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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06-07 (月) | 編集 |

第一章

  虽然我知道,再也没有比看著最爱的人死去更痛苦的事……

  但是我还是希望,你能活得比我更久。

  健健康康,长命百岁。


 「你不是说过不会再抽菸了吗?」

  方柏樵皱眉拾起被随意扔在沙发上的西装外套,不用凑近,也闻得到那股缭绕不去的淡淡刺鼻气味。他忍住叹息冲动,胸口不由升起一缕无力感。

  他方法用尽,包括无法宣之以口的,终於在前阵子成功说服年纪轻轻菸龄就已超过十年的同居人戒菸,将家中的菸全丢了垃圾桶,没想到这几日他连续值班,不过几晚没回来睡,那人居然又故态复萌。

  「你弄错了。我说的是『不会再让你看到我抽菸』,意思是我不会在你面前抽,其他的时候当然就另当别论。」裴烱程慵懒坐进沙发,扯下束缚於颈间的领带说道。衬衫上排两三个扣子解了开来,微敞衣领内隐约可见一片肌理如凿的精健胸膛,并未因繁忙的商务生活而有丝毫消磨。

  「你……」原以为好不容易迫得男人答应,没想到他却在语句上钻起漏洞来,方柏樵气得原本就因睡眠不足而犯疼的头又愈加抽痛了。

  「这样有什麽差别?你明知我的意思是要你从此都不再碰。」

  「怎麽没差别,吸二手菸的确对身体不好,虽然以前已经让你吸了不少,但现在改还来得及。以後我都只在公司抽。」

  「抽菸本身难道就对身体好了?」这是什麽逻辑!「你别忘了,遗传因子也会影响的,你们家族已经算是高危险群,再加上抽菸恶习的话,发病的机率一定更高。」

  殷鉴不远,莫非他忘了他父亲的事吗?

  「放心,那我会是例外。」裴烱程扬眉瞥来一眼,那眼神里尽是方柏樵完全无法理解的自信。「你注意自己就行了。听说大医院有不少主治医生都是老菸枪,你自己当心点,能避就避。」

  「你……别扯到我这边来,现在说的是你!」平日同样话少,但真要辩起来,读医的他往往是争不过从商的裴的。当然,裴无可救药的自我中心性格,绝对才是主因中的主因。

  「我怎样?我要说的都说过了,不会再更改,没什麽好谈了。」裴烱程断然一挥手。「到此为止。」

  方柏樵闭了闭眼。虽然他知道,裴说不再於家中抽菸其实已是他难得的一大让步,但他难道就不能再……

  「……总之,我请你二哥帮忙在公司看著你。你可以先试著减少抽菸根数,例如一天上下午先各抽……」

  「没用的,那挂名家伙待在公司的时间比来打扫的清洁工还少。」裴烱程眯起眼,「不准你找他。」顿了顿,他有点不耐的起身,解开衬衫皮带朝旁一扔,转身走入浴室。

  「你不觉得你管太多了?」

  浴室门阖起前,他没有回眸的丢下一句,随即门碰然摔上。

  淋完浴出来,裴烱程替自己倒了杯红酒。

  啜著以前从不碰的酒类,那稍嫌过甜的温和口感,如今似乎也不是那麽难以忍受了。眼角瞥见同居人随後进入浴室拿出他的长裤,连同他方才脱下的衬衫外套一同放入已累积数天份量的洗衣篮内,他皱眉,无声放下酒杯。

  「别理了,送洗衣店就好。」他走过去拉住方柏樵臂膀,不意觉察到他的身子竟晃了一下,几乎重心不稳。

  「没必要。」

  况且怎麽送?以目前状况而言,洗衣店的营业时间内,他们俩根本都抽不出一点空閒。方柏樵甩著手挣离来自背後的箝制,屈身欲提起篮子,裴烱程眉心聚得更紧,突然打横就抱起他,直接朝卧房走去。

  明知任何的反抗在执意的男人面前都是白费力气,但直到背脊沾上柔软床褥的那一刹,他才真正死心放弃挣扎……毕竟他真的是累了。

  昨晚值班,换完药後,打病历、手术前note到十点,刚趴在值班室桌上睡了一下,手术房便call来了。凌晨四点手术结束,睡了一个多小时,六点又起来换药。接下来的一天,总计开了四台刀,直到快十一点,他才结束所有工作回到家中。总计,在手术房站了十七个钟头,睡不到三小时。

  这种疲累,和以前在篮球队那种天天超时操练的疲累并不一样。不单只有rou体……还包括了心理上的。

  不再挣扎,但也不看坐在床边的男人,方柏樵背过身去,拉起了被褥盖至肩颈,蜷伏其中阖上了眼。

  背後许久没有动静。就在他意识快远走的前一刻,比常人温度略低的手指极轻的触上发心,自根部开始,慢慢来回抚挲著他散在枕上的发。

  这是男人想表达某种讯息时的象徵举动。他知道,要男人说出口是不可能的,如此……已经算是难能可贵。

  他还是没有张眼,任凭身子被翻转过来,温热柔软的物事落在脸上唇上,轻舔吸吮。

  「你这样就不伤身体?当医生根本没生活品质可言,搞不懂你干嘛要走这行。乾脆辞了吧,待在家里就好。」

  对於男人擅自提出的结论,方柏樵完全不予置评。感觉撬开齿列侵入的舌似乎有失控的态势,他指尖微微一颤,正要抬起阻止,没想到点火的人突然就自己将火灭了。

  身边的床垫微微一沉,坚实的手臂环上他腰,没再有下一步举动。

  「欠著。」他有些喑哑的道。

  非常简洁的用字,却仍无可避免流露出刻意压抑的情欲,似乎比露骨的床第言语,更撩动他心底敏感的那一处……

  即使和男人隔层被褥,也能感受到他身体绷得多紧。好几天没有肌肤之亲了,也难怪……他很清楚男人应是多麽苛刻无理的讨债者。咬住唇,方柏樵试图让倦意重新包裹住他,以压下那股莫名窜起的躁热。

  真的疯了,明明已经累成这样……

  「睡吧。」裴烱程长臂一伸,室内登时陷入黑暗。所有浮动的思绪,也逐渐,悄悄沉淀下了。

  「……昨天,我care的一个病人去世了。」

  良久,方柏樵突然低低说起话来。

  裴烱程环住他的手臂一紧。他们都知道彼此仍未入睡。

  「他整个肺部被转移的癌细胞占据……被call到病房时,病人一直呕血,溅得满地,学长的衣服上都是,跟恐怖电影的场面一模一样……我立刻帮他做CPR,其他好几个人也围著抢救,可是没有用,我的手隔著衣服可以感觉到,他的身体冷得好快……他的家属後来进来,一直哭……」

  声音越来越小,最後,化成慢而细微的呼吸声。

  「早叫你别去念那种东西的。」裴烱程轻叹,摩挲著他紧阖的,浮现淡淡阴影的眼。「算了……算我拿你没办法……」

第二章

作者:阿彻
  将工作集中完成後,方柏樵安排了两天休假。他所在医院的实习医师一年可以休七天假,他还是第一次用上。

  为了补足前几天的睡眠,他将闹钟设定时间调後了些。但沉沉睡了一觉醒来,映入眼帘的墙上钟面数字却让他惊讶的睁大眼,立时完全清醒。

  十点半了?他的闹钟怎麽没响……

  耳边传来熟悉绵密的键盘敲击声,他转过头,看见同样熟悉的宽厚背影。拉起窗帘的房间内光线幽暗,只有那人身前电脑萤幕透出的亮光不断闪烁。

  「再多睡一些。」男人突然开口,像背後长了眼,不用回头便知道他已醒。「反正时间还早。」

  早?方柏樵皱眉,起身掀开被褥。「你把闹钟按掉了?今天不是要去……」

  「我改变主意了。听老二说,今年会有个讨厌的老女人滚回来,我们下午再去吧。晚上就顺道去小湖住,你准备一下钓具。」

  方柏樵想了想,恍然。这男人不管台面上脾气再如何收敛,在他面前,言辞永远仍是不加修饰的粗鲁无礼。

  「你大姐从美国回来了?」虽然他早已知晓裴家族的秘密,但口头上还是如此称谓。「……我还没见过她。」听说她足足比裴大了十八岁,是个风华绝代的美人。

  「还是别见最好,看一个老女人在那边搔首弄姿装年轻,你会吐的。」

  「……」

  方柏樵下了床走向裴烱程,轻轻捶了他的右肩一记。彷佛敲到硬铁似的,隐隐发疼的手被突然伸来的左掌包覆住,一个拉扯,登时重心不稳跌坐在男人怀里。

  「我昨天就想说……你怎麽又变轻了?」一阵深吻後,裴烱程犹不餍足地咬啮著微微喘息的双唇,不满拧眉。

  「……哪有?」

  「我今天弄到几条鱼,你就得吃几条,不得异议。」

  「别闹了,怎麽可能吃得下……」

  抵在右大腿侧的温热物事实在太过明显,方柏樵略微不安的动了下腰,立即听见男人极低的一声申吟。

  又膨胀了。他僵住,不敢再妄动。一双大掌开始强横的在他身上游移,宽松睡袍眨眼间被褪下、撩起,堆聚在腰间,两腋被托住轻易抱起,拉开了右腿面对面跨坐在男人腿上。他微慌的想後退一点,臀部却被压制住,平日隐密此刻却大敞的那处,仅隔著一层薄薄西裤布料,紧贴在异常高温的巨大之上。

  侵犯者,与即将被侵犯之地。

  大张的修长的腿从根部到脚跟,细细的打著颤。他不知道这无法控制的举措,正危险的刺激著衣料下那不容半点挑动的凶器。

  不过磨蹭几下,前头静蛰的欲望也跟著坟起了,轻抵平坦坚实的腹部。无所遁形的反应。方柏樵攀紧男人的肩,晕红的脸埋入颈窝中,由著那沾满润滑液的长指熟练探刺著他下身,没入到根部再拔出,反覆耐心的进出。

  「好快……」裴烱程另五指猛地收拢,一下子箝住那蠢动的淡粉肉身。「果然是一阵子没发泄,连揉搓都不必就要自己射了……可惜,我不准。」他喃喃低道,解开了自身束缚,嘴唇凑近方柏樵泛红的柔软耳廓,轻柔舔舐。

  「除非经由我,否则别想自己达到高chao。忍著点,我们一起去……」

  霸道的宣布方出口,被释放的婪兽一个强硬挺动,瞬间便直贯入柔韧的最深处。加上在上位者的自身重量造成的双重冲击,方柏樵眼前一黑,几乎才第一下抽送就要昏过去。

  「啊、啊啊……太……勉强了……裴……」不该用这个姿势的——

  「会……死掉……啊!!」

  一轮骤起的剧烈抽cha,包括所有求饶话语、急促呼吸、混沌思考……皆在那刹那被硬生生阻断了。男人是如此蛮横,情欲催动下,凶残的本性完全暴露。

  而随之涌至的汹涌欲涛和交织著痛的快感,又将他从迷离的意识边缘上彻底拉回。

  虽早有心理准备,但一早起来便承受这样的性事,实在与自虐无异。

  但当最极致的那刻如大潮般吞没掉他,他恍惚的想,就算就这样死在男人怀里……他也,心甘情愿。

 「还可以吧?」

  蜿蜒於山岩草木间的上坡肠径并不算好走,裴烱程放慢步伐,与脸色略显苍白的方柏樵并肩齐行。

  「没事……」他摇头。腿间麻痛犹未消,下肢虚软,但还不到行走吃力的地步。和之前无数次被彻夜进犯的经验相比,这次男人难得的只要两次就放过他,完事後种种伴随而来难以启齿的後遗症自然也轻微得多。

  两次……不想承认,但连他都觉得不可思议。限於彼此工作忙碌而禁欲一段时日的裴,真的就这样放过他了吗?今晚留宿湖边别墅时,应该就会分晓。无论如何,他不那麽天真的以为结果是他能控制的,为防到时真的……下不了床,他才事先安排了两天假期。

  「妈的。」离目的地还差几个弯折,裴烱程突然冒出一句诅咒。「……老女人还在。」

  裴的大姐?方柏樵有些惊讶,他眼力没身旁的人好,趋前正想看清楚点,手臂就被拉住。

  「你先回去,在车上等我。」

  「为什麽?」都已经走到这里了。方柏樵正想挣脱自己臂膀,一个身著黑色西装的高大人影突然自小路另一端出现,躬身道:

  「夫人请三少爷和方先生过去,她已等候一段时间。」

  「我要宰了老二。」裴烱程又啐了声,方柏樵瞪他一眼,感觉箝住自己的大掌顺势而下环放在腰上,眉微微一皱,却没推开。两人姿态间流露的讯息,已不言而喻。

  前来迎接的男子见状,神色丝毫未变,他侧身请两人先行通过,才尾随跟上。

  小径的终点,是一座占地辽阔的白色墓园。原是裴烱程生母长眠之地,六年前裴胤思罹癌过世时,裴胤玄进一步买下周围更多土地,又大举扩建翻修一回,并将大哥也下葬於此。

  关於裴胤玄这个举措,裴烱程和二姐都不表示意见,长年卧病在床犹如空壳的裴家老父更无从得知,只有远嫁美国多年的大姐裴胤心曾激烈反对过。她因为自己这场当年不受祝福的异国婚姻,和看她长大的大哥互有心结已久,连裴胤思生病时也不曾回来探视,直到对方骤逝消息传来,她不敢置信的立即赶回台湾,却连最後一面都见不到了。

  她哭倒在灵前,以及为了将大哥葬於何处一事,和素来好脾气的裴胤玄争执不下的事情,方柏樵都有耳闻。「那家伙有恋兄情结」,裴烱程只这样淡淡说道,对於大哥竟和比自己还小的後母相恋甚至产下一子的秘密,她似乎相当不能接受,遑论将两人合葬一起。

  但,那毕竟都是六年前的事了。两年後裴家老父也相继过世後,裴氏集团的股价一度不稳,并爆发第二大股东意图相争经营权的危机,裴胤玄不但成功说服丈夫财力雄厚的大姐挟大笔资金回国奥援,并在董事会上无预警的亮出裴烱程这张王牌,硬是把刚成年不久的他拱上董事一席,以些微差距击败对手。对方跳脚之馀却也莫可奈何,因为对这位年轻董事认识不深,还以为他只是凑人头的傀儡,没想到裴家接下来一连串不符裴胤玄温厚作风的斩草除根举动,直把他们吓得面无人色再也不敢造次,有人甚至被搞到险些破产後,才知道始终未能忘情医业的裴胤玄其实已把大半实权移交到弟弟手里,只是对外仍挂名董事长兼总经理。

  家族型企业不比一般企业,就算有股东仍对裴烱程年纪之轻有所微词,但在新一季的财务报表出来後,也都一个个噤声了。新任领导人不但强势铁腕作为和年龄不符,对数字的敏感和惊人记忆力更隐隐有当年老董事长的影子,每个进董事长办公室作个别报告的的各部门经理出来後,就算没被电去一层皮,也都宛如脱了数升水般无力,尽管不满这年轻人目无尊长的狂妄脾气,却也不得不佩服英年早逝的裴总,竟像是早有准备般培育出这样一个商场怪物。

  至於裴烱程和大姐长年不合避不见面,也是公司上下的话题之一,居於两人之间的润滑剂,自然便是老二裴胤玄了。只是随著他逐渐淡出商务之外,以及裴烱程渐趋适婚年龄,两人的关系似乎又再次紧绷起来。

  「老女人一定是和老公吵架,才会跑回来。」裴烱程不屑的说道,虽是耳语,但声量已足够让墓前的黑服贵妇听见。

  她很快旋过身来,年华未减的绝美容颜上满布怒容。替她撑伞的女仆吓得脸色发白,连连在旁偷偷摇手暗示。

  方柏樵轻叹口气,试图格开他搂在自己腰间的手,却没有用。果然,美妇脸上的怒气立即褪去大半,眯起的眸里露出锐芒。

  「方先生?」

  「您好。」他颔首:「第一次见面。」

  「算是吧。」美妇咬字清脆如少女,侃侃而道:「之前我都只看过相片,没想到今天一见本人,果然名不虚传,别说气质,连长相都远胜过我帮烱程挑的小姐们。」

  「裴胤心。」裴烱程脸一沉。

  美妇却不搭理,迳自又道:「等会儿下山,我想请方先生喝杯茶聊个天,不知方不方便?」

  「别想。快滚回美国去。」

  「谁在和你说话了?」裴胤心睨了过去。光凭她能与裴烱程互视而不眨一下眼这点,就足以让人佩服不已。「我问的是方先生,可不是你。除非他是哑巴,才轮得到你说话。」

  「不好意思……」方柏樵及时拉住腰间放开的手,阻止男人向前。「我还有事,今天不太方便。」

  「是吗?那真可惜。听说你工作很忙,我也并非那麽不识趣,非要打扰你和我家这小子相聚的时间。」裴胤心说著,美眸又转到弟弟身上。「对了,我还有好几个花盆摆在後车箱里没拿出来呢,你去帮我搬来吧。」

  「别得寸进尺,疯女人。」裴烱程拧起眉,真的火大。自己明明有随扈却不差遣,摆明了找他碴。

  「裴。」方柏樵低声道:「你姐姐大概有话想单独跟我说,就依她吧……我也想听听她要说什麽。」

  裴烱程神色仍是不豫,方柏樵微侧身在他耳边又低语几句,他哼了声,才终於转身离开。

  「真是奇景,我今天总算是见识到了。」

  连女仆都被遣走,裴胤心优雅的撑著伞看方柏樵走近,突然出乎意料的笑出声来。又收起,低低一叹。「怎麽办?我不讨厌你,甚至觉得你配那小子,真是浪费了。」

  无话可回,方柏樵只是保持缄默。

  「大哥死後,我赌气,不曾来扫过墓。今年会回来,是因为想通了一些事……你该不会真以为我是和老公吵架吧?」她利目扫去,待对方摇头後,才满意续道:「我老公大我十五岁,今年快六十了。前阵子他突然心肌梗塞发作住进医院,弄得我是天翻地覆,天天都在掉泪。我不能想像他比我先走的情景……当时大哥百般阻止我结婚的理由,我总算是明白了。我们兄妹俩实在有趣,一样不能谅解对方所做的选择,一样固执……不同的是,我终究比他幸运多了。

  「大哥很可怜,活了四十几岁,那女人死去的时间就占了快一半,而相处的时候却只有短短两三年……这种痛苦,他承受得了,我却不行,我很自私,宁愿自己先死,也不要独自活在世上受苦。我看你和他一样,都是失去至爱照样能活的那种人。而那小子……恐怕是和我一样。」

  「……您怎麽知道,『我照样能活?』」已经大概明白裴的大姐想说什麽,方柏樵只是淡淡问道。

  「呵……也对,我又不是你,如何能知道?大哥也是,他个性本来也很激烈的,或许他能忍下痛苦独活这麽多年,不是他够坚强,只是因为还有烱程在吧。」

  「……」方柏樵不语,目光缓缓移向墓前并置的两张照片。女子的发色,男人的眉目,都是如此熟悉。看来女子甚至连一张合照的相片都不曾留给男人,但她至少留给了他一个,象徵两人秘密恋情的孩子。

  「对了,方先生,你是独子吗?」裴胤心忽然变了话题。

  「不是。我还有一个弟弟。」

  「果然。你给人的感觉的确就像长子,和烱程刚好相反呢。听说你父母本来也不赞同你的感情,後来才逐渐接受,大概是因为你还有个弟弟可以传宗接代吧?不过这样一来,你弟弟的压力就大多罗?」

  「……还好。」

  「也对,毕竟总不可能那麽巧,家里两个孩子的对象都是男人吧。烱程就不一样了,名义上虽是排行第五的幺子,其实却是我大哥唯一的血脉。要是他能够也有个兄弟就好了,你说是不是?」

第三章

作者:阿彻
  「小孩?我不需要。」长长的钓线绷紧成笔直,躁动不安,裴烱程沉稳的转动钓竿收线,一心两用道:「原来她是跟你讲这个?无聊透顶。」

  待他返回墓前,两人也已结束谈话。看来是自忖得到了满意效果,老女人出乎意料的乾脆离去,临走前她抛来的眼神,和馀下那家伙看不出心绪的面无表情,都叫他看了便心头火起。

  扫墓後安排的节目不变,但本该悠閒惬意的湖上垂钓,气氛却已变质。

  「我不觉得无聊。」方柏樵在钩柄上绑上最後一个结,剪掉多馀线头,一个精巧的蛙型飞蝇假饵便在他手中成形。「这件事其实我一直有在想,只是从没去面对。你姐……你姑姑有她的立场,说的话也有她的道理在。」

  「有道理?这就是你的结论?」猎物蓦地破出水面,是一尾大得超乎想像的黑鲈,裴烱程手臂一振,眼眨也不眨的将迎面弹回、挣扎力道惊人的大鱼一举擒住扔入系在船边的网袋内,转头冷笑看他:「还有没有别的?我要听你的真心话。」

  「……」

  「那我也告诉你我的结论吧。」裴烱程脱下手套朝旁一扔,「有种老女人就自己当面来跟我说,不要在背後玩离间计。不过就算她把嘴说烂,我也不会鸟她。」

  方柏樵若有似无叹了口气,垂首将假饵的重量分配做了些微调,装上钓竿准备下水。才弄到一半,下颚就被人抓住抬起,强行转向男人那侧。

  「而你,就该死的被煽动了。老女人很聪明,知道要找你,我也自信过头,以为不论怎样你都不会受影响。」

  「我没有被煽动。我说过,这件事其实我想很久了。」方柏樵蹙了下眉,移开目光避去逼视。「会痛……放手。」

  不但没放,力道还施得更重,迫他与那双淡眸四目相对。他又叹口气,抬手覆住男人刚硬如铁的指,轻轻挲摩。

  「裴,我不想跟你为这个吵架。」

  「是你挑起的。」

  「……我只是不想逃避了。」

  方柏樵垂下眼,将放松力道的大掌整个握住,贴在被风吹凉的颊侧汲取温度。属於二十五岁男人的厚实掌心,的确已具备以父亲姿态轻抚孩子发心的资格。

  「你不喜欢小孩吗?其实你可以有的。」

  「怎麽有?去跟女人上床?你敢点头,接下来一个礼拜你都别想去上班。」

  「不是那个意思……」被狠捏一下的面颊染上红潮,很快泛滥开来。「现在医学技术发达,有很多办法……」

  「就为了『传宗接代』这四个早该扔掉的字眼?」在美国长大的裴烱程完全无法苟同。「很好,那生了谁来养?」

  「……?当然是……」

  「别想。」

  断然拒绝,毫无转圜馀地。方柏樵一怔:

  「你这麽讨厌小孩?」

  「无所谓讨不讨厌。」裴烱程轻哼,「你还搞不懂吗?不只我,你也一样,这辈子都别想有小孩了,不论是亲生的还是收养的。因为我不会允许……」

  他俯近他,一字一字吹拂在几乎要相贴合的唇瓣上:

  「你眼里有除了我以外的存在。就是这麽简单。」

  「啪」一声轻响,手里的假饵掉落於船板,还来不及逸出惊讶,双唇便被野蛮的侵占了。方柏樵怔然微张口由著男人掠夺其中一切,血液大举逆流的脑袋昏昏沉沉,唯有方才接收到的话语仍清晰回荡。

  ……原来如此。

  还是没变,果然是个自私到底的男人啊……

  他必须握紧搁在男人肩上的手直到指节泛白,才能压抑某种情绪翻腾涌上。某种想将男人紧紧拥住的冲动。

  「独子又怎样?老头活著时都没说话了,轮得到她来罗唆?自以为是的老女人,我明天就去结扎,看她还有没有兴致搞小动作!」

  「可是我觉得……其实她是很替你著想的……」方柏樵气息微促,五指插入了银灰色的发中。男人几乎是用啃咬的方式侵袭他向来敏感的耳後。

  「你再说啊。」利齿用力咬下,恶意的感受那股立现的痉挛震颤。

  「…你们两个其实很像……」勉强忍住抽息,方柏樵闭上眼,无视威胁续道:「看起来好像不睦……感情却很深厚……」

  「妈的,你说什麽?」裴烱程倏地抬起头瞪视他,粗话冲口而出。「你该死的踩到地雷了。这代价会很大,你确定你付得起??」

  「我……」才说了一字就被拦腰抱起,男人平衡感绝佳的大踏步下船,直朝座落湖边的小别墅走去。

  「……你做什麽?」

  没想到会演变成这样,方柏樵真的吓了跳,迅即睁开眼,挣扎著想下来却无法如愿。晚餐预定是烤鱼,炊具食物都搬到外头来了,鱼也钓了一袋,难不成这人真要在这种时候……

  「你说呢,还能『做』什麽?」

  「太阳都还没下山,你疯了吗……」他惊愕的挣动著。「至少先把那些鱼……」

  「不行,我就是要现在惩罚你。」

  「什麽惩罚?」方柏樵也不禁动气:「我说的明明都是实……」他突然顿住,闭上了口。

  「很好,看来晚饭不用吃了。」裴烱程不怒反笑,语气如常得恐怖:「放心,到天亮我都不会让你有机会感到肚子饿的。」

  「裴……」他倒抽口气。「不要闹了。快放我下来——」

  「别忘了你还欠我一大笔债,刚才在老女人面前你曾用耳语跟我说了些什麽?」

  「那是……」方柏樵一时哑口。置於臀上的大掌选择於此时故意在双丘间狠狠一掐,更让他再也说不出话来,血色汹涌袭上双颊,全身气力瞬间被抽乾。

  「觉悟吧你。」

  勃发的怒意让男人原就旺盛的行动力愈加可怖,他将怀中人朝柔软床铺一放,整个人随即压了上去,动手便撕扯他的衣服。局促的挣扎抗拒声响中,钮扣纷纷蹦落,缀了一地。

  「你确定只休明天就足够了吗?」裴烱程眯眼,稔起了因双膝分别被迫压至肩头,而以分外耻辱的姿态暴露於空气里的蛰伏脆弱,在那双难掩惊惶的黑瞳注视中,缓缓俯下了头。

  「我可是会做到你腰直不起来,连一根脚趾头都动不了,别说走路!」

  ……他说,「不允许他眼中有除了他以外的存在」。

  眼里只有彼此的存在……

  那,其中一个若是不在了,唯一的风景消失了,另一个人……要怎麽办?

  他想著,始终没有说出口。从来没思考过的事,竟是由一个初次见面,笑得像狐狸般的女子来提醒他。

  从来没想像过的情景,不代表它永远不会发生。如果可以,他希望那会是很久很久以後……

  久到他已经可以去面对它。

  「嗯、嗯……嗯嗯……」

  甜腻的嘤咛,从沁满细密汗珠的鼻端一声声逸出,深深埋入了被十指抓得变形的软枕里,迷离暧昧不清。

  几次了?做多久了?裴换了几个姿势、变出多少花样来折腾他?没一样数得清。

  方柏樵无力趴伏在床上,只有臀部被迫高高抬起,双膝大张,就著从後方进入的姿势被男人凶猛的反覆攻击。相形之下瘦弱许多的身躯如无依的柳絮,在狂风中身不由己的来回摆盪。

  下半身早已失去大半知觉,惟有紧密相连的部份仍被迫吞吐著男人炙热的巨大,烫铁般的硬物无半丝怜惜的激烈摩擦著柔嫩的内壁,火热中带著辣痛,一次比一次企图冲撞进更深更脆弱的秘地,试探他的底限。

  「裴……快……快不行了……拜托……放过……啊……」

  气若游丝的哀求。放下一切尊严,遵从身体本能的向背後男人告饶,明明知道得不到回应,还是企盼男人能施予一丝的慈悲。

  裴烱程自然听见了。他腰间一记狠挺搅得身下恋人几欲断息,顺著深埋姿态伏在他抖颤的耳边低问: 「放过?说啊,放过你『哪里』?」

  「……」持续一阵的轻喘。好半晌,才细若蚊蚋响起一句:「前面的……後面的……都……」

  裴烱程低笑起来,吮了一口发烫的耳垂。意外的是,他果真乾脆的在一退过後就没再挺进,连以丝线残忍缚起的胀红欲望都毫无预警松开,方柏樵猝不及防,所有囤积许久的浆液几乎如喷射般一举解放出来,溅了对方满手。

  「好快,差点就没接到了。」裴烱程恶意道,将滑稠的液体悉数抹在犹未解放、青筋贲张的昂然xing器上。

  「啊……裴……!!」连窘迫的低斥都不及,方柏樵惊呼一声,整个人随即被拦腰抱起。

  裴烱程两手托住他膝部内侧,轻易的将他翻转过来,由趴姿变为小腿悬空分挂两侧的坐姿。他背脊向身後墙壁一靠,拥著方柏樵贴入他胸怀。

  「不!不要……」蓦地察觉男人意图,方柏樵撑起上身挣扎著想脱离这难堪姿势,但,当然只是徒劳。箝住他虚软两腿的怀抱一个使劲下压,坚挺硬物登时没入他体内,一顶到底。

  「……!」他仰起脸,连叫都叫不出声来。饱受摧残的充血内壁几乎承受不住这等冲击,差点晕死过去。

  若真能就此昏去就好了……可是他仍醒著。方柏樵咬牙闭上眼,整个身躯开始随男人动作上上下下晃盪,但不管怎麽被野蛮狠捣、言语煽动,他始终紧闭双眼,坚决不张开一丝缝隙。任透明水珠大滴大滴渗出,不去眨落。

  腿被扳得更开了,髋关节发出不堪负荷的哀鸣。男人诱哄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张开眼睛看啊!这个角度可以看得很清楚的。你这里越来越厉害了,再大的东西都吞得下去……吐出来的时候还紧吸著不肯放,整张嘴吸得又红又肿……」

  「闭嘴,闭嘴……拜托不要说了……」眼睛可以闭起来,耳朵却不行。想捂耳,但他的手早已软瘫了,抬都抬不起。

  「你看不看?不看就再加两个指头进去。」

  「不……」又是这种蛮横的威胁,方柏樵睁开眼转头瞪他,却被趁机压住後脑,被迫视线朝下。

  垂下眼,跳动的视野中,所有的不堪皆赤裸裸横亘在展开的腿间。大片柔滑的白皙上淌著的些许殷红早已乾涸,到处沾满了呈块状或液状的白浊物,暧昧秽乱。那处被猛刃疯狂进出的剧痛,不知不觉间也被汹涌袭来的欢愉取代,染上了红豔的润泽,彷佛贪得无厌般的不断开阖吞吐著……

  方柏樵倒吸口气,看著前头再度复苏的欲望,难以置信。

  「真yin荡,光这样就兴奋了。」裴烱程凉凉的在他耳後道。「不乖的东西,还是再把它绑起来好了?」

  「……是谁害的……」

  明明自己才是始作俑者,却说得彷佛一切都是他的错。但同样的,他完全没有反驳的馀地,在连续一阵猛然加剧的抽cha後,他失了一会儿神,待他被一股不适的闷痛拉回意识,丝线已重重缠了上去。

  「看看你这回能撑多久。」堵住恋人欲发出斥责的双唇狠狠吻到他只能无力喘息,裴烱程明显心情变佳的扬扬嘴角:「老实点认错求饶的话,就考虑放过你。你当实习医生後体能就越来越差了,不会真的想被我搞到天亮吧?」

  ……如同裴所言,他的体力的确是大不如从前。尽管有尽量抽出时间运动,但很难保持规律,再说若真有空閒时间,也几乎都被独裁的男人占去了。

  「我也在帮你『运动』啊。」宽大的掌拂过湿透的乌黑发丝,捻在指尖轻轻搓摩著。「瞧你流这麽多汗。与其去慢跑打球什麽的,不如来给我上一次,运动量就够了。」

  「……够的人是你吧。」方柏樵瘫靠在精壮胸膛前,连瞪人的气力都丧失了,只有双颊无法克制的微微绯红。

  「我?」裴烱程不以为然的挑眉:「是你体力太逊不能『配合』到底,要不我可从来没觉得足够过。」

  「体力太逊」这四字由裴烱程口中说出来,不知为何方柏樵就是无法反驳。上个月他实习的医院办了场马拉松比赛,他得到男子组第二名,仅次於另一位曾是校内田径队主将的六年级学弟,跑完当晚他照样进手术房跟刀到凌晨,也不觉得如何。但此时他连一根手指头都动不了,大腿处只要稍稍一动,立刻酸疼难当,全身因出了太多汗而有些脱水现象,但他拿不住杯子,只能依赖男人以口渡水。也许……他的确是需要好好反省了吧。

  相较於他,工作同样繁忙、还有菸瘾的裴却彷佛不受任何影响,在体能上仍犹如怪物般,每次温存都能将他折磨得不成人样,连续好几个小时在昏迷与清醒间反覆徘徊。不想承认……但若不是体力超群者,根本办不到。

  他没去过裴的工作地点,但据他二哥所言,他个人办公室旁的专属休息室就像一间小型健身房,每当有横跨一整天的冗长会议召开,散会後裴总会把自己关在里头,光拳击用的沙袋一个月就要更换好几个。

  「……简直就是过动儿,坐都坐不住。幸亏他的耐性这几年增进不少,不然场面就不太好看了。」裴胤玄笑著下了结语。

第四章

作者:阿彻
  「……喂,先别睡。我去拿点东西来,你吃了再睡。」

  方柏樵闻言立即张开眼,原来自己居然和裴说著说著,便不知不觉倒在他怀里睡著了。睡意强烈侵袭他,他只能模糊的点个头,感觉身後熨贴的温度轻轻抽离了开去,他斜靠在床头,再次沉沉睡去。

  然後,在全身暖洋洋的感觉中醒来,他努力抓回意识,发现整个身子都浸在蓄满热水的浴池中。汗湿的肌肤、腿间的黏滑感皆已被洗净,彷佛连肢骸间的酸软也消褪大半了。

  唇上忽地一凉,一把盛了食物的银匙抵在他嘴边。

  「快吃吧。你睡了很久,天都快亮了。」

  很久?难怪他头昏眼花得厉害。空腹过久没了知觉的胃一下子纳入食物,整个挛缩起来,他皱眉低低申吟一声。

  「怎麽?」

  「……没事。」方柏樵摇头,张嘴将凑来唇边的第二匙含下,慢慢咀嚼。就这样被半强迫喂了一大盘食物和两碗浓汤。

  他忽觉有些不对劲。

  「这些……都是你自己弄的?」

  「怎麽可能,你睡糊涂了?连自己下厨煮过什麽都不记得。」

  「我不是这个意思……」

  「不过是把东西从冰箱拿出来丢进微波炉加个热罢了,白痴都会做。」裴烱程不豫瞪他一眼。「你瞧不起我?」

  「我不是……」话尾忽然被截断了。暧昧的声响在氤氲水气中持续好一会,方柏樵才气息略带不稳的道:

  「……怎麽没把我叫醒?」就这样放任他睡。他醒来时也吓了跳,感觉似乎只有睡一下,其实已过了数小时。

  「你既然累成这样,就乾脆让你多睡些,我正好也补个眠。」通常他一天只需四小时的睡眠就足够。裴烱程又舀了一匙肉粥递过去,见方柏樵摇头不从,他低声道「乖,把这碗吃完就好」,硬是塞进他嘴里。

  「……休息够了,今天你也才有体力『配合』吧。」

  「咳……」方柏樵猛地掩嘴呛咳起来。裴烱程皱起眉,放下手中物事,大掌扶稳他轻拍不住抽动的背脊。

  「喂,又没人跟你抢,吞慢一点。」

  「……」好不容易稍稍顺过气,方柏樵一闻言,气得甩开他手。

  「你以为谁害的?你……别太过分,昨天都随便你怎样了,我的休假只到今天而已……」

  「我的休假也是到今天。」裴烱程耸肩,直起身卸掉随意披著的睡袍,无视方柏樵怔视跨入浴池。「我明天就要到美国去了,分公司考察顺便签约。再来还有欧洲、东南亚、日本,加上月底的海外高峰会,大概要花上一个月跑不掉吧。」

  海外高峰会意即公司招待海外旅游,是裴氏集团高层为犒赏表现优异员工而举办的一年一度盛会,今年地点选在日本大阪,主办单位已大手笔包下大阪环球影城作为晚会场地,所有高阶主管、总经理、董座、各大股东皆会出席。

  「一个月……」方柏樵喃道,任裴烱程将他自水中拉起,再自背後环住他,两人身体相叠共躺於浴池之中。

  「你下个月准备要去哪一科实习?」

  「……感染。不过我再下个月要外调到高雄XX医院的急诊……」身为高雄治安最坏的三不管地带唯一一家大型医院,加上人手缺乏,XX医院的急诊科素来以训练严苛扎实兼无休假闻名。到时势必以急诊室为家,一天二十四小时几乎都不得闲了。

  一个月加一个月。两个月……

  ……好像,破纪录了。

  「到时再下去高雄找你吧。」腰上的手臂一紧。

  「大概不容易找到人。」方柏樵摇头。况且这人自己的工作也忙,怎麽可能时时南下找他?

  「有这麽扯?你是被关在哪个牢里,探个监都不行?」裴烱程哼道,对他选择的职业始终不以为然。

  「裴……」讲话真难听。

  「急诊是吗?还不简单,在那附近挨个一枪,不就能马上看到你了?」

  「裴!」浴池里宁静的水面登时被搅乱了。裴烱程强压制住欲起身的怀里人:

  「干嘛,你听不出这只是玩笑?」

  方柏樵挣了一阵,却摆脱不开腰间禁锢,连回头瞪人都办不到。「你不知道哪些玩笑能开哪些不能开吗?」他沉下声音道。

  「既然是玩笑,你又何必当真。」裴烱程额际微微抽动一下,懒慢的语调多了丝喑哑。「……喂,别乱动,不然後果自行负责。」

  「在你身上,没有什麽事是不可能的。」方柏樵摇头。

  只不过是由诉诸暴力改为另一种表现方式,裴的坏脾气其实根本没随年纪增长而有丝毫收敛……这几年来得罪过的人,恐怕三大张纸都写不完。

  他的手轻轻抚上男人腰际,右肩和头部,在每一道白痂间游走,这麽多年了,他额上的疤都已接近无迹,这些伤口却狰狞依旧,时时刻刻提醒他当时的凶险……他来回摩娑著,一时没留心白痕下突然绷紧的张力,窜升的温度。

  「你再乱来,就算被送去我那里,我也不会理你。」他冷道,收回了手。

  「又在说违心之论了。不如我们就来试试看?想干掉我的家伙是很多没错,只要随便挑拨一下就行了。」裴烱程故意贴著柔软的耳垂低语,不过这回他没花费多少气力,就让怀抱里再度躁动的躯体立时静止下来,只馀下极轻的震颤。

  「我说真的……如果你再像那时那样……拿自己生命开玩笑,我一定……啊……」呜声抽息,终於连一个字都吐不出。

  已探入半截的长指又猛地向内戳去,顶至最底,兜转、刮搔著犹充著血的内壁。

  半晌,裴烱程一次抽出增为三只的手指,将虚软如泥的光裸身躯抱起,跨出水已变温的浴池。一沾上床褥,他立即分开双腿挺身进入,又在几下抽送後停住,取来置於床头的毛巾擦拭方柏樵犹淌著水珠的发丝肌肤。动作和索求时一样粗鲁,但方柏樵只是微闭著眼,什麽都没表示。

  「……放心,我这条命很贵重的,闲杂人等想拿走让你当寡妇,可没那麽容易。」他丢开毛巾,覆下身躯啃咬欲发出抗议的唇瓣,下身开始律动。

  没了生命,什麽也都没了。

  没有手臂,就不能拥抱,没有嘴唇,就不能亲吻。没有胸膛,已经习惯埋进其中入睡的恋人,以後要怎麽办?

  ……就只是如此简单的道理而已。

  就等下下月他回台湾时再说吧,他想。关於他已经开始戒菸的事……

  就当作是小别重逢的礼物。

第五章

作者:阿彻
  一个月後。

  台北某教学医院感染科会议室。

  晨间会议结束後,照例是主任抽点病历的时间。感染科赵主任向来以「电力十足」闻名,而且喜怒无常,若适逢他心情不好,再优秀的实习大夫都可能被他天马行空的问题电得体无完肤。不过这个月恰巧主任同样读医的爱女也到此科来实习了,所以主任心情一直不错,连带也造福了其他医师群。

  「……就这本吧。」主任随意抽起桌上一本病历,啪啪翻弄过一回。「41床,谁的病人?」

  「我。」白色人群中一只手臂举起。

  「喔……方大夫。」一见是「他」,主任老练的脸孔一愕,有些不自在的咳了数声。

  其他在座者看在眼里,心下皆是雪亮。有人肚里偷笑,有人暗自妒忌,有人心绪纷乱,不约而同都睁大了眼,凝神倾听。

  「请开始。」主任又咳了声,感觉到两道灼灼视线的压力,不由苦笑。

  「是。」方柏樵站起,简要将病人的病史、住院後病程及实验数据叙述过一回,全凭记忆,不看任何资料。

  主任连连点头,又提问了几个问题,皆得到理想回答。望著那张不符年龄身分的沉静面容,他有些不服气,欲待再问个刁钻点的,忽然背脊一阵凉,他暗叹,只得罢手。女大不中留啊……

  「方大夫,决定好要走那一科了吗?」

  「还没有。」

  「可以考虑一下本科。」主任露出了自认最和善的笑容,不意却吓坏在场一群人,包括跟随他多年的总医师。方柏樵也是一怔,随即礼貌性的点点头。

  「呵呵呵……方大夫很优秀啊,听说已经有好几个科抢人抢得头破血流,咱们科的动作似乎太慢了?」

  「没这回事,主任。」哪里乱传的谣言……双眉不著痕迹皱起,语气仍是沉稳有礼。

  主任笑了笑,镜片後的眼微微朝旁一瞟。

  「对了方大夫……问你一个私人问题,希望你不要介意。」

  「?」

  「你现在,」主任慢吞吞道:「应该还没有交往的对象吧?」

  抽气声高分贝响起,惊愕的目光一致集中在那张略带皱纹的圆脸上。

  在场的实习医师大半都和方柏樵来自同一间医学院,自大一起,他们便已对这位校园名人知之甚详。只是多年来无数人想问得要命却又不敢问的「那个」,居然就被这老狐狸一派轻松样的投个大直球出去了!

  见对方不说话,主任自顾自又道:「咳,『听说』你大学六年都没交过女友,看来你是把全部心思都放在课业上了?不错不错,不过年轻人嘛,有时候也是要……」

  唉……越来越不像话了,想他堂堂一个内科主任,此番竟沦落成皮条客。唉唉!若不是为了……

  「有。」

  ……

  「啊?」主任回神。「……你是说你有……?」

  「交往的对象。」方柏樵平静的替他接上话尾。

  刹那间,呼吸停止,一室冻结。

  「喔……」姜不愧是老的辣,主任再度率先回神。「一样是医学生吗?」

  「不是。他念商。」

  「喔……」不妙,愈听愈像是说真的。他忍不住罔顾身分的又问:

  「那……交往多久了?」一个月?两个月?八成是最近才开始……

  眉又微皱了下。「…七年多。」

  ……

  有谁料到,一记份量超过160km/hr的刚速直球,被狠狠击回不说,还是支特大号的全垒打——

  主任叹口气,抓了抓花白头发,已经完全不敢去看宝贝女儿的脸色了。

  「我真是服了你了,你真敢欸!」

  「……什麽意思?」方柏樵停下打病历动作,目光自电脑萤幕移向身旁同穿白袍的高瘦男子,目前在一起实习的同班同学黄铭安。

  「赵大夫也不过脸大了点,眼睛小了点,吨位重了点嘛,如果她老爸能高升院长,说不定我就抛弃现任女友改追她。」黄铭安嘻皮笑脸,似真似假的道。「人家背景也算硬了,你一句话就毁了她美丽的幻想,不怕赵主任生气?什麽交往七年的对象,太扯了,那是你编出来好拒绝主任的吧?」

  「是真的。」方柏樵淡道,垂下眼继续打病历。

  「……」键盘轻击声静静响了一阵,黄铭安笑谑的神情逐渐收起,流露出难以置信的怔愕。

  「好样的,这麽劲爆的事,你居然可以瞒这麽久……这下医院大概有一堆女人要疯掉了。」

  「我没有瞒。」方柏樵对他的用字皱眉,「这种事没什麽好提的,你们也没问。」

  「有谁想得到啊……」黄铭安小声咕哝,对那位神秘「佳人」好奇兼佩服得要命。「改天带她来给我们瞧瞧吧!交往七年多……你们高中就认识了?」

  「嗯……」

  「该不会是青梅竹马吧?」

  「不是。」方柏樵储存好文件後,按下列印键,回头看他。「你不是有事要找我商量?趁现在快说,我要去送病人了。」

  「对喔,倒给忘了。」黄铭安笑著一耸肩,也识趣的转了话题。

  「我想跟你换值班,不知道你今天晚上……」

第六章

作者:阿彻
  日本·大阪环球影城

  占地超过数千坪的会场内人声鼎沸,简直快冲破屋顶,出自大阪凯悦饭店名厨之手的精致餐点不断流送入场,三千名去年度表现优异的裴氏企业业务员一同举杯同欢大快朵颐,场面壮观得吓人。前方的舞台上有人高歌一曲、有人表演滑稽绝活,台下不时爆出轰然笑声,气氛炒得火热,若不是舞台旁挂了一幅题著「欢迎台湾裴氏企业」云云的巨大布幔,这般令人瞠目的大手笔,很难想像是出自来自日本海外的一个企业体。

  「爸如果还在世,一定会被这奢侈场面气昏,你的『壮举』真是一年比一年惊人啊。」顾忌身旁还有影城的高阶主管及大阪观光协会的董事在,裴胤心小小声用中文咕哝。

  「时代早就不一样了,企业不能光靠一味节流,尤其是金融保险业。」裴烱程啜了一口清酒,懒得跟老女人多说。「看不惯就滚回台湾把去年度的业绩成长报告看清楚。根本没人请你,你来这里凑什麽热闹?」

  「胤玄请我来的不行吗,董事长开的金口,由得你有意见?」裴胤心娇哼一声,望了眼被大批high翻天的员工拱至舞台前的老二。虽然公司实权大半是操在裴烱程手里,但名义上的董事长仍是裴胤玄。

  「明天你们要在饭店设宴招待日本三村保险的董事长一家人,对吧?」

  「叩」一声铿响,裴烱程重重放下酒杯。「你别来搅局。」

  「你姐夫跟三村先生可是在美国留学时的熟识呢,这层渊源你不知道吧。」见对方狠狠瞪来,裴胤心笑得开心无比,「我已经照会过三村夫人,明天也会一同出席,你可别穿得太邋遢,丢我的脸。懂吗?」

  「妈的,又在打什麽歪主意了。」裴烱程拧眉啐道,原本略带烦躁的心情愈发恶劣。厌恶人声吵闹的他再也忍受不了眼前场景,随便抬个藉口和席间一列来宾董事开脱,便起身信步走出会场。

  微风习习,大阪的夏夜略带凉爽,不若白天酷热。

  裴烱程走出一段距离,耳根子才清静了些。他抬眼一望,今晚正好是满月,月亮很圆,圆得令人看了就不爽。

  环球影城内有一座泻湖,他走至湖边在一棵树旁席地坐下,後脑慵懒的枕在干身上。

  右手习惯性探向胸前,忍不住脱口而出一句脏话。原本的菸盒换成老二硬塞给他的戒菸用口香糖,他老早就想丢掉的东西。这玩意儿如果真有用,世界上也不会有那麽多戒菸失败的例子。

  戒菸近一个月,其实他已经少有想碰菸的冲动。今晚大概是例外吧。

  改而自裤袋拿出赴日时专用的手机,在掌心把弄一阵,才按下设定好的快速拨号键。不知道那家伙今晚有没有值班……他人若在医院,通常都不会带手机,就算是平时也是极少使用,手机买来彷佛只是装饰品。

  果然响了好几声都没人接。他正想挂断,突然那端就被接起了,传来「喂」的一声。

  「是我。」

  那端静默了会。「……裴?」

  「废话,你连我的声音都不认得了?」

  「没有,我只是……有点惊讶。」方柏樵这个月都睡在医院宿舍里,为避免打扰室友念书,他起身走出室外。「你现在在大阪吧,今年的高峰会成功吗?」

  「都砸了两亿进去,还有人不满就只好请他另谋高就了。」裴烱程哼了声。「我这周末就会回去,你什麽时候下高雄?」

  「我不去了。」

  「啊?」

  「前几天有个大夫说想跟我换course,我就把那个高雄的缺给了他。」

  「……所以接下来你都会继续待在台北?」

  「嗯。而且我换到的那科不会太忙,一个月大概只值班五六次。」

  「……」

  对端突然没了声音,方柏樵惊讶的查看一下手机,发现通话并没断。「裴?你还在吧?」

  「你知道我现在想干嘛吗?」裴烱程忽道,声音喑哑难辨。

  「我好想进去你里面,狠狠的插……做到你一个月都下不了床。」

  「……!」方柏樵手一颤,险些握不住手机。喉头哽住,连脚的力量都丧失了,只好勉强扶著墙面蹲下,将红透的耳根埋进手臂里,屈起的背脊轻颤著。

  「我满脑子都在想这件事,快抓狂了。」

  「……裴……」方柏樵察觉他紧绷的躁怒,心口一阵挛缩难受。

  「……那你现在在干嘛?」一阵沉默过後,裴烱程再开口时,语气已恢复正常。

  「看点书,等一下就要睡了。明天还有值班。」

  「快去睡吧。这几天你最好睡饱一点,别怪我没事先『提醒』你。」简短语句背後,令人战栗的意图昭然若揭。

  「我……」方柏樵仍蜷伏在墙边,微弱的声音闷在手臂里,几乎快听不见。「……尽量。」

  不是预期中的嗔怒。没料到会听见这种回答,裴烱程顿了顿,双眉扬起。手机另端很快传来一声再见,随即便断了线。

  头一次被挂电话,脾气向来暴躁的男人却丝毫不以为忤。想像海洋彼端那张薄脸红得可以拧出血的模样,他嘴角轻勾,攒聚的眉心也舒展开来,收起手机复又朝喧腾不减的会场走了回去。

  隔日·大阪某五星级饭店

  「妈的……老狗变不出新把戏。」

  裴烱程身著深色正式西服,和同经一番盛装打扮的大姐裴胤心并排端坐,隔著一桌京都高级茶点面对三村董事长一家三口。

  好端端一个普通的酬庸饭局,在老女人搅和下果然成了相亲大会,简直烂剧一出。

  「裴先生,您说什麽…?」温婉的年轻女声略带困惑响起,和主人身上那件湖绿色的和服一样柔美。拘谨优雅的标准东京腔日语,很难想像是出自大阪巨贾爱女之口。

  「哎呀景子,怎麽还这麽见外呢,喊名字就好了!」裴胤心插嘴笑道,纤指在和桌底下掐了弟弟一记。可恶,硬得跟铁一样,痛的反倒是她手。见气氛实在僵,男方不配合女方也矜持,她朝同样一脸尴尬的三村夫妇使个眼色:「我看有一堆电灯泡在场,这两个年轻人也很难放得开,不如让他们自个儿去外头庭园走走,培养一下感情。夫人您觉得呢?」

  「嗯,说得也是……」

  三村夫人话还未完,裴烱程突然站起身,朝三村景子一摆手:「三村小姐,请。」

  「咦?好、好的……」景子一阵错愕,见父母露出默许眼神,她随即敛眉垂目,姿态端整的朝双方长辈各行了下礼,也起身随裴烱程出了包厢。

  「烱程,景子是千金之躯,你可别太粗鲁,把人家闺秀给吓著了。」裴胤心在背後柔声提点,玩笑似话语中暗含的浓厚意味只有自家人明白。裴烱程装没听见,刷一声拉上日式纸门,迳自转身就走。

  景子愣了愣,见他居然就这样渐行渐远不再回头,急忙碎步跟上。

  「裴先生,您要去哪里?我们……」

  「戏已经演完了。下出请找别人,别再来烦我。」裴烱程哼道,脚下不停的出了回廊,步伐未因身後踩著木屐辛苦追赶的女子而有稍缓。

  「等、等等,裴先生,请您走慢一点……」

  「干嘛,你还搞不清状况啊?」裴烱程突然止步,冷睇差点迎面撞上他背脊一脸花容失色的女人。「我要去游泳,你穿这样别跟在我屁股後面。」

  「对不起……那我马上去换件衣服。」她很快回道:「游泳我会一些,我也要去。」

  裴烱程闻言眉一皱,转身头一次正眼瞧她。这个日本女人一副风一吹就倒的模样,说话举止也温温吞吞,不仔细看,还真的会被她骗过去。

  「裴先生,我也累了,如果可以,不希望再有下出戏。」三村景子柔柔一笑,轻声道:「既然商业婚姻是无法避免的宿命,那我会努力找个真心喜欢又身世相称的对象。当然,我知道这样的男人非常非常少……一旦真的出现了,我一定会好好把握。」

  「所以?」裴烱程冷道:「那是你自己的事,跟我说这些干嘛?」

  不再搭理她,裴烱程迳自走向泳池,换了衣服跃入水中。来回游了几趟後,他在浅水区站直身子,看见那女人已出现在泳池边,一身轻便夏装。

  他又潜下去游了数十分钟,才攀著梯子上岸,服务人员立刻递来毛巾。他随意抹把脸,视而不见越过静立在旁的三村景子,向吧台要了瓶Volvic矿泉水,仰头大口灌下。

  流淌著水珠的背脊肌肉精实,线条浑然,收缩起伏间充满力与美。经过吧台的人们无不投以惊羡的注目礼,景子的目光却被别的东西吸引。

  白皙的肌肤上,淡淡的红痕错落分布,已经褪得快看不见。她观察一会儿,猜想那应该是某个人,在某种状态下,用指甲在那其上留下来的,不由无声的轻轻叹息。

  她对眼前这男人的认识还不算深,只有脾气极差这点大概不用怀疑。能够被允许这样抓他的背……可以想见「某人」绝不只是单纯的床伴而已。

  察觉到女人滞留的视线,裴烱程抬手朝背上一探,毫不避讳道:「还没消啊。抓得真凶……那天果然做得有点超过了。」

  若非被逼到极限,那家伙不会把他的背抓成这样。他记得那晚强索到後来,那家伙体力完全撑不住,在他身下情绪崩溃好几次,几乎被他弄坏。

  但尽管如此……还是没有减轻分毫在那之後每一夜,火焚般的痛苦。

  「原来你在台湾已经有了要好的爱人?」景子摇头,浅笑里有些许失望。「好厉害,看来你似乎在为她守身呢。这样很辛苦吧?」

  身为商人之女,她可以不介意丈夫偶尔在外头花天酒地一夜风流,却无法忍受他的心一直在别人身上,两人间的婚姻有名无实。看来这场「相亲」大概又要无疾而终了……毕竟她不认为勉强摘来的果实会甜,而这男人也绝不可能乖乖任由家族指令摆布。

  「你姊姊应该也知道才对,怎麽还逼你相亲呢?难道你的对象她不中意吗?」景子纯粹好奇的问。

  「关你鸟事。」裴烱程不悦拧眉,不愧是老女人挑中的,简直跟她本人一样讨厌。喝掉剩馀的水,他向吧台又要了一瓶,打算灌完走人。

  吧台里头架了台电视,两三个泳池工作人员正坐在萤幕前休憩聊天。这回饭店为展现欢迎大批台湾旅客进住的诚意,所有电视都加装了来自台湾的海外频道,一个年轻服务生不知要看什麽节目,遥控器拿在手上漫无目标乱转,无意间转到了台湾的新闻台,目光登时被一群西装笔挺、吵闹扭打成一团的人们吸引,虽然语言不通还是津津有味的看了起来。

  换到下一则新闻,他正想转台,突然耳边传来一声低咒。他一愣,遥控器已被人夹手夺去。

  「喂!你干什麽……」他的话尾在看清对方形貌後自动消失。超过一米九的魁梧银发男人,光瞧一眼就教他冷汗直流,那铁青阴寒的神情尤其骇人。异色的双眸,正目不转睛盯著电视看。

  他也跟著望去,却看不懂字幕,只认出新闻背景似乎是在某家医院里,一位神情犹带惊恐的年轻医师正在接受记者访问。接著画面切换到看起来像是某个诊疗室的房间,只见现场被破坏得乱七八糟,地上不知为何一片湿漉,流淌著淡淡的红色。

  「碰」一声巨响,整个吧台被震得微微摇晃了下。服务生慢了几秒才敢回头,视线内早已不见方才那两个男女人影,只有摇控器被静静留置在桌上。


  「你疯了!?」顾不得平日优雅形象,也顾不得三村景子就在一旁,裴胤心瞪圆杏眼破口大骂:「这种时候你说你要回台湾!?高峰会接下来的活动呢?还有好几个跟日本客户会面的重要行程都需要你出席不可,你以为自己现在是什麽身分,还可以这样为所欲为?」

  「都没座位了。」裴烱程对大姐怒吼充耳不闻,皱眉放下手机。「老二,有没有办法弄到最近一班飞台北的机票?」

  「这个……」裴胤玄抱臂沉吟,正为难之际,忽然有道声音接口:「我可以想办法。XX航空的老板跟家父是多年好友,应该可以请他帮个忙。」

  「景子?你、你怎麽……」裴胤心傻眼,想不到这女孩竟临阵倒戈。

  「不好意思,其实我听得懂一些中文。裴先生,机票的事交给我联络就好,你先到机场去吧,顺利的话你马上就能搭机返国。」

  「……我欠你一次。」裴烱程也不迟疑,转身欲走,却被大姐迎面挡住。

  「烱程,就算你现在赶回去又能怎样?」裴胤心放软了口气,试图讲理:「他现在人在加护病房,你又不是医生,能够做什麽?不如先忍耐一下,待在日本把正事都做完再回台……啊!」一记拳头掠过她脸畔,将身後的纸门击穿一个大洞。她立时噤声,俏脸惨白。

  「滚开,不然下一拳就揍在你脸上。」裴烱程淡淡说道,但任何人见了他眼神,都绝不会怀疑他所言是假。

  「你……」裴胤心略微定了定心神,狠狠瞪他一眼,终於侧身让出通路。

  「你让我太失望了。」她沉著脸,眼神寒冷。「自小到大,你没这样对过我。就为了一个男人……」

  「……」裴烱程走上前,推开毁损的纸门。「下回你老公再心肌梗塞发作,我就把你绑在台湾,看你还说不说得出『不是医生回去也不能干什麽』这种鸟话。……虽然你说的是事实。」

  裴胤心微愕,咬紧了下唇,一言不发看他跨出门槛。

  「我回台湾的理由很简单。再待在日本,我会抓狂……我要到离他最近的地方去,as soon as possible。」

  「抱歉,我知道这样问很冒昧……」许久之後,三村景子温和的声音打破一室沉默。「我的中文能力有限,能透露一下究竟是发生什麽事了吗?是不是裴先生的恋人出意外了?」

  「唉……景子,真对你不住。」裴胤玄苦笑了下。「烱程的……朋友是个实习医师,今天值班时,据说在急诊室被一个有精神病的爱滋病患给杀伤了。详细情形我也不清楚,医院封锁了大部分後续消息,只知道受伤的医师伤势好像不轻,情况不很乐观……」

  「天,不会吧……」景子掩住了口。

  「也许情况没这麽严重,毕竟在日本听到的都是二手消息。让烱程回去弄清楚是对的,再让他待著,不知他会做出什麽事来。一百个千亿资产的大公司,在他眼中也抵不上一个……」

  「第一次看到他这模样。」裴胤心静静道:「那狂妄小子向来都是天不怕地不怕的。」

  「已经有人改变他七年了,你一直不想承认而已。烱程现在已经多了很多害怕的事……我觉得这样的他很好。」裴胤玄叹了口气,自从弟弟不再染发,他的白发就成了家族里最多的一个。

  「我只希望,『那个人』不要用如此残忍的方式,又彻底将他改变一次……」

第七章

作者:阿彻
  台北·某医院加护病房

  「这……这位先生!请留步!现在不是访客时间,你不可以就这样闯进来……」

  男人突然回眸,急追在後的护士立时噤声,被那浅得不正常的色泽吓得倒退一步,双膝险些瘫软。天,这男人好高,起码有195……

  「方柏樵在哪一床?」加护病房内宛如迷宫,裴烱程面无表情搜寻著一间间区隔开来的斗室,透过玻璃帷幕,里头每一个病人的情状一览无遗。

  「方?」护士露出疑惑神色。「我们这里没有姓方的病……啊!我知道了,你是指那位刚送进来的实习大夫吗?其实他是……」

  「哪、一、床?」

  「十八。」护士无比迅速的回道,见男人掉头就往18床所在的B区走去,她哀怨跟在他身後三步之遥。「先……先生,至少戴个口罩、穿件隔离衣再进去……」

  裴烱程陡地停步。他视力很好,尽管离18床的房间还有一段距离,但他已看清楚那张犹插著管双眸紧闭的年轻脸庞。

  「先生……先生?」护士见男人突然像是化为雕像般动也不动,叫了半天也没回应,忍不住斗胆的伸出一指戳戳那比她的头还高的肩膀。「你……你还好吧?」

  裴烱程慢慢调回眼。「……受伤的那个实习医生不是方柏樵?」

  「呃……是啊,受伤的医师其实姓黄,今晚他似乎和方大夫交换值班,连身上穿的医师服都是跟方大夫借的,他人又昏迷不醒,所以在急诊室时才会造成误会。不过在手术前他的身分就已经重新确认了。」

  「……」裴烱程不发一语,深沉的面容仍是看不出心绪。

  「咦?先生……」护士讶然看著男人转身越过她,走向大门。怎地这人才一阵风卷进来,这会儿又突然要走了?

  「多谢了。」他没回头,只随意摆了摆右手。护士小姐闻言,吃惊的盯著那道高大背影发愣,久久无法回神。

  加护病房外是一条长长的白色回廊,之间设了好几道自动门。裴烱程穿过最後一道,在眼前延展开的是白日熙来攘往,此刻却空无一人灯光幽暗的中央大厅。

  细微的声响……有人正拾级而上。

  他眯起眼,瞳孔却反射性的扩张。远处一道白色身影慢慢行来,皮鞋磨地声回盪在偌大空间里,徐缓沉稳。清瘦修长的体态,穿起纯白医师服自有一股隐然的妩媚。

  他但见的妩媚。

  那人也看到他了。漂亮的眼遽然睁大,薄唇微启,像是在诱惑人的神情。

  「…裴?」方柏樵试探性的走近,低低轻唤。「裴……真的是你?你怎麽会在这……」

  眼前一花,已被紧紧拥住。炙热的高温熨贴著他,浓重的熟悉气息充斥鼻间,上身微微发疼,疼得他心悸。男人用像是要嵌入自己身体的方式拥抱他。

  「到底怎麽了……」他双臂轻轻环住精实的背脊,有些不解的抬起眼,正好瞧见自动门上「加护病房」四个大字。他霎时明白了,一时却不知该说些什麽。

  「你就这样从大阪赶回来?你……」

  自左耳後方,贴熨著的唇开始施予绵密的舔吻,一路滑过发际,额头,眉眼,鼻尖……终於在双唇之间找到了最後的落脚处,需索的侵袭陡然来得又凶又野。方柏樵闷声低呼,感觉有一丝血味在舌尖化了开来,被男人也一并吸吮了去。

  绝对强势的深吻夺去了氧气,让人神智昏乱,方柏樵脚下一空,被整个人悬空托起,背部撞上墙壁,承受更粗暴的吮噬。

  血腥味弥漫不去,嘴唇好痛,想必已经是伤痕累累了,但他仍沉迷在这场唇舌的纠缠中,醒不过来。

  「我想抱你。」

  胶著的唇终於分开,但绝不是因为男人已得到餍足。方柏樵脑里仍是混沌不清,模模糊糊的道:「你不是已经在抱了吗……」

  「我想抱你,现在。」裴烱程重覆道,撩下他的白袍,里头衬衫下襬拉出,探手进去一路挲揉而上。方柏樵一颤,明白了他的意思。

  「不行,我还得……唔……嗯……」坚定的拒绝在乳首被箝住拧了下後溃不成声,顶上弱处的膝盖用力一压,登时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了,只能颤巍巍的紧攀住男人,浑身哆嗦。

  「就在这里吧?反正也不会有人经过。」

  「不要……这里不行……」方柏樵难堪的掩住脸,热烫的温度熨暖原本微凉的掌心。反应来得太快太明显,连一点馀裕都不留给他,膝盖抵住中心点开始揉转画圈,那处受激的变化完全被男人测知,无所遁形。

  知道是逃避不了了,一个月的分别……有渴求的人何止一个而已。

  「这里不论多晚都会有人进出的……」例如他,自得知黄铭安代他值班受伤後,几乎每两小时就会去加护病房探视一回。偶尔也会有连续开了十几个小时的大刀,凌晨时分病人才被转入加护病房。

  「那你说一个地方。」见怀里人为难不语,裴烱程膝上又是狠戾一顶。「不说就在这里,让你全身上下只穿一件医师袍,双脚……」他贴住赤红的耳垂低语数句,随即挥来的手腕被他轻易握住,高举过头呈投降姿态。

  「下流……」方柏樵只来得及骂一句,唇上又遭一阵狂暴啮吻。下身被坚硬的膝盖骨不断压挤,执拗近乎残忍。

  「我可不是说笑。瞧你,都胀得这麽大了,很痛苦吧?」舔著微微渗出的血,裴烱程屈下身,无视对方惊喘挣扎扯下紧绷的鍊带,暴露一切羞耻。他恶劣的吹了声口哨,轻柔抚上,猛然箝紧。

  「真惊人啊。你什麽时候才能学会自己解决?虽然我也不可能允许。」

  「裴……不要……拜托……」快感,痛苦和恐惧交织,泪水很快涌出滴落在男人手上。「回宿舍去……我、我室友今天不在……」

  「嘘。嘴巴咬紧。」裴烱程轻弹了下濡湿的顶端,将微咸的液体随意涂抹上去,毫不犹豫的凑近唇,张口含下。

  方柏樵闷吟一声,揽紧埋在腿间晃动的头,舌尖再次尝到血腥味。

  用力闭紧眼,但不论阖得再密,还是有泪水不断渗出。破碎的哭音断断续续在医院深处流淌,终在一声拔高的抽喊之後,回归寂静。

「你宿舍在哪?」

  明白这已经是恋人的极限,裴烱程直起身问道。

  「……」方柏樵始终不愿睁眼。半晌,才彷佛叹息般的低语:「……能不能……」

  「二选一,回你房间或是在这里。我说过了,我想抱你,『现在』。」

  「那让我先……」他转过头,浸湿的双眸望去,「加护病房」四字已变得模糊不清。他的泪腺只要一遇上裴,就变得不像是自己的。

  「我刚才已经看过了,那家伙好得很。」知道他在想什麽,裴烱程乾脆一把抱起他,「不好的人在这里,方医师。」

  「别任性了,你怎麽可能比他……」身体陡然悬空,方柏樵正想抗拒,一只手伸来掩住了他的嘴。异常的低温在敏感肌肤上蔓延开来,他背脊微微一颤,停下了挣扎。

  环抱住他的体温炙热如火,但男人的指尖却是冰冷的。叹息一声,抬手覆上那巨大的掌,试图传递一些暖度过去。

  「要是躺在里面的人是我呢?」他忍不住问。

  裴烱程看著他,脸上没有表情。

  「这个问题,我拒绝回答。」

  「叮」一声轻响,电梯门滑开。凌晨时分的医院宿舍,仍有几道白色身影睁著惺忪的眼,匆忙进出。

  「咦?」一名年轻医师正要举步踏入,见到电梯里有人,有些惊讶。「啊……方大夫,辛苦了。黄大夫情况还好吗?」离事件发生不过数小时,全医院上下已是人人听闻。

  「……目前……」方柏樵暗吸口气,悄悄调匀呼吸。「都还算stable。」

  「那就好。」他朝另一名样貌陌生的高大男人打量几眼,只觉电梯里气氛有些异样,却不确定这两人是否认识,也没时间多想。

  「我得去上急诊刀了,拜。」他苦笑,很快和两人擦身而过,闪进电梯。

  背後的手臂又环了上来,方柏樵用力扳开,迳自穿过走廊,在左侧一扇房门前停下,打开锁推门而入。

  几乎是下一瞬就被抱起,身後传来门重重阖上的声音。

  「别那麽大力,会吵到……」

  抗议未完,下巴随即被大掌抓住扭向旁侧,短暂分离的四片唇,再次紧密交合,延续电梯里被打扰的亲吻。

  另一掌以近乎粗鲁的力道在身上强势探索,所到之处,扣子逐颗剥了开来,医师袍、衬衫、长裤……一件件沿路褪落。

  「好小的房间。这是儿童床吗?摇几下就垮了吧。」

  「你不要乱来……」想像那荒谬场景,方柏樵脸一热,心里也有些悚然。

  裴烱程咬了下洁净的後颈,推他至窗台前,交叠的上身略微探出窗外。窗外黑幕浓重,正对著一排林木,从近十层楼高望下去,邻近的街道上空旷无声,偶有车辆呼啸而过。

  微凉空气灌了进来,未著寸缕的身躯有些泛冷,衣著犹整齐的男人很快脱下自己的外套包裹住他。方柏樵怔忡的俯视著街景,感觉延胸口往下进犯的手指温度逐渐窜升,突然下身一痛,已经被一股巨力顶入。

  没有太多前戏,这样的行为其实过於勉强。他一手握紧窗棂,另一手掩住口,不让自己喊出声来。

  「很痛?」裴烱程退出了些许,声音因隐忍而喑哑。

  「……还好。」方柏樵摇头,反挪了下腰部,身後随即相应的传来低吟声。下一秒,狂风暴雨般的侵略便将他彻底吞没。

  他咬紧牙,不吭一声。远处偶现的人车让他倍觉赧然,他将脸埋进手臂,柔顺依从男人制造的激烈节奏。

  不过才开始没多久,他就已经昏昏欲坠,身体却仍本能的应和著。明天大概走不出房门了吧?这应该是很严重的事,但此刻他不愿去多想。

  「只有这样,我比较有真实感。」

  「……我知道。」

  「妈的,真的变成胆小鬼了。」

  「……」

  「柏樵……」

  突然,他脑里一阵空白。半晌,才在男人的低咒中回神,只觉两人紧贴的下身一片湿滑,不管是前还是後。

  明白发生什麽,方柏樵双颊蓦地涌上热潮,几乎要烫著遮掩的手。有一瞬,他恨不得自己能立即从这世上消失……

  明明才解放没多久,居然就在没任何抚弄下,自己……

  身体被转了向,低沉的叹息在上头响起。

  「张开眼睛看我。我话还没讲完。」

  「……」

  「听到我喊你名字就反应这麽大,也不是什麽丢脸的事。还比不上我被你一夹就泄掉。」

  「你……不要说了!」

  裴烱程嘴角轻轻扯了一下,将他拥入怀中。

  「不准比我早死,方柏樵。」

  「……」

  「听见了没?」

  「……那你……也要活久一点。」

  「放心,我答应你。」裴烱程抚著他柔软的发心,微仰起头望向夜空。

  「自从认识某人以後,我就多了很多害怕的事……包括死亡。」

  虽然我知道,再也没有比看著最爱的人死去更痛苦的事……

  但是我还是希望,你能活得比我更久。

  健健康康,长命百岁。

  曾经,我是这麽想的……

  但,其实那也不过是一种自私罢了,不是吗?

  Death time的本质,就是无解的矛盾……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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