言传播者,而雌蛇所寄宿的人将是被流言侵袭的对象。


蜚语蛇有极强的传染性,即使只通过宿主的视觉与其他人接触亦可能被传染。传染他人十次以上的蜚语蛇就是原体,传染性会由于传染的人越多而越强。因此大多数时候只要有一条“原体”,某个公司或者整个集团都有可能被染上。


“你刚才跳河的时候其实不太情愿对吧?刚跳下去就后悔了?”

想到自己肩膀上居然长有一条蛇,任烟雨全身都僵硬了,她僵直着背部,硬邦邦地微微点头。

“因为你身上是一条雌蛇,她已经吃够流言了,不用再依托你而生存,所以她要离开,首先要做的就是杀掉你。”

很多人被流言所困,当他们觉得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留恋的时候,也就是雌性蜚语蛇已经吃饱的时候,她们会为此在那人耳边喋喋不休地告诉他世界已经变得如此丑恶,还不如一死了之这样干净。只有少数人能抵抗得住她们的诱惑,而大多数人……很可惜,都不能。


“我不知道我的话你能相信多少……”温乐沣觉得总看那只雌蛇太刺激神经了,在礼貌和自保之间挣扎了一会儿,还是把眼睛闭上了,“你的资料都是那条雌蛇透露的,她会把所有她臆想出来的东西和真实相互混淆,然后告诉雄蛇,雄蛇再添油加醋告诉它的宿主,然后他会和他的宿主一起不断地重复那些被夸大的事实或者根本不存在的东西,再反馈给其他的雄蛇……你被流言困扰很久了对吧?就是因为你身上的雌蛇太有魅力了,追求她的雄蛇很多……”


任烟雨大张着嘴,就好像在看怪物一样看着温乐沣。

“你是说……流言就是这么产生的?”

温乐沣摊了摊手:“这么说也没错,但是……”

“哈……哈哈哈哈!”任烟雨僵硬地笑了几声,“这真是富有想象力的说法!不过我没时间继续这个科幻话题了,今天很高兴认识你们,再见。”

她僵硬地转身,同手同脚走出大门,那姿势看起来就好像她真的看见自己的肩膀上有一条蛇一样……走到门口,她扑通摔倒,爬起来拍拍土,又僵硬地离去。

“她好像不相信你。”温乐源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温乐沣的身后,一只胳膊搭在他的肩膀上说。

温乐沣一胳膊肘捅上他的胃,温乐源抱住肚子滚倒在地。

“活该!让你一到关键时刻就逃哈!”阴老太太掀起里屋的帘子,幸灾乐祸地说。

“你有资格说我吗!死老太婆!”

刚才还在门口拉帘子的阴老太太瞬间就骑到了温乐源的背上,胳膊挽住他的脖子用力往后扳:“骂!再继续骂哈!”

温乐源惨叫:“不要啊!亲爱的姨婆!请你原谅我--”





温家兄弟的工作的确是为人民解除鬼怪问题的,而且有时也会免费帮别人做些这种事。但是他们不是以天下兴亡为己任的大智慧者,既然任烟雨不想相信那些事,他们当然也不会纠缠她,双方都乐得轻松。


--不过,这都只是温家兄弟的一厢情愿而已。

任烟雨自从那天回家之后就没有一个晚上睡好过,她终日被噩梦所围绕,总在被蛇缠到窒息的梦境中惊醒。温家兄弟没有告诉她那条蛇长在她的哪个肩膀上,她便不敢碰触自己任何一侧的肩膀,甚至连洗脸的时候也要鼓足很大的勇气才能把手抬上去。她不敢照镜子,不敢洗澡,不敢扭头,生怕自己说不定会在什么时候突然就看见那条可怕的东西……


不是没想过也许那对兄弟是骗她的,但他们所说的关于她的一切都是正确无误的,甚至连那些不负责任的谣言也说得一字不差。她想不出来,除了那条蛇的理由之外,那两个陌生人能凭什么知道她的事情?这太可怕了!


那段时间是地狱,在她垂垂老矣的时候同样这么想。不过好在老天没让她多过几天这种日子--因为她崩溃了。

她打碎了所有的镜子,撕烂了所有的床单,踢翻了桌子椅子,把床和立柜都捅了个底朝天。在歇斯底里地发作过之后,她终于决定去找那对兄弟,让他们对她现在这种恐怖的境况负责!


……好吧!即使不负责也没关系!也不管肩膀上的东西是真是假,更不去理会那两个人是不是在戏弄她--她都不在乎!现在她只要个心安!想睡个好觉,好好洗个澡!再这么下去,在她还没有被流言打倒之前就要被那条看不见摸不着的蛇打败了!


发泄完歇斯底里的情绪之后,憔悴的她再次来到了那栋老旧的公寓,找到了那个被两兄弟称为姨婆的老太太。

“……所以你要来找他们?”

任烟雨点点头。她已经有好几天没睡好了,眼圈发黑,脸色非常不好。

“其实……要我说哈……”阴老太太搬了个小板凳坐在距离她很远的地方,想了一下,道:“你不如就忘了肩膀上那点事,过去不也过得挺好莫?”

任烟雨痛苦地捂住了脸。

“别说忘不掉,就算是忘掉又怎么样?它还在我肩膀上!您不知道,我从几年前开始就一直被流言困扰,我一直装作不在乎的样子……我在乎了又能怎么样?他们还是不停在说!什么难听的话都有,什么肮脏的想法都能说出来!如果这一切都是蜚语蛇的缘故的话,我宁愿痛苦几天,让他们帮我把它们从我肩膀上去掉!我受不了了!我真的受不了了!你们既然能看得见,又知道它是什么东西,你们一定不是普通人对吧?求求你们帮帮我!求你们了!”


看着她痛苦万分的脸庞,阴老太太笑了笑。

“你不明白……”

“我不明白什么!?”她几乎是用喊的了。

“哦,”阴老太太好像忘了自己之前正在说什么,又道,“小沣不在哈,他回家去喽。你要找的话,小源在。”

“小……小沣?小源??”

“那个长得秀秀气气文质彬彬的是小沣,另外那个长得一脸胡子像强盗样的是他哥哥小源--他叫温乐源。”

小源……不管怎么想,任烟雨还是想不出那个一脸络腮胡子的家伙居然有这么可爱的小名,不禁有些哑然。





如果让温乐源再选择一次的话,他宁可回家去面对一大家子关于他和温乐沣为什么直到现在还“没找到工作”的问题,也不想留在这个该死的绿荫公寓里了。

而让他改变主意的原因就在于--那个肩膀上有东西的女人!

“对不起,又来麻烦你……阴老太太让我到这里来找你的……”

当他打开门的时候,她就站在距离他两米的地方,用一脸委屈得就好像他会一拳把她打出去的表情看着他--虽然他真的很想……

蜚语蛇盘在她的肩头上,似乎比之前他看到的又大了些。

“我们不是说过……我们不喜欢你肩膀上的东西--吗?”他尽量把语气放温柔--对温乐沣都没这么温柔过,“拜托你忘掉我们说的话,离开这儿好不好?”

“可是你们不是说它已经长大了,要杀了我吗?我还不想死!求你帮帮忙!你们救人要救到底啊!”面前这个男人怎么就这么铁石心肠呢?她都快哭出来了,他那边还是不为所动。


温乐源叹了一口气。

“救人是最麻烦的事,所以我根本不想干……上次我之所以救你,是因为我弟弟在那里,我不想让他看见有人死在他眼前。而且我告诉你一个事实,蜚语蛇不是白菜,拔掉就不再长,它是野草!春风吹又生的意思懂吧?我不想救你就是因为救你也没用,死了一条还会长出一条,没完没了!你要是天天来找我们求助,乐沣愿意我可不愿意,万一这里有谁被感染到,你想连无辜的人也一起弄死两个看看吗?”


任烟雨的心都凉了。她来的时候本以为只要弄掉这东西就没事了,可怎么会想到是这样!?如果怎样杀它都是无效的,那她难道就只有等死了?

“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吗?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我知道你们有办法的!求你帮帮忙……”

温乐源不耐烦了,转身想离开,任烟雨本能地想拉住他。温乐源慌忙后退,却没能躲开,她的指尖在他的手心处一划而过。

温乐源看看自己的手,气得胡子都一根一根竖了起来。

“你是傻瓜吗!”他怒吼,“不是告诉你了这东西会传染!你还是非要我也染上才罢休!?”

她被他的吼声吓住,他吼一句她退一步,已经快退到窗户上去了,眼圈也忍不住开始发红。

“我……我传染……”

温乐源像是要甩掉什么病毒一样拼命甩手,后来大概想起来那根本无效,挫败地“嗨”了一声。

“所以我讨厌管闲事!”他咬牙切齿地说。

他凶神恶煞的样子太恐怖,她的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却不敢掉下来。

“对……对不起……我……我忘了……”

“你说一百遍对不起有个屁用!”温乐源吼了一声之后,发现她脸上淅沥哗啦地挂下了两行泪,当即慌了手脚,“别……别别别哭!我没打算吼你,只不过刚才稍微有点……嗯,你只是在我身上下了‘雌种’,只要不遇到雄蛇它就不会发芽的……”


“那就是说……”她眼泪汪汪地说,“只要遇到雄蛇就会发芽?我这不是害了你--”

她声音拉得长长的,看来是打算大哭一场,温乐源拼命对她比划“STOP”的手势:“别哭!唉呀……我说了别哭啊!现在你哭也没用不是?反正已经种上了……对了,你打算雇我吗?”


她呆了一下:“咦?”

“帮你去掉蜚语蛇,不是做不到,只是太麻烦我不想干。可是现在你连我也传染了,我不想传染我弟弟,要解决掉这玩意,首先必须解决你身上的东西。你打算出钱雇我吗?”


原本她已经完全信任了,可是现在一提到钱的事,她的脑子里却立刻闪过了“合伙欺诈”这个词,她不禁犹豫起来。

要说肩上的东西她从来没见过,甚至以前连听都没听说过,现在就是听了这些人的一面之词,会不会是受骗上当了……

看一眼她的脸,温乐源就知道她在想什么了。

他和温乐沣“工作”的时候,各种各样的人他们都见过,这种表情也看得太多了,虽然表现出来千奇百怪,但是归根结底只有两个字--怀疑。

他一言不发,拉住她的胳膊就往房间里拖。

他什么解释也没有,任烟雨大惊失色,还以为他想对她干什么,便开始四肢齐上拼命挣扎。

“不要呀!救命呀!抢劫呀!来人呀!救救我!……”

温乐源气昏了:“说什么呢!你这个女人简直不知好歹!”

任烟雨哪里听得进去他说什么,继续在他手中挣扎:“不要!求求你不要啊!来人哪!有人没有啊……”

“吵死了!”

两人动作停住。

206房间伸出一个女人的代脑,对他们两个大声呵斥:“我老公在睡觉呢!别在那里鬼叫鬼叫的!”

看见有人,任烟雨的眼泪又唰唰唰地掉了下来。

“求求你,救救我!拜托!……”

“把你拉进去又怎么样啊!”温乐源吼。

女妖精的全身都从房间里露了出来,她叉着腰严肃地指着温乐源道:“温乐源!你放手!想对人家弱女子做什么!”

任烟雨的心中升起了一丝希望,然而当她从女妖精的脸部一直看到脚部的时候,她的希望立刻被扔进了冰窖里。

“你懂个屁!”温乐源吼她,“道行不深还来学人家替天行道!小心总有一天把你拉到黑市上卖个好价钱!”

任烟雨已经不知道自己还能依靠谁了,她的脸越来越苍白,挣扎也变得越来越无力,眼中写满了惊惧。

温乐源发现了她的变化,转眼向她眼睛不停偷瞄的地方看过去,当即七窍生烟地大骂起来:“你个没用的妖精!脚踏实地站那儿不会吗!你吓着人啦!下来!”

女妖精低头,这才发现自己的脚居然在离地20公分的地方飘。她尴尬地笑笑,无声地落回地面。

“抱歉,在家里习惯了。”快速地说了这么一句之后,她以更快的速度跑回了房间,把她刚才还想要见义勇为的事情忘到脑后去了。

温乐源拉起腿脚发软的任烟雨,一边叨叨一边往房里拖:“怕什么!她又不是鬼!我看了你肩头那玩意这么久都没崩溃,你不过看个妖精就腿软……别不动!快点进来!”


任烟雨已经没有力气挣扎了,她的声音已经近乎苦苦哀求:“你要干吗……你要钱我给你,求你别……”

温乐源终于明白了。

“你以为我拉进去是干吗!”他暴跳,“你不是不相信你肩膀上那玩意的存在吗!我现在就让你看看!”

她一愣之下,终究还是被他硬拽进去了。

把她弄进房间后,温乐源冷冷地说了一句“换鞋”就开始在房间各处翻箱倒柜,不知道在找什么。

房间里开着电暖炉,因此比走廊要暖和得多,任烟雨犹豫一下,慢慢脱了鞋,换上门口的一双棉拖。

温乐源把墙角的几个箱子都翻了个底朝天,其中一个还翻过来把所有东西都倒到地板上,总算从那些不知是啥的东西里捡出了一张脏兮兮的破纸。

那是一张普通的白纸,上面用红墨水画着五码六道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图案,她怎么想也想不出它到底是干吗的。

他把那张纸举到她面前,道:“我们能看见,所以基本上不用这东西,现在只有这一张,你凑合一下。”

任烟雨沉默。

“……这是什么?”

温乐源又确认了一下手里的东西,再次举到她面前:“符咒呀!你不会连这个也没听说过吧?”

她看看他手里那张脏兮兮的东西,实在无法同心目中神秘的符咒联系在一起。

“可是符咒不是都要用黄裱纸做底,以朱砂写就,不能沾一点点污秽……”

温乐源嗤笑:“小姐,你电视看太多了!所谓符咒呢,是用‘心’画的,只要有‘心’,会用正确的符号表现出来,就算是用树枝在地上画的也有效啊。别罗嗦了,快粘额头上!”


看看那张所谓的符咒又脏又破的样子,她摇摇头:“好脏……”

温乐源不耐烦地抓住她一只膀子往自己身边拉,任烟雨死命推拒,却怎么也敌不过这个强盗先生的力气,硬是被粘上了那张脏兮兮的纸。

温乐源右手食指和中指点在那张符咒上,口中轻念:“明目借用!去!”

任烟雨只觉眼前一阵白雾蒸腾,周围景物被白雾遮蔽,什么也看不见了。不过这情景并没有维持很久,几秒钟后她的眼前便已恢复一片清明。

她眨眨眼睛,觉得周围的样子和之前似乎并无不同。再低头看自己的肩膀,也没有看到什么蛇的影子。

温乐源知道她在想什么,伸手撕掉了她前额的破符咒,把她推到了浴室里。

“去镜子里看看。”

她将信将疑地走进去,眼睛缓缓望向洗漱台上的圆镜……

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之后,她--说好听点是跌跌撞撞,说难听点是连滚带爬地--冲了出来,手哆哆嗦嗦地指向浴室。

“那里--那里有……”

温乐源好像很高兴她这种反应,脸上笑得就像开了花一样。

“不是那里有,是这里有。”他一指她的肩膀,“其实让你直接看到也能做到,不过我怕你受不了那个刺激,所以你就间接看看行了。如果不够的话咱们再来一次,说不定你可以看得更清楚……”


“这就够了!”她颤抖着喊。

刚才所见,是她这辈子所见最可怕的情景--一条比她的腰还粗的软体动物盘在她的肩上,浑身覆盖着极其恶心的绿色鳞片,还闪着仿佛带黏液的光,而最可怕的是它的头--那是一颗除了覆盖了鳞片之外和普通人无异的头,长着一张和她一模一样的脸。它的嘴里似乎在不停地说着什么,长长的红信吞吞吐吐,她几乎可以听见它喉咙里发出的咝咝声……


只是在镜子里看到她就已经快崩溃了,如果直接在自己肩膀上看到……她会立刻自杀的!绝对会的!

“求你……帮我弄死它……出多少钱都行……”她的声音几乎是呻吟了。

温乐源拍拍她的肩膀,算是给了一点安慰。

“你放心,钱绝对给你优惠,事情也肯定会给你负责到底,我打算先这样……”

“这个符咒效力有多久?”她忽然插口。

“咦?这个……”温乐源没想到她会问出这个问题,不禁有些讪讪然,“这个嘛……因为我不太常用所以……好像……大概……可能……我想是……一个星期?”

任烟雨捂着心口,缓缓地,缓缓地,倒了下去。

“喂!我是说符咒的效力是一个星期!没说会让你看它一个星期!你别昏倒呀……”







--你听好,我暂时不想让我肩上的雌种发芽,所以不能立刻就跟你一起去调查,暂时必须靠你自己。蜚语蛇一般是群居的,母体虽多,但是女王只有一个,只要找到女王杀掉,那其他人身上的蜚语蛇就会自动凋谢消失……当然也有例外,不过到时候再说吧。你带上镜子,去好好观察你身边所有的人,有什么情况就记录下来,回来向我报告,当我有了资料之后再提下一步的事情。


任烟雨僵硬地站在镜子前面,把领结绑上又拆掉,拆掉又绑上,怎么也打不出平时那种完美的结来。

现在她的肩膀上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有。因为温乐源已经帮她把她那条蛇拔掉了。

在他抓住蛇尾用力一拉的那一瞬间,她感到了身体里什么东西被突然抽走的落空感,忍不住小声叫了起来。

“流言也是人生活的一部分,有那种感觉是正常的。”温乐源笑着对她说。

镜子里,她看到他手中断尾的蜚语蛇无力地挣扎着,从尾端逐渐枯萎,它的嘴里好像在尖叫,不过她听不到。温乐源用一只手塞住了耳朵。

“它在说什么?”

温乐源随意地将它扔到地上,它渐渐化成水流到下水道里去了。

“它说,‘我还会再长出来的’。”

她看着镜子里摸摸自己的肩头,仍是心有余悸。虽然现在看起来没什么了,但它终究还是会出来,直到杀了她为止。

“如果它不是被你拔掉的话,离开我的身体之后它会变成什么?”

温乐源笑笑:“你说呢?流言最后会变成什么?”

“咦?”

“流言是只要碰到你就会生根的东西,当你还活着的时候,它就没法离开你的身体,只能做一个虚幻的影子,离开你就不能活。但是一旦你死了,它就会变成‘真实’,真真切切地出现在这个世上,让大家都看到。就比如你上次就死了,那现在所有关于你的流言都会变成‘真实’一样……你想看吗?真想的话,改天我带你去哪里抓一条看看。”


她拼命摇头。

领结又绑坏了,她烦躁地把它拽下来,狠狠扔到梳妆台上。

她知道这种东西自己终究要面对,但是一想到蜚语蛇的传染性她就不寒而栗。她肩上的蜚语蛇已经很成熟了,那么在这么长的时间里她传染过多少人?她身边的人,又有多少传染与被传染者?她如果去了公司,发现镜子里的所有人都长着一条蜚语蛇的话,她又该怎么办?


她拿起电话,想一想,又放下。请假又能如何?逃得了初一逃不过十五,只要她还不想死,就不能不正视这个现实,只不过是时间的早晚罢了。

但理智和感情是两回事,虽然理智在脑袋里反反复复告诉她逃避没有用,但手却像是有自己的意志一般,终究在犹豫几回后拿起听筒,按下了号码。

“喂,经理……”

任烟雨的部门经理是一名女性,人长得漂亮,工作优秀,做事干练,据说很受公司顶层人士赏识,年纪轻轻就升任部门主管,可以想象她以后平步青云的样子。任烟雨一直很羡慕,也很崇拜她,虽然她自己也很受上面的人的赏识,但那是有原因的。


(什么?不舒服?生病了吗?什么病?我现在就去……你在哪家医院?有没有事?)

“没事……”任烟雨很感动,经理人很好,有时候简直好得让她无地自容,“真的没事,只是有点头痛,我想稍微晚一点去,请一个小时的假可以吗?”

(请假是小事!你头痛吗?现在怎么样?我这里有治疗头痛的药,你要不要吃?不如还是去医院看看吧,头痛不是小事,别太大意了。)

“真的没事,谢谢。”

放下电话,她有点愧疚。就是因为经理对她太好,所以她很少说谎请假,工作的时候也很努力,即使有不舒服也尽量支撑着做完手头的事,也算回报她的关心。

她拿起领带,仔细地整理好,系在脖子上开始打结。



比平时晚了一点上班的任烟雨比平时忙了很多,大堆大堆的工作陆陆续续都堆到了她的案头,似乎是老天爷想让她今天一天的工作量上个星期一星期的相媲美似的。

干完了手头最紧要的工作,她伸了一个懒腰,心里犹豫着是先把下一件工作整理一下还是去喝杯咖啡。

坐在她隔壁的女孩敲了敲她们之间的格档,从上方露出的脸一副愁苦的样子:“任姐姐,我的脸上好像又长痘痘了,你帮我看看,是不是很明显啊?”

任烟雨抬眼看看她的脸,刚出社会没多久的小姑娘脸上平滑得连一个凹坑都没有,可惜下巴上长了一个红红的小青春痘,看起来让人忍不住想笑。

任烟雨一边笑一边从抽屉里拿出小圆镜递给她,小姑娘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大声呻吟起来:“呀!怎么会这样!今天早上还不明显呢!我那么努力用粉遮盖--这下完了!”


听到她的呻吟,他们周围的男男女女都围了过来,不怀好意地学着她的口气道:“唉呀好讨厌哦,人家晚上要约会嘛~”

“不是不是!人家和心上人见面的时候一定要在最完美状态下哦~”

“你们在说什么!讨厌!”

小姑娘手中的圆镜随着她的手势上下乱晃,任烟雨笑着看他们的闹剧。

忽然,她的表情僵住了。她分明看到,小圆镜中有某种绿色的东西大片大片地晃来晃去,可是在这个以淡蓝色为基调的办公室里,根本没有什么很多很大的东西是绿色的!


小姑娘把圆镜面朝上放回她的办公桌,随着镜面中她收回的手指,一张绿色的脸在镜子里闪了一下。

任烟雨觉得自己仿佛被兜头倒了一盆凉水,全身上下到指尖都凉透了。

她几乎都忘了……她怎么会忘了她是来找蜚语蛇的女王的?!

一直被繁忙的工作挤到深处的蛇又爬了出来,在她的心底邪恶地吐着信子。

她尽量装作若无其事地站起来,不小心向后微微晃了一下,椅子腿和地板之间发出了很难听的“吱--”一声。周围的人都了停下手边的工作,那个小姑娘也有点愕然地回头,和围在她一圈的人一起看着她。她抱歉地笑了笑,正想说声“我去洗手间”,然而眼角的余光扫过窗户--虽然那蓝色的玻璃看不清楚,但是她还是看到了,那上面倒映的无数的人脸与绿色的软体动物!


她捂着嘴冲向洗手间,身后传来窃窃私语的声音。



--怀孕了吧?

--肯定嘛……

--知道吗?她怀孕了!

--早知道有这一天!

--不检点……

--原来大家都知道啊?

--装得像圣女似的,也就是这货色!

--嘻嘻嘻嘻……



把事不关己的故事流传开,顺便按照自己的口味在里面加点盐和糖,刚出锅只是一盘炒青菜,等绕了一圈回到耳朵里就变成了鲍翅炖燕窝。这不能说明人类的伟大,只能让人仰天长叹--“核武器算什么东西!咱人类的语言才是最杀人不见血的伟大武器!”


她早上就没有吃饭,所以饿到现在也没有什么东西可以吐,只是抱着马桶不停地干呕,有一部分胃酸从鼻子里涌出来,呛得她眼泪直流。

一只手从她身后递过来一张面纸,她一边剧烈咳嗽一边接过面纸擦脸,稍微好了点之后才敢开口说了一声“谢谢”,不过她的声带被胃酸侵蚀了,声音有些嘶哑。

“不是跟你说了,不舒服就在家里休息一下吗?”

是经理的声音!

她扶着隔板站起来,忍住仍然有些目眩的感觉回过头去,好不容易才看清楚身后的人。经理依然精干漂亮,一身衣裙熨得笔挺,就像她的坐立姿势一样坚定,即使在办公桌后坐很长时间也从不打皱,这一点让穿着同样制服的她们非常羡慕。


“对不起,我以为已经没事了……”

“这些事可不能大意!”经理严厉地说,“你是我们公司重要的职员,万一出了什么事怎么办?”

任烟雨一边含含糊糊地应着,一边从经理和门之间的狭小缝隙里钻出去,低着头在盥洗台洗手洗脸。盥洗台上有一面镜子,任烟雨不知道自己会从那里看到什么,所以一直用垂下来的刘海遮住额头--这并不是说她连自己视为榜样的经理都不相信了,而是她不敢确定,到底这蜚语蛇的传染性已经到了什么样的程度,如果真的已经连累到经理的话,在这么狭小的空间里,她怕自己会忍不住尖叫出来……


经理从后面走过来,轻轻拍拍她的胳膊,温柔地道:“回去吧,休息休息,明天就好了。”

她头也不敢抬,眼睛一直盯着自己的脚尖,一边无意识地点头一边往外走,连水笼头都忘了关。

“小任,你忘了东西。”经理说。

任烟雨的手刚刚搭在门把手上,听到经理的声音本能地抬起头来,忽然想起,洗手间的门上也有玻璃!

可是当她想起来的时候已经晚了,经理的轮廓在玻璃上映得清清楚楚,倒映在她的瞳仁中!

……没有!?

任烟雨小心翼翼地回头,经理不解地皱了一下眉。

“你忘了关水笼头。”她指着手边仍然哗哗作响的笼头说。

盥洗台的镜子上清晰地印着经理的身影,但是她的肩膀上没有蜚语蛇,什么都没有。

她迟疑地走过去,将水笼头关上。镜子擦得很干净,她的视力没有问题,而经理的肩膀上,真的没有任何东西。

她想起了温乐源说过的话--“不被蜚语蛇感染的人?有啊!不过我也只是听说,比如纯洁的心灵、善良的好人、一辈子没做过坏事……哈哈哈哈!连乐沣都不行,咋可能有那种人嘛!哈哈哈哈……”


那人说得不对,原来这世界上还是有好人的。原来她并不是完全被蜚语蛇包围着,这一点让她绝望的心又浮现出一丝快慰。

她向经理笑了笑,虽然脸色仍很苍白,但至少比刚才好得多。

看着任烟雨走出去的背影,经理又打开了另外一个水笼头,开始仔细地清洗她白皙的手。



“没有奇怪的人吗?嗯……嗯……好,我知道了。”

温乐源放下电话,回头对站在身后的阴老太太道:“她说没有,你这回肯定猜错了!”

阴老太太把一只想爬到她肩膀上的幼猫抓下来,幼猫张着嘴嗷呜嗷呜地叫,爪子四处乱抓。她轻柔地把它放到地上,和另外两只正在吃猫粮的幼猫放在一起,它很快就和它们争抢起来。


“不可能莫怪人噢,她蜚语蛇大得很,以她年岁都莫可能长这大!女王不在旁边不可能。”

就像人类长大需要食物一样,蜚语蛇的大小也是以它的“食物”决定的,“食物”多则蜚语蛇大,“食物”少则蜚语蛇小。以前温家兄弟也见过不少蜚语蛇,不过那些都长得很小,对他们来说没什么传染力。但任烟雨肩上那条的大小是他们从来都没有见过的,体积大、传染力强、成熟快,除了有“女王”在侧之外,没有其他的原因可以解释了。


“上一次见到的女王,是眼镜蛇吧?”

“你还记得哈?”

“我还记得老太婆你为了不被传染还打算跳楼……”

阴老太太用力清了清嗓子,老脸有点红。

“不过,我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了……”温乐源去拨拉碟子里的猫粮,被争抢的小猫们狠狠抓了几下,他哎哟一声缩回手来,“你是怎么对付女王的?”

“噢……”

“你不要给我‘噢’!!”温乐源叫。

“哦……”

“……你这个死老太婆,打算把秘诀带到坟墓里去吗?!”

阴老太太嗤笑,用一只手指按住一只小猫的脑袋,道:“如果你要杀它,有几种方法哈?”

“……?”

“不给它吃饭、掐住它脖子、摁进水里……容易得很。”

“这个我知道,我是说--”

“蜚语蛇不是猫。你以为杀它恁简单?简单我就不愁喽!”

“那你当初是怎么杀的啊!”

阴老太太冷笑:“怎么杀?嘿嘿……嘿嘿嘿嘿……”



绿色的东西卷在了腿上,那种柔软黏腻的感觉好像过去有过似的,心里有种恶心欲呕的感觉,想吐的时候却发现自己无法呼吸,身体被那个柔软的东西拉向了看不见的地方,身体越来越沉,想惨叫却叫不出声……


她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捂着胸口大口大口地喘气。梦中窒息的感觉仍然沉重地压在她的心脏部位,如果不这么用力地呼吸的话,她觉得自己一定会窒息而死。

房间里很暗,只有窗外漏入的灯光,以及偶尔传来的汽车喇叭声让她能确定这世界不是只有她一个人。

她过去从来不曾如此恐惧过,即使是那些把她压得喘不过气来的流言她也没有过,因为她一直坚信流言一定会澄清,所有人都会相信自己的清白,但是直到现在,她却没有见过哪怕一点点的曙光。她挣扎着,为此而不懈努力,但温乐源却让她看见了那些她从来不曾看见的、如果不遇见他的话或许一辈子也看不见的东西。当她看见玻璃上密密麻麻互相纠结的蜚语蛇的时候,她才不得不相信一个早就已经摆在她面前的事实--她的希望,已经很渺茫了。


她摸着黑下床,想倒点水喝。但她赤裸的脚在地板上滑了几次,都没有在平时习惯的地方找到她的拖鞋。而且以往她必须稍微用力将膝盖往下伸才能让脚够到地板,但今天她的脚都已经碰地了,膝盖却在床的上方悬空着。是床变低了吗?还是地板变高了?


正当她茫然地想着这个问题,并努力搜寻自己的记忆,是不是有什么事情被自己遗漏的时候,有东西滑溜溜地“嗖--”一声擦过她的脚心消失了。她的脚落到地面上,木底的拖鞋被踩得发出啪嗒一声。


她呆滞了很长时间,想尖叫,但是声音就像梦中一样被挤在嗓子眼中,怎么也叫不出来。

她抖抖瑟瑟地收回了脚,把身体蜷缩在被子里,身上的睡衣不知在何时已经被汗水湿透了,但是她没有感觉,现在她只能感觉到双脚的冰冷,就好像刚才的滑腻物体依然贴着她的脚心一样。


手无意识地伸向床头柜,似乎想拧亮灯光,却在碰到开关的时候迟疑了一下,又缩了回去--她不能确定她打开灯后是不是会看到什么东西,所以在那之前,用黑暗欺骗自己也是个不错的方法。


她就这么呆坐了一夜,也许中间有睡过,但是她已经不知道了,她觉得自己一直看着黑暗中看不见却切实地存在于那里的东西,脑子里一片空白。





早上,她在镜子里看见了自己灰暗得吓人的脸,以及右肩上一只小蜚语蛇。也许是因为刚出生,所以它长得有点细小,似乎是发育不良的样子。但是这丝毫不妨碍它扭动着软得恶心的身躯张嘴乱叫的丑恶。


她摸摸肩膀--这是一个无意识的动作,她的潜意识始终认为自己还是碰不到它的--然而她错了。她的手指接触到了冰冷粘滑的某种东西,甚至感觉到了那东西上面覆盖的鳞片的硬度……


她歇斯底里地大叫起来,双拳猛地砸向玻璃,玻璃哗啦一声碎裂了。

一个和人差不多大小,覆盖着绿色鳞片的软体动物在她的身后缓缓爬过,消失在浴室门外。





“你确定不是你在做梦吗?”

温乐源端着一碗稀饭扭头看着任烟雨,他已经维持这个别扭的姿势有好几分钟了。一只小猫从他背上爬到了桌子上,伸着鼻子去闻他放在菜盘子上的馒头。

“绝对……绝对不是!”任烟雨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脸色晦暗无光。她站在阴老太太的房间门口,双手神经质地抓紧自己的提包,似乎只有这样才能让她的颤抖不那么严重,“我真的碰到了!它是……很凉,很滑……好像没有骨头……”


温乐源的嘴张得很大,恐怕他一辈子也想不到自己的嘴居然能张这么大--把那只闻他馒头的小猫整个放进去也绰绰有余。

“怎么会呢……怎么会呢……”他反复地说了好几遍,稀饭倾斜了点,洒到了他的裤子上他都浑然不觉。

“那到底是什么东西!”任烟雨尖叫,“是不是脱离人身的蜚语蛇!?一定是对不对?它想干什么!?你不是说它只杀它的宿主吗!?你到底有没有把我身上那条完全杀死?!”


她的尖叫惊扰了小猫,它一脚踏进了盘子里,又带着一爪子的菜汤跳下桌子,和另外两只小猫会合。温乐源没有发现这边发生的情况,阴老太太好像也有点心不在焉,没有注意到小猫闯的祸事。


“按理说……”温乐源缓缓把碗放下,现在才感觉到长时间维持同一个姿势的胳膊有点酸,“不该发生这种事才对……”

“到底怎么回事!!”

温乐源起身,把一直僵硬地站在那里的任烟雨拉到自己的位置上,用力按她的肩膀让她坐。她缓缓坐下,但手指仍然僵硬地抓着提包。

“我让你去找女王,除了去掉我自己身上的雌种之外,另一个很重要的一个原因就是怕发生这种事。”温乐源点起一支烟,阴老太太沉着脸用手指敲桌子,他自觉地站到了窗户边,“所以我让你去看看是不是有谁的蜚语蛇长得很奇怪,这是分辨普通蜚语蛇和女王的办法。你真的没有发现谁的很奇怪吗?”


任烟雨摇头。

“没有看见谁的蜚语蛇有好几个头?长着别的颜色?或者形状看起来不太一样?”

任烟雨还是摇头。

温乐源挠挠胡子,一脸困惑:“那就奇怪了,既然发生这种事,那你就肯定在这几天见过女王,而且和女王的宿主接触过。你再好好想想?”

任烟雨想起了经理肩膀上空空的一片,心里一沉。

“一定是很怪异的蜚语蛇吗?如果没有呢?”

“那就说明没感染呀!”温乐源瞪着眼睛说。

任烟雨闭上了眼睛。这几天里她一直忍着恶心观察公司里的所有人,连高层的人士都没有放过,可是真的没见到奇怪的蛇体!现在她唯一知道的就是全公司上下,除了经理之外竟没有一个人未受感染!被如此庞大的蜚语蛇群包围在中间的感觉让她觉得很绝望,再加上昨晚的事……


她无法把这事给未婚夫说,甚至也不能告诉家里人,因为没人会信。如果不是还有温乐源让她感觉到一丁点希望,她可能已经活不下去了。

“那我怎么办……”她喃喃地自语。

温乐源在窗台的烟灰缸里把烟头按灭了:“没关系,你不用着急,你既然雇了我,我就一定帮你把事办到底。你今天上班吗?”

“我已经迟到一个多小时,而且最近上班也不怎么正常……”

温乐源走过去抓起她的胳膊,把她往卫生间里推:“那就去洗洗脸,等一会儿我送你去公司。我就不信连我都找不到它!



稍微梳洗了一下的任烟雨看起来好多了,温乐源又拉着她的手往外走。任烟雨有点尴尬,但这个看起来很粗鲁的男人却有一双温柔宽厚的手,他手心的热度让现在已经六神无主的她感到很安心,所以她挣了一下没有挣开,于是便不再反抗。


他们刚一出巷口,就看见王先生和女妖精那对老夫妻在他们的汽车旁卿卿我我,王先生的模样再年轻也看得出来他已年近五十,而女妖精虽然年纪更大却长着一张娃娃脸,这对男女的组合让所有路人都对他们侧目而视,各自揣测着一些连当事人自己都编不出来的故事。


任烟雨一看到女妖精就想起她漂浮在地上的脚,虽然现在天上太阳高挂,虽然今天女妖精脚踏实地还穿着高跟皮鞋,但她还是有些心惊胆战。

温乐源没有察觉她的退缩,相反,王先生的存在让他想起这世界上还有“搭顺风车”这种事,立刻喜不自禁,拉着她就跑了过去。

王先生很爽快地答应了他的请求,虽然任烟雨的公司和他今天要去的地方不在同一个方向,不过他的事不急,倒是温乐源身后的女孩青白的脸色让他不太放心。

王先生坐在了司机旁边的副驾驶位置上,其他三个人坐上了后座。不过由于任烟雨坚决不愿意和女妖精坐在一起,温乐源只好被迫坐在女妖精和任烟雨之间。

“这丫头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汽车开上了川流不息的主干道,王先生转身问道。

“遇到一点麻烦……”温乐源含含糊糊地说。王先生又不给他钱,蜚语蛇这么麻烦的东西他才懒得跟他解释。

“什么麻烦?”女妖精很好奇地问。

“你不会用眼睛看!”温乐源愤怒地说。王先生是怎么看上这个没什么道行的傻妖精的啊!

“我看不见呀!”女妖精理直气壮地说。

“你怎么会看不见!”再没道行也是妖精,不会无能到这个地步吧?

“我是看不见呀!”温乐源的态度让女妖精觉得自尊心被伤害了,“从刚才我就没看见你旁边有人!要不是她说话我还以为你拉着空气过来呢!”

温乐源的心里凉了一下。任烟雨浑身颤抖。司机似乎已经习惯了这种诡异的对话,手里的方向盘照样握得四平八稳。

“你是真的……看不见?”温乐源再次确认。

女妖精用力点头。

“那你那天看见了吧?就是你见义勇为的那天?”

女妖精的脸稍微红了一下:“呃……嗯……那天实在是不好意思……”

“我问你是不是看到了!”

温乐源的暴喝吓了女妖精一跳,她很生气地大喊:“是呀!我看到了!你和一个没脖子的女孩在那里拉拉扯扯!还想把她拉进去强……”

王先生瞪她一眼,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没……脖子?”任烟雨颤抖地问。

温乐源环住她的背用力按了一下,让她不要担心。

“怎么回事?”王先生问。

温乐源看了女妖精一眼,道:“她是天然生成的纯洁的妖精,所以眼睛看不到污秽。看来事情发展得比我想象得还要快,要是不能快点解决的话说不定会出大事。”

“怎么?”

温乐源叹了口气:“这件事一时半会儿还说不清楚……等有时间再跟您解释。对了,等会儿把她送到公司以后,能不能借您夫人用用?”

王先生道:“没问题!”

女妖精一脸不高兴:“你借我干什么?”

“借你眼睛一用……”

“咦?”



任烟雨的公司所在的大厦到了,在温乐源的催促下,她犹犹豫豫地下了车。女妖精从另外一个车门下来,茫然地看着周围。

“怎么样?”王先生在车里看看这间公司的门面,在他眼里,除了对他们金壁辉煌的招牌和俗艳的装饰不得不摇头之外,没觉得有什么问题。

任烟雨那副惶惶然的模样看起来非常可怜,温乐源发现了这一点,安慰地拍了拍她的背,转头对王先生道:“这个我可不知道,我是污秽的俗人,所以才请您夫人来不是?”


王先生“嗤”了一声,从车里钻了出来,一只手扶着车盖对女妖精道:“你看见什么没有?”

女妖精困惑地摇了摇头。

“你没看见?”

女妖精又摇头。

“到底怎么回事?”

女妖精双臂抱胸,眉头皱得很紧:“老公啊,以前我们来过这里对不对?”

王先生道:“是啊。”

“几年前?”

“大概四五年前吧,你不喜欢这里,所以我们两个一起的时候就没再来过。”

“现在和那时候有变化吗?”

“唔……没有吧。”王先生看看四周,这附近是较为繁华的商业区,近几年虽然有了很大的发展,建筑物却没有什么变化,唯一变化的是街上的行人,以前只有小猫两三只,现在却挤得满街车水马龙。即使女妖精喜欢这里他也不会再来的,现在他一看到这么多人就头疼。


“老公……”女妖精的声音有一点发颤,“你知道吗?我什么也看不见……”

温乐源心里一沉。

王先生迅速从汽车前方转到她身边,抓住她颤抖的手:“怎么了?怎么了?你没事吧?”

女妖精的声音仍然微颤着,眼睛盯着任烟雨上班的大厦,瞳仁中却没有焦距:“我记得……我记得……咱们眼前这里应该有一个很高的大厦对不对?那时候看得好清晰啊!现在没了!那里是空地!”


温乐源的心真真正正地沉到了冰窖里。

她虽然是天然的纯洁妖精,但已经和人类的男人结婚,而且生过一个带有人类血统的孩子。而蜚语蛇是污秽的东西,但还没有污秽到不可原谅的地步,所以她的视觉只被限制在一定范围之内。就像她说看到任烟雨“没有脖子”,其实是盘在任烟雨肩上的蜚语蛇挡住了她的视线,即使是最严重的情况,也不过是像今天这样,眼睛完全无视于她的存在而已。


可是现在,连整栋大厦都被她“无视”了,就算是“母体”--就算是“女王”--有可能做到这一点吗?如果真是蜚语蛇“女王”话,那么这个“女王”要达到多么巨大的程度才行?


“我知道蜚语蛇……但是这么大的……”女妖精自说自话地钻进了车里,顺手把她老公也拉了进去,“聪明的话就不要招惹它,再见。”

砰地关上车门,汽车绝尘而去。

还没反应过来的温乐源呆愣了很长时间,才想起来跳着脚大骂那两个人临阵脱逃。

任烟雨在他的身后,捂着嘴慢慢蹲了下来。她不关心刚才那个女人到底是什么“妖精”,也不关心她看为何会看不见大厦,她只知道自己正被恐怖的东西拉进去,可所有的人却都在有意无意地暗示她“你逃不掉的”。她没有做错过什么,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为什么好像一切都在冲着她来似的?


温乐源转身,看到这个已经近乎崩溃的女人,叹了一口气,过去把已经瘫软的她给拉了起来。

“所以说,有时候知道太多也不是好事。如果当时乐沣没跟你说这么多就好了。”

“你们不告诉我……你们不告诉我……蜚语蛇就不长大了吗?我就不会被杀了吗?”任烟雨带着浓重的鼻音,眼睛红红地问。

温乐源无言。这种事又不是他决定的,而且他有一句话始终犹豫着没有和她说--其实最重要的问题并不是蜚语蛇,而是她本身……如果他早一点遇到她说不定还有办法,可现在事情发展得太快了,他过去又都是看到蜚语蛇就躲着走,现在忽然让他直面“女王”,这比杀了他还更恐怖些。


“总之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了,现在你就带我进去。我怀疑女王就在你身边,所以我们首先从你工作的地方找起,然后再慢慢扩大范围……”





任烟雨走在前面,温乐源在她的后方,两人以相同的频率缓缓前行。

大堂内的职员客户来来往往,偶尔与他们擦身而过。每当这时,任烟雨的背部就会蓦地僵硬一下,过很长时间才能放松下来。

温乐源在她身后看着她的样子都觉得累,最后实在忍不住了,稍微提高声音对她道:“你这么紧张干什么?又没有镜子,你看不见吧?”

“看不见它也在呀。”

温乐源翻了一下白眼。

两人走到电梯处,任烟雨犹豫一下,又带着温乐源往楼梯口转过去。温乐源发现“安全通道”几个字,一把拉住了她。

“喂!你不是吧!想走着上去?”

任烟雨烦躁地挣脱他:“难道你喜欢在那么小的地方和那些东西挤在一起?”

温乐源做了一个昏厥的动作,用力抓住她的手上下摇动:“那个不是重点!姑娘啊!你的公司在几楼?!”

“十八楼。”

“……”

两人大眼瞪小眼,任烟雨终于明白了他想说什么。

叮咚一声,电梯的门带着金属的摩擦声慢慢滑开,里面的人刚踏出一脚,外面的人已经开始往里挤了。温乐源拉着任烟雨努力钻进去,在后面的人的拥挤下,他们被压到了电梯的角落里。


电梯的三面都有镜子,任烟雨进去以后一直低着头,一有空隙就转过身来背对着它们,不过这样也让她陷入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尴尬境地--温乐源正好面对着镜子,她现在这样的姿势正好让他们两人四目相对。他们对视了几秒钟,极不自然地分别将头转向别处。


就在转头的一瞬间,侧面的镜子中映出了一堆互相绞扭成奇怪形状的绿色软体生物,她一惊,立刻紧紧闭上了眼睛。

“为什么闭上眼睛?”温乐源的声音从头顶降下来,那低沉的声音让她惊惶的心稍微平静了一些。

“闭上就看不到了……”

“哦--”温乐源的声音拉得比较长,听起来有点怪异。

任烟雨忽然想起了一件事,闭着眼睛抬头对他道:“对了,你们上次看到我的时候不是紧张得要命?为什么现在这样……你不怕了吗?”

温乐源笑笑:“所以我不是刚才还问你,你为什么闭上眼睛?”

十八层到了,温乐源拉着她从最里面挤了出来。

“闭上眼睛,就看不到了……”她稍微睁开了眼睛,目光毫无焦距地转动着,喃喃说道。

“如果你认为这是自我欺骗那也没关系,但有时候人类没必要知道太多,知道得多,心就乱了。你以前啥都不知道不是也活得很好吗?”

“可我知不知道它都要杀我啊!”她暗哑地嘶叫了出来。

周围经过的人都用怪异的眼神看着他们,温乐源脸都黑了,捂着太阳穴把她拉到人较少的地方,很认真地看着她说:“恐怕你稍微有点误会了。蜚语蛇的确会害人,但它们从不杀人--它们从来没杀过一个人。”


“可是你不是说……”

“我们说过,它会害死你,但是它绝对不会杀你,因为它没有那个能力--它连爪子都没有,怎么杀人?那天你想死,不是因为它杀你而是因为你被它蛊惑了!如果你住在深山老林里面不和别人接触,就算全世界都在传说你的流言,让你身上的蜚语蛇长成比地球还大的怪物,你照样不会想死!明白吗?”


“那难道是我的错……”

“这不是你的错。但你要搞清楚,蜚语蛇不会直接对你造成伤害,它只会反复告诉你自杀的绳子在哪里。那么绳子是从哪来的?那可不是它创造的,而是你给它的东西!如果你从来都不知道它的存在,它的尾巴就进不了你的心,没法和你沟通,自然杀不了你!”


任烟雨的表情慌乱而无措:“可是……不是你们告诉我它的存在的吗……”

“我们告诉你它的存在吗?”温乐源盯着她的眼睛,一只手放在她的肩上用力按了按,“真的是我们告诉你它的存在吗?那你为什么会有自杀的念头?一时心血来潮想死死看?”


她的眼神无助地四处梭寻,仿佛在寻找一个支撑点,她扫过温乐源的脸,却被他逼视得不得不再次移开。

“它想杀你,没错,但它不可能想杀就杀。你帮它找来了绳子,顺便帮忙把自己的脑袋往绳子里套,然后指责它是杀你的凶手,你觉得这对吗?”

“我怎么知道……”

“我之所以陪你来找‘女王’不是因为你身上的东西,那玩意我大不了隔几天给你拔一次,十年之后就不会再长。我身上的‘雌种’也不是问题,我根本不怕它,就是它一直在我肩膀上很恶心罢了。如果你的神经比电线杆都粗--就跟我家那老太婆似的,再大的蜚语蛇也得在三天内枯萎!”


“……”

“我现在告诉你,是因为目前真正的威胁不是你肩膀上那个,而是我们一直怎么找都找不到的女王!”

任烟雨的脸色煞白。

温乐源放开她道:“女王要找你可不会是什么好事,我以前就见过一个,虽然还不到你肩膀上的那个一半长。不过也把我家那个死老太婆折腾得够呛,我和我弟弟为了逃避它的追击差点摔死。可惜那是挺早以前的事了,我现在早就不记得它为什么追我们……嗯……好像不太对?”他困惑地托着下巴思考,“对了……它好像不是在追我……也不是在追乐沣……那它是在追谁呢?”


心乱如麻的任烟雨急切地看着他,希望他能从记忆中搜寻到某些有用的东西。但温乐源却只是在一径思考,好像已经忘了要先解决她的问题了。

走廊深处的工作人员专用电梯开了,经理和几个人一边说话一边走过来,经过他们身边的时候,她的目光有意无意地在他们身上一扫而过。其他人的目光也像经理一样随意地看了他们一眼,又继续汇报着工作上的问题。当那一行人就快从另一边的拐角处走掉的时候,任烟雨才蓦然想起自己今早竟忘记请假了,慌忙小跑步追上去,拉着经理向她解释。


她结结巴巴地编造着凌乱不堪的措辞,由于无法解释蜚语蛇的事,那些东拼西凑的理由连她自己都觉得前后矛盾,错漏百出。

不过经理没有说什么,她点了一下头,拍拍她的手就离开了。任烟雨转身走回温乐源身边,脸上的表情显然轻松了许多。

温乐源看她走过来的身影,脸上的表情有些奇怪。

“那是谁?”他问。

“我们经理,人挺好的,我总受她照顾……”

温乐源打断她:“你用镜子看过她没有?”

任烟雨显得非常讶异:“我是看过的……”

“那你为什么说没有发现可疑的人?”

“她身上什么也没有呀!”她低叫。

温乐源按着额头,一副头痛得要死的样子。

“我说你的眼睛有没有毛病啊!她身上长满了‘那种东西’你都没有看见吗!”

他的吼声吓住了任烟雨,也把旁边经过的工作人员吓了一跳,更远一些的几个人一边往他们这边指指点点一边窃窃私语,不过温乐源才不在乎这个。

任烟雨搓着双手,全身的肌肉都紧张得快要崩断了:“不可能……那不可能……”

经理身上真的什么都没有,她可以发誓!她的眼睛绝对没有问题--那不是她眼睛的问题!

温乐源的脸板得相当僵硬:“记得我们刚才在说什么吗?‘闭上眼睛就看不到了’。这世上蜚语蛇多了去了,我的神经可脆弱得很,受不了天天和它们瞪眼睛,所以大部分时间我们都把‘视力’控制在某个范围之内,这样就可以把普通能力的蜚语蛇排除在我们的‘视线’范围之外。那天之所以看到你是因为你身上那条实在太大,想不看都不行。而今天……按理说她身上的蜚语蛇都非常小,我们应该看不到才对,但是我看到了。不过这不算什么,最大的问题是,我从来不知道原来一个人身上可以同时长那么多条蜚语蛇!普通的蜚语蛇应该只长在双肩的位置才对,可是她肩膀上什么都没有。”


任烟雨觉得眼前的景物在晃,好像连自己所站立的根基都不稳了似的。

温乐源看一眼仍未从震惊中苏醒的她,皱眉:“你这种反应是什么意思?难道是说我在说谎吗?”

“那……”

“嗯?”

“那不可能!”她低呼,转身往经理消失的地方快步追去。

“你要干什么!”温乐源从后面抓住她的胳膊,被她猛力甩开。

“经理不是那种人!你根本不明白!”

温乐源气得差点闭过气去:“我在说她啊!又没在说你!你反应那么大干什么?”

“你什么都不知道!谁都有可能是我们要找的‘目标’,但只有她不可能!只有她不可能!我证明给你看!”

“那是因为你不知道‘女王’的伪装能力有多强!连那个死老太婆都能被骗更何况是你!”

“无论如何我都相信不是她!你又不了解甚至没和她说过话,怎么就能这么认定结果!?不是这个世界上谁都和你们想得一样,不是全世界都是蜚语蛇!你们就是因为看多了那东西才会一口一个不信任,说她一定是伪装!了解一个人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就算有几条蜚语蛇又怎么样?它能说明什么问题!?”


越往里走人越少,她原本还可以听见身后男人的脚步声,却在闭嘴的同时发现身后的声音已经在不知何时消失了,空空的走廊里只剩下自己的鞋跟和地板清脆的敲击声。她愕然回头,温乐源正站在距她颇远的地方,表情比之前显得更加怪异。


“有一件事我恐怕得先弄清楚。”他慢慢地说,“到底你们经理给了你什么好处,让你这么死心塌地地相信她?”

“这和好处不好处没有关系!”她断然说,“我只是了解她的为人!”

温乐源笑笑:“你们是朋友?”

“不是。”

“亲戚?”

“不是。”

“她救过你的命?”

“不是!”

“那她为你做过什么?”

“她很关心我……”

“实质性的!”

她犹豫了一下:“……没有,但是……”

“你从她那里得到特别的关照吗?”

“她对谁都一样……”

“你很喜欢她吗?”

“这……”

“那你为什么接近她?”

问题接二连三地甩过来,任烟雨已经不明白他想问什么了,心中几乎有点啼笑皆非的感觉:“你到底想知道什么事,直接问不好吗?你让我很心烦!”

“我再问你一次,”他加重了语气,“你说她是个好人,但你们之间却什么都不是,甚至不是朋友,那你对她的了解从哪里来?你和她说话的时候我就在看,你们的交流方式就算说是‘熟人’都有点牵强,那你到底是靠什么来信任她的?”


任烟雨觉得眼前有金星在闪,不知是饿得头昏还是被他的问题劈头盖脸地砸的。

“拜托!她是我的上司,我那么接近她干什么?”她为什么要在这里回答这么可笑的问题……“拍上司马屁这种事我死也干不出来,你要只是想知道这种事的话就不要再问了。”


温乐源的眼睛盯着她,那种眼神非常执着,执着得让她忽然就心虚起来。

“除了这个之外,你难道不觉得还有其他原因?”

“那还要什么原因……”只有这个不就够了吗……他到底是想得到什么答案才甘心?

“她刚才拍了你的手。”温乐源道,“你想想看,如果她现在再想拍你,你会是什么反应?”

刚才她拉住经理只是一个无意识的动作,经理拍她手的那一刻也只是很短的时间,没有进入她的脑子里。然而现在一经温乐源的提醒,再将当时的瞬间在记忆中扫过,忽然就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又寒、又冷、又恶心!

温乐源走到她的身边,看见她胳膊上凸起的疙瘩,轻笑:“发现了吧?问题根本就不在于你们上下级的关系,而在别的事上。”

“什么?”她傻傻地问。

经理从办公室送了几个人出来,正想进去时忽然转头,发现他们两人站在那里,便开口叫了一声。

“任烟雨。”

任烟雨吓了一跳,回头时惊惶失措的表情仍带在脸上,看起来就好像做了什么坏事被抓住了一样。

温乐源笑笑,从后面推了她一把,她微微踉跄一步,缓缓向她走去。

“经理,实在对不起,我应该早一点请假才对,那个昨晚……不,今天早上……”

经理稍微举了一下手指示意她不必再讲下去,道:“你解释过吧,不用再说了。虽然没听懂你到底在说什么,但我知道你有苦衷。而且你来的时候上面就已经和我打过招呼,所以这些小事我也没理由向你追究。可是我希望你明白,不管你是来做什么,都是在我手底下工作,在这段时间里,不管你出了什么事我都必须负责,你这样不和我联系,电话又打不通,实在让我非常担心。”


任烟雨好像想起了什么,忙在提包中翻找起来,片刻后拿出了一只小巧的手机,手指在电源键上按了半天,却没得到它半点反应。

“呀……怎么又没电……”

经理漂亮的眼睛垂了一下,无声地叹一口气,转身回办公室拿了一块电池出来递给她。

任烟雨一边从自己的手机上拆电池一边道歉,温乐源注意到,她在接过电池的同时又将自己手机中的那一块交给了经理,两人交换的动作竟没有半点犹豫,反而显得相当熟捻。


等她的手机成功开机之后,经理说了一句“下次再忘记充电不如就把手机上交吧”便想离开。任烟雨想起有一件很急的工作没有做,慌忙又拉住了她。

“经理,关于那个……”

她们的谈话很简短,前后只有半分钟左右--直到这时候还没有什么异常,而温乐源对她们的工作不感兴趣,却又发现墙上很大的“严禁吸烟”标志牌,只好张着大嘴对窗外猛打呵欠。


就在他分神之际,忽然听见极响亮的“啪”一声脆响,温乐源还没收回嘴就已经把目光投向了她们那边。

他没有看见什么有价值的东西,只是任烟雨捂着右手退了半步,而经理则是维持着巴掌停留在半空的模样,两人的脸上都充满惊愕的表情,姿势维持足足了有十秒钟一动不动。


最后还是经理先反应过来,她用复杂的表情看了眼睛都快掉出来的温乐源一眼,一声不吭地匆匆走回办公室,不轻不重地将门在身后甩上。

“怎么了?”温乐源莫名其妙地问。那经理虽然长了一身的蜚语蛇,不过人却非常漂亮干练,怎么说翻脸就翻脸哪?

“我也不知道……”任烟雨呆呆地说,“我刚才拉住她--我没觉得我拉住她--等我发现的时候,我……我……”

“又起鸡皮疙瘩了?”反应还真强烈……

“我连头发都快竖起来了!”

“……”反应比他想象得要厉害多了……不过……“刚才是她把你打开的吧?”

任烟雨苦笑,把刚才抓住经理的那只手给他看:“如果她反应慢一点的话,就该是我打她了。我根本没注意到我在抓她,她好像也一样。所以当她注意我碰到她的时候,她立马起了一身的疙瘩,我甚至能看得到她脖子上寒毛竖起来的样子。所以我们应该是一样的。”


温乐源怔了几秒钟,忽然用力拍了拍自己的头,语气极度懊恼:“诶!原来是这样!我怎么会把这个给忘了!真是该死!”

“咦?什么?”他又忘了什么了?

温乐源走过去,伸手挽住她的肩膀往外走。

“总之怎么样都没关系了,今天我们的任务完成了。回去吧。”

任烟雨被他抱得脚步歪斜,全身都倾到一边去了:“可是我们不是还没找到‘女王’……”

温乐源脸上笑着,脚下却没有丝毫放缓:“你想一想我之前的问题吧。告诉你‘蜚语蛇’存在的人是我们,但你知道‘流言’的存在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怎么知道的?有人告诉你吗?好好想想,好好想想……”






知道……“流言”……的存在?

灰蒙蒙的天空低得让人窒息,间或有细小的什么东西从云层中散漫地飘零而下,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大地上。

任烟雨站在人行道的中央,在她自己还没有发现的时候就已经停止了前进的步伐,无意识地看着那些悠然飘落又悄然消失的东西。

“有雪啊……很快就要下大雪了吗……”

她是一年前的这个时候来到现在的这个公司的。

她还记得经理坐在窗前的办公桌后,大雪在窗外下得纷纷扬扬,而经理的身影映照在玻璃上,就好像她其实没有坐在那里,而是正停留在大雪之中一样。

--即使我不说,你也该明白。

经理漂亮的眼睛里闪烁着无情的光芒,除了正在说话的双唇之外,她脸上的肌肉甚至没有一丝运动。

--我不欢迎你,这里也决不欢迎你。但这既然是上面的命令,那么我就没有立场拒绝。

--对不起……

--没有必要道歉。你也有你的工作,我只能配合你,可是请你记住,你所说的每一句话都很重要,请一定谨言慎行。

这些她当然明白,如果可以,她也不想做这个,但她没得选择。不过虽然那样说了,经理却并没有对她有什么特别对待,既不关心,也不排斥,就像她对待其他所有人一样,冷淡地站在距离她很远的地方,从不接近。


……不,也许她也是关心的,只不过关心的方式与其他人相比还是冷淡了很多。

可是……

即便如此……

--“她难道不能是‘女王’吗?”--

温乐源好像吼叫一样的声音回响在她耳边,她忍不住捂住了似乎真的被震得生疼的耳朵。

如果连经理都有可能是“女王”的话,那么她还能相信谁?还有谁能挣脱蜚语蛇的束缚,真真正正两肩空空地生活在这个世上?

为什么世上会有蜚语蛇这种东西?它是怎么出现的?又为何而存在?是因为有了“人”所以才有它吗?或者是只要有“语言”的存在它便会出现?一直纠缠在心里?还是“语言”之间?


她不知道自己在那里站了多久,当她恍然回神的时候,才发现身体已经被冻得僵硬,一动都不能动了。

有自行车的铃声在身后不耐烦地响了半天,一个年轻的男孩子骑着车子从她旁边擦身而过,回过头来骂了她一句什么。

其实这只是一件很小的事--这对普通人来说简直再小不过了,别人骂了你就走了,你又能怎么样呢?追上去和他对骂也解决不了什么问题。

可是今天,她希望那个男孩能收回他说的话。

不知道确切的原因,但她知道她必须让他收回那句话。她想迈开步伐去追他,身体却僵硬得无法动弹,她想动一下手指都办不到。

为什么要追他?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她不知道……她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

……不知道?

……不。

……她……

知道……

原因!

身后有什么东西攀爬的声音,像是某种鳞片在与地面相互摩擦。那声音干涩而陌生,她从来没听过。

但她知道。

她知道声音从哪里来。

不对……她不是听不到吗?为什么会听到的?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脑中传来细细密密的絮语,像是有人在她脑袋里说话,还带着细微的回音。听不清楚……听不清楚听不清楚听不清楚听不清楚……!!

<你在……找“我”吗……>

你在找我吗……

在找我吗……

找我吗……

我吗……

吗……

不要听清楚不要听清楚不要听清楚不要听清楚--

<“我”一直都在呀……>

一直都在呀……

都在呀……

在呀……

呀……

寒气,从背后袭来。尽管没有回头,可她知道“它”想接近她。她看得到它的样子,看得到它的形状,看得到它的动作--尽管她根本没有回头!

蓦地,她甩开臂膀开始发狂地向前奔跑,声音被压制在喉咙和胸腔之中,不停地尖叫,却听不到半点声音。

救命!

救命!!

救命啊!!!

十字路口的红灯未灭,她已一头扎进车水马龙之中。路口交通顿时大乱,原本整齐的两条直线变成了歪歪扭扭的树杈子,司机们再也顾不了禁鸣的命令,一个劲地猛按喇叭。一时间刹车声、尖叫声、喇叭声、破口大骂的声音响成了一片。


任烟雨根本没有发现自己究竟做了什么,她只是在一鼓作气地拼命往前跑,似乎唯有这样才能摆脱身后那可怕的东西。

可是这样下去不行,她一边跑着,一边从提包中拿出手机,拨出她早上所拨的最后一个电话。





温乐源接起话筒听了几秒钟,轻轻放下了。

“咋喽哈?”阴老太太用绒球逗弄着三只小猫,看它们为绒球打架的样子,笑得满脸开花。

“来了。”温乐源挠挠蓬乱的头发,说。

阴老太太噢了一声。

“死老太婆……”温乐源一脸不高兴地看着她,“你还是不打算告诉我吗?当初那个蜚语蛇到底是在追谁?你是怎么把它弄死的?”

那时候他和温乐沣都太小,唯一清晰地留在记忆中的只有“女王”惨叫着缓缓融化的情景,至于它是怎么死的、受了什么致命的伤害,他却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

“想知道哈?”

“是啊!”

“嘿嘿……”阴老太太的脸笑得很阴险,“不告诉你。”

“……!”青筋爆出!

气怒攻心的温乐源刚刚跑出绿荫公寓不到五分钟,扛着大包小包的温乐沣就带着阵阵寒风和两个黑眼圈挤进了公寓大门。

好像早已知道他回家时间的阴老太太从屋子里迎出来,看见他的模样,匆忙上前帮他卸货。

“咋恁老实哈,你妈让你带多少你就带多少……”

卸下了身上的重担,温乐沣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微微揉搓一下自己冻僵的双手,早已没有一点知觉了。

“我哥呢?”他环视一周,问。

只要他进了这个公寓,那么温乐源就没有理由不知道他回来了。

“噢,他噢,”阴老太太蹲在其中一个大包旁拉开拉链就开始翻,小猫们从房间里钻出来,也爬到了包上很努力地扒拉,阴老太太挥挥手把它们赶走,“他去解决女王蛇。”


温乐沣的眼皮跳了一下:“女……女王蛇!?那个蜚语蛇附近果然有女王吗!”

阴老太太叹气:“这有啥奇怪?过去女王蛇少见,多少年才碰一条,可现在电视台、杂志社……满当当都是女王哈。”

“……姨婆,问题不在这里吧……”

问题是……直到现在他们还是不知道对付女王蛇的办法不是吗?

温乐沣的眼皮跳得更厉害了。





任烟雨在电话里说得又快又急,温乐源还没听明白她就把电话给扣了。所以他只知道她在文化路附近,至于详细的位置就不清楚了。

等他赶到文化路,那里正赶上下午下班的时间,人渐渐地多了起来,在这种情况下还想找到任烟雨,对他来说基本上已经成了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他茫然地站在人流穿梭的街头,被黑压压的人群挤得头痛欲裂。


“我又没有手机……”他自言自语,“真是的……那个女人到底跑哪儿去了……”

任烟雨根本没注意自己到底跑到了什么地方,她如今已是慌不择路,只是没头没脑地在眼睛能搜寻到的任何小路上乱窜。

她一路狂奔,不知撞到了多少行人,被骂了多少次,她却是一次头也没回过,径直往前猛冲。

不过尽管有些发狂,她却还是保有几分理智的。这一路跑来,她偶尔也会看一眼周围的景致。这只是她无意的动作,不过不知为什么,她越跑,周围的建筑物就似乎越眼熟,就是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那个东西”还在身后……追她……

她的双腿已经不听使唤了,沉重得就好像那是别人的东西一样,她原本就不太集中的精力变得愈加分散,视线也逐渐开始模糊。

什么时候……才能……逃脱……

耳边传来刺耳的刹车声,她的脑中一阵嗡嗡乱响,就像被什么东西猛地刮了一下似的。

“是不是出事了呢?”

她这么呆愣愣地想着,站住了。她的脑子仍然处于呆滞状态,眼睛也同样迟钝地扫视着周围,一辆看起来和周围建筑物一样眼熟的汽车停在她的眼前,只要再前进个半米,她就要被撞飞出去了。


(车祸……)

(车祸……?)

车门打开,一个将头发随意扎在脑后的女性从驾驶座上走了下来。

“……任烟雨,你就算想死,也没必要一定赶着死在我的车轮下面吧?”

那名女性的声音很熟,模样看起来也很熟,就像周围的建筑物,以及这辆汽车一样熟。

(那是……)

“经理……?”

经理很无奈地笑了一下,叹气:“你不会是到现在才刚认出我吧?”

任烟雨的嘴唇微颤了半天,才用颤抖的声音说了一句话,不过这句话却和经理的问话风马牛不相及--

“我没来过这里……”

“啊?”

没来过,也从来没见过经理的这辆车,更没有见过经理把高挽的头发放下来的样子。但为什么会这么熟?

一直紧紧追随在她身后的鳞片摩擦声消失了,“某种东西”的存在感也不见了,她知道,自己已经逃脱了“那东西”的追捕。她微微舒了一口气,精神骤然放松,身体随即向前倒了下去。


“任烟雨!”





任烟雨是被自己手机的音乐声吵醒的,她睁不开眼睛,只是本能地用手在周围摸索着找到手机,按下了接听键。

“喂……”

“小姐!你到底是想求救还是想和我玩捉迷藏?”电话里的男声几乎是怒吼了,“你把我弄来了,你自己在哪儿!?”

“啊……?”

“啊什么啊!你还没睡醒是不是!我饿着肚子等你等到现在,你自己不会跑去睡觉了吧?”

“嗯……”

电话那头的温乐源七窍生烟,大吼:“你这个女人到底怎么回事!亏我居然还为你担心,你居然这么对我!”

她有些懵懂地把电话放在稍远的地方,当看到显示屏上显示的“绿荫公寓”几个字时,她的脑子才真正醒了过来。

“呀!怎么会!对……对不起!我--”

她慌慌张张地爬起来,一条毛巾被从她身上滑了下去。她拉住毛巾被,看了一眼周围,背部的肌肉忽然变得非常僵硬。

她正在一个普通的公寓中,公寓内只有普通的装饰,甚至从最大的沙发,一直到最小的留言条都是最普通的东西。

她从来没有见过房间里的这些东西,也从来没有在这样的房间里呆过,可是依然很熟悉--就像刚才看到那些建筑物,还有经理的车,以及她下班后的模样。

一般人在熟悉的地方总会有亲切感,但让任烟雨害怕的是,这熟悉的感觉让她很不舒服,似乎是与某种不好的东西联系在一起似的。

“喂?怎么了?”

任烟雨拿起电话,惶然道:“我……我不知道我在哪里……”

“啥?!”

经理端着一杯散发着花香味的茶水走进来,她啊了一声,手一滑,不小心把电话给按掉了。

“你醒了?”经理走到她面前,把茶水递给她。

她暂时按下了把电话打回去的想法,双手接过杯子。

“你……是您把我扶到这里来的吗?”

“嗯。”经理短暂地回应一声,转身走到离她较远的沙发上坐下。

“实在对不起……”她双手捂着温暖的杯子,低头道,“我有些不舒服……这次真是麻烦您了……”

经理没有说话,那双精心勾勒的漂亮凤眼稍微往旁边扫视了一圈,便一直停留在任烟雨身上,神情看起来很奇怪。

她那种眼神专注的注视让任烟雨如坐针毡,几次把杯子举到唇边,又几次放下。

“经理……?”她这种眼神到底是……?

在这种不大的空间里,两个人这么互相干瞪眼不说话也不是办法,任烟雨努力想开个话头,却发现自己连半个话题也找不出来,反倒是经理率先打破了沉默。

“任烟雨。”

“啊?噢!”任烟雨的心莫名地惊了一下。

“如果没有问题的话,等一下我送你回家。”

经理的与其非常冷静--冷静到了淡漠的程度,明显地拒人于千里之外。

任烟雨用力抓紧了身上的毛巾被。

“啊……没关系,其实我现在就可以走了,麻烦您真是对不起……”

她一边用快笑不出来的微笑表情面对经理,一边快速地从沙发上站起来。岂料一阵晕眩袭来,她不由向前倒去,眼看就要撞上前方钢化玻璃的茶几了。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经理一个箭步上前,抱住了她的腰。


在接触的瞬间,两人接触的地方传来令人恶心的感觉,她本能地想推,但经理比她更快地出了手,将她猛地推倒在沙发上。

后背撞上了柔软的靠垫,任烟雨的眼前出现了五彩斑斓的幻觉图案,在那片彩色的幻觉中,只有经历所在的地方是一片茫茫的白色轮廓。

“我不是说了我很讨厌你吗!”经理尖锐地叫,“你能不能不要再让我碰你!”

任烟雨眼前的昏花还没有退去,耳中虽然听见经理的叫声,脑子却无法理解她话中的意思,只是模模糊糊地想,经理好像一直都很冷静,从来没有这么失态过……



温乐源用力扣上电话,可怜的座机咯吱咯吱地响了半天,好像快要散架了。

那个女人……那个女人居然敢挂他的电话!她居然敢挂他的电话!!她真是活得不耐烦了!

温乐沣从墙外穿入,轻飘飘地落在温乐源的身边。

“怎么样?”

“已经知道基本位置了。”

“这么快啊?”

“……因为很明显……”

“啊!?”

坐在温乐沣躯壳旁的阴老太太忽然大笑起来:“活活活活……这回很危险,要莫我帮忙哈?”

温乐沣刚想说话,温乐源却在前面截断了他:“不必了!姨婆大人,您的价码实在太贵。”

阴老太太又活活活活地大笑起来。

温乐沣:“……哥,你们两个都钻钱眼里了……”

温乐源也不辩驳,拉着温乐沣就走。刚要跨出门时,他忽然又回过头来,指着阴老太太道:“喂!看好他!别让那几个猫崽子在他脸上磨爪!”

阴老太太又笑:“那就快点回来哈,老太婆看不了那么久……”

温乐源用力哼了一声,一只打算爬上温乐沣躯壳的小猫又畏畏缩缩地退了回去。

温乐沣的魂魄侦测位置在空中,温乐源要看到目标自然也是空中比较快,两人当机立断,从空中直接飞至要去的地方。

“情况真的那么糟啊?”温乐源边飞边问。

“嗯……”温乐沣犹豫地点头,“恐怕比你猜测得更严重一点。不过按理说她的没那么大,不该这样才对。”

“不是吧!”温乐源惨叫,“那我这回揽了个啥活啊!价格和难度不符啊!”

温乐沣叹气:“你见到任烟雨肩上那条的时候就该知道了吧?那怎么可能是普通任务……认了吧,谁让你碰到的。”

“又不是我的错!”

“好好,我知道了……”温乐沣不在一地应了两声,指着前方道,“你看,就是那里了。”

暗夜中,纯黑色的大地底色上的城市,被无数的灯光照得如同钻石一般闪亮璀璨。然而在这城市的某处,有一个很不起眼的范围内的灯火却显得极为黯淡,就像一件贵重礼服上的某处钻石被人换成了玻璃一样。


温乐源和温乐沣停在了那个范围上空,也许是这暗夜寒风的关系,温乐源觉得自己的手脚正在慢慢变冷,连身体也冷得有点僵硬了。

“真是……出乎意料的……啊……”

那片黯淡的范围是一个平常的住宅小区,就和它附近的所有小区一样,有人来人往,也有灯火通明,但不知为何它就是显得很暗很暗,就像有一个纱罩套在它的上面似的。离得近一点时,可以看到灯影中有无数错综乱舞的影子在蠕动,就是它们遮挡住了光线,如果女妖精在这里的话,恐怕连这个小区她都看不见了吧。


“要下去吗?”温乐沣我呢。

“有没办法不下去?”

“……”温乐沣斜他一眼,温乐源讷讷地捂住脸。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还不行么……”

两人往小区缓缓降了下去。由于现在还不到睡觉时间,这附近来来往往的人较多,他们在降落的同时用了一点小技巧,把自己的身影从普通人的眼中暂时“消除”了。

随着降落的高度变化,刚才只能看到模糊影子的东西慢慢变得清晰起来--那是脱离了人体蜚语蛇们,挺着比温家兄弟还要高个几头的身体,在这个仿佛已经被它们完全占领的地方穿梭来去,这个世界好像已经没有了人类的存在,只能看到它们半透明的身体流窜在光影交错之中,组成一片片复杂而混乱的图案。


“这些……”温乐沣眉头皱得很紧,“这些蜚语蛇还没有变成完全的‘实体’吧?怎么能离开宿主到处跑的?”

在成熟之前就能暂时离开宿主的只有女王,普通的蜚语蛇只有在成熟后才能杀死宿主成“现实”而离开,如果不成熟它们是不会离开的,除非宿主出现了什么意外,它们被迫离开时就会变成这种透明的样子,一旦见到日光就会死去。


如果说有一两条蜚语蛇因为宿主出现意外而离开还有可能,这么大片的未成熟蛇……总不可能是它们的宿主集体猝死吧?

“只有一个可能,”温乐源仰首看向某个地方,道,“它们是被‘女王’叫来的……”

虽然蜚语蛇们似乎是在漫无目的地四处游动,但仔细观察就可以发现,它们其实一直都在有意无意地向一个方向做环形的移动,而温乐源现在所看的地方就是那里--一栋看起来比别的更加黯淡的楼房,在那栋楼房的窗口处,正飘浮着一个女人模样的影子。


“这回的女王是个女人啊?麻烦……”温乐源低声叨叨。

“那个倒没关系,哥,你不觉得奇怪吗?”

“嗯?”

“它现在应该处于即将成熟的重要时刻吧?为什么会飘浮在这里?为什么不紧贴宿主?”

女王就算变成眼镜蛇或者女人它也始终是蜚语蛇,它拥有部分特权不表示它就能脱离蜚语蛇本身的缺陷束缚。现在既然是成熟之前的最重要时期,那它就不该脱离宿主,让自己暴露于可能无法成熟的危险当中。


“嗯……它的感情咋样?”温乐源我呢。

温乐沣看着那个身影,闭了一下眼睛:“有点……有点混乱……”

“嗯?”

“焦躁、愤怒,而且还带点恐慌。”

“恐……恐慌?!你是在说女王吗?”

“应该是在害怕什么,不过我和它又不是同一个种族,所以不太确定。”

温乐源有点烦了:“好了好了,管它那么多!反正我们已经找到了!它是实体对不对?趁它还没成熟,我现在就去弄死它!”

他的身体飘飞起来,疾速向女王的身影冲了过去。

温乐沣慌忙拉他:“等一下!我话还没说--”

完字没说出来,温乐源的身影已在夜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毫无阻碍地冲过了女王--冲过?

温乐源看看自己,又回头看看本该在自己面前现在却跑到了身后的女王蛇,发现它无论从哪个方向看来都是纯粹的黑色,心中突地沉了一下。

这个女王--它根本就没有变成女人,而是变成了一个拥有女人形态的影子!

“这下完了……”温乐源对自己苦笑。

上次那个实体的眼镜蛇就已经让他们疲于奔命了,这回的甚至是个影子……

女王转头--不,也许她根本没有动,对它来说,前面或后面根本没区别。

<妨碍发育者--妨碍生存者--杀了他--杀了他!>

仿佛是被什么遮挡了光线的各栋楼房上,无数软体动物的影子蓦然弹跳,向他兜头压来。

蜚语蛇们的影子铺天盖地,温乐源想逃,却发现自己唯一的出口竟只有女王所在的地方!留,会被压死;进……就算女王只是个影子,它的牙也是很厉害地!

在这种时候哪里容得他胡思乱想?他下个念头还没出来,蜚语蛇已经扑了上来,劈头将他压了下去。

温乐源被压在了地上,哎哟哎哟地惨叫起来。

“救命呀--好恶心呀--它们不是还没发育好吗--好重呀--呀呀--”

温乐沣:“……”原来你那么肆无忌惮是因为这个……

“乐沣--你不帮帮我吗--流言好重呀--”

“流言压死你也很轻松,”温乐沣好像没有去帮他的计划,只是袖手旁观地说,“想都不想就去攻击蜚语蛇,你真的想自杀吗?”

“乐沣……”

温乐沣仰着脸看了半天,疲惫地按了按脖子:“它现在这种状态我们根本看不清它的脸,但它的体态和宿主应该是差不多的,你能看得出是谁吗?”

温乐源躺在地上悲惨地叫:“我哪儿知道啊--女人的身材看起来都差不多!让我摸一下的话说不定--哎哟哟哟!重死了!你们不要再往我这里压了行吗!”

温乐沣看着女王,心中闪过一个念头。

那场和蜚语蛇女王的战斗过程,连温乐源都已经不记得详细情况了,更何况比温乐源更年幼的他?他现在唯一知道的只是攻击女王很困难,而从阴老太太闪闪烁烁的暗示中,他感到真正能打开缺口的似乎应该是在宿主身上。


问题是--宿主在哪里?

“乐沣--”

温乐沣看一眼惨叫的温乐源,突地高高跃起,一拳向女王的身影击出。女王自然挥拳回击,魂魄和黑影结结实实地碰撞在一起,发出一声撕裂般的巨响,相击的双拳周围泛出了激烈闪烁的红影。


温乐沣微微一笑,竟松开了拳头,魂魄呈抛物线状向后跌落下去。

“乐沣!”

温乐源怒吼一声,身上压制的半熟蜚语蛇们噼里啪啦地碎成了破片,化作沙尘消失。

他疾速飞上半空,堪堪接住跌落的温乐沣。然而女王加诸温乐沣身上的压力还没有完全抵消,他接住温乐沣后又放松力量,随着女王力量的指向迅速地滑行了很长的距离才稳住两人,缓缓停了下来。


“你怎么敢和它打!想死吗!”他叫。

温乐沣的魂魄开始缓缓闪动,和女王相撞的右手发出啪啪的细微声响,好像就要裂开了。这是他变得不稳定的征兆。温乐源抓住他的手插入自己的胸口,温乐沣才慢慢地缓过劲来。


“我当然还不想死。”温乐沣收回插入温乐源胸口的手,指着半空的女王道,“你碰不到它对吧?因为你不是影子。不过我可以,因为我现在的状态和它有点类似,所以……”


“所以个屁!我才不管他XX的什么女王你要为这个死了我就剁死你!”

“……如果我死了,你就剁不死我了。”

“……”

“我当然不是为了攻击而攻击,还有其他的原因。这个女王还没有到成熟的时候,所以在这期间它的力量还来自宿主,我们不是在找宿主吗?只要看看它的力量来源就可以了。”


“啊--对了!还有这个办法!”温乐源做了个恍然大悟的样子,脸色又是一变,“但是也不准你这么干!”

“你闭上嘴……”

“……知道了,你说。”

“刚才我攻击的时候,果然很清楚地看到它力量的来去走向,”温乐沣转头指向女王对面的某个窗口,“你看,就是那里。”





那种头昏目眩的感觉还是没有消失,现在又加上耳鸣,任烟雨躺在沙发上,觉得比之前更不舒服了。是因为被经理推的那一下吗?也许是撞到哪里了……

经理帮她弄了一条热毛巾敷在额头上,她这才觉得似乎能好一点。

“……对不起。”

“嗯……?”

“我不该那么推你。”

“哦……”

她不想和经理说话,因为经理现在的声音在她听来就好像刮锅底一样,刺耳得要命。

“任烟雨?”

别再说话了……

“任烟雨!”

吵死了……

“你没事吧!任烟雨!”

越听……越恶心……

朦胧中看见经理向她走来,一只手放在她的前额,不断叫她的名字,但是声音却越来越小。

终于……听不……见了……

任烟雨的眼睛睁着,经理却发现她的黑色眼仁在慢慢变淡,淡得就和旁边的白眼仁差不多,只剩下中央的瞳孔还是原来的黑色,在那里没有焦距地慢慢左右移动。

“任烟雨!”

身后传来咚咚咚咚的敲门声,经理不太想理会,但是那声音却坚持不懈地在响,好像她不去开就要把门敲坏似的。

她心烦意乱地起身跑到门口,拉开门就对外面吼:“到底是谁!什么急事--”

当隔着铁门看到温乐源时,她愣了一下。温乐源也愣了一下。

“啊!你是--”他们两个同时出声,又同时闭口。

“哥?”

温乐源想起自己背地里说她的坏话,有些尴尬地咳嗽了一声。

“对不起,我们是来……”

在最初的惊愕过去之后,经理忽然大力拉开铁门,猛地拽住了温乐源的袖子。

“你们是来找任烟雨的是不是!?她现在的情况很不对劲!你们快来看看!”

“咦?哦,呀--”

“快过来!在这边!”

温乐源和温乐沣已经酝酿到嘴边的话被她这么一叫又咽进了肚子里,只能随着她跌跌撞撞地小跑步跟进房中。

任烟雨倒在沙发和茶几之间狭小的地面上,浑身仿佛痉挛般痛苦地踌躇。她眼睛大张着,刚才还很清晰的瞳仁在此时已经变得很淡,只能看到一对白色的眼睛似乎在瞪视着什么。


温乐源首先跑过去,立即将她痉挛的身体抱回沙发上,强行按住她的手脚,并让温乐沣掰开她的嘴。

她的牙关咬合得非常紧,但如果太过用力的话恐怕会捏碎她的下颌,温乐沣尝试了几次,费尽力气也没能把她的嘴掰开。

“你到底会不会急救!”经理急得团团转,“你知不知道她到底怎么回事啊?你太用力了!你会把她的骨头压断的!你……”

“烦死了!”温乐源吼。

经理消瘦的肩膀抖了一下。

“乐沣你让开!”温乐源又转向温乐沣道,“让那个女人来!”

“啊……?”

“啊什么啊!快一点!”

在温乐沣的强拉硬拽下,经理手足无措地代替了温乐沣的位置。

“我应该……?”

“掰开她的嘴!”

经理的左手放到了任烟雨的下颌处。说也奇怪,在她碰到她下颌的那一瞬间,任烟雨的嘴竟自动张开了。

任烟雨在张开口的同时,从嘴里扑地冒出一股黑色的烟气,一条前端分叉的细长舌头在她的口腔中来回摇曳摆动,看起来相当恶心。

经理退了半步,她想叫 ,但温乐沣忽地从后面勒住了她的脖颈,她的声音就像被什么封住了一样,一丝也发不出来。

“把那个东西拔出来!”温乐源头也不抬地发出口令。

经理拼命摇头,身体努力想往后退,温乐沣却像一堵墙似地堵在她的身后,左手执起她的手,伸向那根恶心的舌头。

我不要!

我不要!!

我不要!!!

她挣扎得更加厉害,连温乐沣也有点按不住她了。

“拔出来!”

我不要!

“你不这么做的话,任烟雨就只能去死了。”

为什么你们不干!

“……因为我们不行。”

为什么!

为什么!!

“因为只有你行。”

一个分神,她的手触到了那个柔软的东西。在还没有来得及分辨那种柔软得恶心的感觉到底是什么之前,她的手仿佛有自己的意愿一般握住了它,猛力往外一拉。

一个暗绿色的、柔软的长形物体被以不可思议的角度从任烟雨的口中被拉了出来,经理背后窜过一阵寒意,不由自主地将手一甩,它无声无息地钻出了玻璃,消失在窗外黑夜之中。


温乐沣小小地啊了一声。

“那个--到底--咳咳咳咳咳--”

在发现自己能说话的同时,经理感到了嗓子眼里好像要冒火一样的干哑疼痛。

任烟雨的抽搐缓缓停了下来,温乐源放开她的手脚,翻开她正缓缓闭上的眼睛查看。她瞳孔的颜色也在慢慢恢复,再过一会儿,瞳仁的颜色也会回来了。

“那个呢?”温乐源东张西望地问。

“一个没看住……被她扔到窗户外面去了。”温乐沣离开经理的背后,苦恼地说。

“啊!”温乐源凄厉地叫了一声,连滚带爬地跑到窗边贴着玻璃往外看,“怎么扔到外头!你怎么敢扔到外头啊!那我们这么长时间到底在努力什么!”

“我不明白……”经理按着自己的喉咙,沙哑地说,“你们到底在说什么……刚才那个又是……”

温乐源绝望地蹦达了两下,忽地往地上一趴,大叫:“完了!太晚了!”

窗户传来吱吱嘎嘎的响声,像地震时才会发出的那种声音。

仍然一头雾水的经理被温乐沣猛然拉倒在地,窗户发出一声巨响,玻璃、木屑和砖块纷纷射入屋里,噼里啪啦地打得人生疼。

不过这些东西都是以平角射入的,因此屋里早就已经倒下的几个人并未受到伤害,只是身上盖满了厚厚的尘土。

本该是窗户的地方现在只剩下了一个大洞,破裂的暖气管道呼呼地往外喷水,冒出升腾的蒸汽。在那个破裂的洞外,那个本该是平面的女人影子竟有了凹凸有致的轮廓,而且不同于刚才纯黑的模样,她已经完全变成了一个暗绿色的实体,不过她的五官仍然很模糊,看不清楚。


“这是怎么回事!”温乐沣大叫,“你不是说她的经理才是女王吗!那种异常情况应该是她才对吧!为什么会变成任烟雨的!?”

经理惶然:“我?女王?什么?”

温乐源也相当委屈:“我只是说‘有可能’好不好!偶尔错一两次也情有可原嘛!”

“你这个根本就不是可不可原的问题!还有其他的--”

<发育……停止……杀死……破坏者-->

她的身周蜚语蛇的影子在蠕动,仿佛它们已经充满了整个世界,密密麻麻让人几欲窒息。当听到她的命令时,它们骤然化作实体,铺天盖地地向狭小的洞口猛扑过来。

温乐沣拖起经理的领子,将已经呆若木鸡的她扔到了沙发上,伸脚用力一踢,沙发带着两个女人并推着一个玻璃钢茶几吱吱哇哇冲向对面的电视机。蜚语蛇瞬间淹没了她们刚才所在的地方,温乐源和温乐沣的身影在蜚语蛇群中打了几个滚,很快就被淹没,拖出了大洞之外。


“它们没眼睛你们要沉默--”这是温乐源被淹没之前唯一留给她们的话。

茶几撞上电视机,发出一串砰砰啪啪的剧烈爆炸声,沙发又撞上了茶几,两个女人撞上茶几又撞回沙发靠背,差点被震昏过去。

经理从刚才就被迫压在任烟雨上方,两人份的撞击都由她的背部承受了,因此她现在不只头昏,还感觉有些恶心。不过这和她以往碰触任烟雨时的感觉不同,这纯粹是生理上的,而不是之前那种无论生理心理都让人难以忍受的恶心欲吐的感觉。


她拍拍耳朵,有些耳鸣,不知道是不是被撞击的后遗症。不过这不算什么,更重要的是,房间里除了暖气喷水的声音之外,还有奇怪的嗤嗤拉拉的声音,似乎是什么东西在拖拉着又长又粗的尾巴在四处移动,寻找什么东西。


她想起身看一眼,身下的任烟雨却忽然抓住了她的胳膊。

她这才发现任烟雨已经醒了,不过这不是什么好庆幸的事,因为任烟雨的脸比刚才更加苍白可怕,在抓住她的同时不停地给她使眼色。

--不要!不要!不要!--

不要什么?

不要说话?

不要动?

不要发出声音?

为什么?

嗤嗤拉拉的声音到处都是,已经充满了整个房间,但是她不能抬头,也不能扭到其他方向去看。她只能看着任烟雨这一个方向,然后用眼角余光观察周围的情况。

有东西……

绿色的……

在游……在动……

柔软……恶心……

形状诡异……

那是……什么!?

任烟雨也在望着她,表情却逐渐变成了恐惧的乞求,因为她的目光没有真正落在她的脸上,而是越过了她的头顶,在看更上方的什么东西。

她想回头看一眼,可是任烟雨的表情让她一动也不能动,即使支撑在身体两侧的手已经疲惫得快要断掉了,可还是不能动。

外面唰地闪过一道明亮而宏伟的电光,趁房间里“那些东西”的注意力都被吸引过去的时候,任烟雨猛地坐起来拉着懵懂的经理飞速地冲进了卧室里,摔上门,把门锁狠狠扣上。两人靠在门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那是……什么……东西?”经理喘着气,问。

“蜚语蛇……”任烟雨低声回答。

“蜚……蜚什么?”

任烟雨起身,拉开窗帘左右看,又拿起镜子对着房间里四处乱照,经理对她的行为莫名其妙,不过也任由她去。

“这个您可能不相信,其实……”感到这个房间里应该没什么问题了,任烟雨才又坐在了经理的对面,开始将一切详细道来。

任烟雨所讲的事情的确非常匪夷所思,但是在看到刚才的情景之后,再铁齿的人也不得不承认“那种东西”存在的真实性。经理从头到尾一直默默地在听,一句也没有插过。


“……所以,我早就知道你不是女王,却没想到原来是我……”

经理沉默地低头。

“你怎么知道……我不是女王?”

“因为你肩膀上什么都没有呀,”任烟雨微笑,“所以我知道,一定不是你。如果连你都有可能是女王的话,那我真不知道还有谁可以相信呢?”

世界到处都有蜚语蛇,人间总有流言满天飞,我不害怕,因为我知道这世界原本就是这样。但我害怕,我害怕这世间连最后一个可以相信的人都没有,我无人可以交心,无人可以倾诉。我怕我最后的隐私也会被无所不在的蜚语蛇听见,添油加醋加糖放盐告诉全天下人。


“尽管你很讨厌我,我也不喜欢你,甚至碰到你就恶心--我想你也一样,但我知道你一定和我不同,你不是我这种连自己都觉得恶心的人,你所做的事情始终光明正大,不像我,一边在你面前笑着,转身却去翻你的抽屉,把你所说的每一句话都仔仔细细源源本本告诉别人。”




任烟雨,其实并不是他们这个分公司的下属职员。她是公司总部的调查员,因上级怀疑分公司有人侵吞公司财产却苦于没有证据而被秘密调至现在所在的地方。

这本应是合法且没有争议的工作,但是这一次的事件却非常地错综复杂。分公司里的小群体、裙带、附带、家族带……比比皆是,对方干的事情又干净利落,什么把柄也没有给她留下,无论她怎么做,对方总有复杂的关系将她引到别的地方去,甚至连她手中最微小的证据都能毁掉。她已经接手这个工作一年有余,却连一点进展都没有,怎能不着急?


为了完成任务,她不得不使出了最下三滥的手段,跟踪、窃听、报告、两面三刀、欺骗、传播流言……

直到那时候她才明白经理在她第一天去时就对她说过的话--“我不欢迎你”。

且不说侵吞公司财产的事是大是小,仅仅是她的到来就已经造成了公司中的互相猜忌、流言和随处可见的嫌隙,原本不明显的裂缝,硬是被她一脚踏出了一个坑!

经理总是很沉默,不是必要的话,她可以连续几天一句话都不说。而在别人最需要帮助的时候,她却总是第一个站出来为对方说话,尽力保护自己属下任何人都不被流言蜚语伤害。


任烟雨的手机有三块电池,两个充电器,其中总有一个充电器和电池是放在经理的办公室里。因为经理永远也不会忘记在自己充电的时候帮她充一次,而她却常常忘了自己的手机居然还需要电池,整日里只顾着去挑拨离间倒弄是非以求得到自己想要的资料……


她知道自己永远也不可能成为经理,只能在远处羡慕地看着她的背影,在受到她的帮助时,努力让自己表现得不要太受宠若惊。



“我一直很奇怪为什么我们之间的恶心感会这么强烈,现在我知道了,原来……”她叹笑一声正想再说什么,经理却忽然按住了她的肩膀,右手食指放在骤然丧失了血色的嘴唇上,做出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任烟雨从她的目光中明白发生了什么,顿时手脚冰凉。

身后有东西拖拖拉拉的声音,很细微,却很熟悉。有东西随着那来自墙角处的恶心声音,蜿蜒却坚定地向她这里爬来。

她想回头,经理坚定地晃了晃指尖,另外一只手慢慢地将她拉向自己。她的身体逐渐倾斜,头颅缓缓靠在了经理微微颤抖的肩膀上。

她的身后有东西--是她的声音还是其他什么把它吸引过来的,她不得而知,但是她知道从现在开始她不能说话,不能发出一点声音。因为经理的目光抬得很高,表情恐惧万分,她知道那不是普通的大小,只要她--甚至只是她身上的一个骨节发出一点声音,这条蜚语蛇都有可能扑上来把她杀掉。


身后的东西带着奇怪的节律爬过来,它也许是想找任烟雨,更也许是想从这经过。任烟雨不知道什么东西能引开它的注意力,她的脚还停留在原处,如果它爬上了她的脚的话……


她还没有想到更恐怖的可能,黏腻的触感已经开始拖拖拉拉地从她的脚上经过了。任烟雨双手撑在经理身后的门上,头靠着她的肩膀,双腿还保持着似坐非坐的姿态,痛苦地感受着那肥胖笨重的软体动物擦着她的脊背,压着她的双腿,慢慢地透过墙壁钻出去。


这条蜚语蛇异常巨大,行动极为缓慢,足足走了十分钟左右,任烟雨的脚经历了从压迫感到疼痛到麻木的一系列感觉,不断在心中祈祷那东西能快点离开。现在的时间对她来说一秒钟就像一年一样漫长,疼痛和恐惧让她想哭却哭不出来,经理按在她肩膀的手始终紧紧地按着,幸亏还有这种救赎般的按压感,让她感到自己原来还在现实,而不是已经死了。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感觉到压在自己脚上的重量和经理按压在她肩膀上的力道都在逐渐变轻,软体动物的躯体触感也慢慢变细,最后终于没有了。


房间里回荡着格格格格的声音,过了好一会儿她们才发现到原来那是她们牙齿所发出的声音,连呼吸的声音都在颤抖了,也难怪上下牙会打架成这样。

“你生活在流言当中……”

任烟雨努力压制住想继续互相敲击的牙齿,想抬头看经理的表情,却被她继续按在肩膀上,听着她有些颤抖的声音和吐词。

“就必须学会适应……”

任烟雨能感到经理肺部微微的啜泣,她想挣脱,经理却将她按得更紧。

“流言充斥了世界,没有流言的地方只有坟场。我们抬头低头看见的都是流言,但是不表示我们就必须跟着它走,我们有我们的脑子,为什么要让那么恶心的东西支配我们的嘴……但是我们也不会逃,是不是?逃也没用……你逃不掉的。


“舌头长在别人身上,我们又有什么办法呢?你不让他说,不可能,你让他说,世间又会多一个兴风作浪的女王……

“但是嘴长在我们自己脸上是不是?舌头还是我们的……在我们自己变成女王之前,我们的舌头还是我们的……对吧?蜚语蛇不是喜欢流言吗?如果我们没有流言呢?我们的心里一句流言都没有呢?我们生生把它饿死呢?”


--如果,我们生生把它饿死呢?





精疲力竭的温氏兄弟互相扶持着,全身上下伤痕累累。然而天上的那个女王却仿佛铜墙铁壁一般,到现在全身上下没有一点伤害,让他们之前所有的攻击都打了水漂儿。


他们真的没有任何办法了,不管是正面出击也好,迂回攻陷也好,都没有用!这个已经成熟了98%的女王蛇已经不是他们能对付得了的了!

“到底……到底姨婆……当初是怎么对付它的?”温乐沣气喘吁吁地问。

温乐源抹了一把脑袋上的汗:“我说过我不记得了呀……”

“但是……我记得……”

“啥!?”他不记得乐沣会记得?

“我记得,我们和什么人一起逃跑……”

“那个死老太婆吧?”

温乐沣摇头:“不对,应该是个男人,而且年纪很大,然后……”

老太太在后面拼死堵截着女王蛇的追击,两个男孩子带着老头儿在狭窄的甬道里狂奔。

“再之后?”温乐源的脑子里显现出了模糊的影像,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就快要想起来了……

“然后……然后……”

女王影忽然从空中掉了下来,身体和地面发出极其响亮的“啪叽”一声,上半身有三分之一当即拍成了水,哗啦啦啦地向四周流开。

女王影嘶声惨叫起来。

“然后--”兄弟两人互相看了一眼,齐声大叫,“我想起来了!”

对啊!为什么那时候的女王会死呢?为什么他们会想不起来阴老太太是怎么杀死女王的呢?

女王是杀不死的。

因为,这世上没有什么东西能比流言更厉害。

没有任何东西能敌得过流言。

流言……是无敌的!

兄弟二人飞窜起来,从楼房破洞处冲入经理的房间。





那天晚上的事,从报纸到电视台都用很大的篇幅报道了好几天。

那个小区的所有人都没有听到声音,可是等他们醒来之后就发现,某栋某号的某个房间外墙被不明物体轰出了一个大洞,暖气管被轰得一塌糊涂,碎得找不出原型。幸亏凌晨时暖气就都统一关闭了,要不是这样,说不定连锅炉也会炸掉。


按理说自己头顶(或者对面、楼下、旁边)发生了这么大的事,周围的人都应该立刻都知道才对,谁知道那却像是凭空出现的东西似的,悄悄地就已经在那里了,等你期待着它像出现时一样神秘消失的时候,它却恶意地微笑着,纠缠着你,瞪视着你,让你想逃都没法逃。


这神秘的事件一时间传得沸沸扬扬,借着它的东风,又衍生出了许多关于外星人、特异功能、集体催眠等等的之前始作俑者们怎么也想不到的东西来。

流言就是这样,不管你如何厌恶,如何心烦,它总会在你想象得到和想象不到的任何时间出现,杀了一个,又跑出另一个来,生生不息,循环往复。

任烟雨对那天晚上的事记得已经不是太清楚,她只知道自己后来一直抱着经理,经理紧紧地抱着她的头,哭得就像一个小孩子。

她身上的女王呢?不知道。

女王是怎么消失的?不知道。

他们到底用了什么办法?不知道。

温家兄弟一问三不知,只告诉她不用担心,就算以后她身边的流言像山一样多,她也不会再因为蜚语蛇而死了。

“一山不容二虎,有一个女王就容不下另一个。”绿荫大厦里,温乐源坐得远远地对她说,“所以你身上的女王才会藏得那么隐秘,还时不时长出幼芽来迷惑他人,连我们都上当了。不过现在无所谓了,长过女王的人身上不会再长普通的蜚语蛇,可只要另一个‘女王’在你身边,你就永远也长不出第二条女王蛇。”


“另一个……女王?”

温乐沣坐得比温乐源更远,而阴老太太在他的背后,似乎连冒个头都会让她发抖。

“偶尔,女王蛇也不一定都是对你不利的,如果不是她,你说不定已经被杀了。”温乐源又说。

任烟雨大惑不解:“你们到底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

“我们以为你们经理是最难得的纯体,就是因为这样她才能帮你拔出你体内隐藏的女王。可是女王为什么会隐藏在你体内呢?我们当时完全忽略了这个问题。”温乐源指指窗外,“其实答案不复杂,只是我们一直没有想到而已。”


想起了一个可能,任烟雨渐渐发起抖来:“一山……不容二虎?”

温乐源不置可否,道:“你还记得公司里的时候吗?我说她身上有蜚语蛇,而你说没有,为什么?因为我看到她的时候她身边有人,你看到她的时候她身边没有别人对不对?蜚语女王的感染方式和普通蜚语蛇的不同,她身上的蜚语蛇是会掉下来,爬到任何它看见的人身上的……”


“你们经理她,的确是纯体,”温乐沣低声说,“不过她不是‘正’的纯体,而是‘负’的纯体。也就是说,她不是我们所想象的那种完全不被蜚语蛇侵蚀的人,而是……”


而是……

而是……





这世界上,除非只剩下最后一个人类。

否则决不会有不被流言侵蚀的人。

流言是无敌的。

能打败流言的,只有流言。





任烟雨走出绿荫公寓的门,和一直等在门外的经理打了个招呼后,如温乐源所说地回头,果然发现门框上方有一个不知何时安上去的晶亮明镜。

镜子倒映着这个世界,包括正缓缓走向她身边的人。

一个巨硕的绿色软体动物,正在镜中向她蜿蜒爬来。

“这镜子有什么问题吗?”那个恶心的软体动物在镜子里张开嘴,声音却在她的身后,温柔地问。

“啊……没有。”她回头一笑,“我只是想,今天是一个星期的最后一天,明天就看不到了。”

“什么啊?”

“哈哈哈……陪我去逛街吧,我现在还没弄清楚订婚都要准备哪些东西呢。”

“……我觉得你还是找你未婚夫来陪你比较好吧?”

“你先陪我看看嘛~~”

两个女人互相挽着手臂轻快地离开了,镜子里,一个女人拉着一个绿色的东西,带着一路弯弯曲曲的黏液缓缓走远。





--烟雨生平·完--





执妄,佛家大戒。

据说人类都是因为有了执妄所以才无法成佛,因而在红尘中挣扎,受尽轮回之苦。

但在我看来,人类就是因为有了执着与妄念,所以才有希望,所以才能活下来。

当一个人连可以执着的东西都没有的时候,那他就没有理由活在这个世界上了。



鬼怪公寓第九个故事:《行尸》



清晨六点的大街上,环卫工人们都停下了手中的工作,望着一个穿着白色风衣的男子在街道上慢慢地挪动。

之所以说他是挪动,是因为他的双腿就似乎不会打弯,每只脚要挪动就必须在外侧划半个圆圈才能过去,看起来有点像小儿麻痹症患者。

不过他们注意他的原因不是这个,而是他那身装束。他的头上戴着压得很低的黄草帽,脖子上围着女式的花围巾,身上穿着一直盖过膝盖的白色风衣,可是他的腿……他的腿上只穿了一条极为单薄的丝织裤子。


他这身打扮,除了品味的问题之外还有很多地方不对劲,工人们窃窃私语了半天,终于认定他绝对是精神病院逃出来的。

……这样的人可危险得很!

……说不定杀人哩!

……要报警不?

……精神病院电话谁知道?

那人没有发现这些好奇又害怕的目光,他只是执着地走着自己的路,朝着他最后的目标,坚定地走过去。

忽然,他的肩膀被拍了一下。

他的身形微微停顿,似乎在犹豫,但随即又继续向前走。

“你家不在那边。”身后的声音说。

他仍然一步一步往前走。

“你家人在等你。”

他的脚步没有停。

“你父亲他在等你。”



绿荫公寓门口,寒风飕飕。

阴老太太的脸阴沉得好像能看见冰茬子,叉着腰站在门口恶狠狠地盯着温乐源和温乐沣兄弟。那两个人站在台阶下眼巴巴地看着她,多么希望她能让开一条道儿让他们进去,外面实在是太冷了。


“又莫接到……”空气从阴老太太缺了好几块的牙齿屏障中间喷出来,“要你俩屁用哈!”

温乐沣打了个冷战,一半为寒风,一半为阴风。

“姨婆您也知道……”温乐源陪着已经冻僵的笑脸谄媚地说,“我们的能力不如您,所以出一两点错也是很正常的,如果是您出马那绝对没问题!俗话说老将出马一个顶俩……”


他一边说一边想往门里挤,阴老太太瘦小的身体一挡,他又讷讷地退了回去。

“第一天莫接到,算蜚语蛇错。第七天莫接到,算那俩女王错。那十四天咧!今二十一天!又莫接到!又为啥!”

“因为我们看到咖啡馆,进去坐了几分钟……”温乐源垂头丧气地说。

阴老太太气得发抖。

“你们……你们……你们想死噢!”她举着胳膊猛点温乐源的脑袋,大骂,“早上我说啥!二十一最后一天哈!你们接不到让我咋办!”

“反正这世上流浪汉多了,再多个游魂也没啥……”

“再说!”

温乐源抱头躲到了温乐沣的身后。

“姨婆,”温乐沣无奈地说,“其实我们也不想连续接这几次,不过实在是太冷了……而且那个人年龄外貌性别都不详,万一他当自己还是活人走掉的话,我们也看不出来呀。”


温乐源拼命点头。

阴老太太冷哼一声,转身,兄弟二人立刻以迅雷之势冲入狭小的门中。

温家兄弟二人冲上二楼去抚慰他们冻僵的身体和受伤的心灵,阴老太太却一直背对着门站着,好像感觉不到从门缝中四处窜入的冷风。

叩!叩!叩!

门被礼节性地敲响了。

“哪个?”

“老太太,是我。”

阴老太太打开门,当看到外面的人时,微微呆了一下。

“你脸……”

那人苦笑,伸手摸摸脸上那几道连肉都翻出来的狰狞伤痕,道:“有点大意,想不到他居然拼死反抗……”

“莫带来哈?”

“嗯。”

阴老太太的表情显得非常失望。

“连你都不成,这最后一天……”她叹息。

那人摇头:“您别这样,我就知道他肯定不会跟我回来。他不能过二十一吧?实在不行……实在不行,就只好把他……”

阴老太太沉默,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温乐源关上窗户,搓搓被冻得萝卜条一样的手,回头叫温乐沣:“喂!下面那家伙你认识吗?”

温乐沣抱着电暖气发抖:“这个我怎么知道……”

“什么叫你怎么知道——”

“我根本没觉得下面有人。”

温乐源一愣。“没人?真没人?”

温乐沣点头。

“那还真是奇怪了……”温乐源过去把他挤到一边,手伸到电暖气上取暖,“不过咱现在不提那个,乐沣,你觉得咱们没接到到底是什么原因?”

温家兄弟的职业就是和鬼怪打交道,不过这次并非有人雇佣,而是阴老太太下的命令。

她一个姓徐的老朋友一直受病痛缠身之苦,前段时间忽然病情异常加重,医生说恐怕活不过一个星期,连病危通知单都给了。徐老的小儿子

按照老家的风俗习惯,就算火化也必须把他的尸身带回来才行。可是按照法律规定,尸身只能原地火化。为了逃避各关卡的检查,他家人就自己弄了一辆面包车,让死者的姐姐坐在后座上一路抱着他回去。


他们紧赶慢赶还是没能赶在天黑之前到城里,只得在一个路经的小镇上找了个停车的地方稍作休息。一天的舟车劳顿和高度的精神紧张让护送的人都綳了一根紧紧的弦儿,稍一放松,睡意就像海浪一样一波波袭来。没多久车上的人就全都睡了过去。


最先发现尸体不见的是抱他的姐姐,她被冷风吹醒,睁眼看见自己的腿上空空的,面包车的车门大敞着,她的围巾和司机的风衣不见了。

他们的老父亲正在医院抢救,本来已经打算准备后事了。然而在儿子尸体丢失的同时他却忽然醒了过来,抓掉输氧管,用异乎寻常的大力死死抓住陪床的大儿子,把他平时用的小电话本翻到最后一页塞给他,颤抖的手指不断在上面指指戳戳。


那上面记录着阴老太太家的地址和电话,被老人的手擦来擦去,字迹都稍微有点模糊了。

他的四个儿女从来没有见过阴老太太,也不知道他找她有什么事——连阴老太太自己都不知道。不过她接到电话就很快赶到了医院,把这位父亲的孩子们全部赶出去,只剩下他们两人独处。


一个小时后,那位佝偻的老太太走了出来,告诉他们她一定会找到那年轻人的尸体,但他们必须保证在她找回尸体之前他们的父亲还活着。

阴老太太一离开,老人就又陷入了深昏迷状态,不管孩子们怎么呼唤也再没有睁开过一次眼睛,只是依靠呼吸机在维持生命。

其实当阴老太太听说尸体丢失但是财物都在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了。

偷衣服围巾的贼很常见,但怎么会有放着她包里几千块钱不偷,而去偷一个尸体的贼?

所以尸体没有丢,他只是自己走了。





温乐沣觉得暖和一点了,这才把外衣解开:“我觉得你现在去追究为什么没接到没啥意思,最重要的是,他怎么会变成这样?”

他因为心急父亲的病情才会出意外,既然这样,他都已经在姐姐护送返家的途中了,为什么还会在半路忽然变成行尸?他想干什么?还有什么愿望没有完成?

“他的目标一定让他记挂很长时间啦……”温乐源的脸离电暖气很近,被红色电炉丝照得通红,“否则应该不会连死了都放心不下。真是奇了怪了,到底什么玩意能让人挂心到这个地步哇?”


阴老太太当然也不知道是什么让他变成这样,更不知道他会为了什么往哪里去,不过她不需要像其他人一样满世界找,只要一点手段就能让绿荫公寓吸引他过来。

所以她才会连解释都没有就踢温家兄弟到灞桥等,那里是她为他引导的必经之路,只要他们守在里就能把那年轻人从尸体里驱赶出来。不巧的是,他们竟为此和蜚语蛇扯上了关系,又引出了一个没有亲见只有耳闻的纯体蜚语女王。后来温乐沣不在,焦头烂额的温乐源无暇它顾,阴老太太做为引导人又不能离开,绿荫公寓拥有奇怪的力量,若行尸被引入内部的话,变成像林哲那种僵尸就更麻烦了。


如果只是这两次也没什么,居然连第十四天和最后关头的二十一天都没有接到,什么缘故?他们敢发誓他们真的只在咖啡馆坐了十分钟暖暖身体,眼睛一刻也没有离开他们应该守的地方,怎么还是没有见到?


一次是凑巧,两次是不幸,若连第三次也是奇迹,那第四次算什么?

阴老太太这回似乎也有点束手无策。因为她在向他们摊牌的时候说过,姓徐的老头情况非常危险,似乎就是为了还没见最后一面的小儿子才一直提着那口气。她不知道这口气能支撑他多久,不过照经验看来,应该不会太久。


房间里渐渐变得温暖,温乐源不再窝在电暖气旁边,开始在房间里大肆伸展他被冻得僵硬的四肢:“我倒觉得挺奇怪的,姨婆为什么一定要让那老头活着?他死了不是更方便把他儿子接回来?那人虽然变成了行尸,不过现在应该还能认得他老爹才对,如果让他老爹把他弄出来的话我们就方便多了……”


温乐沣没有答话。

“乐沣?”

温乐沣叹气。

“你咋啦?乐沣?”

“我想到一个问题……”温乐沣痛苦地捂着额头说,“他对什么东西很执着,所以才能变成行尸。不过你还记得吧?如果他保持着行尸这个状态发现他执着的东西已经没了,他会怎么样?”


他们曾见过一个女性的行尸,她看着自己被人虐待致死的女儿的墓碑,以及墓碑上放的那个凶手的两只眼睛,整个人——尸体,包括灵魂—— 一点一点地化作灰烬。

“虽然我们不知道他到底想到什么地方干什么,但谁能确定他执着的东西和他父亲没有关系?万一他父亲在这时候死了,你说会是什么结果?”

温乐源频频点头:“嗯嗯嗯!你说得有道理!”

“如果真为了他父亲还好说,只要徐老还活着就没问题。问题是我们现在根本不能确定他是不是为徐老变成行尸的,他要是为了别的东西呢?比如说钱?仇家?情人?行尸的寿命也有限,期限之前如果还找不到怎么办?万一他被警察抓起来怎么说?现在天冷,他倒是不会腐烂,可那身尸斑骗不了人啊!万一造成混乱把他逼得发狂谁挡得住他?”


行尸没有罪恶感,干什么都毫无顾忌。他们自己的魂魄化作灰烬是他们自己的事,可如果他们为自己的目标开始发疯杀人,那结果谁来承担?尸体吗?

“那我们的当务之急是要找出他执着的东西?”

“连尸体都找不到还找什么……”

徐老家的人,没有一个知道他小儿子的目的可能是什么,在临死前的他的心里,还有比老父亲病危更重要的事吗?

温乐源的脸愁苦了半天,忽然眼睛一亮,拍手道:“对了,我们要不要去他最后停尸的那间医院和当时停车的地方?看一看那里的气场,说不定还能追踪他大概的方向。”


这的确是个好主意,温乐沣立刻表示同意。



行尸一步一步往前走着,脚步每踏在地面上都有一声很重的“碰”一声。他觉得自己似乎不太清醒,甚至想不起来到底要去什么地方。所幸他并非一直这么糊涂,偶尔忽然清醒一下,然后慢慢又变得昏昏地,进入下一个循环。


虽然是这么糟糕的状态,但他无论什么时候都能清楚地感觉到有个人一直跟在他身后,也许是被他差点打死的那个,也许不是,都无所谓了。反正他僵硬的身体和手脚不容许他转头,现在他只要考虑要去的地方就行。然后,他就可以从那个女人手里,把被她抢走的东西要回来……


对了……是什么东西呢?

很重要的……

是很重要的吧?

他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只会引起恐慌,可他很急,所以他总是选择比较偏僻的路走,尽量不和普通人类打照面。

当然这样也不能完全防止那些好奇的眼光,时不时就有小孩子跟在他的身后叫:“神经病!神经病!妈妈!这里有个神经病!……”

大多数时候他不想理会,但总有人挑战他的耐性。

当他想穿越某个小巷的时候,有几个流里流气的青年人莫名其妙地堵在中央,挡住了他的去路。

他无法转身,就请他们让一下,他们就是不让。他说我有急事,请你们让我走吧。

青年们嘻嘻笑:“神经病也有事吗?找弹弓砸你家玻璃?”说着,就伸手去拽那个挡住了他大半个脸的女式围巾。

他想自己以前的脾气没有那么坏,但是此时的怒火火却登时窜了起来,一把抓住离他最近的那个,一只手掐住他的脖子硬是把他提到了离地半尺多高的地方。

被他掐住脖子的人翻着白眼,另外几个惨叫得声嘶力竭。是看到了他带着尸斑的青色手臂?抑或是其他的原因?他的脑浆早已不能使用,混乱的思维让他无所适从,只有一个声音在体内拼命嘶吼,像要吞噬他一样。


他要杀了他!

要掐断他的脖子!

剥了他的皮!

剔了他的肉!

嚼碎他全身的骨头!

把他的天灵盖敲成碎片!

把他的脑浆全部吸出来——

一只手从后面伸来,搭在他的肩膀上。活人温暖的鼓动从那只手传到他的身上,他混乱的思维忽然清明起来,当发现自己正在干什么时,他惊慌地收回了手。

那青年的身体碰一声掉在地上,听起来和他落地的脚步声一模一样。

我在干什么……

被吓得屎尿齐流的青年们丢下同伙逃走了,行尸站在原地,被自己所做的事震得动弹不得。

他身后的人好像很常见这种情况,又安慰似地拍了拍他的肩。感到身后的人似乎想走,他想说什么,一张口,却是非常暗哑难听的声音——“啊……”

身后的人静了一下,又向他走来。

不过这回对方不是只停留在背后,而是转到了他的身前,把他脖子上被青年们拉开一半的围巾围好,挡住他和手臂同样颜色的脸。

在对方做这些事的时候他一直看着,不是因为想看,而是有点吃惊。

他以为那么严密地跟踪着自己的人应该是个男的,怎么会变成女人了?而且看不出她的年纪,也许二十多岁也许五十多岁,头发还梳成两个垂在胸前的小辫子,衣服相当古朴……不,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他为什么会认定对方一定是男性?

身后没有气息也没有感觉,连咳嗽也没有,他凭什么认定的?

对了,是那天早晨被他打伤的人的缘故!在那之后他就没有回头看过,果然还是弄错了……

……

不,还是不对。

那名女性的手慢慢离开他的身体,清晰的思维又从他的脑中被缓缓抽离。

不对!

快点想!

快啊!

为什么会是男性?

那天早上被他打伤的人真的是个男性吗?

女性?

谁?

认定错误!

认定?

为什么?

我在想什么?

我……

为什么,在这里?

我……

为什么,要离开家?



和鳏居的父亲一起生活的日子,是他挣扎了十几年才摆脱的恶梦。

母亲去世的时候,哥哥和两个姐姐已经快十岁了。当时他还是个婴儿,所以早已想不起来母亲是个怎么样的人,只从兄姐那里听说母亲很漂亮,很温柔,很爱逗他们玩。据说那时候的父亲也很和蔼,即使最严厉的也只是为了被他们打破的碗大骂他们一顿,然后晚上偷偷塞给他们一人一颗糖。


母亲的葬礼过后,父亲就变了。他严厉得可怕,几乎不近人情,只要他们犯一点错误他就会高高地扬起巴掌或笤帚,把他们的小脊背和小屁股打得又红又肿。

父亲要求他们每一件事都必须做到最好,错误是挨打的理由,做得好但不是最好还是挨打的理由。第一名就是第一名,并列第一照样逃不过一顿毒打。

父亲要求他们努力努力再努力,他们就学习学习再学习。他们没有朋友,没有能向之诉苦的人,他们变得越来越淡漠,即使是兄弟姊妹之间都异常沉默寡言。

每当看见父亲那双粗糙而青筋暴露的强壮的手,每当看见房门背后似乎在随时待命的笤帚,他的心中就像岩浆一样沸腾着强烈的恨意。他想他总有一天要长大,他要长得比父亲更高更强壮!到那个时候,他会像他踹自己一样用力地踹他,抓住父亲衰老的手臂恶狠狠地把他推出门外,扔无数笤帚砸在他身上,把他从这个遮风避雨的家里赶出去!


几年后,两个姐姐考上大学,离开了家。

又过了一年,哥哥考上大专,也离开了。

家里只剩下他和父亲两个人,父亲的脾气变得比以前更加暴躁,对他比哥哥姐姐更严格,就算他走路时没有挺胸抬头也会招致拳打脚踢。他觉得自己是一架机器,一架随着父亲的心意粗暴地制造出来的机器,他甚至已经无法分辨这世上是否有“自己”这个人,也许在他不知道的时候,他已经变成了一个没脑子的木偶。


家里比以前更冰更冷,烧得再热的炉子也温暖不了他的心。





那名女性转身要离开,他伸出僵直的手指,从后面拉住了她的衣带。

思维,又慢慢清晰起来。

“别走……”

她的脸上露出了迷惑的表情,有点为难似地微微笑了。

“有人让我来协助你,但你这么抓住我的话,永远也到不了目的地。”

的确,当他清醒的时候,他对目的地的感应就慢慢变淡了,可在迷迷糊糊的时候,他根本不需要感应就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就像他和父亲。

父亲强壮的手紧紧地拉着孩子们奔跑,然而他的目的地却只属于他自己。他看不见自己的目标,看到自己的路也不能走,只有跟着父亲的脚步跌跌撞撞地前行却不知道自己正在往哪里去。


雏鹰终会一飞冲天,他直到狠狠地甩脱父亲的手才真正看清了自己的梦想。尽管他为此付出了看不见灌木遮蔽下危险沼泽的代价,但至少他知道自己在往哪里走,为什么要这样走。




十五岁的生日,是他第一次反抗父亲。

他不想考大学,他想上职业高中或者中专,这样就可以早一点离开这个让他窒息的家。

当然,奢望着一门四状元的父亲是不会同意的,他巨大的怒吼声像要掀翻房顶一般震耳欲聋,手里的笤帚有节奏地按照一定的轨迹挥舞着,随着他说话时的极短停顿用力抽在他身上。


他看着父亲,忽然觉得很奇怪。以前他要看见父亲的脸就总要仰起头才行,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呢?他已经不需要再仰头看他了,从微微的仰视,到平视,而现在,是俯视。


父亲不知何时已变得比他还矮,曾经充满肌肉的粗壮手臂变得松弛无力,笤帚打在身上不再像小时候一样疼痛难耐。他已有很久不再用巴掌和拳头,如果不依靠手中的武器,他还能有什么武器伤害他?


父亲已经老了,他失去了能够制约他的力量,青春不再。而他长大了,拥有和年轻时的父亲一样强壮的手臂和高大的身材。

“你给我摆这表情什么意思!翅膀硬了是吧!能把你老子说话当放屁了是吧!”

啪!

眼前一片金星乱冒,脸上火辣辣地疼。

迅速肿起来的脸妨碍了他的视线,不过并不妨碍他看见父亲又挥上来的手。

那只手的动作在他的眼睛里无比地缓慢,他发现自己仍然清晰地记得自己小时候的梦想,记得那时想象着像父亲揍他一样狠揍父亲时那种激动得发抖的感觉。

他一把抓住父亲的双手手腕举到头顶,用力将他推到墙上去。那个矮小的老人惊慌地挣扎着,却无法挣脱那双铁钳。

他心里藏了很多话想,非常想一股脑地倒出来强迫他听。

你看你这样做不对。

你看我们我们不是不听话也不是不努力。

我们知道你的难处所以我们不调皮不捣蛋不闯祸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我们也很想尊重你爱戴你和你握手和你谈心告诉你我们想要什么听听你对我们的希望。

为什么你永远都不会好好听我们说?我们理解你你却何时理解过我们,你难道一点都不想知道们姐弟四人想离开家想得要死是为什么?

但他最后什么也没说,多年被压抑塑造的沉默性格让他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爸爸,我已经长大了。”

我已经长大了,你不要再像对待小孩一样那么对我。

他以为自己说出那句话时会带着巨大的喜悦与快意,就像儿时想象过的那样。

但是没有。

看着那个干瘦的老人,感受着手心里好像一撇就会断的骨头,他忽然发现,这个和他朝夕相处的老人,竟是如此陌生。

他是父亲吗?

那个年轻的、强壮的、有力的男人到哪里去了?

那个紧紧地拉着孩子们坚定地向他自己的目标冲去的男人已经不存在了吗?

这个老人是谁?

面前的父亲……是谁?

隐隐地,他觉得有些心酸。



“我一定要想一些事情……必须想清楚……如果你能帮我……的话……”

她笑了一下。

“那我就把我的手借给你吧。”

她伸出手,握住了他僵直冷硬的指头。

偶尔他也需要有人像这样给他一点支持,告诉他充满荆棘的小路该怎样面对。而不是像父亲那样将他粗暴地打骂到宽广的大路上,连一点多余的尝试都不给他。



温乐沣和温乐源原本以为那个抢救徐老最小的儿子的是乡间哪个破医院,跟阴老太太仔细打听后才知道,原来它居然就在本市内,而且是一家在全国都赫赫有名的大医院。


“这么有名的医院咋会把人治死呢?”温乐源百思不得其解地叨叨。

温乐沣斜了他一眼:“他是车祸不是生病。医院又不是神院,让你不死你就不死,没了头也不死……”

“别说这种恐怖的话!”温乐源一边呵斥一边摸脖子,好像他的头已经掉下来了似的。

“……”你又不是没见过更恐怖的阵仗……

这兄弟二人已经很久都没有过过朝九晚五的生活,对星期几的概念模糊得很,直到进了门诊部大楼,发现里面一片黑压压的脑袋和在大家手里刺眼地飘来飞去的诊断单的时候,这才发现今天大概、似乎、好像、可能……是星期一。


“好多的人哪!乐沣,我们不如明天再来!”温乐源当机立断地往外冲,温乐沣反手拉住他的领子。

“这件事越早解决越好,你老这么怕苦怕累,我们的工作怎么办?”

温乐源嬉皮笑脸地扭动身体,动作相当妖娆:“我们的工作有钱地,那老太婆的工作是白干活还要搭进去钱地,这是代价问题,你别混为一谈啦啦啦啦……”

温乐沣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

一个倒霉的家伙 “有幸”看到了温乐源的动作,冲到角落里抱着痰盂狂吐起来。

虽然温乐源废话很多,不过该做的事还是要做,更何况他们现在真正要调查的不是活人的地方,而是死人的。

这个医院很大……不,应该说是巨大,稍一不小心恐怕就得在这里迷路。因此医院对各个科室的标记、说明和指向都很清楚,只有太平间这一个地方,就好像要努力把它从大家的视线中抹去一样,温家兄弟仰得脖子都酸了也没从平面示意图上找到它的位置,最后还是在导诊护士的指引下,从一堆比手掌还大的科室名称中找到了那三个和苍蝇差不多大小的字。


然后,他们凭着示意图指导的路线在医院里转了足足三十多圈,才找到写着那三个字的建筑。太平间的门紧锁着,一个老头坐在藤椅上呼呼大睡,他头顶正受阳光普照的“太平间”三个字闪闪发光。


“这老头也不怕受凉!”温乐源挽起袖子就打算把老头弄起来做健康教育,温乐沣阻止了他。

他走过去,轻轻地叫了一声:“大爷。”

他正想再碰老头一下,老头的眼睛却唰地睁开了,反而把顾忌着会不会吓到他的温乐沣吓了一跳。

“咋啦?”

老头声如洪钟中气十足健康得让人没话说,温乐沣忍不住退了一步。

“啊……我们想问一下,您还记得前段时间一个车祸去世送到这里来的年轻人吗?”

“哪天不得有一两个车祸死的,你说谁个?”

温乐沣想跟他描述那人的容貌,却想起自己连他照片都没见过;然后他想说一下他的死亡时间,却想起来自己根本不知道,阴老太太所说的二十一天到底是死亡时间还是施术时间他们也不清楚,根本没有计算的意义。


“呃……嗯……应该是在半个月到一个月以前,您能不能帮我们查一查?我们想知道他被送到这里来以后有没有谁和他接触,住在他旁边的人都是什么身份,怎么死的……”


“你问这干啥呢?”老头瞪着眼睛问。

温乐沣很想解释,但这老头可不像会相信他的人,他又不太会撒谎,看着老头的眼睛就开始磕巴,这下子——

“那人变成行尸了,我们来找找看有没啥有用的线索!”在温乐沣还在犹豫的时候,温乐源张口就把这句能让温乐沣昏死的话说了出来。

“啊!你说那个!”老头恍然大悟地一拍腿,“他被他姐姐接走以后我还见过他呀!”

温乐沣真的昏了。早知这么简单,他何苦还顾忌这顾忌那……



太平间的门很重,老头却轻轻松松地一推就开,门下的滑轮和轨道相互摩擦发出沉闷的隆隆声。温乐源有些扫兴,他很久没有来过这种地方接受刺激了,原本期待着那扇门能发出恐怖片里那种令人毛发直竖的声音让他回味一下,结果却啥也没有……


这世界上,再也不会有比太平间更安静的地方了——但这只是对普通人而言。

温乐沣和温乐源站在冷柜之间,冰冷的寒气和窃窃无声的私语扑面而来,地气在脚下轻微地翻滚,偶尔有人,来了又走了。地气非常平稳而柔和,不像是能养出行尸的样子,不过这样也对,否则这个太平间每年不知得走出去多少行尸……


“有时候啊,这尸体放的时候长了,不让出来就闹事呢!”老头数了数,走到其中一个冷柜处站下,“活人和死人又有啥分别?死了也是人,和活人一样!现在的年轻人都不懂,就知道干些大不敬的事,把人往冷柜里乱塞,早忘了礼貌……这让行尸追了又能怨谁?”


温乐沣微微惊讶:“您知道那年轻人的事?”

老头哼一声,指着自己所站的地方道:“这!那晚儿见他就站这。”



老头费力地拉出一个陈年的尸体,太平间的空气一下子嘈杂起来,外物入侵的警告像尖叫一样拼命回响。他抬起头,将行尸僵硬的身影映入浑浊的眼睛。

“你姐姐不把你接走喽?咋又回来?”

清冷的月光从通气孔穿入,罩在年轻人已经僵死的脸上。他静静地站着,由于还没有适应自己新的身份,眼睛所看到的东西和活着的时候不太一样,在习惯现在这个状态之前,他都会非常迟钝。


“我的……东西……”



“东西?”温乐源有点奇怪地问。

“要说这个也挺怪。”老头说,“人都死了还要啥东西?就是金子堆的坟和土的也没差么!”

温乐源并不关心这种推论,又问:“那他到底在找什么?”

“他说不清楚,好像自个儿也糊涂着嘞!只知道是要找啥东西来……他也急,没讲明就走了。”

这里的地气没有问题,按照死者家属的说法,当时在那个小镇的停留时间也没有超过四个小时,就发现尸体不见了,那么那里的地气也不会是影响他的原因。既然完全没有地气的辅助就能变成行尸……那么他所执着的,应当是对他来说宁死也要得到的东西!


就像那个杀死凌虐自己女儿凶手的行尸,她死时被生生砍断了大半个脑袋并挖掉了几乎一半左右的躯干,连手脚也残缺不全,却仍然能从法医的太平间跑出来,挖掉那四个凶手的眼睛,一个一个、慢慢地将他们所做过的一切还给他们。


这种行尸比普通地气影响的行尸更可怕,和那名女性行尸的战斗温家兄弟到现在仍不愿回想,要不是她只想杀了那四个人,杀完之后就立刻收手,恐怕再加上阴老太太他们也只有死路一条。


人的执念是可怕的。

它是上天堂的路,也是下地狱的桥。

温乐沣道:“大爷,您知道他大概往哪个方向去了吗?”

老大爷嗨了一声,脸上有些懊恼:“我就怕出行尸,所以防了又防,没想到还是……他变成僵尸就麻烦咧!所以他走了以后我就跟着,看他到底想干吗……”



行尸慢慢地往门口走去,在大门光可鉴人的平面上看到自己的脸,稍微愣了一下。

他身上的尸斑正在四处蔓延,仅是姐姐的那条围巾已经不能掩盖了。他侧着伸出了僵硬的手,将墙上挂的一只草帽拿下来,往自己的头上轻轻扣下。

“你的草帽……我会赔偿你的……”

老头看着他的样子,心里总有种奇怪的感觉,忍不住开口问道:“喂……你去哪儿?没事的话去睡吧,别给人添麻烦。”

行尸的动作停滞了一下:“谢谢……我会……记得……尽量不吓人……”

可是有的时候不是他不想吓人就可以不吓到的……

行尸拖着沉重的脚步慢慢离开,老头想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决定跟在他的身后。

在这庞大的医院里,只靠本能引导行动的行尸也失去了方向感,他在几个转盘之间转来转去,似乎得那里一直转到天亮才行似的。老头就在不远处,纳闷地看着他怪异的行动。


等到天蒙蒙亮的时候,行尸大概总算想起了自己要走的路,竟忽然变得轻车熟路起来,迅速地穿过岔路口,拐了几道弯,径直进了住院部的外科楼。

外科楼共12层,楼道径直而没有遮蔽,要跟上去就必然会暴露行踪,老头犹豫了一下,等他追入楼中的时候,行尸已经缓缓地走上了电梯。老头有点着急,晚上的电梯只有这一部是开的,可要是爬楼梯的话……他不觉得自己这把老骨头能跑得过电梯。


他眼睁睁地看着楼层一级一级向上,期望能从它的停顿中看到行尸的目标,但行尸却似乎也很明白他的想法,所以电梯的标志灯在每一层楼都停了一下。老头气得干瞪眼。




“我可以问一下吗?”温乐沣道,“您当时为什么一定要跟着他呢?您见过的行尸多了吧?难道每一个您都跟?”

老头想想,严肃地抱臂点头:“没错!没错!我见过的行尸多嘞!比你们见过的人都多!”

“……”除非你是妖怪吧……

“不过他不一样,我觉得他身上少了啥,本来没那么多怨念的,忽然就怨气冲天了……这种行尸不注意,那还注意啥?”

“哦……对……”

可现在的问题是,他到底少了什么……



虽然无法继续跟踪,但老头还是有办法,他走到一楼西侧的最里面,拐了几道弯,敲开了监视室的门。

在这个医院里,所有的走廊、楼梯、电梯等场所都有监视录像,不过这里毕竟是医院,所以保卫并不森严,等他敲门进去的时候里面的值班保安正在打呵欠。

“老爷子您又折腾我们……”

“不是我折腾你们!是行尸!”

“又是鬼呀!”保安哀叫。

“不是!是会走路的尸体。”

保安呆了一下,用更加凄厉的声音惨叫:“那不是更要命吗!”

所有的监视画面都被老头调转过来调转过去翻了几个个儿,却都没有行尸的踪影,难道是逃走了吗?还是早已知道他的监视,而躲在某个地方呢?

一个画面扫过,老头切换用的手指忽然停了下来。

那画面上是一个护士,垂着头靠墙坐在走廊里,柔软的身体一动不动。她身上没有血,但谁也不能保证她是否受了内伤,甚至于……死了。

画面慢慢地行进着,似乎比现实更慢几倍。行尸手里拿着一叠东西,从护士站中慢慢地走出来,在护士的身边停留了一会儿,好像在说什么,但是谁也听不见。

行尸说完话,又慢慢地离开,他刚才停滞的地方遗留了一滩暗色的阴影,随着他的步伐,阴影又一滩一滩地从他的裤腿上滴落下来,和他一起慢慢远去。



“他身上滴下来的是什么东西?”温乐源问。

老头道:“我看着像血。可那孩儿死了好几天,咋还有那多血流的?”

行尸也会出血,但死去几天的行尸,在这么冷的天气里走了那么远的路,为什么还会流血?即使由于某个原因而让他的血液没有凝固,那为什么他在外面的时候没有流血,却在那里流了一路?


“现在最重要的不是这个吧……”温乐沣觉得头有点疼,揉着太阳穴道,“现在最大的问题是,他当时去了哪个科室?去那儿干什么?他手里拿了什么?那个护士怎么样了?被他杀了吗?”


老头自己也显得有点糊涂:“呃……那是肚子?不不……对了!腹腔外科!对!不过行尸回到自己死的地儿是常有的事,谁知道他要干啥?他拿的啥我不知道,咋问他们科里人都说没少啥。那小护士么,让吓着了,昨儿还见她上班哩。”


温乐沣的头疼得更厉害了,他用力按住太阳穴两边,又问:“他是死在腹腔外科?您这么清楚?”

老头嘿嘿笑:“他死时候送他来的姑娘就是那个被他吓着的,我当然记得清楚!那姑娘送他来的时候还跟我说了好一会儿话哩!”他学着小姑娘的嗓音道,“‘诶!真倒霉!他一上午转了仨科,咋会下午就死在我们科呢?害得我还给他穿衣服,吓死人了!’……这可真吓着了。”


“一上午转仨科?什么意思?”

“噢,那小孩送来时候先在骨头外科,后来说脑子也撞了就转到脑子外科,又后来说肚子里一包都是血,就转到腹腔外科……在医院里常有这种事儿,挺正常。”

挺正常……正常吗?温乐沣努力忽略脑子里针扎似的剧痛,尽力思考。上午转了三个科,下午就死了,说明他的伤势非常严重,怎么还能在几个科室之间倒来倒去?如果他本来不该死,却因为这样倒科而导致死亡……


“乐沣!”

温乐沣抬头,发现温乐源正用非常可怕的表情恶狠狠地看着自己。这没什么,问题是,为什么他会变成两个……

“什么……?”

“还问什么!你看你的脸都青了!”温乐源怒吼。

“哦,是……是吗……”怪不得这么难受……他暗想,身体忽然一软,不由自主地向后倒了下去。

温乐源双手一托,将他整个人抱起,一边急匆匆地往外跑一边大骂:“臭老头!你这有妨碍尸体成行尸的咒是不是!妈的!早说呀!”

老头大惊,跟在他后面一路小跑:“我这儿那多尸体,要几天就成精一个我还活不活了!我平时只提醒死人,谁知道活人也对那咒有反应呐!”

“他的体质就是对那玩意有反应不行吗!你居然敢推脱责任!”

回到冬日下午的阳光中,温乐源把弟弟轻轻放在老头刚刚坐的藤椅上。温乐沣闭着眼睛,嘴唇泛出暗紫的颜色,脸依然有些发青。

老头快气死了:“他对这过敏是我错么!是你们自己说要进去瞧地气,又不是我求你们进去!”

温乐源又想大闹,温乐沣仍闭着眼,却准确地伸手拉住他,摆摆手。

“很抱歉,我哥哥不太会说话……”他稍微坐直一点,但也许是眩晕的缘故,他闭上的眼睛一直没有睁开,“请您不要理他。”

“乐沣——”

温乐沣又拽他一下,温乐源闭嘴。

“对了,您刚才说您的确是在那里加了咒,那为什么那个行尸回来的时候没有受影响?”

老头气愤难平地看了一眼温乐源,决意看在病人的面子上不和他计较。

“我在这是最简单的咒,就是让他们别变行尸。那孩儿已经变行尸了,所以肯定没事。”

“肯定没事?”温乐沣苦笑,揉着脑袋说,“我对这种咒的反应都很小,最多有点不舒服罢了。可这次却疼得这么厉害,我还以为死定了呢……这种程度绝对不是最简单的咒,大爷,您用至少也得是中级禁咒!”


老头的眼睛又牛一样瞪起来了:“不可能!那天那行尸还好好地又进又出——”

温乐沣大幅度地摇了摇头:“您不能用这个来判断。那个行尸恐怕不那么简单,他对他的目的太执着了,所以什么都不怕,如果您用的是高级禁咒可能还差不多。”

“那个我不懂!”老头理直气壮地说,“这是我十块钱从一个姓阴的老太太那里买来地!”

“……”

阴……不会碰巧就是他们家里的那个吧……温家兄弟同时想。

他们又问了一些问题,但再也没有得到更新的线索,便起身告辞。

那个禁咒给温乐沣造成了不小的负担,他走路的时候总觉得脚下没有踩实,脚步虚浮得厉害。走了没有多远,他就有点走不动了,只好由温乐源搀扶着找个椅子坐下休息。


“怎么样?”温乐源看着他正在逐渐转成正常颜色的脸,担心地问。

温乐沣用力吐纳几次,低声道:“恐怕不太好……如果把身体放在家里就好了。”

温乐源笑笑,一只手揽住他的肩膀,另一只手使劲揉他的头发。被蹂躏的受害者拼死挣扎。

“不要老想着把身体丢下,”温乐源道,“虽然这副臭皮囊很重也很麻烦,但至少有它……有了它你才算是活着的。”

“是啊……”温乐沣的眼睛透过头顶那片光秃秃的树枝,穿入湛蓝的天空里,“可是真重……”

他缓缓合上眼睛,像是要这么睡过去。温乐源心里一紧,抓住他肩膀的手指用力按下,温乐沣啊地痛叫一声,抬起眼睛,生气地瞪着温乐源。

“干什么!”

温乐源不自在地笑笑:“我以为你走了……”

温乐沣吐出一口气,微笑起来:“不会那么快的。”

是啊,不会那么快的,已经这么久了……

“哥……”

“嗯?”

“你觉得他变成行尸,是为了什么呢?”

“啊……”温乐源摇头晃脑地,好像下一刻就会把脖子上那玩意晃下来,“别人我不知道,不过如果我死了,一定会变成行尸。”

“哥!”

“我的原因,肯定是因为你。”

“……”

“因为以前就说好了,一定要找到你。”

“别说了……”

“怎么会把你给弄丢了呢……太蠢了……”

“……别老这样,那不是你的错。”

温乐源笑着,放在温乐沣肩上的手拍了拍他的背:“乐沣,你太善良。就算有人告诉你,你现在这样全是我故意害的,你也绝对不会相信,是不是?”

出乎意料地,温乐沣竟望着天空摇了摇头:“那可不一定,要看是谁告诉我的。”

“……如果是我告诉你的话,你肯定就信了?”

温乐沣转头,和温乐源对视。半晌,两人从胸腔中低低地笑出了声来。

其实无所谓,过去怎么样都没关系,因为我们是拥有最亲密血缘的兄弟,不管你曾做过什么我都会原谅你。

温乐沣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又用更长的时间慢慢吐出去。

湛蓝的天空也有杂质,没有杂质的天空决不会蓝得这么漂亮。温乐沣不想盯着杂质没完没了,他只知道,如果再发生和过去同样的事,温乐源决不会再次松手,他会松开最后的凭依,和自己一起跳下去。


“总之,那个人变成行尸,不会是为了无聊的理由。”温乐源总结。



行尸觉得好像听到有谁在谈论自己,他停下脚步,想听一听它从何处传来。可他一旦停步,除了汽车喇叭和周围的人指指点点的声音之外,他什么也没听到。

拉着他手的女性回过头,询问地看着他。

“我……听到了……什么……”

那名女性微微一笑,说不上是衰老还是年轻的脸庞焕发出些许难得的光采。

“是目的地的声音吗?”

“不……”行尸用低哑的声音说,“是起点……”

一瞬间,那名女性的表情怪异地扭曲了——但也只是瞬间而已。

“你想回去吗?”

“我……不能回……还没找到……”

“你想找什么?”

行尸有些发愣。

“你想找什么?”她继续咄咄逼人地问,“你为了那样东西才变成行尸的吧,你想找什么?”

原本被她握着手就会变得清晰的头脑,在她的逼问下又逐渐开始糊涂,他不说话,只眼巴巴地看着她,似乎在期待她的提示。

她深吸一口气,好像要长篇大论一些什么东西,然而张了一下嘴,又闭上了。

“我知道,你讨厌别人这么逼你。”她叹息着说,“你不想说就不要说,我陪你慢慢找。”

她拉着他想继续往前走,然而行尸嘴里发出了奇怪的声音,她身形一滞。

“你刚才说什么?”

“我……见过……你……”

“你怎么会见过我呢?”

“你和……我……父亲……”

她讽刺似地挑了一下嘴角,淡淡地问:“我和你父亲,让你选择的话,你会选谁?”

“什……么……”

“你不想要那种残忍的父亲吧?那种每天把你打得遍体鳞伤,让你做梦都恨不得扭断他的脖子的父亲……你想要那样的吗?还是要像我这样,引导你,拉着你慢慢走?”


气流从行尸的鼻子里喷出来,发出呼哧呼哧的声音。

“你笑什么?”

“我想起……以前看过的小说……”

一个小孩蓦然大哭起来,他的母亲用尖锐的声音训斥他,又在他的屁股上揍了几巴掌。小孩哇哇号哭着,却还是伸开小手要求母亲抱他一下。

“那个作者……说……‘就是让揍一顿,绑在树上,夹在胳肢窝里,最后要的,还是亲娘’……”

母亲又拧他耳朵一下,退开几步,小孩又不死心地摇摇晃晃追了上去。

“没那么狠心的亲娘。”

“对……没那么狠心的……亲爹娘……”

小孩终于抱住母亲的一条腿,把她的裤子当成了方便的抹布,在上面擦着眼泪鼻涕干嚎。母亲气得直跺脚,转手从包里抽出一长条卫生纸,一边用力给他擦脸一边骂。

“有句……话说……天下无……不是的……父母……”

行尸的目光一直朝向那对母子所在的地方,那名女性也以为他是在看他们,但是当她看向他瞳仁的方向时,她忽然发现,他因肌肉僵硬而显得呆滞的目光根本没有在看那对母子,而是落在更远一点,一个坐在街心花坛旁的十四五岁女孩身上。


那个女孩坐在轮椅上,头上戴着绒线帽子,膝盖上搭着一条毛毯。她的嘴唇白得和她的脸同样颜色,一双黑色的瞳仁突兀地镶嵌在那张白得异常的脸上。她伸出毛毯的手比她的脸更白,纤细的十指和从袖口稍稍露出的手腕瘦得好像能透过皮肉看到骨头。她不知道是在看什么还是仅仅在发呆,表情平板而呆滞。一个微胖的中年女人举着伞站在她身后,把她和本来就不算强烈的阳光完全隔离了开来。


“她怎么了?”她问。

“找到……了……”

“咦?”

行尸扯动已经无法自如运动的皮肤,做出了一个怪异的表情——那也许是个笑容。

“谢谢你……陪我……请问您……贵姓?”

她愣了一下,好像在掂量什么。过了好一会儿才带了点犹疑,缓缓地回答:“我的名字不能说,不过姓不是秘密……我姓阴,你可以叫我阴女士。”

行尸看着她,那双分明已经死去的眼睛好像活了一样清明。

“我不认识……你……但我肯……定见过……肯定见……过……”

他迈开僵硬的步伐向那个苍白细瘦的女孩走过去,阴女士想跟进一步,却被虚空中某种看不见的东西挡住了。

“请……不要跟来……我找到……就回去……”

“你要去哪里!”阴女士厉声说,“今天是最后一天!过了今天你要么变成僵尸要么就只有化成灰的份!”

行尸转身——他的无法转身,那个类似转身的动作看起来就像一个很硬的东西忽然歪过来看人一样滑稽。

“那是我的选择……”他用低哑的嗓音说,“从‘那时候’开始……我只让自己做决定……”

只要是自己的决定,属于自己的选择,不管对错……决不后悔!

阴女士显得气急败坏,好像有很多话想说却说不出来,最后憋出一句:“你——你的父亲在等你!过了今天你就再也见不到他了!这你都不在乎吗?!”

行尸慢慢转回去。

“都死了,就见到了。”

“根本见不到!因为你的三魂七魄会和你的尸体一起化成灰!”

行尸迈出一步,稍微停滞了一下。

“那又……怎么样……已经死了……”

人死了,剩下尸体;尸体死了,剩下魂魄;魂魄没了,一切成空——但那又如何?已经死了,不过是再死一次罢了。

阴女士无言以对,只能看着行尸的身影逐渐隐入人群中,在他人惊讶的目光中走远。



苍白的女孩一直向一个非固定的方向看着,目光没有焦点。直到一个戴着草帽,穿着风衣的男人出现在她的视野范围之内,她的眼皮一动,之前呆滞得好像死了似的眼珠忽然如同流水一般活泛起来。


“……脏得要命,”在她身后那个微胖的中年女人一直不停地在絮絮叨叨,“所以我说你呀还是住到海南去的好,那儿没污染,哪像这儿满世界都是灰尘……呸呸!”正说着,一辆排放着黑色毒气的现代化工具飞驰而过,扬起一股比灰尘更让人反感的味道。


女孩勾起没有血色的苍白薄唇,微微地笑了。

中年女人帮她把滑落的毛毯往上拉一拉,抬眼看见她的笑容,手一抖,差点把阳伞扔到地上。

她当这家的保姆时间不长,很多事情不了解,不过“前任”临走时,曾经说过一句让她很在意的事。

——那孩子从来不笑,你看她的脸……阴森得怕人呢!

前任说,她就是受不了这孩子那种死人气才走的。她没事就喜欢折腾自己和周边儿的人,那小身子骨哪里经得起这么折腾?怪不得病不重却老是一脸要死的样子!所有保姆没一个受得了她的,这十几年来她少说也折腾走了几百位吧。


但就是这个小孩,刚才忽然笑了。她看着某个方向,脸颊泛起红晕,一双黑眸闪烁着灵动的亮光。但是她的表情却怎么看也不像羞涩,而更像是看到了一只在走路的烤鸭。


烤鸭?

中年女人忍不住为脑袋里忽然冒出的想法打了个冷战。她顺着女孩的目光看过去,原来她牢牢锁定的目标竟是一个穿着古怪的男人,他正用怪异的步伐穿越人群,缓慢地接近她们。


那人一步一步走来,寒冷的气息穿过人群,在中年女人和女孩身边幽然攀爬、蠕动。中年女人觉得很冷,正在回暖的天气和他们一点关系都没有,就像那把伞一样,生生地把她们和原本就不够强烈的阳光隔开了。


“那个人是……?”

女孩的手指放在苍白的嘴唇上,似乎是说不要再继续讲下去,但中年女人却觉得她那种姿态很怪,就是说不上来哪里怪。

“推我,回家。”

这是中年女人第一次听到她的声音,那是很清脆却稍微有些低沉的声线,不像是一个十四五岁女孩应该有的。

她又看了一眼那个接近他们的男人一眼,推着女孩快速离开。她一边走一边回头看,知道那男人的视线死死地粘在女孩身上,脚步缓慢却坚定地跟了上来。是变态吗?那种打扮的确很像。可是她们也不能因为对方远远地跟着就报警啊。


幸运的是那男人毕竟走不快,她们迅速地跑了一会儿就再也看不到他的身影了。中年女人松了一口气,脚步逐渐放慢下来。

女孩的家就在不远的一处大厦,她的母亲为她买的是顶楼的房间,视野非常漂亮,天气好的时候甚至能够俯瞰整个市区。

回到家的女孩就一直坐在落地窗前,隔着玻璃看外面的世界。中年女人想帮她吃个饭洗个澡,女孩总是摇头,她无奈,只能让女孩继续在那里坐着。

天色渐昏,远处的灯火接连亮了起来,和汽车移动的灯光璀璨地连成一片。

中年女人要开灯,女孩再次摇头。

“去睡觉,别出来。”

女孩说话太过简略,简略得让人难以理解。中年女人愣了好长时间,才分析出她的意思可能是让她去睡觉,这边再有什么事也不要出来。

雇主怎么说她就怎么做,她只是保姆,又不是女孩的妈。既然女孩都这么说,那她听从就是了。

中年女人回了房间,诺大的客厅里只有女孩一个人对窗而坐。寂寞的味道从房间的各个角落散发出来,飘散在空气里,粘在人的身上,钻入呼吸道中,淡淡地发苦。

女孩侧转头,看着右手边玻璃架上的一个像框。像框中的照片早已被取掉了,露出本应隐藏在照片后面的黑色面板,这种东西应该再加上照片,或者干脆把它取掉才对,不知为何却还大刺刺地放在这里。


女孩伸出细瘦的手指,瘦得鸡爪一样的指尖在像框上缓缓划过,动作异常轻柔。

门外,沉重的脚步声由轻到重,由远到近,最终停在了她家的门口。

咚!

咚!

咚!

缓慢的敲门……不,踢门声。

女孩收回抚摸像框的手,双手交叉着托在又尖又小的下巴上,轮椅忽然在没有任何助力的情况下自动回转,从面朝窗口到背向窗口的动作,她只用了不到一秒。

咚!

咚!

咚!

女孩闭上眼睛,似乎在享受这个声音。

中年女人从自己的房间里露出头,大概想去开门,却被独自坐在黑暗中的女孩尖利地呵斥了一声:“回去!”

中年女人快速地缩回了脑袋。

门外的声音越来越不耐烦,从节律变得杂乱,从缓慢到急躁,发疯一样将门踹得山响。

脆弱的门无法经受如此强劲的攻击,黑暗中,只见严丝合缝的防盗门泄漏出了一丝亮光,然后是一束,然后是很多束,束连成了片,最终轰然倒塌。

行尸慢慢穿过变形的门框,踏在门的尸体上一步一步向她走来。

中年女人蹲在自己房间的角落里,拿起电话颤抖着拨下雇主的号码。



温乐沣不太想动,温乐源只能一个人去腹腔外科调查。

奇怪的是,科里所有的人都对此事守口如瓶,一问三不知,连他问起到底当晚是哪个护士遭遇了“那个”的时候,所有人也都众口一词——不知道,别问我,忙着呢。

他提出调阅死者的病历,对方问:你是亲戚吗?他语塞。他要看死者生前的病房,对方说:那是重症监护室你是现在住那的病号的亲戚?他语塞。他问他们到底丢了什么文件,对方说:我们一天要出好几十份文件呢谁记得丢了什么少了就补回来不行吗?他还是语塞。


不管什么路子都被一口堵死,他好言相劝不成便瞪着眼睛打算进行威胁,结果对方根本不吃这一套,抓起电话就要叫保安,可怜的温大哥落荒而逃。

不过天无绝人之路,当他在腹腔外科外面发愁怎么向温乐沣交待的时候,一个圆脸的小护士端着一个配药盘经过他身边,有意无意地在他的脚上碰了一下。

他立刻会意,等小护士走出一段距离之后便若无其事地跟了上去。

走下几级楼梯,小护士的速度明显放慢,他看一眼她暗示的眼神,便紧走几步,走到了她的前面。

“那天晚上,是我在当值呢。”

温乐源忍不住回头看了她一眼,惊讶。普通人第一次看见行尸不是应该怕得要死吗?再提到的时候至少也该是一脸劫后余生的表情吧?为什么她却一副忿忿不平的模样?


不过他决定先不问这个问题。

“你看到啥了?”

“我啥也没看到。”小护士悄悄说,“我是实习生,那天晚上发生事情的时候我正好去上厕所,回来的时候就看见满地血,老师倒在一边……我还以为有歹徒把老师杀了呢!”


“那就是说,你没看见那个行……那个行凶的‘东西’?”

“我看见了还会在这儿呀!吓都吓死了!听说那人的模样怕人得很呢!”

“……那你是有什么线索告诉我吗?”我的时间很宝贵……

小护士撇了撇嘴:“我知道,那人从我们科里偷走了什么东西!”



“死亡报告?”温乐沣茫然地问。

温乐源托腮,蹲据在路边的椅子上,对周围谴责的目光一概无视。

“听她说,死亡报告在是很重要的证据。那天晚上医生们开完死亡讨论会就把会议记录和死亡报告等等都夹起来放在桌上,晚上的情况很混乱,谁也没看见他到底去那里干什么了,最后还是看监视器的守尸老头和保安发现他手里拿的是文件……第二天早上医生们发现他们夹起来的文件就少了那个人的死亡报告和检查记录。这是大问题,他们谁也不敢承担责任,就压下来不让提。”


温乐沣想一想:“奇怪……一个车祸死亡的人,难道还会不明白自己是怎么死的?为什么还专门跑那么远回来拿死亡报告?还有,他要检查报告干什么?还想给自己治病?”


“尸体治病啊?”

“……”

想也知道那不可能……

但是为什么呢?

“比起这个……哥,我有另外一件事更想不通。”

“什么?”

“太平间的老大爷说,行尸在那里流了很多血,而那个小护士说,她在科里也看见了很多血。”

“是啊,也许他的血在外面被冻住了,在暖和的地方一化就变成血水……”

“还是不对。”温乐沣轻轻敲自己脑袋,好像有什么答案在脑中一掠而过,快得他怎么也抓不住它的尾巴。

不不不……现在似乎被许多线索搅乱了,他不该想那么多,舍本逐末绝对是最错误的行径。他们现在最大的问题不是要知道行尸为什么出血,而是他为什么回去?他丢了什么?和医疗有关吗?他既然拿着死亡报告和检查报告……死亡报告……检查报告……死亡……检查……


“哥……我想知道死亡报告和检查报告的项目,你能弄一份吗?然后我们回家,好好看看它们的区别。”

温乐源点头。



他们不敢再到那个科去找,而在别的医院弄到了一份作废的资料。

兄弟两个看到那一大堆的医学术语就头昏,但是现在没有办法,只能赶鸭子上架。下了公共汽车,他们一边看一边往家走,却不知怎的有种被人恶狠狠地盯着的感觉,一抬头,发现阴老太太站在公寓门口凶狠地叉着腰看他们。


兄弟二人本能地瑟缩了一下。又……又犯错了吗?好像没有呀,从中午就没和她吵架也没偷她符咒吧……

阴老太太的表情越来越凶狠,狠得让兄弟二人腿肚子直转,正在他们惴惴地打算逃走的时候,老太太忽然吐出一口气,凶狠的表情随着那口气慢慢消失了。

“干啥去了!有事也不说声!”

老太太会说这句话,基本上可以肯定绝对不是关心他们,而是有什么活计要干找不到苦力帮忙在撒气儿罢了。

“干吗这么凶嘛老太太,”温乐源嬉皮笑脸地道,“我们也是在给你干活嘛,你看……”

他把手里的资料塞给老太太,老太太看一眼,又塞回他怀里。

“看不懂哈!”

“……”他就知道……

“您听我说,我们今天在医院可是大有收获……”

老太太威武地摆了一下手:“不听!你们两个,现在去那个啥路的那个地方,行尸走那咧!”

“…………”这个老太婆到底在说什么……

“快去!”阴老太太怒吼。

温乐沣想说话,温乐源一把拽住他,扭头逃走。

“哥!你怎么不让我说……”

“说什么?”温乐源头也不回,“那个死老太婆居然连自己也敢用,真行!幸亏我今天没把你寄存她那儿!”

“……我不是行李。”

“是是是,你是我最优秀最宝贝的弟弟,不是行李。”

“……哥你想死吗……”



行尸的围巾不知何时掉了,草帽也不知掉到了哪里。他慢慢向女孩走过去,走廊里的灯光从他身后射入,为他镶上了一道暗红色的诡异花边。

他向女孩伸出了一只手:“还我。”

女孩轻笑,行尸的眼睛穿透了黑暗,清晰地看见她微笑时露出的糯米细牙。

“还我!”他加重了语气说。

“还你什么?”女孩仍是笑。

“那是我的……还我!”

“你到底要我还你什么呀,”女孩细牙闪着珍珠般的色泽。对于它的触感,行尸非常清楚,“反正你都死了,那个对你也没用,送给我又怎么样?小气鬼!”

她的声调柔柔地,好像在向情人撒娇的女人。如果不是那细瘦的身体和幼稚的脸庞,恐怕谁都会以为那些话根本就是有人在和她唱双簧……

“把那个还给我!”行尸暴怒地一脚踢翻她身边的玻璃架,玻璃架倾倒时又带倒了旁边的落地灯,只听一片叮呤咣啷唏哩哗啦的巨大碎裂音,看来玻璃架及其附近的东西基本上没有生还的可能了。


“那不可能。”女孩依然柔柔地说,“你知道,吃下去的东西是吐不出来的——就算吐出来也没法用了是不是?既然它们已经都归我所有,那我以后一定会好好对待它们,你放心好了。”


行尸觉得自己体内已经僵死凝固的血液又沸腾起来,好像在对付那些小混混时一样,脑中的理智正在被疯狂的愤怒大片大片地吞噬取代。

“那个我只有一个!我只有一个!这世上不会再有第二个!把它还给我!还给我!”盛怒中,行尸举起双拳向下猛砸。行尸关节僵硬,动作灵活性有限,而且不如僵尸般有特异能力,但行尸拥有普通人无法企及的力气,就算是温乐源也不敢和他硬拼,更何况这么瘦弱的小女孩?眼看他就要将她生生砸死在轮椅上,就在那千钧一发的时刻,一股大力从右后方猛冲而来,将行尸整个人撞到了一边去,和黑暗中各种各样的东西撞在一起,发出刺耳的噪音。


刚才我们说过,行尸的力气是普通人根本无法企及的。即使是在没有防备的情况下,温乐源有可能被一个三四岁的小孩从后面撞倒吗(撞到腿弯处不算)?答案根本想都不用想。


所以当行尸在碎玻璃和各种装饰品残骸中摇摇摆摆地站起来,却发现撞自己的是一个四五十岁的矮小女人时,他的惊讶可想而知。

那个女人明显是从哪里狂奔而来的,赤裸着脚,手里拿着一只半高根鞋,头发毛糙而蓬乱,脸色憔悴而灰暗。只有她那双大眼睛像惊恐症的患者一样睁得巨大,死死地盯着她心目中的敌人。


啪地一声,有人在门口把灯的开关按了一下,霎时间屋内大放光明。矮小的女人受不了突然而至的光线,忍不住眯了眯眼睛;女孩只是眼珠微微动了一下;行尸暗红色的瞳孔在见光的瞬间被轮状虹膜唰地收了起来。


“怎么样,谈妥了吗?”门口的人——阴女士——问。

“我们交流障碍。”行尸说。

行尸周身再度散发出晦暗的愤怒气息,矮小女人的身体像筛糠一样抖。但当她发现他的目光仍恶狠狠地指向女孩时,她却突地跨出几步,用柔弱的身体把女孩挡在身后,那模样就像一只炸了毛的瘦小母鸡。


“默契可以培养。”阴女士说。

“我不和那种东西培养默契!”行尸说。

阴女士笑笑:“哦……不过你不觉得你说话利索了很多?”

行尸僵硬的脸上肌肉微微扭曲,他伸出青白色手指抓住那个矮小女人的肩膀就将她往一边拖,女人嘶声大叫,小小的身体拼命挣扎着,双腿乱踢,毫无威胁的双拳在行尸的胸膛上发疯般挥舞。行尸的皮肤被她抓烂了,尸水从破损的皮肤处慢慢外渗。


“我报警了!我报警了!不要动我女儿!我报警了!警察马上就到!放开我!你跑不掉的!不要动我女儿!我报警了!你别动她!别动她!”

行尸一挥手,她倒在地上,身躯随着他着力的方向又滑出很长的距离,嘭地一声撞在沙发腿上。

“别动我女儿!别动我女儿!警察就来了!你别动我女儿!”反复叫着同样的台词,女人扑向他,在他身上拳打脚踢,状似疯狂。行尸轻轻甩手,她又是一跤倒下。

女孩没有再笑,她细瘦的手指紧紧地抓住轮椅的扶手,眼睛里暴露出条条血丝,苍白的颈上也有交叉的青色纹路凸了起来。她的愤怒已经一触即发,却似乎仍在忌惮什么,所以只是隐忍而没有真正发作出来。


“你们……卑鄙!”她紧紧咬着那口闪着寒光的细牙说。

“不是我们叫她来,”阴女士淡淡地说,“而且她原本来的时候也不是一个人。只不过她带的人在一楼保安那里听说有个尸体自己走上来,马上就都跑光了,只剩下她一个。”


行尸不关心那些事。他追踪了那么久,走了那么远的路,一切只为了一个目的。除了那个之外,他那个强留在躯壳内的魂魄什么也不在乎。

“把那个还给我。”他说。

“有本事你来杀我。”女孩的眼中有蓝绿色的冷光交替闪过,和她牙齿上隐现的光芒一模一样,她的声音却不如那些光芒那么冷,那种恶狠狠的声线让人有种似乎被咬住了脖子的微窒。


女孩的妈妈困难地支起上半身,咬着嘴唇捂住后腰,轻微的呻吟从她胸腔中微微逸出些许。然而即使如此,她另一手中仍紧抓着一只鞋,望向行尸的表情充满了无能为力的恐惧。


“别……”行尸向她女儿微微抬起腿,像是要走过去的样子,矮小的女人绝望地呜咽起来,“我不知道你们和我们有什么仇恨,但是别碰我女儿,她是无辜的……她真的是无辜的……她什么都没干过,她病了好多年了,她什么都没干过……是真的……求你相信我!”


说到最后,她大哭起来。行尸微叹,把脚又收了回来。

从安全楼梯的方向传来男人粗重的喘息声,至少有一个人以上的脚步声噼里啪啦地响起,把房间里的气息搅乱了。这里是整个大厦的最高层,全部都是女孩的妈妈为她买的地盘。而且刚才她叫的那些帮手全都跑光了,照理说是不该有人再来了才对。房中,各怀心思的人们整齐地向门口看去。


一个留了一脸大胡子的魁梧男人和一个清秀的青年一人扶着一边的门框,呼哧呼哧直喘粗气。

“妈的……是哪只猪封了电梯!呼……呼……让老子抓住非扒了他的皮不可!呼……呼……”大胡子男愤怒地叫嚣。

靠在电源开关旁的阴女士斜了他一眼,那个清秀的青年脸色苍白地拽了拽大胡子男,大胡子男终于发现了近在咫尺的人,脸色当即就像抹了变色油漆一样由红转白再转青,末了还透出了酱黑色。


“您……您也在这儿?哈哈哈……”多么难听的笑声,基本上和行尸的僵硬程度不相上下。

阴女士冷笑。

行尸也冷笑了——虽然他坏死的肌肉没有拉动多少。

“再来多少帮手也没用,我死了一次就不怕再死第二次。”他转头对死死抓住轮椅扶手,连指尖也有些泛青的女孩说,“如果不把我的东西还给我,不如就给我……陪葬吧!”


他一拳挥向女孩。

他的拳头带着淡淡的黑气,他的速度让他在空气中似乎连影子也没留下,只有激烈的风声唰地攻向那个细瘦的身体。

趴在地上的矮小女人发出了凄厉而绝望的嘶喊,仿佛那一拳是砸在了自己身上一般。

女孩随着他的拳势嘭地向后倒去,和轮椅一起狼狈地摔倒再地,又打了几个滚,这才刹住。

“呀——”

女孩的妈妈发出刺耳的尖叫,手里的鞋子脱手向行尸飞去。行尸没有动也没有躲,鞋跟擦着他的脸砸到玻璃上,在他的额头留下了一道破损的痕迹。

温乐源义愤填膺,挽起袖子就打算往上冲,温乐沣拽住他的衣服下摆,又把他强行拉了回来。

“那可是个小丫头!乐沣!难道我们就看着这个家伙胡作非为吗!”温乐源吼一吼,房梁抖三抖……

“你不要那么着急,看清楚了再出手……”

“我5.6的眼睛看得还不够清楚吗?!”

“……”明明就跟摆设一样……

即使没有看到,想也该想到行尸有不太对劲的地方。在面对一个那么瘦小的普通女孩时即便是普通人和她握手也得掂量掂量,稍不小心就可能让她骨折。那么行尸为什么会使出全力呢?那么瘦小的姑娘,他就算只用拳风也能把她打成重伤!


温乐源只顾着泛滥英雄气概,温乐沣却在拉住他的同时尽力回想,终于发现了问题在什么地方。

行尸是以全力出手的,所以拳速极快,普通人连他是怎么出手的都看不清楚。按照他拳头的轨迹和女孩原本的坐姿来说,那女孩应该会被打中鼻梁,然后整个人——也许带着轮椅也许不带——向后飞撞上落地窗或墙。即使他的位置不够准确,也决不应该超过除了额头、面颊、下巴的范围才是。


所以,当时的实际情况是这样的——

行尸出拳,平行攻击,拳风的轨迹始终画着一个完美的弱弧,正确地指向女孩的脸庞正中。女孩被击中,向后倒——不,只有更仔细地观察才会发现,女孩根本不是被击中而倒下的。就在行尸的拳头即将接近她的那一瞬间,她不动声色地一仰身,拳头几乎贴着她的下巴飞过,她顺着拳风的方向一个顺势滚翻,身体和轮椅在半空中转了半个圈,然后才在轮椅和其他东西嘈杂的乒乓声中跌落在地。


多么完美的身手!即使阴老太太在这里,恐怕也只能赞出一个好字来。

看见女儿被打倒,那女人好像疯了一样冲了上来,将手中还剩下的那只鞋子使劲地砸在行尸的身上。

行尸不耐烦地推开她,她又扑上来。行尸有些烦了,忽然伸手拽住她的胳膊,身体划出一个半圆,竟似想将她向落地窗扔过去。

他刚才还有理智,因此打出去时保留了大部分的力道,但现在女孩的妈妈把他惹烦了,他本来就不剩下多少的理智从60急速地降到了近乎0的位置。且不说那落地窗的玻璃是不是过关,总之只要他这样一扔出去,女孩的妈妈左右都是死路一条——不是在结实的玻璃上撞死,就是在不结实的玻璃茬中摔到楼下去。


温乐源和温乐沣大惊失色,温乐源更是做好了出手的准备,只要一接到她,立刻着手封堵行尸的动作!

然而就在行尸将推而未推的刹那,那个看起来应当是被行尸击倒的女孩忽然身体一动,哧溜一下贴着地面向他滑行过来。女孩的身下没有滑轮,当然也没有其他任何东西,她的肢体也没有做出任何辅助动作,但她就是滑动了,而且速度很快。不过尽管如此,她的身姿看起来却不太灵活,就如同一条被冻僵又骤然开始流窜的蛇似的。


行尸似乎被吓了一跳——不,已经不是简单地吓一跳了,看得出他非常震惊,随手将女孩的妈妈甩开,自己的身体猛然向后退去。温家兄弟和阴女士则当即变了脸色。

尽管有些僵硬,但女孩的身体较之行尸却灵活得多。行尸左退,她便右进;行尸右行,她便左击。行尸左右躲闪,连连后退,直到发现自己已经被追入墙角,再无后路,方才做出一个似乎想要反击的动作。


女孩并没有穷追猛打,在即将接触到他时,忽然一摆仿佛游龙后尾的下肢,整个身体一个突然回旋,以为她在最后关头放弃的行尸身上的力道微微一泄,便被什么很软很粗的东西狠狠打在身上,几乎把他的魂魄也一起打成残片!


抽打他的东西是女孩的下肢,她的下半个身体完全不能动,却可以随着她的动作变成一条够粗够韧的鞭子,在最适当的时候打到了最适当的地点——她没能打散他的魂魄。却把他的两条小腿骨打断了!


失去了支撑的行尸从喉咙中挤出一声暗哑的低呼,砰咚坐到了地上。

女孩的妈妈张大嘴巴看着这一切,那双看起来和女孩完全不同的大眼睛里充满了惊悸。

女孩仍在笑,表情却变得有些复杂。她又以同样的姿态游回轮椅旁边,在屋子里四人一尸惊异的目光中将它扶起,以那双纤细的手臂做为支撑,艰难地爬了上去。

温家兄弟现在才注意到,这个女孩之所以坐在轮椅上,是因为她根本没有腿,应该是“腿”的那个地方是一整条肉团,就好像有人把她的两条腿打碎了,又当成橡皮泥似地合捏在一起。


“……看到了?”温乐源问。

“看到了……”温乐沣答。

真麻烦……就知道那死老太婆的活儿不会轻松……

二人抬起脚,想往那女孩方向走一步。女孩的妈妈又炸起了她的毛,如惊弓之鸟般伸开比女孩粗不了多少的手臂挡在女孩身前。

“别过来!不然我报警了!”

“……”如果他们真有恶意的话,即便报警也只能达到有人收尸的目的罢了……

“妈,别这样。”女孩说。

“我绝对不让任何人伤害我女儿!”女孩的妈妈尖叫。

“没人伤害你们……”倒在墙边,仿佛被人遗忘的行尸开口道,“我只要她把东西还给我。”

女孩刚刚张口,她的妈妈便再次尖叫起来,将她的声音强行压在了自己的下面:“没人拿你东西!我们不认识你们!我真的报警了!警察马上就到!你们要是胆敢伤害我女儿我绝不让你们好过!”


“谁知道呢?”行尸没有表情,声音却似乎在笑,“你又不是一天24小时都跟在你女儿身边,你怎么知道她不认识我?”

女孩的妈妈大叫起来:“我说不认识就不认识!绝对不认识!你们休想从我们这里得到什么好处!我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她!绝对不会!”

嘴里说着那么强硬的话,但谁都看得出来她很害怕,那细瘦的、仿佛随便一捏就会骨折的身躯剧烈地颤抖着,温家兄弟觉得自己一定听到了骨头相撞的声音,也许再来一点点刺激她就会自己把自己抖倒下了。


行尸的胸腔发出呵呵的声音,应该是在笑。然而他接下来说出口的话,却谁也没听懂。

“你看,她和你说得不一样吧?”

女孩的身体隐藏在母亲身后,看不见她的表情。

女孩妈妈的那种颤抖有些恐怖,温乐沣实在看不下去,便走过去想伸手扶她一把。没想他接近一分,她便颤抖得更狠一分,等他的手触到她的衣服时,她已经抖得快要散掉了。


“你……你你你你你你……你别……接接接接接……”

“我们不会伤害你们的。”温乐沣好脾气地解释,“只是我们这个朋友到这里来找他的东西,只要知道东西在哪儿,我们马上就走……”

“我才才才才才才……不会上你们的当!”她用比刚才更加尖利更加恐怖的声音尖叫,“每个人都说要帮我们最后还不是来害人!我才不会再相信你们的鬼话!我女儿怎么样我自己最清楚!你们都滚!全都滚出去!滚!”


她歇斯底里地大叫着,又抓又踢又挠。温乐沣狼狈不堪地躲闪着她的夺命掏心爪,可惜还是免不了挂几道鲜红色彩的命运。温乐源从侧面悄悄插入她与女儿之间,忽然一把抓住她的胳膊,牢牢地固定住了她的上身,和温乐沣一起将她强行从女儿身边拖开。


“滚出去!滚!滚!滚!”女孩的妈妈进行着死命的挣扎,不知道的人八成会以为温家兄弟已经把她怎么样了……。

虽然很抱歉,不过他们不能妥协。现在是晚上十点,如果十二点之前还没办法解决行尸这边的问题的话,那从十二点零一分开始他们就要对付更大的问题了。所以这一点指甲抓到那一点被脚丫子踹到根本不算什么……——当然,还是有那么点疼的……


“和我说得不一样吗?”女孩冷冷地勾了一下嘴角,雪白的脸色看起来就像鬼一样,“哪里不一样?难道不是哪里都一样吗?”

“一样,不一样,和我没有关系,”行尸笑笑,喘口气,缓缓拉开了衣服,“把你……从我这里偷走的东西……还给我。”

在衣服解开的同时,仿佛封印被揭破了一样,一股暗红色的血流伴随着血腥的臭气哗啦一声从他的腹部冒了出来,很快泅湿了周围的大片地方,甚至慢慢爬上了沙发下的地毯,被那贪婪的毛制品狠狠地吸走。


行尸的腹部已经空了。

他从胸部到腹部被拉开了一个拙劣的大口子,如同一张被撕烂的嘴巴一样怪异地张着,可以清晰地看见他从胸到腹的全部内脏都不见了,不管是心肝脾肺肾还是胃或者肠子,全部被摘得一干二净,只剩下一个空空的腔。


行尸一般是不会流血的,除非有人动了他的东西。

女孩的妈妈挣扎的身体瞬间僵硬,虽然她没有发抖,但温家兄弟知道——她已经吓得抖不出来了。

可是……为什么她还没有昏过去呢?温乐源看看她和身体一样僵硬的表情,心想。再傻的人都该看得出来今天的情况不对劲,普通人看到自己女儿那情况早就昏过去无数次了,更何况现在又看到行尸这副模样……


“我说了我不会还你,”女孩挑起又细又淡的眉毛,语气中带了点无赖,“反正你已经死了,这世上还有什么留恋的呢?把它借给我又怎么样。”

“你真的不还?”行尸问。

“不还。”女孩回答得理所当然。

行尸双手一拍地板,借着双腿残肢和上肢的力量向女孩猛冲过去。女孩的轮椅在原地滴溜溜旋转起来,当行尸就要触到她的时候,骤然伸出细瘦的双手抓住他的衣领,借着旋转之力将他顺势甩出,行尸毫无抵抗能力地飞向了落地窗的玻璃。


不管他现在力气有多大,根本上也不过是一具会动的尸体罢了,撞上去的结果和女孩的妈妈不会有太大的差别。温乐源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帮他,如果能让他就这么碎掉未尝不是一件好事,他们的任务就可以提前完成……而这代价也不过是最多让他多痛苦一会儿罢了。


温乐沣本以为温乐源会出手,然而直到行尸哗啦一声冲破玻璃没入璀璨夜色,从破洞中疯狂地灌入了冰冷的寒风,他才发现温乐源的意图。

“哥!你怎么能这样!”他怒吼。

明明没有必要的——为什么要让那个无辜的行尸多受苦!

几乎是本能地,他的魂魄脱体而出,想立即追随而去。温乐源回身,一掌拍在他的天灵盖上,脱体的魂魄被强行压回了体内。温乐沣只觉一阵天旋地转,身体向后倾倒,温乐源紧紧抱住他,庞大的身躯仿佛封印一般,温乐沣的魂魄在躯壳里徒劳地左冲右突,就是无法脱身。


“别在这里走——”温乐源咬牙切齿地说。

温乐沣脑中闪过女孩苍白的脸,忽然明白了他的意思。

现在温乐源没有救人的意思,温乐沣被压制无法动弹,女孩自然不会出手,女孩的妈妈毫无作用,这么说,行尸就应该死定了才对……

不。

……还有一个人!

在温乐沣脱体被压制的同时,一个灰色的影子在他身后一闪,跟着行尸掉落的轨迹猛扑出去。

飞速的下坠,对行尸来说没有太大的感觉。他既不是活人,自然没有求生的欲望,当然不会痛苦也不会恐惧,但是他觉得自己不应该这么死,因为他要的东西还没有找到。他千辛万苦变成行尸,不是为了来这里和那个妖怪聊天后便被扔出来的。


但……现在想什么也晚了吧。

很多很多的回忆,在眼前一件一件闪过。很快,却足够他看清自己这短暂的一生。

后悔吗?没什么好后悔的,想要的东西,总能在与父亲和命运的战斗后逐渐得到,这才是最重要的。这一生虽然短暂,但他没有做过让自己后悔的事,包括……包括……离开父亲……


上方传来呼喝的声音,一个熟悉的身影追随着他坠落的轨迹扑了下来。

——他要闯出只属于自己的一片天地,他有自己的思想,他有自己的选择,他决不允许自己的人生攥在别人的手里,即使,那个人是真正爱他的亲生父亲!

那个熟悉的身影越来越近,他已经看到了对方的脸,但他还是有种恍然梦中的感觉。

——他从不觉得自己的选择错误,即使,看到父亲寂寥、失望却沉默的表情。

对方追上了他的速度,一把捞住他的腰带,两人在半空中翻滚几圈,降落的速度霎时慢了下来。

——因为他知道自己一定能成功,他总有一天会回到父亲的身边,告诉他当初的放手尽管剧痛但其实多么正确。

拉住他的那双胳膊并不强壮,比起他年轻的肌肉差得太远,可现在它就是他唯一的得救机会,即使他从来没有想过在这种情况下接受对方这样的帮助。

——然而世界不会因为某个人强烈的愿望而停止转动,他想过很多很多可能,却没有想过父亲的生命也会有走到尽头的一天。

他们的身体向上浮去,他看看对方艰难地拉住他的表情,缓缓伸出手,抱住了那纤细柔软的腰肢。

——直到那一瞬间他才忽然发现,这么多年漂泊在外、倾力打拼,总以为是自己的力量,其实不是。即使是他抛弃了那个家,即使父亲在他踏出家门的那一刻说滚出去了就别回来,他却知道父亲仍会给他留出一片小小的空间,不管他飞出去多远,都有一个地方让他可以随时回去。父亲手中牵了一条让他们可以借风飞翔的长线,他们却以为那是自己坚强的双翼。被爱的人拼命挣扎,有恃无恐地伤害,父亲受伤了,他们谁也没有看见。


对方愣了一下。两人已回到最高层,对方拉住他一个翻滚,从玻璃破裂的地方钻了进去。

行尸倒在地上,痛苦地一口一口喷着暗红色的血。阴女士半跪在他身边,喘息得非常厉害,却不忘以一手托着行尸的头,以免他仿佛永远流不完的血倒灌回去。

“把你偷他的东西还给他!”她抬头,厉声说。

“不还。”女孩淡淡回答。

阴女士的脸变了。明明还是她的五官,却好像在上面重叠了一张别人的脸,陌生、凶暴而残忍。她低吼一声,声线忽然变得低沉粗哑,然后——一个好像被塑料薄膜包裹的身躯从她体内长长地拉了出来,带着那奇怪的声音向女孩——的妈妈冲去。


女孩变了脸色,轮椅发疯般旋转着冲到母亲身前迎击,但那“东西”却似乎已经计算到她的动作,在即将碰到她的前一瞬间,一个骤然地90度左拐,绕过女孩的身躯“嘭”地一声打中她身后的女人。


女孩瞪大了眼睛。

女孩尖叫起来。

房间里所有的玻璃制品都乒铃乓啷碎了,落地窗当然也不能幸免,刚才被撞后留下的玻璃茬在厉叫声中全部碎成了粉末,所有人都在突然变大的寒风中捂住了耳朵。

但“那个”却丝毫不受她影响,胁持着痛苦地捂住下腹的女人,一直退到没有任何遮蔽的落地窗前。

“把他的东西还给他!”“那个”厉声道。

“那个”是一个有些年纪的男性,不高,非常瘦,但他抓住女孩妈妈的手却非常有力,手背上甚至浮起了很粗的青筋。他的脸上有几道深可见骨的伤痕,像是被什么东西抓的。


“放下我妈妈!”女孩恶狠狠地说。

“把东西还给他!”

“你放下我妈妈!”

“我不怕再死一次,”那人同样恶狠狠地说,“但是我可以把你妈妈一起拉到下面去!”

他拽着女孩妈妈往后退了半步,她颤巍巍地随着他后退,忽然一脚踏空,她尖叫起来。

女孩扶着轮椅的纤细手指浮现出凹凸不平的粗大骨节,那双黑色的眼睛里盛满了浓厚的杀意,仿佛一个控制不住就会扑上去把他撕碎。

女孩忽然回头看向倒在一边的行尸,行尸看着她的眼神微微一笑。阴女士轻咳一声,挡在了他们之间。

“莫把事弄成这哈,”她刚才还是标准普通话的口音奇异地带上了浓厚的方言味道,对行尸说,“我不知到底她拿了你啥,不过有话好商量,反正你都死嘞……”

“我不会还的!”女孩尖锐地说,“有本事你们杀了我!食尸就是食尸,你们以为我吃掉的内脏还能吐出来给你吗?不可能!能让它们在我身体里多活一年是你们的荣幸!反正你已经是死人,还要内脏干什么!”


“食尸?”那位老年男性疑惑地问。

阴女士微微叹气:“这女孩,五年前变成了食尸……”

行尸之所以是行尸,是因为他自己的愿望没有完成。

而食尸之所以是食尸,却是因为别人的愿望没有完成。

行尸因为想活下去的强烈愿望而变成行尸,食尸却是因为别人想让他活下去的强烈愿望而成为食尸。

所以女孩变成了食尸,一年便要换一副内脏,否则她全身都会开始腐烂。这一次她选中了刚刚因车祸而死的行尸尸体,虽然当时他的肝脏和胰脏都被撞得稀烂,但这对食尸来说不是大问题,因为她只要那大部分好的脏器而已,肝脏和胰脏……没有也无所谓。


“你们胡说!”女孩的妈妈尖叫,好像已经忘了自己正被人胁持一样,“我女儿好好的!她根本没死!什么食尸!她才不吃尸体!我了解我女儿!你们根本什么都不知道!她只是比普通人弱!骗子——!”


她的声音过于高亢,吵得人脑袋都在嗡嗡作响。温乐源皱眉,和温乐沣一起捂住了自己的耳朵。

“够了……”十四五岁的女孩,冷静地看着她的母亲,“放开我妈妈,我把东西还给他。”

“我女儿才没有拿你们的东西!”女人又尖叫起来,“她绝不会拿别人的东西!我是她妈妈我了解她!你们这样逼她没有好处!一定有哪里弄错了是不是?!女儿!告诉他们你根本没拿!我们家的人从来不做那种偷鸡摸狗的事情!”


女孩垂下眼睛,柔和地微笑:“妈,你真了解我……”

她的妈妈几乎是喜极而泣了。

“没错,你是我的女儿,我知道你一定不会干出那种事的……”

女孩打断她:“妈,你知道我们在说什么吗?”

她妈妈一愣。

“你一直在保护我,可是你真的知道我都干了些什么吗?你知道我干的那些事让人多恶心吗?每当我干了什么的时候,为什么你不来问我?为什么不来骂我?为什么你只会对我说我做得对,其他的话却半句都不说?”


“那……”

“你了解我,你了解我什么呢?我死的时候你连知都不知道呢。你哭了吗?你为什么要哭呢?不是你让我变成食尸的吗?你知道我变成食尸有多痛苦吗?你知道我每次去太平间都干什么吗?你知道我第一次吃内脏吐了吃吃了吐多少次才把它们都吞下去吗?”


女孩的妈妈五指扣住自己的脸,那用力内扣的手指好像要把自己的眼睛挖下来。

“你爱我吗?你爱我为什么对我那么冷淡呢?如果你是真的爱我,那为什么我死了我变成食尸我身体变成这样我性格变成这样我的外貌变成这样你却一点都没有发现到?如果你不爱我……那我又是为什么才会变成食尸的呢?”


女孩的声音又轻又冷,好像从天而降的雪花,当你想欣喜地接住它柔软的身体时,却发现自己已经被它冻住了。

“那个人……”她用下巴点一下胁持着妈妈的老人,“你知道他是谁吗?”

女人已经有点昏乱了,她似乎要想很久才明白女孩说的是什么。

“他?我不认识……”

“你当然不认识,”女孩指向已经不再流血,在温家兄弟的帮助下慢慢站起来的行尸,“你还记得他吧?”

她妈妈沉默不答。

“我知道——我知道你看见了,”女孩也不指望她的回应,继续说道,“我就在你眼前把他撕开,把内脏都吞下去,你却装作没有看到,好像什么也没发生。”

老人全身颤抖起来,扣住女人咽喉的手浮现出道道极粗的青筋。

“人心的味道有多恶心,你根本不知道,对吧?我不想吞它!我根本不想!你知道人心里有多少种味道吗!好涩好苦你知道吗?!因为他在流泪啊!妈!你知道他为什么来找我吗?因为他回不去了啊!因为我把他的脑子吃了!他连自己最后的愿望是什么也忘了啊!”


我好想死……我好想死啊……



女孩一边吃一边哭,抽噎和吞咽的声音混在一起,合成了诡异的曲调。

“别哭……”

“你懂什么!”

“我懂……”

“你什么也不懂!”

“我真的懂……真的……”

行尸——那时只是一具刚死的尸体——抬起手,将一样东西塞到了她的手中。

“我懂,所以我把它借给你。”

“这是……?”

“记住,这是我借给你……要还的……”



“为什么我不能选择我自己的死活啊!”女孩用力抓着自己残缺的下半身,几乎是凄厉地号哭,“把我生成这样我不埋怨你,但是我受不了啊!我也想变得漂亮!我也想像别人一样能跳舞能逛街能和朋友一起玩……为什么不行!为什么不行!为什么你要我带着这种身体连死都不行!我看着自己的模样连自己都恶心啊!妈!连我自己都恶心啊!为什么你却要我‘坚强’地活下去?!我用什么来让自己坚强!我是残废!我是死人!我是怪物!为什么我都这样了你还不让我死!这就是你为我好的方式吗!”


寒风,吹得每个人身体都在发冷。

冷得受不了。

从骨头里开始打颤。

女孩的妈妈听她说一句就在自己身上抓一道,直到鲜血淋漓。

我们总想给所爱的人最好的,因为那是我们的爱,怕所爱受伤,怕自己心疼。

可是什么才是最好的呢?送给绘画天才的女儿一架高级钢琴?还是情人节给妻子一套很贵的化妆品?

也许这条路在你眼中的确很好,但别人走在上面也许就会被隐藏的荆棘扎破脚。

你永远无法理解别人心里的想法,即使是你的孩子,即使是你真爱的人。对某人来说最好的路,应该由那个人自己选择。

我们说“我爱你呀”,“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呀”,“这才是对你最好的,你怎么就不理解我呀?”。

如何最好?

如何最好?

只想要一套水彩的孩子会为钢琴高兴?——即使它很高档。

等待着玫瑰的女人会为化妆品而欣喜?——即使它很贵重。

有些人明白,有更多的人不明白。

于是我们看着所爱的人抱着那珍贵的礼物,勉勉强强地笑一笑,对他们说声谢谢。

谢谢你这么爱我。

谢谢你把我想要的夺走又把你想要的塞给我。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人所不欲,勿施于人”。



女孩的轮椅自动转了半个圈,向仍然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行尸走去。

“不准过去!”老人捏紧了女孩妈妈的喉咙,女孩的脸有一瞬间的扭曲,她妈妈却只是在无声流泪,狠狠地抓着自己的身体。

“你不是要我把东西还给他?我现在就还。”

女孩的妈妈蓦然惊醒,尖声嘶号着想往前冲,老人用力掐着她的脖子把她往后拽。

“不行!不行不行!不能还他!不能还他!还了他你就要死!不能还他!不行!”

女孩停下,回头看她,笑得很淡。

“直到最后……妈,你还是不知道我要的是什么。”

女人柔弱的身体在老人手中发疯地挣扎,根本没听见她的声音:“不要不要不要!人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反正来生也是活今生也是活你已经有了一辈子为什么不让它活下去为什么不活下去!你总说我不了解我是不了解可是你怎么让我了解!我知道你恨我!我知道你想死可是我不想你死!为了你我什么都干我卖身我当妓女我被人唾弃被人包养当那些垃圾的情妇我就是要让你幸福啊!就算你说我脏说我不配当你妈妈不让我碰你我也不在乎啊!我想让你活下去!变成什么样子也希望你活下去!你是我的女儿!你的身体生成什么样子你都是我的女儿!就算变成怪物你也是我的女儿啊!为什么你还是恨我!我想让你幸福啊!为什么你恨我!别死……你恨我也没关系……我求求你不要放弃……我的女儿……求求你别死……”


行尸一直闭着眼睛,此时忽然睁开,看着女孩笑了笑。

女孩爬下轮椅,爬到了他的身边,一只手托起他的头。她另一只手伸入了自己的喉咙里,连半个手臂都伸进去在里面掏,最终掏出了一张薄薄的,好像卡片一样的东西。


她用力掰开行尸僵直的手,把那个东西珍而重之地放在他的手心中:“真对不起,打那样的赌。”

“是啊,不过比那个赌更讨厌的是你的字,为什么要写在死亡报告后面?还那么不清楚,害得我转了那么多圈……”

“……因为那是你自己的死亡报告啊……”

行尸还是在笑。他的眼珠不甚灵活地转了转,墙壁上的钟表,时针已经走到了十一点五十分的位置。

“我赢了。”

“是啊,你赢了。”女孩握紧了他的手……以及他手中的东西。

“你妈妈是真的爱你,既然她的愿望这么强力额,你就要这样继续下去。”

女孩眼睛看向别的地方,没有答话。

“这是我们的赌注,不要食言。”

行尸抬手,将那个东西举起来,让女孩的妈妈和老人都能看见。

那是一张照片,上面有两个人,照片的下方写着一行字。

老人看着那张照片微微一怔,女孩的妈妈立刻挣脱了他猛扑向自己的女儿,把她抱起来逃向屋子的角落,全身剧烈地颤抖着。

行尸说:“在我死之前,这是给你的礼物。”

老人慢慢走过来,接过那张照片。

照片中,一个中年男人搂着一个年轻的男孩,两人哈哈大笑着,一人手举一个酒瓶,脸上都带着醉酒后特有的猪肝色。

照片下方的字是:爸爸,我从没恨过你。

行尸闭上了眼睛。

然后那些不断流淌的血突然停了。

再然后,尸斑迅速地占领了行尸的全身。

血液干涸,他萎缩了。

老人握紧他的手,用压抑的声音呜咽起来,身形逐渐变淡,变成了影子,变得透明。

另外一个城市,某个医院的某个病房,一个老人停止了呼吸。

他的脸上没有痛苦,没有不甘,只是很平静……平静地停止了呼吸。



我不恨你。

即使你那样对我,即使我那样对你。

我不恨你。

从来没有。



几天后,绿荫公寓的老太太和温家兄弟正在边看电视边吃饭。

“我知道了!”温乐源忽然一放筷子,好像恍然大悟的样子用力拍手。

“啊?什么?”温乐沣和阴女士一起抬头看他。

“原来那个行尸不是去拿自己的死亡报告的!他的死亡报告后面写着那丫头的地址!所以后来才会这样那样——”一边说一边手舞足蹈,温乐源得意万分,“我终于推理出来了!哈哈哈哈哈!我真是太聪明了!”


“……”都这会儿了你才推理出来有什么好得意的……

“喂,你们两个什么表情啊!”

白眼,无视。

“喂!”大怒,青筋暴露,“乐沣你敢和她穿一条裤子!死老太婆!我们这次还没问你要工钱呢!你居然敢这么对我!”

阴老太太冷笑:“你这次干啥了哈?不都人家自己解决的!亏你好意思说!”

“什么!我们辛辛苦苦半天你居然这么说!我告诉你!你下次休想我们再帮你!”

“那你遇着难事也莫找我哈。”

“……”踩到痛脚了……

温乐沣摇了摇头:“姨婆,你别理他。对了,您借出去的身体不是还回来了吗?怎么还是这副模样啊?”

阴老太太懒懒地看了他一眼,又用力吸了一口饭菜的香味——她现在还是魂魄状态,只能这么吃法。

“一魂一魄支持一个身体好像不够哈,所以迷路咧,到现在也莫回来,我也找不到……”

“……您把身体丢了?”

“嗯。”

“……”

“……”

“……”

“那你还这么悠闲!”兄弟二人跳了起来,嚎叫,“你的身体可是带着特异功能的生化武器啊!不找回来这世界还有宁日吗啊啊啊啊啊啊啊——”

只是转眼间,兄弟二人已经跑得不见影子了。

阴老太太笑笑,继续吸着饭菜的香气。





一个穿得很土气的女人在一条小巷中走来走去,一边自言自语:“是这吗……咋看都不眼熟呢……”

当然不眼熟了,因为绿荫公寓在对面的那条小巷里……



——鬼怪公寓第九个故事·《行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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