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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06-07 (月) | 編集 |



文案:
赵永夜,枫淮家商篮球队的控卫,擅长国骂、给人拐子,火爆浪子脾气的他总处於失控边缘。况寰安,协扬高中篮球队的队长,温和开朗、神经大条。
救了随意挑衅被群殴的赵永夜,球场上劲敌的两人,变成了制约与被制约的关系,当Bad Boy遇上Nice Boy,谁吃定谁?
「赵永夜,你上一次跟女孩子做那种事,是什麽时候?」他突然问。
「啊?」我一凛,瞬间像是被人当头敲了一棒,差点昏倒,脑袋却又一下子变得清醒无比。
「忘记了?好吧。那我再问你,你到底有没有女朋友?」
「……」
「应该是没有吧。」况寰安缓缓的说,把我别开去的脸扳回来。
「乱骂脏话,就洗嘴巴。至於乱跟人发生关系,该洗哪里……这个你也回去自己想。」……



〈XX体育报讯〉
HBL〈注一〉高中篮球联赛上演火爆戏码枫淮家商球员赵永夜遭驱逐出场
枫淮家商与协扬高中这一役拼斗激烈,双方球员都在打肉搏战,其中枫淮家商控球后卫赵永夜,多次高分贝质疑裁判判决,比赛中也屡屡和对手协扬高中的主力前锋况寰安发生肢体冲突,甚至因不服判决,意图上前殴打裁判张宗耀,幸而队友及时阻拦,但赵永夜仍遭大会判以技术犯规,驱逐出场。
裁判组赛后闭室讨论,一致认为此风不可长,但基于教育立场,不愿就此断送该球员前途,最适切的处置方法应是禁赛,至于禁赛几场,将再开会讨论。
枫淮家商,如此优雅的校名,却是HBL里球风最粗暴的一支球队。尤其他们今年的二年级当家控卫赵永夜,性格更是出名的桀骜不驯……


第一章
那天我一定是吃错药。
那天,HBL复赛赛程的倒数第二日,枫淮家商对上协扬高中。
从一大早,一切就都很不顺。
「干!八点半?」
一觉醒来看到墙上的闹钟,我差点没吓死。
「惨了惨了!赶不上晨练了啦!」
篮球队的晨练六点半就开始了,今天针对协扬擅长的包夹防守,做最后一次的突破练习,这会儿没到,一定会被钉得满头包,邹老头的脾气不发三天不会消的。
妈的,一想到他的无敌碎碎念神功,我头就开始痛了……
「赶不上就算啦,干嘛那么认真,反正你们都稳晋级了不是?」女人软软白白的手臂冷不防缠上我的背。
「再来一次,不然不放你走。」她在我耳边吹着气说。
这个小婕,脸蛋正身材又辣,已经有个同班同学的男友,但大概很没用,要不然她也不会每次和我在一起都这么饥渴。
如果还有时间,我是很愿意陪她玩啦!不过不是现在。
「卖闹啊大姐……」我扳开她的手指,她趁机往下面摸去,不过弄了几下,我的小弟弟就又站起来了。
她笑了起来,我有点不爽,转身抓住她的手腕固定在头上,另一手抬起她一条腿,挺身就顶了进去。
「哎哟!啊……好痛!别那么用力嘛……」
小婕痛得不断哀叫哼吟,我不理,狠晃了一顿后拔出来射在她腿侧,起身下床找衣服穿上。
「还要赶去练球啊?真有体力。」
她点了根烟,倚在床边看着我。我嫌恶地挥挥手,拒绝闻烟味。
「没体力怎么在球场混?跟打球比起来,做这档事哪算得了什么。」
「哼!换做我家那只,早就软脚站不起来了。」
「休掉换一个啊。」我套上T恤往下一拉。「啊,不过请别考虑我,谢谢。」
「你?我还没疯。要找我也会找个好男人,帅气、体贴、个性好、够man、性能力又强,像你这种,只适合当『炮友』。」
「干,这种『好男人』哪天你遇到了跟我说一声,我马上转性当gay ,不然把他卖去动物园也好,绝对比熊猫还值钱。」
我嘘她,拉上外套拉炼提起背袋,准备出门挨刮去。
「喂!赵永夜,今天的HBL比赛我会去看喔。」小婕忽然在我背后冒出一句。
「什么?」我有些愕然地回头,怀疑自己耳背。这个篮球白痴刚刚说她要去看啥?
「不过你不用表现得太好,我不是去看你的。」她挥着手说。
这个臭小婕,有时候说话真的会气死人。「不然你来干嘛?当壁花啊?」
「你们今天是对协扬高中对吧?协扬有个男孩子好帅,我要去现场看本人,呵呵!」
呵个屁!
「你在说谁?」我问,虽然心里已经有底。
「嗯,就是那个十号的队长嘛,况……况什么的……」
「况寰安。」我冷冷帮她回答。
「对!就是他就是他!」
小婕兴奋地拍着手大叫,那种小女孩装可爱的蠢样,和她手上的烟根本搭不起来。妈的,这女人什么时候变花痴了?
「你知道他嘛!那你跟他有没有交情?到时帮我介绍一下,他好帅,笑起来又变得很可爱,我好想认识他喔!」
「「交情」?我还奸情咧,鬼才会跟他有交情!」我越听越不爽,搞屁啊,连况寰安那种假仙的货色都迷!「我们跟协扬只有『交恶』好不好,不准你去帮他们加油!」
「哟哟哟——」小婕斜睨着我,一副「谁理你」的表情。「赵小弟弟,你以为你是谁啊?老娘就是要去看他,你管得着啊!」
「你眼睛糊到粪喔?那种小白脸有什么好!」只会靠着一张脸招摇撞骗,球迷全是花痴!
「拜托,人家皮肤可是健康的古铜色好不好,运动时还会变得红通通,超卡哇伊的,要说白,你的脸比他还白咧!」
「干!有种再说一遍看看!」
这女人专找人痛处踩,我气炸了,正想扑上去再干得她哇哇叫,不过突然飘进视线里的钟面,让我不得不打消念头。
球赛十点半开打,再不走,真的就来不及了。
「不跟妳扯了!想来就来啊,来看协扬被我们电得金光闪闪。」
「恶,少臭美了!」小婕满脸不屑地丢来一只枕头。
「是不是我在臭屁,到时候你就知道。」
我瞪她一眼,大门用力在背后摔上。
这场比赛对我们枫淮家商来说,其实赢或输都没差,因为复赛四连胜的我们,早就笃定可以晋级八强。
不过对手协扬就不同了,本来是最被看好的球队,结果几个主力球员在比赛中分别受了伤,战绩也一路往下掉,目前只有一胜三败,如果再输掉这场就掰了,可以准备回家过年去,所以他们当然非赢不可。
但那又怎样?不管比赛关不关键,没有人喜欢输球的感觉,能赢的比赛当然不能放掉。况且,对手可是今年夺冠大热门的协扬,现在虎落平阳,当然要给它落井下石好好修理一番,让它不能翻身,不然万一到了八强赛,他们又调整回最佳状态,那不更麻烦。
虽然……话是这样说没错啦,但毕竟都已经确定晋级,不「里类思」一下,实在有点对不起自己。
所以昨天晚上拿到第四胜后,刚好最近搭上的一个女大学生小婕打电话来,我就忍不住和她出去了。
自从十四岁开荤以来,只有遇到大型比赛时我才会禁欲,这次也已经忍了好几天,都快爆掉了。要解决当然就要找女人,打手枪是逊脚才会做的事,我才不干。
我们在她公寓「运动」了大半夜,然后双双睡倒,只是没想到会一觉睡过头——
而比赛,也打得出乎意料地辛苦。
看到我出现,邹老头的臭脸就没好转过,一副家里死光光的衰样,一开始也没把我排在先发名单内,直到第一节快结束,才把我换上去。
大概是天气冷,身体还没热开,持球的手感就是怪怪地,有好几球都没处理好,自己出手也投不进。加上协扬这次死马当活马医,用了一些一年级球员当主力,没想到居然还个个都表现得不错,有内切有外线,上半场结束时,硬是把原本落后的分数追平,扳成平手。
「赵永夜,以为自己都二年级了还算是新人啊?看清楚,人家一年级的就可以把你吃死,一包夹你就乱传,搞什么啊你?
你这个控卫是挂名的是不是?干脆回家吃自己算了!以后都不用来练球了,回家睡你的大头觉吧!」
中场休息时,枫淮全体人员到体育馆外开会,邹老头果然就开炮了。
他骂人超难听的,我这场球打了十几分钟还是找不回球感,本来就已经很不爽了,听到他还在那边靠夭个没完,心里更干。
「干嘛,你那是什么眼神?瞪我啊?对我说的话不服气是不是?」
邹老头伸出手指,在我额头上戳了又戳。说真的,全天下也只有他敢和能这样对我了。
「没有。」我忍着气回答。妈的,旁边有一堆女生躲在门后偷瞄,他就非得要让我这么糗是不是?
「新手就是新手,上半场他们只是球运好,才会赛到那么多球,还有那个狗裁判……」
看到邹老头不赞同地瞪来一眼,我撇了下嘴,耸耸肩改口说:「反正下半场我们就会讨回来的。他们经验不够,时间一久,一定会露出破绽,光靠运气是不可能吃太久的啦!」
「打球跟打架一样,打不赢人家就是你弱,不用牵拖那么多。」邹老头「哼」了一声,眼睛露出凶光。
「赵永夜,你下半场给我清醒点,别再犯那些莫名其妙的失误,对手除了况寰安以外都是一年级的小毛头,你没理由会输给他们。其他人也是,就算已经晋级了也不准松懈,这场球一定要赢,我们枫淮要复赛全胜进八强,听见没有!」
「是!」
训话结束,一回到体育馆,我马上就注意到右边的观众席一角,不知啥时多了一片很显眼的黄色区块。
比香蕉还要黄上好几倍的鲜黄色,会穿这种低俗球衣的,也只有那个自称高中篮球霸主还不觉得丢脸的滨山高中了。
虽然故意坐在角落好像不愿意引人注目似的,但放眼望去,整个球馆有谁比他们惹眼?看了就不爽。
今年枫淮也很有希望拿冠军,而滨山已经确定以B组第一的成绩进八强了,我们在A组当然也不能漏气。
邹老头说的没错,全胜是一定要的!
下半场一开始,协扬果然还是那一套包夹防守。
不过,毕竟新人居多,经验和耐力都不足,被包了几次后,我逐渐看穿他们的模式,好几次钻到他们的漏洞,用妙传成功跑出快攻。
同时我也找回手感,两分钟内各砍进一颗三分球和中距离,一下子就把分数超前并拉开。
「喂!阿凡!」
快速推进时,我把球传给在右前方奔跑的阿凡,原以为妥妥当当,没想到边上突然杀出一只手来,硬是把球抄走。
怎么可能?我故意看左边传右边,这样还会被人识破?
一看清楚抄球的人是谁,我更是吐血。
况寰安!
快攻不成还被对方反快攻,再也没有比这更呕的了。眼睁睁看他轻松上篮得分,协扬那边的观众席立刻爆出欢呼声,我瞪去一眼,看见连滨中的人都在拍手。
虽然是HBL场上的劲敌,但滨中的几个三年级主力和况寰安都是好朋友,这早就不是新闻。他们都是青少年国手,今年夏天打国际赛时,还曾经一起合宿集训过,据说感情是好得不得了。
枫淮历年以来也出了很多好手,却从来没有人能入选青少年国家队,原因是什么,我们自己也很清楚。哼,不稀罕啦!
「啊!」
才稍微一分心,球又被抄走了。又是那个机巴况寰安!
真他妈的贱手,根本不知道他什么时候靠过来的!
观众席又是一阵乱叫,我吼了回去:「叫屁啊!」不管三七二十一,拔腿就追。
他比我高十二公分,脚程也比我快一些,so what ?他有在运球我没运,快接近篮下时,我就已经追上他。
「别想进!」我跳起来伸手用力挥过去,不惜犯规也要拦下这一球。
「啪」清脆一声,况寰安的手果然被我打到了,他的球脱离指尖飞出去,沿着篮框打转。
我来不及看他这球有没有进,就因为冲过头重心不稳,跌到况寰安身上,两人在地上摔成一团。
「进算!加罚一球!」裁判的哨音在我头顶上方响起。
妈的,干!这样也进!?
这是我最不想听到的,最烂的结局。
连续被对手抄球快攻得分,其中一次还赔上犯规,这下子邹老头一定抓狂,大概马上就会把我换下去了。
况寰安还被压在我身下,我故意用手肘在他肚子上架去一拐,才站起来悻悻然走开。
突然,场边吵翻天的欢呼声平静下来,气氛变得很诡异。我好奇地回头,看见况寰安额角有血流下来。
不会吧?他受伤了?
他很快地用手摀住,起身走回休息区,协扬也马上喊出暂停。
哼!撞一撞就流血,真是细皮嫩肉,想博女生同情是不是?
「活该,下去就不要再上来!」我低啐。
「喂!死流氓,要不是队长在下面当肉垫,你早就坐飞机了!你不感激就算了,说那什么话?」一个协扬的队员听到,气得指着我大骂。
「我又没要他当。」干!果然是一年级的,敢这样对我大小声。「说话小心点,再叫我流氓,我就真的叫人来堵你。」
小毛头肩膀一缩,敢怒不敢言地瞪着我。我懒得再甩他,转身走回枫淮的休息区。
「赵永夜,你下来,换阿明上去。」果然,老头丢来这句话,看都不看我一眼。
我耸耸肩,接住学弟递来的毛巾和水瓶,找个离老头最远的座位坐下来,托着下巴看球。
暂停过后,况寰安照样上场罚球,只是头上多了条沾着血迹的白色绷带。他稳稳罚进,好像一点都不受影响,罚完后也继续留在场上。
我听见后面的加油区传来一堆女生尖叫声,内容不外乎「况寰安加油况寰安好棒」、「况寰安不要打了我们好心疼」之类的花痴话,吵都吵死人,越听我越有气。
这群小白花痴到底有没有大脑,哪有人屁股坐在别人地盘,嘴巴却是在帮敌队加油的?人白目也要有限度!
再仔细一看,靠!那不是小婕吗?这女人还真的来了,而且明明都是超过二十岁的大学生了,还故意穿得跟高中美眉一样装可爱!
看她两只眼睛几乎要变成心状了,从头到尾都只粘在那个况寰安身上,完全无视我的存在,要不是还在比赛中,我真的很想冲过去呛那个水性杨花的女人几句……
「喂!你今天看起来很浮躁喔。」
旁边突然传来一道凉凉的声音。
「需不需要冰敷一下啊?你的脑袋。」
「谢了,邹大经理,你留着自己用就好。」我回过神,冷冷地说。
全世界的女人不管黑妞、白妞、黄妞,只要是美女我都爱,只有眼前这个笑咪咪的查某,就算她的胸部由B涨成F,我照样敬谢不敏,更别提她还是邹老头的女儿。
「是吗?我觉得挺需要的。谁叫每次只要某人一没办法控制脾气,我们就稳输球。」
「你少乌鸦嘴。」我瞪她。「谁发脾气了?开玩笑,我今天可是温和得很。」
「温和?最好是啦!」
邹悦琳做了一个呕吐表情,又蹦蹦跳跳去她老头身边,留下我在原地陷入思考。
的确……我似乎是需要冷静一下。
虽然分数已经拉开了,对手也只剩下一个况寰安比较难搞,这场比赛几乎是赢定了,但为什么我的胸口还是这么闷?
大概是因为「他」吧?
打从比赛一开始看见裁判又是「他」,我心情就没好过,虽然后来把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打球上,但只要一听见「他」吹哨,我还是忍不住会想起「那件事」。
我永远不会忘记,两年前国中篮球联赛的冠军战,我在最后剩下五秒钟落后一分时投进一颗两分球,却被判作带球撞人进球不算的那一幕。
哨声响起的时候,我还以为是要判对方阻挡犯规,我可以再加罚一球。想都想不到,原来竟然是要判我「进攻犯规」,已经四犯的我当场犯满毕业。
一线之差,天差地远。我简直傻眼,连自己是怎么走回休息区的都没有印象。
五犯毕业的球员,按规矩要先向记录台行礼才能离场,这我好像也没做,整个人浑浑噩噩地,一直拼命回想那一球怎么会是带球撞人,直到比赛结束。
最后,我们就输了那一分。那年我已经国三,是队长,却在一群学弟面前哭了,眼泪停不下来。
我永远记得,那种超级不甘心的感觉……
「干你老师咧!那家伙根本是假倒,你也要判我们带球撞人?你是目睭失明看不出他在演戏喔?要偏袒也不要做得那么明显,你干脆直接判协扬获胜算了!」
看到又是一记场面似曾相识的争议判决,已经忍很久的我再也「冻袂条」,摔了毛巾站起来破口大骂。
「赵永夜!」邹老头冲过来巴了我脑袋一记。「你给我闭嘴,坐好!」
「可是教练……」
「可是什么?人家可是记得你,你再没大没小,他绝对赏你一记技术犯规!」邹老头瞪着眼睛说:「拜托你,赵大爷,克制一下脾气,这场比赛会越来越难打,我等一下还想派你上去咧,你不要给我搞砸了!」
「……好啦!」听到他后面那两句话,我心里总算平衡了些,撇撇嘴,重新坐下。
算了,来念经吧!
南无阿弥陀佛……忍一时风平浪静……南无阿弥陀佛……忍一时风平浪静……
干!他妈的——就是想杀人啦!
在协扬几个菜鸟的死缠烂打下,分数始终拉不开,就这样进入最后十分钟的比赛。
两队的比数差距只有五分。邹老头也终于在这时,把我换了上去。
什么?全场紧迫盯人?
我一拿到球转过身来,就被协扬摆出来的阵仗吓了一跳。而且守我的人,正是那个机巴况寰安。
搞什么,离比赛结束还有一段时间,不怕把体力用光啊?况且协扬他们也不是落后很多,却祭出这种绝招,看来他们对这场比赛是势在必得,非赢不可。
哼!越是这样,我就偏越不让他们如愿。
我假装要运球过人,引得贴身防守的况寰安也跟着上前后,突然倒退一步,把球传给边上的前锋吴秾。
他刚好站在三分线外,而且是他最擅长的四十五度角。
吴秾出手的速度算快了,但是盯他的人还是及时扑上来干扰了一下,结果他那记三分球在篮框上撞了一下,没进。
可恶,浪费我一记妙传!
「Long rebound〈注二〉!」
篮板球弹得很远,刚好朝我这方向飞来,我冲上去追,却被个子比我高的况寰安抢先,在我头顶上抓了下来。
争抢时他的手肘挥到我的头一下,我一楞,一股火气马上烧上来。
妈的,敢架我拐子?根本是故意的!我想也不想反手就奉送一记回去,顺便把球抢了回来。
「哔哔——」
裁判的哨音立刻响起,果然被吹了。
还是姓况的厉害,出拐子都不会被抓到……我很不爽地抱着球转头看去,看到「他」比出来的手势,当场傻眼。
故意犯规?这样就判我「故意犯规」?
「协扬十号,罚两球,罚完后球权还是在协扬这边。」
「他」不冷不热地宣布完,然后面无表情扫了我一眼,比了个「把球还来」的手势。
我怒目看着「他」,没有动作。
「喂,你干嘛还拿着球不放?裁判在催你了。」
况寰安本来已经站定罚球位置,看我动也不动,他又走了回来,一掌拍掉我手上的球。
「冷静点,不要跟裁判争。快去做你该做的事吧!」他抛下话,转身回罚球线上。
我瞪着况寰安的背影,突然快步朝他走去。
「赵永夜!你做什么?不要乱来啦!」
副队长纪攸茗连忙冲上来拉住我。不愧是从国中就开始看我打球的学长,一眼就看穿我想干什么。
没错!我就是想扁姓况的一拳!妈的咧,他嚣张个屌?还轮不到他来指示我!
况寰安回过头,一脸惊讶表情,随即整张脸沉了下来。
「别闹了,赵永夜,这里是篮球场,不是你家!」
「干,你有种再说一次看看……」我眯起眼睛,两手已经都紧握成拳。
「哔、哔!」
哨音又响起,另一个裁判一脸紧张地跑过来,把我从况寰安身边拉开。
「枫淮七号,请注意自己行为!篮球场上有肢体动作难免,但不要太过了,下次再犯,就罚你退赛!」
「……」
「你听见没有?」
「赵永夜!你这混球,又哪一根筋不对劲了!」邹老头站起来远远指着我大吼,看起来气得厉害。
「还不快给我道歉!」
我扭扭嘴角。好吧,道歉就道歉,有什么了不起?
「对……」
「算了,跟这种流氓学生计较什么?赶快把比赛判完吧。」「他」冷冷地说,声音很小,像是只说给另一个裁判听的。
我一呆,话全部都冻结在舌尖。
「他」又若有似无地瞥来一眼。那眼神里有着什么,我再清楚不过,因为在两年多前,我就已经看过一模一样的。
轻视、不屑、厌烦。
「……真是一点长进也没有。干脆再让这小子五犯离场算了,比赛也干净些。」
「啪滋」一声,我觉得我好像听到了某样东西断裂的声音。
然后,我的脑袋就变成一片空白了。
***
注一:HBL:High School Basketball League 〈高中篮球联赛〉的简称。
注二:Long rebound:长篮板球,反弹得比较远的篮板球。


第二章
「带到火爆浪子,我实在有够辛苦,教球教二十几年,没遇过像你这么难教的!」
邹老头瘦瘦的脸扭得全是皱纹,指着我鼻子大骂:「我心脏不好,所以你想要谋杀我是不是?连裁判你都敢打,那你干脆连我一起打死算了,孽子!」
口水都喷到我头发上来了。我低着头,没有说话。
从国小打篮球校队被邹老头看上,跟着他练球也快五年了,虽然他常常冲着我发火,但好像还没看过他发这么大的脾气。
「好啦,这下子人家要禁你三场比赛,三场!也就是说除了昨天那场,接下来八强赛的头两场你也都不能上场,你知不知道这有多严重!?你自己一个人不爽,还要拖整个球队下水,简直混蛋!今天要是不打醒你那颗猪脑,我就他妈的不姓邹!」
老头越说越气,还真的一把抓起旁边的拐杖,没头没脑就朝我头上挥了下来。
靠!老头疯了喔?我连忙朝旁边一闪,那杖尖就从我额头前扫过。
「臭小子,你还敢躲!」
开什么玩笑,当然要躲!难道还傻傻站着让你打成猪头?我又躲过一记,溜到了在旁边看热闹的两个人背后,死赖着不肯出来。
「邹教练,别这样。」助理教练石翔影总算开了他的金口。
「对啊,爸,你冷静点啦!就算把这家伙打死也无济于事呀!」邹悦琳也难得帮我说话,虽然我听了还是觉得很刺耳。
「我们复赛成绩是B组第一,所以八强赛的赛程会排得比较好,头两天遇到的学校,都是战绩垫底的队伍。」石翔影慢吞吞地说,一边不着痕迹地把老头手上的凶器拿走。
「邹教练,你就别担心了,就算永夜不在应该也没关系的。」
「哼!我怎么能不担心?我担心的可不只是这个!这小子简直像颗不定时炸弹,复赛的话就算了,要是他在决赛时也来个火山大爆发,我能控制得住他吗?与其这样,我还不如一开始就不要有这种球员待在我的队伍中!」
我的心脏突然很用力地跳了一下。
邹老头果真气坏了,连这种狠话都撂出来。
开玩笑,枫淮除了我之外根本没个象样的控球后卫,老头怎么可能不需要我?
「好了好了,邹教练,喝杯茶顺顺气。」
石翔影使个眼色,邹悦琳立刻就配合地端来一杯茶。接着他又回头对我眨了下眼,我没辙,只好硬着头皮走出来说:「……对不起啦,教练,我保证下次绝对不会再犯。」
邹老头不说话,只是用他那双铜铃眼冷冷地瞪着我。
「我会努力控制我的脾气的……请你相信我,再给我一次机会……」
我张着嘴,本来还想再说些什么,例如那个裁判太阴险、是他先用言语挑衅我的等等,但话到了舌尖又觉得说这些好像都是多余,还是闭上了口。
老头哼了一声,终于扭开头,一口将茶水喝光。
「赵永夜,你最好记得你说过的话。」他用力将茶杯放到桌上,发出「叩」好大一声响。
「篮球是团队运动,不是让你耍帅、逞凶斗狠的工具!你下次再没大脑的做出这种一个人危害全队的事,我宁愿重新培养另外一名后卫,也绝对要把你赶出篮球队……你就试试我会不会说到做到!」
我知道我现在的脸色一定很难看。
从学校走出来,我没有去牵摩托车,而是沿着大马路随便乱晃。
也不过走了几条路口,已经有超过十个路人一跟我对上眼,马上就变了脸色低头快速走开。
还有个小鬼,不过擦身而过时不小心撞了我一下,我都还没说话,他居然嘴巴一瘪就大哭着跑走。
干嘛?怕个屁啊?我身上的杀气真的有这么重?其实我没有打算怎样,充其量只是很想拿一支金属球棒,把眼前这些商店的玻璃窗全都敲碎,把里头的东西全部砸得稀巴烂而已。
突然,我看到一个有点眼熟的身影。
就在马路对面的咖啡厅,靠落地窗的一张小桌上,有两个男的面对面而坐。其中一个的身躯特别高大,几乎将整个座位完全占满。
他穿着协扬高中最近两年才换新的英式格子制服,整个人光是坐在那边,就非常显眼。
为了再看清楚一点那两人的互动,我不自禁朝马路那边走了过去。
看到他头上的白色纱布时,我心情突然好了那么一点。因为那是我间接造成的。
跟他在交谈的人我也认得,XX篮球杂志的总编辑徐师沂,最近这一两天才在各报章体育专栏、运动网站上把我骂得狗血淋头的家伙。
据说他在篮球界很有影响力,通常被他看上,在专栏里夸过一、两次的HBL球员,毕业后几乎马上就会被财力雄厚的职业球队网罗,前途可说一片光明。
姓徐的尤其喜欢况寰安,这点几乎大家都晓得。什么「HBL第一优质男孩」、「我心目中的MVP」,他写了一堆文章捧况寰安,取的恶烂标题叫人看了就想吐……
突然「嘎」的一声,尖锐的煞车声在我耳边响起。
我转头看去,看到有辆重型机车刚好就停在我脚边十公分,车上的男人解下安全帽,用力朝照后镜一扣,怒气冲冲地下车走来。
「妈的,臭小鬼你找死啊!没事挡在马路中间干嘛!」
「干你X。」
我嘴里直接回他,视线又转了回去,正好看见那两人同时站起来,像是准备要离开咖啡厅的样子。
穿格子裤的那个不知为何,忽然转头朝窗外一望。然后两只眼睛就这样好死不死对上我的。
他明显楞了一下。我马上收回目光,歪着头居高临下睨着矮我一截的男人。
「你说什么?」男人脸都黑了,眼神又是惊讶又是愤怒,看来被我刚才那句气得不轻。
「我说——」我冷笑,正想再气气他,忽然一阵引擎喧嚣声打断了我的话。
我抬起头,看见又有三、四台造型夸张的日式重型机车正在接近这里,转眼间我就被「SUZUKI军团」给包围了。
哼!原来还有同伙?妈的,以为这样我就会怕你是不是?
「Hey !干嘛停在这里?这小子是谁?」
重机集团中有人摘下安全帽,一脸莫名其妙地问。他鼻上穿了个环,看起来就很欠打。
「一个嚣张的小鬼。」男人瞪着我说:「喂,帮我,我想教训他一顿。」
「喔?这小子哪里惹着你啦?」
一群人打量着我,嘿嘿笑了起来。
「长得这么秀气,眼神倒是凶得很嘛,『汉草』也不错,说不定人家小朋友真的有两把刷子喔!」
不知道是谁这么说,我一听,双眼马上眯了起来。
「下来!到那边去。」我指指马路边的公园,朝那群公子哥儿撂下话,扭头就走。
「喂!别走!你嘴巴逞完威风就想开溜?哪那么便宜的事!」男人大叫,他身边的同伴又是一阵哄笑。
「谁要溜了?干,你猪脑喔?难不成你要在大马路上干架给条子看?」我停下脚步,斜眼睨过去。「笑啊,最好趁现在能笑的时候赶快笑,等一下拎背叫你们哭都哭不出来。」
我一说完,原本嘻皮笑脸的其他人也不由得变了脸色。
「肏!这小鬼真的很欠揍!」
「非给他一点颜色瞧瞧不可!」
「来啊,全部的人都下来,你们四个对我一个也没关系。」
其实他们有五个人,但有一个是坐在后座的辣妹,我就没有把她算进去。反正没差啦!
不管是扁人还是被扁,总之现在的我,就是需要有些直接了当的东西来转移我的注意力。有小白送上门来,正好。
走进公园前,我用眼角瞄了瞄那间咖啡厅。
只须看一眼,我就知道「他」已经不在那边了。因为那个穿白衬衫格子裤的家伙,就是该死的那么显眼。
靠……比想象中的还要难对付一些。
一开始,他们好像还在装清高,不肯以多欺少,我就趁机先给他们来个下马威。
冷不防绊倒第一个冲上来的笨蛋,我朝他脑袋猛一阵海K,当场让他连爹娘叫什么都不记得。
只是其他的人却也因此学乖了,三个人一字排开严阵以待,逮中机会就冲上来,将我围住一阵乱打。
这群公子爷平常大概除了玩车外,也有在玩拳击什么的,虽然也是上不了台面的花拳绣腿,但只要有基本概念,加上人多拳头多,我还是不小心正面吃了几拳,身体好几个地方都热辣辣地在痛。
「啊!」
一个不小心,我在重心不稳的状态下被人抓住了手臂,脸朝下往地面摔去。
我还想挣扎起身,另外两个家伙立刻凑过来一人一边压住我的背,把我整个人钉在草地上动弹不得。
干!这下完了!
「喂!我车子行李箱里面有一支组合式警棍,你去给我装好拿过来。」鼻环男大声对站在远处观看的辣妹吆喝,我一听,心登时凉掉一半。
「干嘛?三个人六只拳头还不够瞧,光天化日的想动用私刑是不是?」我嘴上痞痞地跟他们哈啦,脑里开始急思脱身的方法。
「对付你这种目中无人的小混蛋,就是要用点『特别的』,等一下你就知道。」带头的鼻环男嘿嘿冷笑。
妈的,这个人的眼神已经不太正常了,就算是乌龟被惹毛也会抓狂,等一下他不知道会怎么整我。
早知道就学那个不知道哪部漫画的男主角,随身在背后藏个金属球棒,还是平底锅什么的,只要有武器,我还怕你们这几个龟孙……
我一边用一半脑袋很阿Q地幻想一些暴力场面,另一半脑袋则拼命思考怎么扭转局面。
对了!我的机车钥匙圈就是一把瑞士刀,只要能想办法把它从裤子口袋拿出来……
我才试图想动一动被压在腰侧的右手腕,突然屁股一凉,我呆掉,过了三秒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
裤子被脱了……干!看不出这些人居然有这种嗜好!
「肏你们这群恶烂变态!死GAY炮、烂玻璃……放开我!放开——」
我开始剧烈扭动起来,尤其在看到那辣妞折返,将长长一支警棍交给鼻环男之后。
「怎样?知道要怕了是不是?臭小鬼,刚才不是还很『摇摆』吗?啊?」
鼻环男哈哈大笑,故意用棍子末端刮搔着我屁股的肉,我霎时一阵鸡皮疙瘩从脚底直窜到头顶,差点张嘴就吐了出来。
「其实就跟便秘的感觉一样嘛!也没什么啊,你试试就知道了。瞧你长这张脸,说不定还会就此爱上这种滋味咧!」
「去你妈的,要试你自己插你的X眼试——」
压住我左、右边的两人正邪笑着扳开我的大腿,知道这下大概逃不掉了,我索性破口大骂起来,双眼却忍不住逃避地紧紧闭起。
妈的,难道真的要被……听说很痛耶!Damn!……
好啊,你们这群猪的长相我都记住了,走着瞧,下次我就用篮球加葱花塞爆你们的菊花……
嗯……奇怪?
都过了好一段时间,我的两腿也早被硬生生顶开,「预期的疼痛」却一直没有到来,反倒是一阵惨叫声很突兀地在我头顶上方响起,身上被压着的重量也跟着一轻。
我悄悄睁开一只眼往上吊去,正好看到半空中有个庞大黑影飞过,摔落在几公尺外的草地上。
仔细一看,那个四脚朝天哇哇叫个不停的家伙,不就是刚才还很秋屌的鼻环男?
接着又是「碰碰」两声,另外两个人也一道飞了过去,哥俩好地和鼻环男玩起迭迭乐来,三个大男人跌成一团的惨样说有多狼狈就有多狼狈。
怎、怎么回事啊……
这一下变故实在来得太快,我趴在地上看得一楞一楞,脑子还运转不过来,眼前这悲惨又滑稽的景象,忽然又被一片格子图腾遮去。
「喂!你没事吧?站得起来吗?」
这下子,我真的完全呆掉了。
是……是他?
不是已经走了吗……
说话的那人蹲在我面前,见我只是楞楞看着他没半点反应,一时间好像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看起来很无奈地搔搔脸,又站起来,回头去探视另外那几个家伙。
那几枚衰男本来还倒在地上「哼哼哎哎」的呻吟不停,一看他走过去,突然个个都精神了起来,忙不迭地一骨碌爬起,边放一些老掉牙的垃圾话,边往公园另一头跑去,转眼间就不见了影子。
他对着空无一人的草坪叹口气,掉头瞪了我一眼,然后又一脸不自在地把视线飘开。
「欸……你要不要先把裤子穿起来?」他说,脸有点红。
呃!这句话像一枝利箭穿透我的胸口。
糗了,都给他忘了!这时才发现自己是用很丑的姿势双脚开开趴在地上,光溜溜的屁股早就凉透,也不知被人看了多少去。
我心里丢脸的想去一头撞死,表面却故作镇定地慢慢站起来,一边把被扯到膝盖的裤子拉上。
呃?怎么还是凉凉的……而且扣子呢!?
我低头一看,整个傻眼。
妈的死鼻环男!把我的扣子扯掉不说,连整条裤炼和下面的布料都一起遭殃,一裂裂到开档的地方去,这条裤子根本就不能穿了!
我双手颤抖地提着裤子,正在考虑是不是要脱掉上衣围在腰间,还是干脆就这样冲去牵机车赶快回家的时候,一件外套忽然递来我面前。
上面「协扬」两字的校徽,非常刺眼。
「不用你鸡婆,况寰安!」
我很不爽地挥开他的手,少了一只手支撑的裤头因此掉了一片下来,我连忙背过身去手忙脚乱地遮掩,眼眶突然一阵酸,差点没仰天长啸起来。
可恶——气死我了——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他?!
背后又响起叹气声,然后眼前一黑,一样柔软的东西盖住了我的头。
我一把扯下,正是刚才那件西服外套。
「要用不用随你。还有,你身上有好几处伤,最好赶快擦点药,我家刚好就在附近,要来不来也是随你。」
他说,径自朝公园外头走去。而我只是一直站在原地,瞪着他背影消失的方向,没有动作。
过了十分钟,他又脸色不太好看地走回来,伸手抓住我的臂膀往外拖。
「过来啦!真是受不了你耶!」他嘟囔。
我瞪着那微微陷入我手臂皮肤里的五根手指,再抬头看了看那颗高了我十来公分的后脑杓,一时分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
他的手劲很大,但如果我真使上力,还是可以把它一把甩开没问题。
但我终究还是没有把它甩开。


第三章
「哎呀!小安安,你同学怎么……怎么身上都是伤呀!」
「妈,不是跟你说过不要在别人面前这样叫我。」况寰安很小声地说,回头看我站在门口不动,又一把将我扯进玄关。
小安安?我肩膀忍不住抖了起来,况寰安大概是察觉到了,没好气地瞪我一眼,丢来两只室内拖鞋到我脚边。
「换好了就上来吧。」他说,换了拖鞋踩上高了一阶的木质地板。
「赶快带你同学回房间擦药,妈正在准备点心呢,等会儿再端上去给你们吃。」况妈妈说。仔细一看,她儿子跟她长得还真像。
「记得不要煮太甜。」
「妈哪有弄很甜呀?弟弟他们明明都很喜欢,就你怕甜。」她说着看向我,「你呢?会不会讨厌吃甜的?」
「呃……还好。」
这女人四十岁有了吧,讲话却还是娇滴滴地,柔声软调,害我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跟她应对。明明我身上穿的就不是协扬的衣服,她也完全不怀疑我不是她儿子的同学。
况寰安的那些队友哥儿们我几乎都看过,有哪个有我这种「气质」的……真是。
看来神经大条是会遗传的,例如眼前这个自以为跟我很熟,莫名其妙就把我拖到他家擦药的白目家伙。
「不好意思,客厅现在有点吵。我房间在二楼。」
上楼前,我朝所谓「有点吵」的客厅瞥去一眼,一时也分不清楚到底有几个小鬼在里头。老天,这家伙家里是开安亲班的不成?还是刚才那位老妈其实生了一支足球队?
「喂!你……」
「这件裤子先借你换。」
我别无选择地接住那件朝我抛来的运动长裤,眼巴巴看着他一脸自然地在床边坐下,伸手去拿搁在床头的医药箱。
医药箱放在那种地方……看来他受伤也是家常便饭。
「咦?你怎么还不换?」
况寰安回头看到我还是没有动作,有些惊讶地扬眉。
「喔,你不好意思在别人面前换衣服是不是?那我先出去一下好了。药箱在床上,你自己拿去用。」
话说完他真的就这样走了出去,留我在原地气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妈的,这家伙要不就神经真的粗得跟电线杆一样,要不就是在暗中讽刺我……又不是娘们,谁会不好意思啊?反正不该看的也全被他看光了,我还有什么好害臊的?
算了!和这种人生气,也只是跟自己的胃过不去而已。我快手快脚脱下挂在腿上的破布,随便在一些瘀青破皮的地方消消毒抹上药膏,再勉为其难地换上那件裤子。
可恶!裤管还得折两折才不会踩到,我好歹也是有一八二公分高的欸!
「换好了吗?」
过了几分钟,况寰安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废话,又不是在穿金子裤,哪用得着多久,你可以滚进来了啦!」我把视线从窗外某座建筑物收回,没好气地瞪去一眼。
「赵永夜,你说话非要这么粗鲁不可吗?」他皱眉走进来,一手拿着托盘,上面摆了两只大得吓人的碗。
「嗯?你站在那边看什么?」
「没。喂!垃圾桶借一下。」我离开窗台,拎起地上那块破布揉成一团,用篮球投射的姿势往墙角一抛。好耶,进!
「我不叫「喂」,我有名字。」他蹲下来,把托盘上的碗端到房间中央的矮桌上。
「拎背就是不爽叫,怎样?」
「……如果你是我学弟,我就马上押你去洗嘴巴。」
「啐!我才没那么衰小,被你管到。」我撇撇嘴。「裤子明天再拿来还你,我走了。」
「等一下!把这碗红豆汤吃完再走。」他揪住我,硬是拉着我坐下,塞了一只「碗公」到我手中。
「刚煮好的,趁热快吃!」
我瞪着那一团红糊。说是红豆汤,可是里面看来什么料都有放,满到快溢出来。再抬头看况寰安,只见他慢慢地端起碗闻了闻,迟疑的吃了一小口,脸上变了好几种颜色后,终究还是把那只碗放了下来。
「干嘛?这么难吃还叫我吃?」我看了一阵火大。
「不是啦!我妈的手艺其实很好,只是我实在怕吃甜的,偏偏她又很爱煮甜汤。不信你吃吃看,我弟他们都很爱吃的。」
「喔……」
我用汤匙舀了一匙,红豆、大豆、薏仁、莲子什么的几乎都包含在内了。果然是自己做的,料华丽到不行,换做是外面摊子卖的哪可能这么扎实。
「……刚才客厅那窝都是你弟?」
「怎么可能?还有表弟、堂弟,以及邻居小朋友。我们家族三代都住在一起,这一整栋公寓都是。」
「原来如此。你们家感情还真是好——得不得了啊,这年头三代同堂已经不多见啰。」我嚼着芋圆懒懒地说。
「如何?味道不错吧?」况寰安弯眼笑着问。
「勉强还过得去啦。」我哼了一声。
闹了一下午,我肚子的确也饿了,很快就干掉一整碗。摸着肚子才想站起来,旁边的家伙居然又把我扯了回去。
「那你可以再吃一碗吗?」
「喂!」我瞪他。
「算了,说说的。」他一脸尴尬地摆摆手。「我还是端下去好了,今天这甜度我真的受不了。不过我妈一定很高兴你把整碗都吃光光。」
什么跟什么啊?这家伙……
我歪着头睨他,忍不住说:「姓况的,你还真是个怪咖欸!把我带回家又送汤又送药的,我跟你很熟吗?不但一点也不熟,而且根本就是有仇吧?之前的比赛我还差点就扁了你咧!你都不记得了啊?」
「记得啊,不过这和那是两回事吧。球场上是敌人没错,但没必要下了球场还是剑拔弩张的……老实说,我的确是不太敢领教你的脾气,但也还没到讨厌你这个人的地步,而且说真格的,若不是因为你那天太冲动被判离场,我们协扬大概也没机会赢球,说不定当场就会被淘汰了——」
「靠!你最好给我『惦惦』,讲到那天的事我就有气!」
「想要打裁判本来就是你不对,有什么好气的?我在旁边都替你捏把冷汗。你该庆幸自己只有被禁赛三场而已,而不是永远丧失高中球员的资格。」
什么?这个况寰安还真敢讲!
我听了当场想翻桌,连那碗汤一起砸在他脸上,但突然某个「画面」闪过我大脑,让我马上打消了这个念头。
三个大男人被他轻松几下,就整治妥当的画面……
啧!外表真是看不出来。谁知道他是不是什么柔道二段、空手道三段,还是别跟他来硬的好。
「好吧!看在你借我裤子的分上,要走之前,我可以帮你再吃一些。」
我忽然把他的碗移到面前,拿汤匙搅了搅,舀了一大匙放到嘴边,笑咪咪地对他说。
「咦,真的吗?那太好了……唔!」
况寰安话才说到一半,我就趁他嘴巴张开,迅速将那一大坨好料连汤匙一块塞进他嘴里,然后——
拔腿就溜。
哈哈哈哈哈!一个字:爽。
大概是因为心情因此变好了一点,我也不知道哪根筋不对劲了,出况寰安家门后,我没有往枫淮的方向走回去,反而顺着马路一直晃下去,来到某栋三层楼高的透天花园别墅外头。
刚才从况寰安房间窗口瞄到这房子时,我还吓了一大跳。是知道「那个家」就在这一带附近,只是没想到居然离况寰安的家这么近。
现在这种时间,大概除了女主人,不会有其他什么人在家吧……我暗暗想着,不自觉地把脚步又移近一些,越过围墙往里面探头探脑。
直到双眼熊熊之间,和某个正在拿水管洒水的中年阿伯对上,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
「喔,今天是吹什么风,瞧瞧把谁吹来了。」
我正想转身开溜,那道老是让我觉得很机歪的声音就响了起来。
操!这老头今天没上班喔?
「有什么事吗?你妈刚好出去买菜。」
「没有……我不是来找她的,只是刚好顺路经过这附近……」
「喔,原来你只是顺便过来看看的啊。」机车中年伯若有似无地在某些字眼上加重了语气,又瞄来一眼。
「那你看完了没?还是你要进来坐坐,等你妈回来?」
「不用了。」我一气,话就不经大脑脱口而出。「我鞋子脏,怕踩坏你的宝贝草坪。」
他哼了声,拴紧水龙头将水管收起,扭过头来绷着脸看我。我们两个就隔着一道墙,谁也不说话地彼此大眼瞪小眼起来。
「随你便。」
最后,他冷冷抛下一句,转身头也不回地进屋去。
我当然也是马上甩头就走,心里骂自己一百遍猪头。妈的又不是犯贱,没事跑来这里受什么鸟气?
啧!都是况寰安害的啦!
隔天傍晚,我又来到况家那栋公寓门口,犹豫着要不要按门铃。
觉得就这样把穿过的裤子直接还他好像有些怪怪的,所以昨晚我还特地把它洗过一遍,吊起来晾干。哼!我都这么辛苦了,不还给他好像有点说不过去。
决定了,赶快把东西丢了就跑,让他没机会拿昨天的事找我报仇……我还在脑里「沙盘推演」,突然面前那扇门「呀」的一声就开了。
我吓一大跳,不过好险走出来的人是况妈。她看见我也楞了一下,随即露出很梦幻的笑容。
「小夜同学,你来啦!」
呃?她知道我的名字?
八成是况寰安跟她讲的……不过「小夜」这称呼还真够肉麻,连我妈或历任马子都没人这样叫过我。
当她儿子也是惨,都十七、八岁了还要被叫做「小安安」。
「这个……我,我来还况寰安裤子的。」
「喔!」况妈微笑着点点头。「他现在在房间看书呢!你要不要上去找他?」
「不、不用了。」我连忙递出手上袋子。「请你直接帮我……」
「没关系啦!进来坐坐,况妈妈再做点心给你吃!」况妈笑咪咪地,不由分说就一把拉我进门。
靠!这位阿姨外表娇柔娇柔的,没想到力气还不小咧,果然是母子!我一时闪避不及,又不好意思真的用力甩开她,结果就这样被拖了进去。
「咦?是你啊。」
况寰安正好下楼来喝水,看到我和他妈一起进门,有些惊讶地扬了下眉,但也仅此而已,打了声招呼后他又仿佛没事般地仰起头,继续把水瓶里剩下的饮料「咕噜」灌完。
「呃,我是来还……」
一句话都还没说完,就被旁边的况妈打断:「妈一打开门,就看见小夜同学站在那,也不知道不吭一声的站了多久……真是的,人来了按一声门铃就好了呀,是不是在害羞什么哪!」
况妈说着掩嘴呵呵笑了起来,我则是垂下脸,暗中握紧拳头,第一次深深地体会到,中年女性果然是地球上最厉害的生物之一。
「对齁,你是来还我裤子的。」像牛一样几秒钟灌完一大瓶水的家伙抹了下嘴,瞄眼我手上的东西,慢半拍的恍然大悟说。
废话!难不成我是专程来给你妈玩的吗?实在被这对没神经的母子气死,我嘴巴开开合合,却一时喷不出半点火来。
「对了,你想喝什么?汽水?果汁?」况寰安说着,打开冰箱的门,弯下他高大的身子探寻了一阵。
「嗯……还有我妹榨的酪梨牛奶,她手艺不错喔,而且也是嗜甜派,蜂蜜和布丁都加了不少,你应该会很喜欢。」
他好像完全没看见我一张刻意摆得很臭的脸,边自言自语,边自动自发地倒了一大杯黄稠稠绿油油的液体,端到我面前。
「喏,拿去喝吧!」
「……」我努力把眼睛睁到最大,撇着一张嘴狠瞪他。
「怎么了?」好不容易他终于发现我的「异状」,有些不解地缩回手。「你不喜欢喝这个吗?我还以为……」
你够啰!我才想这么大吼出声,况妈在一旁又非常「神准」地插话进来:「哎呀,看来小夜同学还是比较喜欢喝热热甜甜的红豆汤对不对?况妈妈昨天做的还剩很多,冰在冰箱,只要稍微热一下就可以……」
「妈,没关系,不用了啦!」况寰安很快地接口,咳了一声说:「那个……今天晚上隔壁街刚好有夜市,我想带他去逛逛,要是事先吃了红豆汤就会太饱了。」
啥?什么鬼夜市?这家伙在扯啥……
我还在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忽然两只小鬼冲了过来,蹦蹦跳跳地大叫,「哥要去逛夜市吗?我们也要去!」
「好好,不过你们得答应哥不可以乱跑,也不能乱吃东西。」况寰安弯身揉着小鬼头发,另一手伸过来,抓住了我臂膀。
「那我们走吧!妈,今天晚餐就不用煮我们的分了。」
喂喂!我忍不住抬头瞪他的侧脸。
这位先生你嘛帮帮忙,谁要跟你「走」啊?还有谁跟你是「我们」?你会不会喊得太「黑皮」了一点?
妈的咧,手竟然甩不开!
「可是现在才五点,摊子也还没出来摆呀。」况妈还想留人。「不如先请小夜进来坐坐……」
「没关系啦,我和赵永夜顺便去附近空地打球,打完了再去吃东西,时间就刚好了。」况寰安说着,顺手又捞来颗篮球,一手夹一只小鬼再加上我,头也不回地快速闪出大门——
「去你的!」
到了外头,施在手腕上的力道还是没松开,我很不爽地一把抽回来。
「搞什么,这里是你家没错吧?你当你在逃命啊?蠢毙了!」
「没办法,我怕又被逼着吃一堆甜的嘛。你也看到了,我妈一见到你来就高兴得不得了,这可不是一锅红豆汤就可以解决的……」
「高兴?高兴你妈个头,我怎么看不出来?」我没好气地说:「算啦!早点脱身也好,你老娘还真不是普通可怕,以后你家方圆十里,我打死都不要再踏进来了。就酱。」
我摆摆手,转过身去,却又被再次拉住胳膊。
「你要走了?不是说要去逛夜市……」
「Hey !搞清楚,都是你在『说』好不好!?干我屁事啊!干!」我抓狂地挥开他。
忍无可忍!这家伙平常在球场一副正经八百样,想不到原来居然是这么白目的一个家伙……
「啪!」
头突然往后仰了一下。
我一呆,然后才发现是我的额头被拍了一掌。不是很重的力道,但我还是觉得额头皮肤麻麻的,麻到我脑袋有点昏。
「你……」
我瞪圆眼睛,不敢相信地看着那前一秒还被我归为小白族类的家伙,微微皱起双眉,剎那间仿佛又变回了原本我比较熟知的那个「队长」。
「不要在小孩子面前骂脏话。」他很严肃地说:「小孩子看什么听什么,就会学什么的。」
肏!那又怎样?是你弟又不是我弟!别人的孩子死不完,我妈的鸟你那么多?别以为端出那张大便脸,我赵永夜就会怕你……
可恶,为什么满腹讦谯在肚里绕半天,我却一句都呛不出来?
走着走着,路旁出现一块街头篮球场,水泥地上简单搭了个篮框架的那种。两只小鬼拎着自己的小皮球乱叫着跑过去,笨笨地投起篮来。
我别扭地杵在况寰安身后几大步的距离,看他只是站在旁边看弟弟们投球,偶尔出声指导几句,似乎没怎么注意我这边。
再继续待下去也没意思……我正想转身偷偷开溜,忽然他回过头,刚才沉下脸训人的表情已经一扫而空,完全看不出痕迹。
「你要不要也来教他们一下?」
「啥?」
「投篮啊。」他比了下动作。「我一直觉得你投球的姿势很标准,不愧是从国小就开始打校队的人。」
「……少奉承了。」我噎了下,然后不客气地顶回去。「自己的弟弟自己教,再说我最讨厌的就是死小孩了。」
「我干嘛奉承你,我说的都是实话啊。」况寰安耸耸肩。「像我高中前只打过斗牛,一开始加入协扬篮球队,真的吃了很多苦头。直到现在,江教练还是说我的投篮姿势不够正确。」
「会吗?」我歪头回想了下球场上的记忆。「……还好吧。」不差了啦。
篮框太高,投得吃力的小鬼们很快就累了,转移阵地到球场旁边的游乐设施去。况寰安拿出篮球,在食指尖上滴溜溜地转了起来。
「要不要来挑一场?我跟你好像还没打过一对一?」
「废话。」
要不是昨天走衰运被他抓到,我和他之前根本就没有任何私底下的交集,只不过是在球场上互杠过罢了。
「要来就来啊!怕你喔。」
「虽然复赛刚结束,不过,你们枫淮应该已经恢复练球了吧?」
「干嘛?」我接住他丢来的球,横过去一眼。「想刺探敌情?」
况寰安一楞,然后笑了起来。「你想太多了,我只是问问而已。」
「你是觉得奇怪,照理说这时间我应该正被老头操才对,为啥我还有空出来,对不对?」
「没错。」他很干脆地点头。「依邹教练的脾气,我猜你大概是被罚在家思过,暂时不准参加队练。」
「好厉害喔,你可以当老头肚子里的蛔虫了。」我哼笑,一下一下地运起球来。「不给练就算了,我才不稀罕。不过他要是知道我跟你打,下巴一定掉下来,他可是肖想你很久了咧。」
「啊?」况寰安皱眉,倒退了一小步。
「你想到哪去了?」我白他一眼。
「枫淮前锋是很多,但就是缺一个真正够屌的。」可以在关键的时候杀进对方禁区拿分,谁都挡不住。
「你不是号称是HBL单打最强的前锋吗?好啊,那我就来领教看看——」
还没说完,我左手忽然将球绕过背后甩到右边,趁他还来不及反应,矮身就往他左方露出的空隙冲。
「你偷跑!犯规。」
况寰安嘴巴是这么抗议,身体倒是极快地横向位移,一下子就封住我的去路。
「又没裁判在,我想怎样都行啦!」
右袭没成功,我又往左跨一步,脚尖一垫忽然来个大转身,转身的同时不忘架起我的右手肘,况寰安立刻机警地退开一步。
我随即闪过他,从地上拔起,出手就是一记中距离投篮。
「进!」
我忍不住大叫,看着那颗球破空飞行,划出一道完美的拋物线。
在那瞬间,我的脑袋一片空白。
所有烦人的鸟事好像全蒸发掉了……眼前,就只剩那方早已习惯追逐的圆框。


第四章
冬天的天色暗得很快,但是在沿街一长串灯泡的照射下,整条马路还是明亮得像白昼一样。
站在人来人往、摊贩一个挨着一个的热闹街口,我的记忆有些混乱,忽然想不起上次来逛夜市是什么时候的事。十岁?十一岁?可以确定的是,一定是在国小六年级之前……
「赵永夜,你也流了不少汗,真的不要先回我家换件衣服?」
「算了吧,我怕一走进去就出不来了。」
我回过神,白了那一手牵一个小鬼,走在路上也不觉得丢脸的家伙一眼。
「喂!不是我爱吐槽,你这样真的很像没做好避孕措施,年纪轻轻就一不小心拖了两只拖油瓶的倒楣鬼耶。」
「胡说什么啊你?」
况寰安用膝盖撞了我的腰一下,我也不客气地架了我的得意技「鹰嘴突」回去,正中他胸口。
他闷哼一声弯下腰去,五官全扭成一团。
「加刚才的第三记了。」况寰安抬起脸瞪我。「你是故意的吧?每次都拐在同一个地方,真够狠的。」
「是你自己要跟我打的,你是第一天认识我啊?老兄。再说我身高矮你十二公分,不『积极』一点,怎么讨得了便宜?」
「我很久以前就想说了,又不是打架,你打球非要这么暴力不可吗?」
「谁打球不脏?少装天真了,像娘们一样要怎么在篮球场混!」我斜眼看他,「你敢说你从来没用『关节技』伺候过对手吗?啊?」
「……至少没像你用得这么顺手。」
况寰安揉着胸口哼了一声。不知道为什么,看他一脸瘪样,我就是忽然觉得很爽。
「嘿,这个玩意叫『鹰嘴突』,」我故意举起右肘在他眼前晃啊晃,「它肚子饿了就要吃肉,就跟人每天都要吃饭是一样的
道理啊。」
「听你在掰。」他拍开我的手肘,感觉好像很想继续板一张脸,但终究还是忍不住「噗」一声笑出来。
「葛格……偶想喝饮料……」
一只小鬼忽然冒出来,挤进我和况寰安之间,还笨手笨脚地踩了我一记。是不会痛啦,但我还是直觉就想猫他脑袋瓜一拳。
想想又觉得跟个臭小鬼有啥好计较的?也就心胸宽大地忍下来。
「那哥哥买一杯七百CC的木瓜牛奶,你们两个分着喝好不好?」况寰安掏出钱包,又转过脸看我。
「你咧,要不要吃什么?这家夜市最有名的是那家红糟盐酥鸡,还有对面的卤味、蚵仔面线、臭豆腐……」
「随便啦!」
我摆摆手,对他说的东东都不是顶有兴趣。
听起来这家伙似乎常常吃那些没营养的东西,亏他还能长得这么大一只?真是没天理。
「只要是你请客就好,肚子饿了啥米都嘛好吃。」我存心敲他竹杠。
「好啊,我请你。」他倒是出乎意外地慷慨笑笑,但下一句话就叫我翻脸,「因为打输的人比较需要安慰嘛!我了解我了解。」
「……更,你说谁打输?」
妈的,三字经都冲到喉咙了才临时拗成别的发音,害我差点得内伤。可恶——为什么我要这么辛苦?越想越机歪!
「你以为你换个音,就可以粉饰你骂脏话的事实吗?」
他果然听见了,斜过眼瞪我,眼里却有着笑意。而我竟然还很莫名其妙地因此松了一小口气。
「哼,谁骂脏话了?你瞧不起『更』这个字吗?发音跟三字经那么像也不是它自己愿意的啊!更,真可怜!」
「懒得跟你扯!」
况寰安丢来一记大白眼,嘴角却始终是扬起的。
他边抛着钱包,边到处张望四周的摊贩,夜市虽然人很多,但对身材高人一等的他完全构不成视线干扰。
「嗯……吃什么都可以是吧?那我买糖葫芦和棉花糖给你好了,反正你喜欢吃甜的嘛。」
「好啊,你尽管买啊!我就再拿来塞某只猪的嘴巴。」我恶狠狠地说:「还有——这个一定要讲清楚,我最后那记明明是两分球,所以比赛结果应该是同分平手才对!」
「是、是。」况寰安敷衍地点两下头,把小鬼们都赶来我这边。「乖乖,跟着赵葛格待在这里不要乱跑,哥去买吃的,等一下就回来。」
「喂!」
我傻眼看着他转身自个儿走入人群中,实在有股冲动,想拿一旁有人在射水球的飞镖来射他的后脑杓。
我都还没答应,他竟然就这样自顾自走掉……把我当什么啊?我可不是他家保姆!
哼!如果他真的敢买什么糖葫芦回来,人有两个「口」,看我塞他哪一个!
越晚夜市人潮越挤,我无聊的杵在原地当电线杆,没几分钟就受不了了。切,干脆走人吧,鸟那个白目那么多干嘛……
忽然瞄见路边一家游戏机店,里头一台夹娃娃的机子旁,不知为啥站了一圈人在围观。
我看得好奇,脚步也不由自主迈了过去,顺便拎着小鬼一起。
这家店不小,光是夹娃娃机就有十几台,其他还有扭蛋、投篮机、太鼓达人等等,但没有一台机器像那娃娃机一样,吸引了这么多观众。
我挤到人群前面一看,有些意外。
没想到主角居然是个女生。我看不到她的脸,不过大概不会超过二十岁。
她皮肤很白,一身花俏的中性街头装扮,头发也剪得短短的,上头还很诡异地用粉红色缎带扎了根小辫子,看起来真不是普通白痴。
看了几分钟后,我更惊讶。
靠……这女的果然厉害。她故意挑离洞口最近的玩偶,方位也算得非常准,让机器夹手抓住后,很快速地提起一把甩进洞里去,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一看就知道是行家手法。
我看她用这种方法玩了四次成功了三次,转眼间怀里就抱了贱兔、小熊和史努比三只玩偶,一旁地上袋子也鼓鼓的装满战利品,好不丰收。
我看了眼柜台,只见老板的脸色都快哭出来了,这狠女人再继续大开杀戒下去,这家店被她夹倒都有可能。
「哇!好厉害喔。」
不知何时况家的小鬼们也挤到了我脚边,眼巴巴看着那堆毛茸茸玩意儿流口水。
「那只兔兔好可爱,好想要喔。」小鬼A睁圆了眼睛说。
「史努比!史努比!」年纪较小的小鬼B更不识相地拉着我裤子嚷嚷,果然年纪和无知度成反比。
「想要的话自己去夹啊,不然就叫你哥来弄,别指望我。」我轻哼,向店外头望了望。
「喂,你哥到底在龟什么啊?买个东西买这么久,他是迷路了喔?」
「葛格在那边等盐酥鸡,那个每次都要排很久的。」
小鬼A指指马路对面方向,我望过去,果然看到况寰安正站在排队的人群之中,鹤立鸡群的身高一眼就可以找到。
他手里提了好几个塑胶袋,大大小小都有。我正在研究里面该不会真的有糖葫芦,他便忽然回过头来。
看见我正在瞧他,他眨眨眼一笑,嘴巴动了动不知在说啥。
我瞪眼,抬手赏他一枚中指,又掉头去看那个娃娃机女杀手。只见她似乎不玩了,伸伸懒腰,抓了袋子就要起身。
咦?没想到她居然还挺高的嘛,大概有一七五公分以上……
呃!?
她同时转头,露出正面的脸。不看还好,这一打照面,我整个人霎时都呆掉了。
妈啊,哪是什么「她」啊!根本就是个……
干!男的!而且我还认识!
「嗯?」
他眉一挑,像猫一样的眼睛越过人群准准落在我脸上,似乎也认出人来。
糗了!我看势头不妙,连忙架起手臂遮住脸孔挡去那两道视线,脚尖一垫来个大转身——
「喏,赵永夜,我买了咸酥鸡、烤玉米、烤鱿鱼和大肠包小肠,你想吃哪个?」
NO——天亡我也——
「我推荐这家烤玉米,他们的酱是自己做的独门配方,和市面的烤肉酱都不一样,味道很香甜喔,保证你会喜欢!」
况寰安完全没看见我「青笋笋」的脸,自顾自抽出一支黑忽忽的东西在我面前晃,很乐地巴拉巴拉说着好像那玉米摊是他家开的一样,真他妈的没神经白目——
「你谁啊!我不认识啦!闪边去别挡路!」
我忍不住气急败坏大吼,有一种背快烧起来的错觉,低头就往他旁边的空隙钻,只想赶快闪出这家店。
「啊?」况寰安明显一楞,没有让路。「赵永夜你怎么了?肚子等得很饿是不是?不好意思因为人太多——」
拜托,别一副很熟的叫我名字啦!我全身一阵没力,翻翻白眼,索性放弃跟他玩相扑游戏,留在原地等人来宰。
「喔,真的有那么好『粗』吗?不公平,那偶也要『粗』──捏,队长大人──」
果然,白痴到极点的撒娇声在我背后响起了。
明明是男生的粗嗓音,却故意拔得细细的,在那边装可爱……我浑身起鸡皮疙瘩,恨不得转身就去掐那智障脖子。
「阿珣?你怎么会在这?」
况寰安终于也注意到了,眼睛立刻睁大,一副惊喜的样子。
也难怪,对方是他的亲亲好队友兼好麻吉嘛!协扬的当家控卫焦珣,号称连那个「藤真」都逊一截的超级美少年,美眉球迷满坑满谷的,在高中篮球圈谁不知道啊?哼!
「你这玩意是怎么回事?」
况寰安一脸好笑地拉拉焦珣头上那根蠢辫子。「又在跟苑森呕气吗?既然这么闲,也该回来练球了,你的伤应该都好差不多了吧。」
「讨厌——队长大人,你少故意转移焦点──」
焦珣歪头用一只手指戳着脸颊,继续怪腔怪调装他的可爱,妈的,看得我都快吐了!
帮帮忙,他那副不男不女的白痴样根本全是装出来的,亲自下场跟他打过球就会知道,他是彻头彻尾的狠角色一只!
过去和协扬交手,我不知吃了这阴险人妖多少闷亏,怎么刚才会没认出他背影来?肏肏肏!
「什么转移焦点?」况寰安不解地问。
「伦家到你家找你,听伯母说,你跟「篮球队的朋友」一起去逛夜市……」焦珣三八兮兮地掩嘴闷笑,睨我一眼。
「奇怪?咱们协扬啥时多了新成员偶怎么不知道?这位新朋友是谁啊?队长你要不要介绍一下?伦家真的粉好奇捏!」
「少来了,你怎么可能不认识他。」况寰安笑了起来,仿佛他的好队友真的讲了个多可爱的笑话。
「嗯……如果是枫淮那个小太保赵永夜,那我的确是认识啦;不过如果是这个和咱们家队长甜蜜蜜一起逛夜市的赵永夜嘛……歹势捏,伦家就不熟啰……」
「靠!你说谁——」我听得差点吐血,拳头才抡起来,手臂就被人牢牢拉住,硬拖到他身后。
「放手啦,况寰安!」
被迫和焦珣分开一段距离,害我拳头一时没得发泄,干脆就K在碍事的家伙身上。
况寰安吃痛地闷哼,回过头来瞪我一眼,又转头去「乔」他的难搞队友。
「你别故意惹他啦,阿珣。」
「呵呵,伦家怎么敢?他这么凶,偶这么柔弱。」焦珣两手托着脸颊眨巴着眼睛说,无辜的大眼转到我这边,忽然闪过一丝利芒。
我背一麻,不甘示弱地狠狠瞪回去。
焦珣笑着又移开眼,指指门口,「那个队长,你家的小朋友快要跑不见啰!不去拉回来吗?」
「啊,对齁!多谢啦。」
况寰安吓了跳,忙松开我的手掉头去找小鬼。
「喂!况——」
「别喊啦!感情这么好,连分开几分钟都舍不得哪?」
我放下手,回头。
「……你再吠一句,信不信我捏烂你那张人妖脸。」
「哟,好凶喔!怎么办我好怕喔。」焦珣两手插进口袋里,低头笑了起来,眼睛由下向上地吊着睨我。
什么叫做机掰的极致?这人妖称第二,我看没人敢说自己是第一啦!干!
「好厉害捏赵底迪,一不小心就被你趁虚而入了,真是高招,偶怎么都没想到呢?」
「?」
我皱起一边眉瞪他。屁啥啊?死人妖。
「那改天我也去勾搭你家队长好了,这叫有来有往嘛,要不然我们协扬岂不亏大。」焦人妖表情丰富地说着,摇头摊手外加唉声叹气,「切,队长就是这样啦,老是同情心过剩,博爱到路边随便一只流浪狗对他摇下尾巴,他就捡回去喂了,也不怕被反咬一口。唉……亏大啰、亏大啰!」
「干。」我总算听懂了,用力一把扯起他衣领。「你妈的真的很能吠欸. 再说啊,有种你就继续说!」
「怎样?被我说中,恼羞成怒了喔?」
他还是笑嘻嘻地,也伸出五指,握紧我抓住他衣服的手背。力道和他那副娘样完全不相搭,我觉得我手骨好像快碎了一样。
「别生气嘛,我又没说那只狗是你,干嘛这么急着对号入座啊?」
「很好……非常好……」我眯起眼,用力挥开他手,捏紧了拳头——
「赵永夜!你想干嘛?」小鬼跑不远,况寰安很快就拎回来了。看到苗头不对,他动作很快地硬是挤进我和焦珣中间,抓住我那一拳。
「真服了你,我才离开一下子,你马上又跟焦珣闹翻?你是天天吃炸药啊你?脾气这么大!」
「对嘛对嘛!就是说嘛!」焦珣抢着接话:「好险队长你及时出现,要不然他一拳K来,偶这么柔弱怎么抵挡得住,说不定接下来的准决赛又被迫挂伤号……」
「就算你被K到骨折,到时用抬的,我也要把你抬到球场上去。」况寰安不客气地打断,转头横去一眼,「阿珣,你是不是又说了什么?不是叫你不要惹他的吗?」
焦珣耸肩吐吐舌头,不再鬼叫,只是一脸奸笑地斜睨着我。
我也懒得再多说一个字,用力甩掉那只还搭着我的手,推开人往门口走去。
「欸?你要去哪?」
况寰安惊讶的声音立刻在背后响起:「先来吃东西啦!不然等一下就冷掉了……赵永夜!你听到没啊?喂!」
妈的,竟然又跟过来!还净说些白痴话……
烦不烦?他到底烦不烦啊!?我又不是他家养的狗!耍人也要有个限度好不好!?
焦珣的话像苍蝇在我耳边不停地嗡嗡乱飞,想赶都赶不走。很多乱七八糟的情绪一下子全部都冲上脑袋,冲上眼眶,就好像……国中联赛那时我被判进攻犯规因此输球……一样的感觉。
妈的,再不走真的不行了……
「哎呀!」
走得太急,夜市人又多,一不小心就和人对撞上。听叫声似乎是个女人,我也不想理,转开脸后退了一步,打算绕过她。
「永夜?」
没想到那女人又说话了。短短两个字,让我好似被电流给狠狠电了一下,脑袋和手指都在发麻。
对了,她们一家就住在这附近嘛……
我低头看去,果然是那女人没错。
瞬间我真有想大笑的冲动,哈哈哈哈,今天是什么好日子?最不想看到的人全都给我碰上了。更!
她牵着一个蹦蹦跳不停的小女孩,昨天才互呛过的中年伯就站在她后面,手里也牵了个更大一点的小鬼。
「永夜……」
她又喊了一次,好像想要再靠近一些,但磨菇了半天,最后还是一脸尴尬的杵在原地。
看见她正偷偷瞄着身旁面无表情的男人,我哼了哼,做个深呼吸,总算忍住没让某些话冲出嘴巴。
「喔。」我摆摆手,算是打了招呼。正想走人,没想到眼前忽然一花,有个家伙凑了过来。
干!不要……
一看到他那脸白目的笑容,我心里就一阵大糟,但根本来不及阻止了,他开口便喊:「赵爸爸、赵妈妈好!」
「……」
很长一段时间,没有人开口说话。
一阵冷风吹来。
北极是啥样?不用坐飞机去,我现在就知道了。


第五章
「赵永夜……」
「……」
「赵永夜……赵永夜?」
「……」妈的,叫魂啊!
「那个……赵永夜……你可以用三字经骂我,我绝对绝对不会有意见的,尽管骂没关系!」
干嘛?意思是如果你有「意见」,我就不能骂了是不是?
「都是我太冒失了,没看清楚就乱喊,下次我会更小心的……」
下次?还有「下次」?
「欸……赵永夜?你不会睡着了吧……这里很冷耶,会感冒……」
「吵死了!」
猛地从手臂中抬起脸,我狠狠瞪向那枚还死龟着不走的聒噪黑影。「都叫你走开了,你是听不懂国语啊!?再不滚我扁你!」
「对不起啦。」
他站在秋千前,公园里灯光很暗,看不清他的表情。「我真的不是故意的……让你们尴尬了真是不好意思……」
「你是鹦鹉吗?同样的话你要重复几遍?」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死白目!我把头继续埋回手臂里,不再出半个声。
……
应该是过了很久吧,因为连我都真的差点要睡着了。他的声音终于又响起:「赵永夜,这么晚你还不回家,家人不会担心吗?」
呵!我在心里嗤笑一声。现在也不过才十一点多,就叫晚?那我不知道在多少女人的窝睡到天亮过,这样算「早」了吗,乖孩子!
「你……该不会是一个人住吧?」
「干你屁事。」你以为每个人都跟你家一样,祖宗八代连牌位全部都住在一起啊!
「真的?」他的语气多了一丝惊讶。「既然你妈再婚另外有家庭,那你不是应该跟你爸住一起吗?」
「哼!名义上是住在一起,不过,他可是做大事业的跨国大企业家咧,忙得很!」
光二奶就包了好几个,谁知道他现在在哪一国的女人堆里「忙碌」?
「喔……」他长长地应了声,总算收起他的长舌,没再说话。
「好奇心满足了没?滚吧。」我也闭上眼睛,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闹了一晚,也真的是给他累了。
刻意放空的脑袋,很快地就有些模糊。干脆就这样赖在秋千上,什么也不想的趴他一觉算了……
「喂!」
忽然,他的声音在我头顶上响起。我狠吓一大跳,还没来得及抬头,竟然就被他拽住后衣领整个人给提了起来。
「干什么你……」我挣扎着去扯他手,然后不得不承认他力气的确比我大这个令人极度不爽的事实。
「放手、放手啦你!况寰安!」
「很晚了,再不回家,我妈生气起来其实是很可怕的。」他没头没脑地说。
「所以?」我莫名其妙地吼:「那你就赶快回去当你的乖儿子啊!」
「你也一起来吧,今晚就住我家,不要一个人待在这。反正你现在应该也不想回家,半夜的公园又冷又不安全,难道你真的要在这里坐到天亮?」
「谁说我不回家?不要把我说得好像无家可归的样子!」
我用力一挥,总算把他的手甩开,不过马上又被握住,热呼呼的温度跟粘死人的麦芽糖没两样。
我心里一气,眼泪差点又要不听使唤掉出来。
「永夜真是的,男孩子还这么爱哭!」
小时候那女人总是用热热的手捏我的脸,笑着说我是爱哭鬼。从此我的泪腺就像被下了咒语,只要情绪一来就不受控制,都长到一八几了也一样。
「我……也不是一个人住,我家有厨子、有佣人,吃喝拉撒全都有人照料得好好的,根本不需要你施舍OK?当我狗啊,想捡回家就捡回家!」
完了,那该死人妖的话一不小心就从嘴巴里溜出,看到况寰安表情很明显地一楞,似乎也觉得这话突兀得奇怪,我连忙别开脸,恨不得想咬断自己舌头。
「你哪是狗?狗狗的脾气才没你这么别扭。」他笑了笑,抽出一张面纸塞来,接着转过身,很自然地拉着我走出公园。
「我家也不错啊,我妈爱煮东西,咸的甜的手艺都很好,应该不会输给你家厨子。我妹有洁癖加打扫癖,家里到处都非要弄得干干净净的,客房也不例外,住起来一定舒服。硬说有什么缺点……大概就是会有点吵吧?」
「……你确定只是『有点』吗?」我很快地把用过的面纸揉成一团塞进口袋,清了清喉咙说。
「放心,我家墙壁有隔音,而且小朋友通常都很早睡的。」
「……」
想不到他居然还很认真地回答,害我一时也不知该接什么话。
两人默默走着,转眼就拐出已经合上三分之二的大门。
这场景有点熟悉,好像就在昨天,我也是这样被人抓着手拉出公园。严格说来,那时我跟走在我前面的这家伙,根本只能
算是第一天认识。
我瞪着他宽大的背影,忍不住冲口而出:「况寰安,你真的是个怪人。怪到不行。」
「是吗?我队友也常这样说,不过我都回他们一句「你们没资格说我吧」。」
想起他们家那群不用靠球技就「顶港有名声、下港有出名」的怪胎军团,我无言了。
「哼,以前老觉得奇怪,凭你这白目德行,怎么镇得住焦珣那几个怪咖……不过现在,我好像有点懂了。」
「我才觉得攸茗当你们副队长能平安无事到现在,简直是奇迹呢。」
攸茗?
我愣了愣,慢半拍地想起况寰安跟咱们队上那个苦命学长,号称「枫淮史上最温和球员」的纪攸茗似乎交情不错,难怪喊得这么亲热……
「哼,那焦人妖怎么不说纪攸茗『通敌』、别有居心?光会呛我!」
「呵……告诉你一个秘密。」
他忽然回头对我眨下眼。
「攸茗是阿珣的『罩门』,下次他再嘴巴上欺负你,你只要端出你家学长名字来,包准他马上住口。」
「喔?」真的假的?这倒奇了。难怪枫淮和协扬碰头的比赛,只要有纪攸茗上场,就几乎看不到焦人妖。
「为什么?」
「秘密。」
「哼!不说就不说,稀罕啊。」
「反正有机会你可以试试。」
「我才没那么没路用咧,还要靠别人撑腰。」我不屑地扭扭鼻子。
他没说话,只是低低笑了几声。
……
「……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嘛。」又沉默了一阵后,我忽然说。
「嗯?」
「之前在报纸上看过一个统计,台湾每十对新婚夫妇中,就有一对结婚不到一年就离婚。总的来说,甚至平均每三点五对就有一对。所以这年头离婚根本很正常,不离婚的才奇怪!」
「喔……你倒是背得挺熟的耶。」
「你笑什么?有什么好笑的!?」
「没、没。」
一觉醒来,睁开眼就看到一张放大十倍的人妖脸……相信我,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比这还要更恐怖的事了。
「呜哇!焦……焦珣!?」
我吓得马上清醒,抬起手就想挥过去,右手却突然变得怪怪的,好像被什么坚硬的东西卡住,没办法动。
手铐?什么时候套在我手上……
我呆看着那连着床柱和我的手的金属玩意儿,还在一脑子浆糊,头壳就被用力敲了一下,「叫学长!」
「去你妈咧!」我火大地一脚踢回去,被他机灵闪开,气得我倒在床上不停扭来扭去。
「死人妖,你怎么会在这?这手铐该不会是你搞的吧?还不快点放开!」
「哼,『怎么会在这』?这句话应该是我问你才对吧?你鸠占鹊巢害我来这里没地方睡觉,我小小惩罚你一下,有什么不对?」
「我纠……纠什么啊?」
这成语好像有点耳熟,不过我一时想不起来,只好跳过。
「你没地方睡觉关我屁事!这里是况寰安家耶,是你家队长大人硬拉我来这里睡的,又不是我自己愿意!」
「我管你。反正我就是不爽。」焦珣斜眼睨着我说,白痴都看得出来他现在奇蒙子一定很差。
「磕头说一百次学长下次我不敢了,我再考虑要不要放开你。」
「干——不要欺人太甚!」我大叫:「吃屎吧你!下面都没有了还想当什么学长!」
「呵呵,要叫我学姐也行啊!那我就拉你作伴,咱们一起当好姐妹吧。」
焦珣笑嘻嘻地从书桌上拿起一把小刀,忽然一把掀开我身上的棉被,伸手就要来拉我裤子。
「喂!喂喂……不会吧……焦珣——住手啊啊啊——」救人啊!他来真的!
向况寰安借来的睡裤三两下就被快狠准地剥掉,焦珣整个人压在我双腿上,嘴里衔着刀片,一手按住我头,一手抓住我内裤裤头死命猛往下拉。
「哇!是我错了、我错了!」「学姐」不会这么孔武有力啊——
「老虎、老鼠,傻傻分不清楚,满脸、泥土,失败的被俘虏,小赌、豪赌,想爱就别怕苦,看不、清楚,迟早粉身碎骨……」
就在紧要关头,一阵音乐声忽然响起,焦珣和我都是一楞。
欸?我慢了半拍才想起来那是我刚换的手机铃声,Jolin 的《野蛮游戏》。
「……算你好运。」
不知道是因此比较清醒了还是怎样,焦珣哼了哼,总算是放过了我,收回手铐往旁边一扔,起身走开。
啊!Jolin 你救了我的骄傲!我松口气,从被丢在一旁的裤子口袋里翻出手机接听。
「喂……那个……是赵永夜吗?」
「纪攸茗?」
我马上就认出声音,原来是「好好先生」副队长啊。
纪攸茗和某人完全不同,听到我这样喊他也不介意,只「嗯」了一声,说:「学弟,教练说你明天可以来练球了,早上六点半开始,记得别迟到了喔。」
「哼!那老头气消啦?还是又想找我过去修理一顿?」我边哼边偷偷观察焦珣的动静,却反而被他给吓了一跳。
只见他脸色突然变得非常奇怪,一双像女人的大眼睛直瞪着我手机看,好像那里面住着一只怪兽似的。
我一楞,随即想起况寰安的确说过「纪攸茗是焦珣罩门」之类的话。
喔?嘿嘿嘿嘿……
这点不给他好好利用一下,我就是你儿子啦!焦人妖!
「喂!纪攸茗我问你,你认识协扬那个焦珣对吧?」不等他回答,我马上接下去说:「你们感情很好齁?要不要跟他说一下话?他现在就在我这里!」
「赵永夜!」
焦珣狠狠地瞪我,一副想把我吃了的表情。偏偏我一拿着手机接近他,他就向后倒退了一步,根本拿我一点办法也没有。
哈哈!太好玩了!
我得意地大笑,正想再呛焦人妖几句,忽然注意到电话那头好像安静了很久。
「喂?怎么没声了,你还在吧?」我用手指敲敲手机。
「在,在……」纪攸茗很快地回话,又支吾半天,才小声地说:「学弟……你跟焦珣在一起啊?你们私下有来往?」
「鬼才跟他有来往咧!我只是衰小……棍,反正这个说来话长,我懒得讲啦!」
纪攸茗笑了笑。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他的笑声好像有点抖。
「听说他又受了伤,正在休养……他还好吗?」
「好,好得不得了!」我不屑地冷哼,「受伤?屁啦!他人明明没事,会跑会跳健康得很呢!你都不知道他多变态,刚才还硬要脱我裤子,我小弟弟差点就毁在他手……」
「哗!」
一把水忽然当着我的脸泼来,浇得我满头都是。
……啥米?
我傻在原地,还来不及摸清楚怎么回事,又一只矿泉水瓶飞过来砸在我头上,反弹回去在地上滚了好几圈。
「怎样?再讲啊。」
焦珣慢慢收回右手,忽然用力一拳打在旁边的铁柜上,况寰安的柜子当场就凹了一个洞。
「有种你就继续讲!」他眼球泛红丝,整个人看起来就是抓狂。
「……干……」
耳边传来「滋滋」的收讯怪声,看来被水这样一淋,这只手机也已经当场报销了。
妈的,实在有够狠!
我抹掉眼睛上的水,不敢相信地瞪着焦珣,他也绷着一张脸狠狠回瞪我。
「干你X死人妖今天一定要捏扁你!」我大吼一声,整个人扑了过去,压倒焦珣紧紧勒住他脖子不放。
「赵永夜……你找死……还不放开!」
他挣扎着反抓住我的手,用力扳了几下都扳不开,又想从背后踢我,但双脚也被我牢牢压住,没办法抬起。
「找死的是谁啊!?不要太超过,先动手的人可是你!」我吼回去,又加重手上力道,勒得他那张小白脸全变成红的。
别看焦珣手臂细细白白的,一用力都是一块块的肌肉,硬得像铁一样,手劲绝对不比我小,完全大意不得。
我忍住手腕被紧紧握住往外扳的痛,正打算跟他来个持久战,忽然领子一紧,有人从背后像拎小鸡一样抓起我,硬是把我从焦珣身上扯开。
「啊……?」
我吓一跳,根本来不及挣扎,就被整个人提起丢到一边,趴在地上跌个狗吃屎。
痛痛痛……好痛!混蛋!竟敢这样丢我!妈的死况寰……
「你是谁?」低沉的声音冷冷响起。
呃?我楞了下,满肚子骂某人的脏话马上又全部缩回去。不是那个没神经白目……
虽然眼前这个人也穿着协扬制服,也是身高超过一米九的前锋,也一样让人一眼看了就不爽——
「阮苑森,你什么意思?拿我当布袋甩啊!」我忿忿爬起来。可恶,协扬专出一些变态怪力男!
「这个姓焦的神经病就是欠人教训,拎背正在『教示』他,你插什么手!?」
「……枫淮的控卫?怎么会在这里?」阮苑森理都不理我,皱起一双浓眉,转头问还坐在地上的焦珣。
「……」
焦珣面无表情地瞟他一眼,也无视他伸来的手,拍拍衣服自己站了起来。
「玩得太过火了吧?」
阮苑森对他的反应似乎也见怪不怪,径自伸指去摸焦珣脖子上明显的红色勒痕,却被一把甩开。
欸,这两个人怎么好像气氛怪怪的?好奇心被勾起,我气马上就消了,睁大眼睛在两人身上绕来绕去,想瞧出一点端倪。
「赵永夜,」焦珣忽然转向我,说:「我今天要睡这个房间,限你晚上之前给我滚出去。」
「哈!」我挑高一边眉毛,仰天笑了一声。
「这位人妖,请问你在说哪个星球的语言,怎么我都听不懂?「先占先赢」你小学老师是没教过你喔?」他以为地球是绕着他转的不成!
本来我也不想在敌人的地盘上久待的,但是被他这么一讲,很好!拎背今天住这里住定了!
「一跟老公吵架就跑来这赖着不走,」阮苑森还是无视于我,一脸平静地对焦珣说:「你把寰安的家当成娘家吗?」
啥?他说啥……
我凸了眼扭头瞪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谁是谁老公啊?别乱讲话,吓着了旁边纯洁的小朋友。」焦珣冷冷接口,忽然「呵」的一笑。
「没差,不住这里也没关系啊,反正只要有钱,哪里都能住人。昨天晚上我也不过在头上玩点花样,就在夜市钓到十几个凯子,个个都比只会摆石头脸的某人温柔体贴。等一下干脆穿水手服上街算了,看有没有好心的大叔愿意收留我。」他说着,就往门外走去。
这,这到底是什么对话……我还在傻眼,下一秒,我的眼珠子就掉出来了。
阮苑森竟然……竟然……
他竟然一把抓过焦珣手臂,把他压在墙上,低头就吻住了焦珣的嘴!
阮苑森这人看起来很冷静,吻人的方式却很野蛮,他一手抓住焦珣后脑头发往下拉,强迫他抬起脸跟他接吻,另一手把他挣扎的两只手腕抓在一起反折到背后,膝盖还弯起来顶在焦珣的裤档上不断挤压。
焦珣根本只暴动了头几秒,接着就逐渐安静下来,整个人瘫在比他高了快一个头的阮苑森怀里,任由宰割。
阮苑森不放松地继续吻他,手伸进他的T恤里,不知道做了什么,只听见焦珣一声闷喊,全身都颤抖了起来。
之后好像又过了很久……
四片唇总算分开,我僵在原地,看阮苑森面无表情地舔去中间拉长的银丝,一把抱起闭着眼不断喘息的焦珣转过身来,一双黑不见底的眼睛直接对上我的。
「让开。」他简短地说。
大概是被吓傻了吧,我竟然真的乖乖让出通道,眼睁睁看他抱着焦珣走了出去。
干……刚才那到底算啥?
难道我做了一场梦?可是这梦的内容也太唬烂了吧……


第六章
「……喂?赵永夜?赵永夜?」
遥远的另一方忽然传来呼唤我的声音。
我慢慢回神,空白的眼前世界逐渐凝聚成一张熟悉的脸,脸上两道浓眉还担心地皱着。
「你怎么了?别吓我,干嘛楞楞站着一动也不动?嘴巴还张这么大。」
「我……」
我才想说话,嘴里就被塞进一样东西,甜甜的味道扩散开来。
「刚刚陪我妈去市场买菜,在那里买的一口泡芙。」况寰安举举手中的纸袋笑道:「怎么样?好不好吃?」
「不要随便往别人嘴巴里塞东西啦!」我含糊地抗议,瞪他一眼,嚼嚼嚼,把那团东西吞了下去,就算真的好吃也绝不承认。
「对了,阿珣呢?」他视线在房间里转了一圈。「我出门时他还在的,你有没有看到他?」
「何止看到,简直就是惊到……」我喃喃地说,继续嚼他又塞来的泡芙。
「什么?唔……」大概看我吃得起劲,况寰安也好奇地尝了一口,随即整张脸扭了起来。
「他『老公』来接他走了……」
我吞下泡芙,说话清楚了一点,但被咬了一口的第三个很快又凑来我嘴边。
妈的,喂猪啊?我张嘴忿忿地咬下。
「喔,苑森也来过了吗?难得他会来我家,怎么不多留一会儿,让我妈好好招待一番。他跟你一样也喜欢吃甜的喔。」
看他一脸自然地说着,我越听越觉得不对……等等,姓阮的喜欢吃啥干我屁事,重点根本不是这个好不好!
「奇怪,为什么你还可以这么『平静』?我一提『焦珣的老公』你就知道是阮苑森,难道他们搞断背在协扬已经是公开的秘密了?」这是什么诡异的球队啊!
「他们感情特别好,用看的就知道了,哪有什么秘密不秘密的?」况寰安笑说:「我刚进协扬时他们就是那样,每天床头吵床尾和的,三年下来早都看习惯啦。」
我嘴里的奶油差点没喷出来。拜托,这位老兄……「床头吵床尾和」这句话是这样用的吗?居然可以一派轻松地说出这种话,这家伙脑袋该不会真的少了哪根筋吧?
发觉我跟况寰安根本是鸡同鸭讲,我吸口气,正想提醒他该不会忘了他那两个队友不巧都是男的,他手一伸,又塞来一颗泡芙。
「不吃了!」我别开脸。
「好啦,最后一个了。」他甩甩空了的纸袋。「你不是从小就最爱吃泡芙的吗?」
我一惊,抬眼瞪他。「你……你怎么知道?」
况寰安微笑不答,手里捏着的泡芙往我嘴边顶了顶。
「喏。」
我很不爽地一口含住,实在很想连他的手指也一起咬下来。
「客厅有贵客喔,猜猜看我刚才在市场遇到了谁?」
他一副神秘兮兮样地拉我下楼,我翻翻白眼没有抵抗,以为大概又是他哪个怪咖队友,没想到却看见完全出乎我意料的人物。
难怪他会知道要买泡芙给我。我脸马上沉下来,用力甩开况寰安转身往楼上走。
「欸?等等,赵永夜你要去哪……」
「拿背包。我要回去了。」我冷冷地说。
「别这样啦,至少说说话嘛,你妈本来也担心你会生气,我劝了好久,她才鼓起勇气跟我回来的,你这样会让她伤心的啦……」
他压低声音叨念着,伸手揪住我,我才爬了一阶,就卡在楼梯中间一步都动不了。
我回头狠瞪他,要不是他老妈在场,我早就一脚踩在他脸上。
「谁要你鸡婆?你故意想整我是不是?」我握紧拳头,从牙齿中间迸出声音。
「啊?」他一楞,皱皱鼻子一脸委屈。「我哪有……」
更,装什么小狗无辜表情!超想揍他的!
客厅里的两个女人正在聊天,一看见我们下来,况妈立刻露出太阳花似的大大笑容,对我招了招手。
「小夜,你总算起床啦!过来过来——瞧瞧谁来了!」
我不得已,只好被动地任况寰安拖我过去沙发那边。才坐下来抬起眼,一不小心就对上那女人的视线。
「永夜,妈妈来这里坐坐,看看你……」她有些局促地笑了笑,两只手在腿上绞在一起。
我「嗯」了声,迅速转开脸,正好看见况寰安的大脚丫就在旁边,立刻暗暗举脚用力给他踩下去。
他边揉着脚骨边皱眉瞪我,没有吭声。
「哎呀,仔细一看,你们母子五官好像,原来小夜人生得这么清秀,都是遗传到漂亮的妈妈啊。」
「对啊,根本就是翻版,所以刚才在市场我一眼就认出来了,虽然只见过一次面……」
我又狠跺一脚,况寰安闷哼一声,一脸大惑不解地看着我,显然完全没自觉他正好踩到我的大地雷。
哼!又不能对他妈怎样,只好拿他泄愤了。
况妈很健谈,拉着相对之下安静许多的女人一直聊东扯西,从老公、孩子到保养品电视剧没一样遗漏。
她一向不擅长讲话,我想光是要和况妈正常应对就用掉她大半注意力,暂时也顾不到我这边。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你的生日快到了,你爸爸应该还在大陆忙,妈妈想说做个蛋糕帮你庆生,好不好?」
啊?我慢了几秒,才意识到「她」是在跟我说话,刚伸出去的脚犹豫一下,还是缩了回来。
「不用了。」
我一口回绝,她脸色明显僵了僵,「喔」一声吶吶地低下头去。
我盯着她变红的耳朵,哼了一声。
「要庆生也要有地方,你讲个地点啊。」
「嗯……」她很快地抬起一亮的脸,微笑说:「我跟你姚叔叔提过了,他说可以在家里的庭院办,找你同学朋友们一起来玩……」
「我看算了吧,你老公只是说些场面话应付你,你也当真?我对他来说只是个外人,我的朋友在他眼中八成也都是流氓混混,他没拿扫把赶就不错了,怎么可能还让我在他地盘上撒野?」
我越说越气闷,实在受不了这女人,都四十岁了还一副搞不清状况的天真样。
「是……是这样吗……对不起……」她肩膀一缩,头垂得更低了。
「赵——」
况寰安不赞同地瞪我,不过才说了一个字,就被我抬手挡住。
「没你的事,你给我『惦惦』。这笔帐还没跟你算。」我压低声音一字一顿地说。
他张着嘴定格,叹了口气,一脸拿我没办法的无奈表情。
我撇开脸,正想起身走人,却忘了现场除了况家的鸡婆没神经儿子,还有个功力更高强的狠角色在——
「怎么了?小夜妈在烦恼给小夜办庆生会的地方吗?『诺普拉本』,我们家客厅就可以啦,连厨房一起免费外借,不用客气喔!」
「啥……」
况妈拍拍身旁女人的肩膀,笑吟吟地说:「小孩子长一岁是大事,当然要好好庆祝,我们家每个宝贝每年过生日,可是从来都不马虎的呢,不信你问问我们家小安安。」
「是啊……每年都有吃不完的超甜蛋糕……」被顶了一下的况寰安低声附和。
「呵呵,没错吧?」
况妈笑得开心,握住女人的手亲昵地晃来晃去,好像她们已经是认识多年的老朋友一样。妈的,原来某人装熟的本领也是遗传来的!
「喂……」
「小夜妈想做什么样的蛋糕?我也可以加入吗?我最近刚研究出一种新的慕思比例,口感很好又不会太腻,还没有机会用在大型蛋糕上面呢。嗯,就这样说定吧,小夜生日是哪天呀?我先把材料准备好好了。」
「啊?下、下个月十号……」
「喂……」
「那还有一个月,还早嘛!对了,下个月初刚好大湖草莓季开始,我已经请朋友带一箱给我,不如我们来做草莓千层派?
唉,做蛋糕还是要讲究素材,上个月我家小妹生日,我尝试第一次做造型蛋糕,外表漂亮是漂亮,但是味道就差多了……」
「喂——等等,我根本没说我要来……」我简直傻眼。
靠,这是什么状况?臭况妈!东拉西扯说个没完,完全无视我的存在,我人还没死好不好!
「算了,没用的啦。」
况寰安摇着头暗中扯我一把,手放在腰侧左右摆了摆。
「都是你鸡婆在先,还敢讲!」我咬牙横去一眼。
两个女人继续你一言我十句的聊着蛋糕经,我挫败地闭上嘴,胸中鸟气无处发,索性抬脚再给他狠狠「赞」一下,外加奉送一拐子。
这天晚上,我还是留在况家过夜,顺便抢了好几支协扬练习赛的录影带来看。
况寰安无所谓的由我,还笑着问我要不要考虑转队过去协扬,他们正缺二年级的控卫。得到的答复当然又是几下拐子伺候。
大概是早早上床的关系,隔天调五点半的闹钟一响,我马上就起来了,没有像平常那样总是要赖上个半小时。
冬天的清晨特别冷,我打着颤换上枫淮的篮球队服,随便用冷水泼把脸,摸黑走出客房。
「早安,小夜同学,这么早就要去学校啦?」
本来以为况家人应该都还在睡,没想到厨房的灯居然是亮的,况妈已经在里头准备早餐。
被她笑咪咪地一拗,我只得乖乖坐到餐桌前,把她端来的一大碗热粥和几碟小菜啃完。
「小夜同学,你的生日会订在晚上六点,那天记得要准时来喔。」况妈坐在桌子对面看我吃饭,忽然说道。
我盯着她的笑眼,拒绝说不出口,只好默默地点点头。
哼,算了……如果没忘记的话,就勉强去一下吧!到时再随便找个理由开溜好了……
扒完早餐,把空盘、碗筷放到洗碗槽时,我注意到槽里已经有另一副用过的餐具,当场吓一跳。
不会吧!况妈才刚开始吃饭,难道在我之前,已经有人先吃过了?
谁?
「赵永夜,早安!」
一踏出大门,谜底马上揭晓。况寰安一身轻便运动服,袖子在大冷天卷到了肩膀,正好骑着脚踏车回来。
「你要去枫淮吗?上车吧!我载你去。」他拍拍后座说,看起来身上没什么汗,但是脸颊红通通的,明显刚锻炼过。
「……怎么了?上来啊。」他微笑,探手过来拉我。
我一屁股坐上去,瞪着他宽大的背好一会儿,闷着声音问:「喂,你几点起床的?」
「四点半。」
可恶,比我想的还早!
「你每天都这么早起来?起来跑步吗?」
「不一定。今天是骑脚踏车绕公园二十圈,加上练投篮两百颗。等一下回家会再做做重训吧。」
「靠!我受到刺激了!」我大叫,放下两脚在地上拖,不让脚踏车继续前进。「放我下来,接下来的路我要用跑步的去!」
「干嘛啊你?现在不就是要载你去学校练球吗?」况寰安大笑起来,回头抓住我的手放到他肩膀上。
「抓稳了,我要骑快点啰!」
「喂!给我等一下——」
车子一下子颠簸起来,一不留神真的会摔出去,不得已,我只好握住他的肩膀,手指还故意偷使了劲。
好硬,全是扎扎实实的肌肉……太可恶了!
「不懂你在刺激什么,枫淮的练习量应该比协扬多很多吧?」
况寰安的声音顺着迎面的风飘来,即使载了个身高超过一八零的男生在飚车速,说话还是一样平稳。
「我们教练没你们教练严格,大家都是自己安排时间练体能,不自动自发点是不行的。我以前有个学长才厉害,听说他从小学开始就每天早起练跑了,后来还拿下HBL冠军呢。」
「我知道,三年前那届对吧?从小学开始?你学长『金』变态。」我下巴顶在他背上,看着还有点灰的天空,喃喃说:「冠军……枫淮篮球队成立了这么久,都还没拿过咧……」
「放心,明年你当队长,枫淮一定可以拿冠军!」况寰安呵呵笑着。「所以今年就先让给我们协扬好了。」
「啥?吃大便啦你!我就是要今年拿,明年再拿一个!」我火大地仰起头,对准了他背上穴道。
「哼——看我的『下巴鹰嘴突』攻击!」
「好痛!」他哀叫,皱眉回头瞪我。「你啊……真奇怪,你妈妈明明那么温柔,怎么会生出你这个凶小孩?」
「不准提她!还有你说谁是凶小孩啊?」我瞪回去。这家伙「金」好胆,一再踩我的地雷。
「她是个没用的女人,唯一做过有出息的事,就是跟我老爸离婚。不过那也是因为我拿死老头偷腥的铁证给外公看,事情才闹大的,不然她根本没那胆子,只会一直偷偷掉泪,表面上却硬装作没事。」
「……原来如此。」
况寰安好像考虑了很久,最后还是只说了这句。
「什么温柔?那叫懦弱好不好。」我闭上眼睛,身体往后倾,任冷风吹在脸上。
「我才不要跟她一样……」
「学弟?难得这么早看到你欸. 」
温和的招呼声响起,我转头,看见副队长纪攸茗正微笑着走过来。
「给你。」他说,低头从背包拿出一块面包递给我。他假日在面包店打工,常常带食物来体育馆给大家当早餐,包括动不动就会睡过头的我。
「不用,我刚吃过。」我拍拍肚皮,摇头。
「你吃过了?」纪攸茗有些惊讶,缩回了手,想了想又说:「在寰安家吃过的吗?」
「欸?」我吓一跳,瞪大眼睛。「你怎么知道?」
「其实刚才我有看到他骑脚踏车载你来……」他抓抓脸傻笑。「不过因为距离很远,我不太确定是不是寰安……」
「寰安寰安……」
我学着他软软的口气,挑眉说:「你跟他很熟?之前怎么都没听你提过?他也叫你「攸茗」,那口气活像你们有几十年老交情一样。」
「也不算很熟啦……」他面露尴尬,吶吶地说:「我是国三在斗牛场上认识他的,那时常一起打三对三。他人很好相处,一下子就好起来了……」
我在心里哼了一声,很能理解他说的「一下子就好起来」是什么意思。
「那焦珣和阮苑森呢?也是那时候一起认识的?」
「不是……我和他们是国中队友……」纪攸茗咳了一声。「就……梓齐国中的。」
「对齁,好像有听说过。」
梓齐和协扬的关系很深,只要是从梓齐国中毕业的篮球员,几乎都会直升进入协扬高中,纪攸茗是非常少数的例外之一。
据说当年他选择枫淮就读,还曾经引起了不小骚动,原因到现在仍然是谜。
「那两个怪咖的奸情,是从国中开始就有了吗?」我忍不住问。
「啊?」纪攸茗一脸呆呆地看着我。「……你说谁?」
「还有谁?就焦珣和阮苑森啊。」
他还是楞看着我,只是眼睛睁得更大。
「奇怪,你跟他们好歹也是国中同学,怎么啥都不知道?」不会是断绝来往了吧?
「那两个家伙昨天在况寰安家上演夫妻吵架记,还当着我的面嘴对嘴『啵』起来……啧啧……依我看,他们八成已经有『内个』关系了。」
我挤眉弄眼地压低声音,把右手食指伸进左手食指和拇指搭起的圈圈里,来来回回套了几下。
纪攸茗看了,脸忽然涨红起来,低下头去半天都不出声。
「拜托,这样就害羞了?你也太逊了吧,这样下去你民国几年才能破处男身啊!」
我敢打包票,凭纪攸茗这德性,活了十八年一定都还没有过半点经验。
见他还是不说话,我把左手的圈圈放到他脸前晃了晃。「哈啰?这里是焦人妖的小菊花,听到请回答。」
「别、别闹了啦……」
纪攸茗脸简直红得像番茄,缩着脖子拼命闪躲,就是不愿意把脸抬起来一下。我觉得他这副模样很有趣,又很乐的玩了好一会儿,才肯收手。
「原来如此……原来他们已经……」他忽然低低地说。
「听到以前的国中同学走上『不归路』,打击很大齁?」看他一副失魂落魄样。
他摇了摇头。
「只要彼此真心喜欢,就算都是男生也没关系……我很替阿珣高兴,真的……苑森是个很温柔的人。」
温柔?我全身起鸡母皮,差点没被自己口水呛到。
拜托,他眼睛是生在裤底喔?姓阮的那副德性叫温柔,那我都可以叫和蔼可亲了好呗!
「对了……记得我之前跟你提过的斗牛赛吗?我已经报名了,你看看。」
纪攸茗好像也被我瞪得有些尴尬,赶紧改变了话题,低头掏出一张印着「斯伯丁三对三斗牛大赛」的广告单,塞来给我。
我眼睛立刻一亮。
「喔!赢得总冠军就可以去上海跟对岸球队打的那个?」
「嗯……你、我再加上队长,三人一队,下个月九月十号在信义区的新光三越停车场打,没问题吧?」
「欧夫扣斯!」我兴奋地猛点头,但仔细一想,忽然发现不对。「什么?你说……下个月十号?」
纪攸茗点点头。「怎么了吗?我觉得这时间很理想,刚好和HBL的赛程都错开了,而且是周日,不用练球。你那天有其他事?」
「不……没有,比赛都在白天的话,不影响……」我摇头,把广告单又塞回给他。
反正那个庆生会是晚上六点开始,大不了我晚点去,没差啦!
「那就这么说定了。」他微笑说。
体育馆已近在眼前,我做好被老头臭念一顿的心理准备,跟在纪攸茗后面龟步走了过去。


第七章
没想到邹老头的脸色虽然不太好看,倒也没特别为难我,只淡淡哼了一声,就打发我去练球了。
后来听学弟们聊八卦,才知道最近老头好像和女儿邹悦琳处得不好,有事烦心,难怪没放太多注意力在我身上。
我还在偷偷庆幸,隔几天老头就把我叫进校队办公室,抓起桌上一张纸往我脸上一扔。
「呃……」
看清楚那是什么,我头上一滴冷汗滑下来。
「你这混小子,考这什么鬼成绩?篮球队的脸都被你丢光了!搞不好人家还以为篮球队的人都是头脑简单四肢发达!搞清楚,其他队员每科都有五十分以上,只有你平均连二十分都不到!你也不是笨蛋,叫你好歹翻翻书,你都把我的话当屁是不是?」
邹老头一阵大爆发。
「秃头尤那个背信小人,明明跟他讲好期末考要放我一马的……」我不敢置信地瞪着成绩单上的小字。
那几个红通通的鸭蛋是怎么回事?太狠了吧!竟然还把成绩单直接交给邹老头,摆明了给我难看!
「哼!每堂考试都呼呼大睡,还打呼吵到其他人的家伙,还有脸皮说这种话?」
「……呃……」
「你尤老师这回可是气炸了,本来坚持要把你全部当掉,让你寒假还得天天来学校上课——」
「开什么玩笑,寒假有八强赛要打耶!」更别提之前的集训了!
「废话,还用得着你提醒我!」邹老头拿拐杖越过桌子往我头上用力一敲。「我好说歹说半天,他才答应让你补考,前提是你每科都要及格,不然寒假照样得去他那边报到!」
无视我一下子皱成一团的脸,邹老头边冷笑边用拐杖在我胸口戳了好几下。
「补考时间订在一个礼拜后,我管你用什么办法,反正你就是给我考过就对了,不然神仙也救不了你!还有,这几天球队练习照样得来,不准跷掉!」
魔鬼啊——
我抱着头走出体育馆,正在欲哭无泪,忽然裤袋里又传来「老虎、老鼠」的音乐声。
拿出手机本来想直接关掉,但看到萤幕上闪动的「没筋男」几个大字,我瞪了半天,最后还是决定接起来。
「赵永夜,我妈今天做了热豆花喔,古早味的那种,过来吃吧!」
「吃?吃个头啦!」我吼回去:「都快没命了还吃什么!」
「……啊?」没筋男慢半拍地一怔。「你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吗?」
「不关你的事,跟你讲也没用啦!」说不定他听了还很开心咧,这样八强赛又少一个对手了,哼!
「你还是可以说给我听听看啊,说不定我能帮上什么忙。不试试看怎么知道?」
「……」我握着手机没出声。
「OK,那你赶快过来吧,我等你。」他笑着说:「快点喔,豆花冷了就不好吃了。」
况家的门铃按钮有点接触不良,必须往某个角度按,才能够成功发出声音。
一按就中的按完门铃,待在原地等时,我还在大惑不解:奇怪,我跟这家人什么时候变这么熟了?居然连这个都知道。明明才认识不到半个月……
门一开,看到那张刺眼的大大笑脸的瞬间,我立刻下了结论——奇怪的人绝对不是我,而是眼前这家伙,还有这家伙的妈。
「原来是成绩问题。」况寰安皱眉看着满纸红字的成绩单,一脸想说什么又不好意思说的模样。
「嗯……要在一礼拜内平均进步四十分,的确满困难的……」
不是满困难,是根本不可能好呗?老兄你就老实说了吧。
把况妈盛好的两大碗豆花端到房间,我「咕噜」吞完一碗,又继续解决被吃了一口就搁着不动的另一碗,一时没空说话。
况寰安支着下巴微笑看我。
「好吃吗?」
「呣……还好啦!其实我也没多爱吃甜食,只是义务帮你吃的。」
「是喔?那真是感激不尽。」他仍是笑,扬扬手中的纸张。
「这个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怎么办。」我摸着凸出来的肚子,往后随地一躺。「补考我照样会去考,考烂就算了。秃头尤应该只是想整整我,学校那么注重篮球,不可能为这种鸟原因就不让我去参加比赛。」
「意思是你想赌一赌啰?」
我点点头。
况寰安沉思了一会儿,说:「你明天球队练习完,带你的课本和参考书过来,这几天我帮你恶补一下。」
「啊?」
「一个礼拜内要达成你老师的要求,是不太可能,不过只要有明显的进步,让他看到你的诚意,应该就够了。如果你还是什么都没准备就去补考,等于不给他面子,这样不太好。」
他说得有条有理,我听得一楞一楞。
「……你认真的?」
「当然。」他有点受不了地揉了下我的凸肚。「你好歹是当事人,也该认真点吧?」
「我就是讨厌念书。」我翻个身,也伸脚过去攻击他的肚子。
「背那些古文历史、算那堆无聊的数学题,对我的人生根本一点帮助也没有,哪一国跟哪一国在西元几年签了啥小狗屁条约,妈的关我屁事啊!」
「少乱讲话。」况寰安瞪来一眼。
「总之,先把眼前难关度过再说。明天考卷也一起带来,我看看问题在哪。」顿了顿又说:「顺便带换洗衣服过来。先声明,我很严格的喔!一天的进度没达到,不准回家。」
「哼,吓唬我?没在怕的啦!」我转转眼珠,根本没把他的威胁放在眼里。「住就住,不过万一焦人妖又来骚扰我,要我滚出去呢?」
「别担心,最近阿珣和苑森处得很好,他们趁期末考完的假期骑单车去环岛了,不会过来这边住的。」
「小俩口甜蜜之旅吗?」我故意问,看他一脸理所当然地点头,我没好气,「哟,你们篮球队真开放啊,有人搞gay 也不当回事。」
况寰安耸肩。「只要彼此喜欢,就算都是男的又有什么关系?」
我听了不禁一楞。
这家伙居然跟纪攸茗讲一样的话……
……本来还以为他真的是脑袋少根筋咧。
「没有人规定男生一定要喜欢女生吧?也没人规定男生不能喜欢男生啊。」他说着站起身,开始收拾桌上的碗。
「那你咧?你喜欢男生还是女生?」我忍不住问他。
况寰安端着空碗回眸,歪头想了一会儿。
「不知道,我还没有过喜欢的人。」
我呿了声「无聊」,在木质地板上滚了一圈。
「不过……好像就快有了。」
他弯起眼,意味不明地微微一笑。
枫淮篮球队寒假的练习时间是周一到五,早上六点半到下午三点,中途有一小时的休息时间。这样的分量已经算轻,等到八强赛的前两个礼拜,还会更加重。
「学弟,我听说你的事了……」
队练结束,大伙儿正忙着包袱款款走人,纪攸茗忽然挨到我旁边,一脸担心地小声说道。
「需不需要帮忙?」他说完抓抓脸颊,脸有些红,「不过,其实我的功课也不是很好……」
「不用了。」我瞄他一眼,「干嘛歹势?这很正常啊,咱们队上的人成绩只要有低空飞过,就算不错了。」平时的练习量这么重,哪还有时间天天蹲着K书?
「对了,你可以找寰安帮你!」他忽然眼睛一亮,笑咪咪地跟我建议。
我脸颊一抽,然后努力克制下来,尽量不动声色地问:「……哼,为什么要找他?」
「因为他成绩很好呀。以前他常拿领到的奖学金请大家喝饮料,现在应该也是一样厉害。」
真的假的?
「他人很好,你找他他一定帮你。」纪攸茗继续大力推荐。
「可是他毕竟是『敌人』欸,我……我再考虑看看。」我咳了一声,挥挥手转身一溜烟跑掉。
下午四点,我拎着书包准时出现在况寰安的房间。
看他一张张翻看那些惨不拉叽的考卷,半天不吭一声,我像跳蚤上身一样在旁边不停动来动去,终于忍耐不住,站起来一把抢过他手上那迭纸。
「看够了没?还来!」
他愕然一下,随即「噗」地笑出来。
「原来你也知道害羞啊?」
「你哪只眼睛看到我害羞了!」我握紧拳头大叫。
况寰安笑抿着唇不语,只用手指比了比我的脸颊。然后他坐正了身体,神色一整说:「好啦,该开始了。把你的参考书拿出来,今天先从你比较弱的国文和历史下手。」
我「喔」了一声,拿起书包一倒,一堆杂物掉了出来。我从里面拣起两本薄薄课本,放到小方桌上。
「你带来的书就这些?」况寰安傻眼地翻了翻。「这也不是二上的课本啊……你带一年级的书过来干嘛?」
「咦?还真的耶!」
我凑过去看,也吓了一跳。老实说这个书包我已经很久没动了,平常都是背只装着篮球、毛巾的背袋上下学,课本领了就塞在抽屉,参考书更是一本都没买。
「那个呢?看起来应该是书。」况寰安往杂物堆里一指。
「这个?」我嘿嘿笑,拿起那本咚咚「啪」地一下子翻开,展示在他眼前。「好料的!要看吗?」
「你喔……服了你……」况寰安脸微微一红,打掉眼前的裸女,抚着额头大叹。
「好啦!我再找找看。」
我又拿起书包用力抖了抖,这回啥都没有,只掉了某样小体积的东西下来。
「那是什么?」他瞄了一眼,微微皱起眉。
「不会吧?你不知道这是什么?」
我捻起那四方形的半透明小塑胶袋,夹在指头间甩了好几下。
「买尬,你是哪个年代的纯情男?」说不定跟咱家纪副队长有拼!
他狠瞪我一眼,闷声说:「我知道啊,上卫教课程的时候看过。你干嘛在书包里放这种东西?」
我呆了下,然后完全无法控制地哈哈大笑起来,甚至笑到在地上打滚,眼泪都流出来。
「因为女生会怀孕啊!乖孩子!」
本来已经笑够了,但说完这句,我又忍不住捶着地板狂笑起来。天啊,会问这种蠢问题,这家伙百分百还是在室的!
「有这么好笑?」
他往我这里瞪了半天,终究还是耐不住好奇心,探手过来拿走那小玩意儿,「观察」几眼后,就当它是烫手山芋似的抛回桌上。
「不要光『闻香』嘛,你可以拆开来看,拿去吹气球也没关系,反正我不要了。」
我揉着笑疼的肚子,开始好心地「教育」他,「我已经很久没带这东西在身上,我交的七仔都很上道,上道的女人都会自己准备套子。遇到那种没准备又不上可惜的马子,我就射在外面,虽然比较不保险,不过比戴套子做感觉更好。」
况寰安好像到这时候,才终于明白我「身经百战」的事实,一双浓眉立刻皱得死紧。
「赵永夜,你这样乱搞,总有一天会踢到铁板。」
啥?这家伙竟然敢咒我?我本来心情还不错,被他这么一说,也不爽起来。
「那又怎样?」
他抿着嘴瞪来一眼。「脚趾头会很痛喔。」
「那痛也是我的脚趾头痛,干你屁事?」我冷冷地说。
「你痛你的,当然跟我没关系。」他拉下脸,看来也不高兴了。
两个人互相瞪了好一会儿,我忽然挑挑眉毛,露出奸笑。
「喂,在室男,你该不会连女生的手都没牵过吧?要不要我教你?」
「我没有过喜欢的女生,当然没牵过。」况寰安不理会我的嘲弄,一脸坦然地说。
「谁说一定要喜欢才能做这个那个?」我拍桌反驳,「不喜欢照样可以亲亲、抱抱、摸摸!这就是男人!」
「是吗?除非喜欢,不然我不会做这种事。因为喜欢这个人,我才会想要去亲他、抱他、牵他的手。」
况寰安说得这么斩钉截铁,倒让我一时回不出话来。
老古板!我在心里嘟囔。
「那欲望起来的时候,你怎么解决?打手枪?瞧你长这么大只,需求应该不少,难道没有搓那根搓到痛的经验?」
「赵永夜!」他涨红脸,看起来快抓狂了。「你脑袋只装这种东西吗?平常练体能和球技就来不及了,哪还有时间想那些有
的没有?」
「不会吧,意思是你连手枪都不打的?光篮球就可以榨干你小弟弟啦?」
这实在太神奇、太可怕了!我倒退三尺,以防这位纯种处男忽然恼羞成怒扁我一拳。
忽然灵机一动,我背过身去,开始翻箱倒柜搜起他的房间。
「你做什么?」他莫名其妙地看我一会儿掀起他的枕头,一会儿趴下来看他的床底。
靠,还真的没搜到什么精采的,连本象样的A漫都没有!这个房间的主人已经不是人类了,根本是化石!
「在找书吗?我二年级的参考书都放去我妹房间了,你要的话,我去找来借你看。」
况寰安完全处于状况外,说着便起身打算离开房间。
「喂!你妹妹长得正不正?」我懒洋洋地问,「大」字形仰倒在地上,已经完全不想再跟化石男多做解释。
他没答腔,只弯下腰来,轻轻一拳K在我额头上。
礼尚往来,隔天是周末,「补习」地点改在我家,知道他不爱吃甜的,我特地要厨子做了几样小吃类的食物,当作招待。
今天刚好学了个词,叫「束修」。某人的狠话果然不是随便撂的,虽然吃了一桌束修,照样严格得叫人受不了,我好几次想把他整个人往门外丢,最后还是拼命深呼吸忍了下来。
被逼着做完最后一道题目,我把笔一扔,整个人虚脱地趴到桌上,看一看壁钟,居然已经快凌晨一点了。
「你再检查一下,我先去洗澡。」
况寰安从自己背袋里拿出衣服,走进浴室。他已经和家人报备过,今天就住这里。
因为我家老头的暴发户差劲品味,所以家里几乎每样家俱都是King Size ,包括我那张大得离谱的床。分身高一米九的他睡一半,也不嫌挤。
我继续趴在原地耍废,听着哗啦啦的水流声隔着一道门隐隐透出。
水声很快停了,况寰安穿着T恤短裤走出来,一边用毛巾擦着他短短的头发。
「你浴缸里那是什么怪东西?」他皱眉问。
「怪东西?」
我歪头想了想,脑中的电灯泡随即一亮,嘿嘿嘿地暧昧坏笑起来。
「对喔!我都忘了还有这个『好东西』在……一定要介绍给你,它简直就是为你量身打造的嘛!」
「听不懂你在说啥。」况寰安盘腿坐到床上,继续擦他的头发。
我一下子精神抖擞起来,忙不迭冲进浴室,捧出那样「好东西」。
「好东西」是我国中死党送的搞怪生日礼物,外型是肤色橡胶做的火辣裸女,胸是胸、腰是腰,「那个地方」还有一个硬币大小的洞。
裸女大概两个拳头大,可以一把握在手里往小弟弟身上套,弹性好得很完全不会夹痛,简单说,就是男人没对象时用来打手枪的好物。
「这个我好奇用过一次,触感不错,跟女人那里还真的有点像。」我在他旁边坐下,抛了抛手里的玩意。
「送你吧!需不需要我教你怎么用?」
况寰安眉眼不抬地擦着头发,一脸完全不感兴趣的样子。「谢谢你喔,你自己用就好……喂!你干什么?」
等这个没筋男终于察觉不对,我已经扒下他一半裤子,另一手则死死压住他的腰不放,让他怎么推都推不开我。
「赵永夜!你想干嘛——」
「嘘,安静点!你双腿开开就好,看我怎么弄。」
看到「目标物」出现,我狠吓一跳,靠!还没勃起SIZE就这么惊人了,那「起立致敬」的话岂不是……
我一向颇为自己的本钱自豪,不过和这家伙一比就……太可恶了!简直是男人公敌!
我忿忿「沙」起橡胶女,对准了目标攻过去,因为尺寸严重不合,我费了番功夫才成功塞进去,还没开始做活塞运动就已
经满头大汗。
「放手……放手!赵永夜!不要乱来!」
况寰安不断挣扎着试图把我推开,手脚一起来力道非常惊人,我几乎压不住他,脸还被扫到一下。
「干、干嘛这么紧张,放轻松点啦……我好心在义务指导你耶!不要不知好歹!」
惊涛骇浪中,我开始晃动手里的裸女,先慢慢动几下让彼此适应那种感觉,等顺手后,我手腕动的幅度便越来越大,速度也越来越猛烈,打定主意非要榨出他的第一次〈?〉不可。
「唔……」
逐渐地,身下家伙抵抗的力道变小了,本来死命想推开我的手不知何时改而紧抓住我,五指全陷入我肩膀皮肤里。我看不见他脸上表情,耳朵却敏锐捕捉到背后隐隐传来的压抑呻吟声。
「赵永夜……停、停下来……不要再动了……啊!」
即使隔着厚厚的橡胶,还是可以感觉到填在里头的巨物正在快速涨大,竟然连裸女都被挤得变形,害我差点就握不住。
我忽然有点害怕,又觉得无比兴奋,手更激烈地抽动着,随着背后的喘息声越来越重,我也睁大了眼等待那一刻的来临。
没想到,一段时间过去,我连手都酸到快抬不起来了,裸女下面含的那根照样高高竖立,好像在炫耀它的主人跟金顶电池一样持久。
「妈的……」
我越卖力摇晃手就越酸,手越酸火气就越大。
SIZE大得离谱就算了,连持久力都跟妖怪一样,这种怪物居然长在一个在室男身上,这世界还有天理吗!
「哼……你还满会『矜』的嘛!这么久都还不射……放心啦,这个洞我已经清干净了,你可以尽情射在里面没关系,不用担心会和我的混在一起……」
话还没说完,手里的东西忽然用力一颤,我超兴奋,连忙凑过脸去仔细盯着。要射了要射了!
我干脆扔掉那块橡胶,直接用手包住更疯狂地摩擦,甚至发狠一口咬住他那坚硬得可恨的腹肌。
几乎是同一瞬间,背后闷哼一声,乳白色的液体一下子从顶端喷射出来,溅得我满手都是。
「……」
热呼呼的粘腻感让我立刻回过神,理智也一起回来了。
我抖着粘答答的手,从手一路抖到全身,简直不敢置信。
干……我在发什么神经,怎么会搞成这样!?
「嘿嘿……怎、怎么样?升天的感觉很爽吧!」我根本不敢回头,嘴里胡乱说着话,慌慌张张从他身上爬起来。
「我这么牺牲帮你服务,你应该要好好感谢我才对!以后你就知道该怎么……哇!?」
一股巨力牢牢揪住我背心,把我整个人甩回床上。
晃动的视线还没恢复,双腕就被抓住举高过头顶,呈现投降的姿势,下半身也被压得动弹不得。
惨了……他果然发飙了……
那张绷紧的脸实在靠得太近,眼神又是我从没看过的凌厉,我全身冒汗,拼命把脸往旁边转,没那个心脏和凶起来的他四目相对。
「干……干嘛,生气啦?有什么好气的,你也爽到了不是吗……」
他还是不说话,忽然一把扯下我裤子,毫不犹豫地握住我那里。
我吓得魂都飞去一半,他……他想干嘛?不会想对我来同一招吧?
「欸……况寰安你冷、冷静点……好啦!我道歉!对不起、对不起……」
他好像没听见,五指收紧掐进我的肉里,我痛得直抽气,像钉在砧板上的鱼一样不停微微蠕动。
不过才动不了几秒,我忽然倒抽一口大气,连动都不敢动了。
安静下来就可以更清晰地感知到,压在我大腿内侧的某个东西,正一点一点地……变大变硬起来……
他好像也觉得不舒服的抬起腰,压着的东西滑过我大腿往前挺立起,正好抵在离他抓住我那根不远的地方。
「况、况寰安……不……不要……」
我两腿不断发抖,脑袋一片空白,嘴里反复喃喃说着「不要」。但如果问我究竟在「不要」什么,我想我也回答不出……
「啊!」
脖子忽然被用力咬住,我痛到差点飙泪,又不敢骂也没办法伸手去推,只好咬着嘴拼命忍耐至少别没种的哭出来。
终于他松开利齿,撑起上身一言不发地瞪了我好久。
「不要随便玩火,小心烧到自己。」他没骂我一句话,只淡淡这么说,拉上我的裤子转身下床。
「你……你要回家了?」我坐起身来,楞楞看他打理好自己衣服,拿起挂在一旁的运动外套披上。
「这时间我怎么回家?会吵到家人。」他拉上外套拉炼,面无表情地说:「我去客厅睡。」
「欸……我家有客房……」我也走下床,吶吶跟了过去。
「不必了。时间很晚,你也赶快洗澡睡觉吧。」
他叹口气,神色和缓了许多,忽然伸手揉揉我的头发,转身走出房间。


第八章
虽然熬夜加上失眠,害我睡眠严重不足,但一早睁开眼看到况寰安就站在床边俯视我,再多瞌睡虫也全被吓跑了。
「我要去跑步,要不要一起来?回来再开始念书。」他微笑地说,口气和表情都很自然,好像昨晚的事根本没发生过一样。
「喔……喔!」
我当然也乐得「配合」,一骨碌溜下床,冲进浴室刷牙洗脸。
接下来一个礼拜我乖得不得了,他教什么我就听什么,要我背什么我就背,作业全一题不漏写完,天天都熬到三更半夜才睡。
活了十七年,从来没像现在这么认真过,秃头尤看到一定痛哭流涕,邹老头看到一定马上带我去医院检查脑袋。
补考成绩出来,我不但每科都过了,而且都还不是低空飞过的那种。篮球队一阵大骚动,每个人都是一脸看到鬼的表情。
「学长,你是不是被外星人绑去改造了?」有一年级的菜鸟不识相凑过来问。
「去你的!你电影看太多喔?」我狠捶他脑袋瓜一记,心里却一时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啧啧,看你脖子上的草莓印都还没消咧!哪个妞咬这么狠?」队长林柏也嘿嘿嘿地伸手过来捏我脖子。「算你行,K书、练球都这么忙了还不忘把妹,体力跟超人有拼喔!」
林柏绰号「千人斩」,特技是把一张斯文正经帅脸瞬间变成一脸淫笑的强暴犯脸〈当然他在女人面前只会摆前面那张脸〉,造过的孽跟天上星星一样多,是比我还乱搞的超级淫魔。
「不要摸啦!」我拍开他的手,按住自己脖子遮去那块齿痕。
林柏一愣,仍是笑,「干嘛,碰一下也不行?小气鬼——」
他两手缩在胸前左右甩起身体来,看得我超想扁他的。
「少在那边装可爱!要摸不会摸你自己的,你身上的勋章还会比我少?」
「呵呵,我比较喜欢咬别人,不喜欢别人咬我──」
「那你去当狗吧!」我冷冷吐槽回去。
看时间差不多了,我快步绕了球场一圈,把他们争相传阅的考卷一张张收回来,仔细清点一番。
开玩笑,都还没给某人看过,怎么能弄丢?一张都不准不见。
「对了,夜仔!」
我背上背包正准备闪人,林柏忽然挥手叫住我,纪攸茗也站在他旁边朝我微笑。
「斯伯丁大赛快开打了,明天下午队练完留下来,你、茗茗和我三个人练一练斗牛的阵型。」
「知了。」我摆摆手。
「还有啊,最近节制一点,别搞到肾亏到时上不了场啊!」
「干!这句话你留给自己就好!」
「斯伯丁斗牛赛?」况寰安瞄了眼桌上的宣传单。
「我知道啊,有好几个队友找过我组队。」
「那你怎么没参加?听说这届有很多HBL球员报名,连滨中都来参一脚。」我边说边嚼着我的补考过关礼物——某人亲手做的红豆蜂蜜馅饼。
因为我手上还拿着电视游乐器在厮杀,有人很龟毛地说手这样沾来沾去不卫生,干脆送礼送到底,自己把馅饼撕成小块小块慢慢喂,等我嚼完了就再喂我一口。
嗯……这个礼物勉强算是有诚意啦。
「因为我已经答应我妈,那天要陪她去超市当搬运工了。」他拿纸揩揩我嘴边的碎屑。
「那天比完赛,记得早点过来我家,知道吗?」
我只哼了一声。
「你有没有邀请其他人?例如你队友或同学。」
「没有。」
「你喔……」他有点无奈,「人多也热闹点,不知道你在别扭什么。」
「是谁鸡婆说要办生日会的?我可是一点兴趣都没有!」我用力捶了下游乐器,「都是你们……」
「好、好。」况寰安又剥了一小块饼,倾身过来。
「啊,嘴巴张开。」
我瞪他一眼,有点不情不愿地张口含住。等嚼完吞下肚,我也忘了我本来想骂什么了。
况寰安把馅饼全部喂完,就靠在桌子边看我打电动。
「对了赵永夜,你国小就开始打校队,应该不常玩三对三吧?要不要我教你几招?关于战术方面。」
「喔?」对齁,这家伙是打斗牛出身的。
「以前我跟人在公园尬斗牛,最厉害的对手通常都不是年轻人,而是那些老江湖的欧吉桑。街头篮球比较不讲求体力,他们光靠经验和团队合作,就可以吃定很多人,尤其是第一次碰上他们的对手。」
「我知道,就是那种老球皮、贱大叔嘛!」我听了也很有兴趣,「我没跟这种人打过,真的这么厉害?你以前被他们欺负过啊?」
「一开始是吃了点瘪,不过也从中学了不少。」况寰安笑着比比额头。「他们是用『这里』打球,小毛头哪里斗得过。」
「那还等什么?」
我把游乐器一扔,瞄了眼手表。四点快五点,时间正好!
「走吧,现在就去找他们尬一场!」
傍晚正是公园人最多的时候,果然就在篮球场遇见了几个况寰安以前的「球友」,还有一群从美国回台湾放寒假的ABC。
二话不说,几边人马马上凑人头对尬起来,一打就是两个钟头。
呼……累翻。
加上队练,一整天下来我已经跑动超过十小时,腿都软到快站不住。不过值得啦!
姜果然是老的辣,今天学到的招数,正好明天和林柏他们练球时可以派上用场。林柏那鬼脑袋,一定可以衍生出更多大绝招,嘿嘿……越想越兴奋。
天色昏暗,路灯也一盏盏亮起来,已经是晚餐时间。那群ABC跑去夜店赶下一摊玩乐了,贱大叔们也纷纷被老婆call回家吃饭,本来还很热闹的篮球场一下子变得空荡荡,只剩我和况寰安两人。
我没力地倒在篮框架下,看着他把湿透的上衣脱下来拧干,露出起伏明显的胸膛,和令人眼红的六块肌小腹。
况寰安头小腿长,穿着衣服时给人的感觉就是瘦瘦高高,根本看不出布料下面其实全都是肌肉,一块一块好像用刀子刻出来的一样,光看线条就知道有多硬……
忽然我肚子「咕噜」叫了一声。
「饿了?」况寰安抬起头。
「嗯……」
他走过来,弯下腰朝我伸出手。我回握住,让他把我从地上提起来。
「球捡一捡,回家吃饭吧。」他说。
我点点头,挣开他的大掌,转身去找不知滚去哪的球。
「咦?赵永夜?」
旁边突然传来女生的大叫声。
这种嗲里嗲气的声音好像有点耳熟……我转头望过去,果然看到数公尺外的铁丝网墙,小婕浓妆艳抹的脸就贴在上头。
「赵永夜,你怎么在这?」
「练球啊,你眼睛生这么大还看不出来?」我没好气。「妳咧?你在这才奇怪吧!」
我瞄瞄她一身的超短迷你裙加马靴,现在明明是二月还穿成这样,这女人八成一年四季都在过夏天。
「我家那只在附近的便利商店打工,我来找他,哪知一经过这里就看到你那颗蠢头。」
更,这女人说什么?
我正要隔空发火,一旁况寰安就出声了。
「她是谁?」他问,背过身去,拿出背包里的干净T恤穿上。
哼!看到女生来就这样,真是个龟毛的家伙,在室男就是在室男!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他套好衣服转身,瞟了我一眼。「她是谁?你女朋友?」
「呃……算是啦。」触及他的眼神,我心脏忽然用力一跳,莫名其妙有点心虚地别开脸去。
「怎……怎样?很正吧?」
「不知道,这么远看不清楚。」况寰安拿起毛巾,抹了抹他那张红脸。
老实说,我一直觉得他这个动作很像三岁小孩在擦脸,偏偏他又长那么大个儿,看起来实在很可笑……
「喂!赵永夜,我问你话你有没有听到啊?」
小婕又在那边大叫,我回神,赏她一记白眼。「干嘛啦?」
况寰安的身体刚好被树丛挡住,所以小婕看不见他,不然老早就「起笑」了吧。
「我要进去啦!怎么都是铁丝网,这球场的门在哪?」
「在对面,自己绕过去找。」我很冷地说,不再甩她径自去捡球。
本来以为这女人大概会就此放弃,没想到她还真的蹬蹬蹬跑开,绕到对面找到门走了进来。
「咦?况寰安!?」她又一声惊叫,这回分贝提高了两倍不只,差点没把我耳朵震坏。
「天哪!是本人耶!原来你们真的认识呀?赵永夜你这臭小子,怎么都没告诉我!」
「吵死了!八婆!」
我把球用力往地上一砸,看她边嚷嚷边整个人往况寰安身上粘过去,我心里一阵不爽,走过去挡在她前面。
「滚!少在这里发花痴!」
「喂,你怎么这样说话?」况寰安的声音在我背后响起,带点不解。「她不是你女朋友?她认识我?」
虽然他已经放低声量,但小婕还是听见了。她的两道超假眉毛马上竖得老高,「什么什么?谁是他女朋友?况寰安你千万别误会,我才没有这种粗鲁的男朋友呢!我是你HBL的球迷,我的偶像一直都是你,还有去现场帮你加过油哟……」
「闭嘴!闭嘴!」
我实在被这个女人气死,哈男人哈成这样,还一点面子都不留给我。糗毙了!这下子况寰安的心里一定在狂笑。
「你还要不要脸啊?死花痴!春天都还没到咧,发什么情!」
「你说什么?你才不要脸呢!说什么我是你女朋友。吶,况寰安,你绝对不要听他乱讲喔,我跟他才没有任何关系呢!」
她嘟着小嘴说,一双眼睛还不断斜斜往我后面瞟去,在那边猛装可爱,看得我都快「抬郎」了。
「没有关系?更!这种话你也说得出口?」睁眼说瞎话!「你那个B罩杯的胸部我捏也捏过了,跟公车一样宽的XX我干也干过了,怎么会没有『关系』?啊?」
小婕脸马上变得铁青,尖声大叫:「赵、永、夜——」
「怎样?拎背今天没空喂你,欲求不满的话就滚回火星找你老公啦!少在这边发……」
「咚!」
好大一声闷响,我后脑冷不防被重重敲了一下,随即身体就被人推开,我一时重心不稳,差点摔坐在地上。
妈的,况寰安这混蛋!
「你真的该去洗洗嘴巴。」
他瞪我一眼,低头见小婕整个人定格呈呆滞状态,他迟疑一下,伸出手在她面前挥了挥。
「喂?你还好吧……」
小婕又呆了几秒,突然「哇」一声哭出来,转身跑走。
「赵永夜,你这烂人,我恨你!你去死你去死!」她叫着,一眨眼人就消失在门后,看不出她穿那种鬼鞋也可以跑这么快。
「干嘛,演八点档啊?这种芭乐台词八百年前就没人在讲了啦,肖查某。」
我抱着还一阵阵发痛的后脑小声碎碎念,眼角瞄到某人脸色似乎非常不善,我撇撇嘴,很识相地脚跟一转,打算先开溜,去把球捡回来再说。
没想到后领一紧,居然被整个人用力提了起来。我吓一跳,扭过头去瞪况寰安。
「干嘛啊你?」
他也不说话,绷着一张大便脸,忽然拽着我就往球场外走。
「哇……」
被一路拖到公用厕所,看到面前的洗手台时,我还搞不清楚况寰安拖我来这里到底是要干嘛。
直到他打开其中一个水龙头,硬压着我的头往扭到最大的水柱下送,我立刻就明白了。
「靠!姓况的你疯了是不是……呜噗……咳咳……」
冷冰冰的水大把大把流到我脸上,怎么躲都躲不开。
我拼命挣扎咒骂,但根本没用,一不小心鼻子吸了些水进去,呛得我鼻涕、眼泪都流了出来,狼狈得不得了。
没想到,押着我的手不但一点松开的意思都没有,甚至伸了几只手指到我嘴里,硬把牙齿扳开,咕噜咕噜……弄得我满嘴是水。眼睛也是,什么都看不见,全都是水。
「你的嘴太脏了。啊——不用怕,再张大一点,我帮你把嘴巴彻底洗干净。」不冷不热的声音,遥遥飘进也都是水的耳朵里。
「呜……呜嗯……」妈的,他还敢讲风凉话?
不敢相信况寰安竟然敢这样对我,我空有满肚子脏话,却谯不出半句,只能发出一些无意义的声音。双手也被固定在背后,完全动不了,被紧紧握住的手腕一阵阵地发痛。
一想到我两只手竟然敌不过他一只手的力气,我就气得想抓狂大叫……混蛋!王八蛋乌龟蛋!死白目况寰安,下次看我怎么整你!
「赵永夜,跟我保证你以后嘴巴会收敛点,我就放你起来。」
「咕……嗯……」
谁鸟你啊!这家伙又来了,真自以为是我妈吗?
我在心里干了他祖宗一百遍,但「识时务者为俊杰」这道理我还懂。连喝了好几口水后,我决定——还是先答应下来再说好了。
「嗯、嗯嗯!」
「好吧,说话要算话喔。」
况寰安看我点头让步,压在我头上的手也跟着松开,我连忙抬起整张湿透的脸,总算脱离了水龙头地狱,重见天日。
「还好吗?」他问。
「干——好你个洨!」我抓狂大吼:「我操你……呜噗!」
后脑一股力道压来,我眼前一花,冷水又当头淋了下来。
「看来还是很脏,再洗一下吧。」
「唔……放……咕噜咕噜……」
「赵永夜,我们来比谁的耐心比较多好了。」
又哗啦啦冲了一阵水,他抬起我的脸,转个方向朝向他,说:「以后你再让我听见一句脏话,我就押你洗一次嘴巴。我绝对说到做到。怎么样?」
「干!你以为你是谁!?我偏要讲!干干干干干!」才很爽地撂完,头立刻又被压落到水柱下。
「……洗干净了没?」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又问,第三次松开了手。这次我回报他的,是一口含在嘴巴里的水,跟投篮一样神准地全部喷到他脸上。
他一把抹掉,我得意地冲着他笑,正准备继续展现我的国骂实力,忽然他抓住我后脑,这回没有往水龙头下压了,而是朝他那里推过去。
「啊……唔!」
我眼睁睁看着他的脸急速放大,接着嘴唇就撞上了他牙齿,痛得我整张脸扭成一团。
还来不及喊痛,也来不及搞清楚这到底是发生了啥事,他很快调整好角度和力道,更加紧密地堵住我的嘴。
大概是冲了太久冷水的关系,我的嘴唇变得冰凉,只觉得贴住我的唇好热好热,几乎快把我烫伤了。
「嗯、嗯……」
被吸吮了一阵,我终于回过神,开始奋力挣扎想推开他,甚至打他。
不过他根本不理,也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法,轻轻松松就把我的拳头挡下,反抓住一把揪到他背后。
「唔——」我跟着想屈起膝盖撞他,也是被莫名其妙地一格一缠,就卡在他双腿间动弹不得。
顺利制住我后,他舌头跟着伸进来,把我口腔每个角落都舔过一遍。感觉不是很熟练,却充满侵略性,我觉得我被舔得胸口一阵阵酸软,心悸得厉害,好像快得心脏病一样。
一直到他松开我的嘴,我还在发傻,震惊到极点地呆望着他。
「果然安静多了。」况寰安一脸平淡地说。
「你、你……」我喘着气,全身颤抖。「你……我?」
我差点咬到舌头,就是说不出「亲」这个字。
「难怪每次阿珣发飙,苑森都是这样让他安静下来。」
「啥?喂!你……你胡说什么啊?」
我摀着嘴,不敢相信这家伙拿他变态队友对付人妖的方式对待我,竟然还说得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他们是他们,我们是我们,这哪能混在一起讲?他们两个根本就有奸情!是一对狗男——」
「狗什么?」一道利芒扫了过来。
「……狗……果然很奇怪的人……」
况寰安的脸忽然凑近,伴随温热的气息,两片薄薄的唇在我眼前放大,我脑袋一下子空白,连忙后退一步,背撞上了坚硬的洗手台。
心脏好像要跳出胸口……连嘴巴在胡乱讲什么都不知道。
「好吧,算你识相。」况寰安微微一笑,伸手摸上我的脸,我来不及闪开,嘴唇被他用大拇指捺了一下。
就像按开打火机的动作,我的嘴唇忽然像点了火似的,热热麻麻。
「当心点,以后再嘴巴臭乱骂人,我就亲自帮你『洗嘴巴』。」他搓搓我还在滴水的头发,又拉我走了回去,从背包拉出毛巾包住我的头揉擦起来。
「咦……啊?」我慢了半拍,才听懂他在说啥。
靠!不会吧?
我当然不会天真的以为,他所谓的「亲自洗嘴巴」只是把我押去冲水这么「简单」。
「你……到底哪根筋不对劲啊?」我瞪着他,「莫名其妙发这么大的飙,还对我做……做这种事,真的只是因为生气我乱骂人?」
「不然呢?还有什么?」
况寰安拿走毛巾,用手指梳理着我没了发胶支撑,披散下来盖住额头的头发,忽然自言自语似地冒出一句:「还是这样比较可爱。」
我脸上一阵热,握紧拳当作没听到,提高声音说:「谁知道你究竟在气什么?问你自己最清楚!」
「我当然知道啊,不过就算知道,我也不会告诉你。」温热手指滑过脸颊,收了回去。「……自己想。」
他没什么表情地说着,定定的注视我。不是多凌厉的视线,却让我无法直视,才瞪回去三秒就认输地移开视线。
可恶!这到底怎么搞的?我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孬了?
「赵永夜,你上一次跟女孩子做那种事,是什么时候?」他突然问。
「啊?」我一凛,瞬间像是被人当头敲了一棒,差点昏倒,脑袋却又一下子变得清醒无比。
明明只要随便想想答案就浮现出来了,我却紧咬着唇不出声,手心、背脊都在冒冷汗。
真的不正常了……以前明明只要几天没碰女人就会受不了的……将近一个月的禁欲生活简直是破纪录,而且居然还要别人「提醒」才察觉!
「忘记了?好吧。那我再问你,你到底有没有女朋友?」
「……」
「应该是没有吧。」况寰安缓缓地说,把我别开去的脸扳回来。
「乱骂脏话,就洗嘴巴。至于乱跟人发生关系,该洗哪里……这个你也回去自己想。」


第九章
「夜仔!球过去了!」
旁边忽然传来大叫声,我吓一跳,头直觉往出声的方向转过去。
「碰!」
只见一颗球在眼前不断变大,就这样不偏不倚砸在我脸上。
「靠……」我痛得抽气,掩住脸蹲了下来。
「学弟!你没事吧?」
纪攸茗急忙跑到我身边,检查我的状况,林柏也摇着头走过来,直接托起我手臂往球场外拉,把我压到板凳上。
「你!给我好好坐在这里看我们打,等你把另一半的魂找回来了,再告诉我。
「还有,比赛是明天开打,不是明年,我管你是被女人甩了还是被妖婆吸干,再不快点给我恢复过来,小心我……哼哼……」
他比了个砍脖子的手势,连连冷笑。
「柏熏……你少说两句啦。」
「欸,茗茗,我可是很认真的在教训他耶!」林柏满脸委屈地摊手。
林柏本名林柏熏,挺娘气的名字,和他本人完全搭不起来,会规规矩矩喊他「队长」或「柏熏」的,也只有纪攸茗一个而已,我们都直接叫他林柏,更狠一点的就叫「色伯」。
当然,能当上枫淮这支球队队长的,绝对都不会是什么好相与的角色。
林柏正是那种可以一脸无辜把人踩在脚底下的人,对自己人很好,对妨碍他的对手就很无情。
知道他表面上仍是嘻皮笑脸,但心里可能已经有点不太高兴了,我左右用力拍了下脸,也受不了这样失常的自己。
赵永夜,振作点!别再想一些有的没的了!
「林柏,传球给我,我要继续打!」
「哦?」
林柏叉着腰,斜睨重新走回球场的我。「这么快就回魂了?很好,再梦游一次,我就轰人出去啰。」
「学弟,不要勉强,如果人真的不舒服,多休息一下没关系。」
纪攸茗本来还有些不放心,看我接下来表现正常,也就不再说话。
练习结束后,林柏和纪攸茗打算去附近的拉面店吃饭,问我要不要一起去。我犹疑了下,点头说好,要他们先走,我再骑机车过去那家店。
「有什么心事,等一下尽管跟我们说,千万不要都闷在肚子里喔。」
我看着纪攸茗那张明明已经高三却仍然像小学生的天真脸蛋,半个字都挤不出来,只好模糊点了下头。
说?说什么?说我被你以前的好战友给亲了,还一点都不觉得恶心讨厌吗?
更!打死我也说不出口。
走到停机车的地方,才插进钥匙戴上安全帽,「老虎老鼠」的歌声就响了起来。
我不是那种会勤劳划分来电铃声分别是属于谁的人,光这样听,没办法分辨到底是谁打来的。
我急忙脱下安全帽,掏出手机一看。结果是根本不认识的号码。
瞪了萤幕好一会儿,铃声都快响完了,我才按下接听键,有气无力地「喂」了一声。
「永夜?」
乍听到这句,我整个人惊呆了。是「她」?为什么她会知道我的手机号码?
她不可能跟人在大陆的老头有来往,光用膝盖想,我马上就想出了答案。妈的,实在有够多事……
「你打过来干嘛?」
等了半天没听到任何回应,我冷冷哼了声。「这位太太,没事的话,那我就挂了。」
「等、等一下……永夜,听……听说你最近都在忙练球?」她支支吾吾地,「嗯……听说除了高中联赛,明天你还有个重要的比赛要打……真巧,刚好跟你生日同一天……」
「没错。」我不耐烦,「所以呢?你到底想说什么?」
「那个……妈妈想说也好久没看你打球了……明天的球赛,是在信义新光三越那里打吧?妈会去看看……」
我倒吸一口气。
「不用了好不好?你又不懂篮球,过来凑什么热闹?那种斗牛比赛参加的、会去看的都是年轻人,你来只会害我丢脸而已,被我朋友知道,他们一定笑掉大牙!」
「是吗……对不起……」
「齁,不用道歉啦!」我烦躁地抓抓头,说:「反正明天晚上那个生日会我会去,到时就见得着面了,你用不着白天多跑一趟,OK?」
「嗯……永夜,那你比赛加油……」
烦!
用力按掉电话,我马上火大地按了一封简讯,传给某鸡婆没筋男。
然后,立刻关掉手机电源,跨上机车直往拉面店飙去。
吃完拉面,我本来还鼓吹着要去下一摊,马上被林柏以「明天还有比赛」驳回,早早就把我赶回去。
我骑车在街上乱绕,努力想了半天,除了闹翻的小婕,一时还真想不出还有哪个女人的窝可以去,某人的「威胁」又一直在我脑中阴魂不散,最后只好放弃,没辙的乖乖骑回家。
远远就看到家门口有道眼熟的人影,我当作没看见的越过他,把机车停入了车棚里。
「赵永夜。」
「干嘛?」
我脱掉安全帽,回过身往机车上一靠,环着胸看他走过来。
他越走越近,近到两个人的距离几乎缩为零了还是没停下来,忽然伸指捺过我嘴唇,接着往下滑握住下巴抬起,低头就牢牢封住。
「喂!放……唔……」
嘴巴因为想抗议而微开条缝,里面的空间马上被强行挤进来的舌头占满,也剥夺了我的言语能力。
一下一下地轻舔,充满湿润感的反复来回滑动。
明明很温柔,却又散发某种令人颤栗的意图,好像想藉由嘴唇、口腔,深入咽喉,把我整个人都吃下去一样。
混蛋……短短几天就进步这么多,该不会除了我,还有别的练习对象吧?
明知不可能,但当我喘着息被压入他胸口时,还是忍不住胡思乱想。
「疯了……」
听着有力的心脏跳动声,我闭上眼喃喃自语,也不知道是在说他,还是在说我自己。大概两者都有。
「你到底知不知道你在干嘛……」
「我知道啊。」况寰安低笑,还是一副悠然平和样。
妈的,我怀疑就算阳明山在他面前倒下来,这个没筋男也照样觉得没有什么大不了。
「你自找的,谁叫你没头没脑就骂了我一大串,洗一次都不够。」
「拜托,传手机简讯也算?我又没真的说出口!」
「用简讯更糟。之前新闻报过,有个工程师传简讯骂前女友,结果证据都被留下来,一状告上法院。不管用什么方式,留点口德都是好的,也算是保护自己。」
「哼……你真的很爱说教欸. 」
「说教也是很累的事,我不是对每个人都会说的。」况寰安微微一笑,抚摸着我的头发。
「你骂我鸡婆、多事……接到她的电话,你真的那么生气?一点点开心的感觉都没有吗?」
「……要你管。」
「真是别扭的小孩。为什么不坦率一点呢?虽然太坦率就不像你了……」
况寰安摇头松开手臂,从外套口袋里拿出一只护腕,套到我右手腕上。
「明天比赛的护身符,也是提早一天的生日礼物。」他笑着又说:「还有当天的生日礼物,我们妈妈合作的草莓蛋糕。等明天球赛打完来我家,再送给你。」
况寰安回去后,我马上进屋洗澡,打算早点上床睡觉。
倒入床铺前我把「护身符」又套回手腕,直接戴着睡。这样就不担心明天会忘了戴出门。
隔天一早,睡足觉的我精神抖擞,比原本的预定时间还早半小时抵达比赛场地。天气很好,已经有不少人在热身练球。
看看连纪攸茗都还没来,我从背袋拿出球,想自己先练练手感。
没想到一下场,连个篮都还没投,屁股就被不知从哪飞来的篮球正面K了一下。
更,是谁这么好胆?看这力道和角度,应该不是单纯的「流弹」……我转头瞪过去,果然证实我的猜测没错。
瞧一脸奸笑站在那的,不就是我最不想看到的焦人妖吗?连「老公」也一起来了,可惜这位老公自个儿跟其他协扬队员在
另一边的篮框练球,对他老婆的恶劣行径根本完全不管。
原来况寰安说的「队友」就是他们。可恶!那家伙一定是故意不讲清楚的!
「对不起呀学弟,球不小心滑掉了。可以帮忙传回来给我吗?」
「学『姊』,你没有手吗?不会自己去捡。」我冷冷地说,忽然灵机一动,想起我手上正好有张王牌,何必怕他欺压我!
「喂,焦人妖,奉劝你最好离我远一点。给你猜猜我今天的队友是谁?」我得意地大声宣布:「是纪攸茗喔!加上我家队
长,今天枫淮最强的阵容都到齐了。」
焦珣长长地「哦」了一声,脸上出乎我意料的没什么表情变化,沉默一会儿后,只淡淡说:「是吗?我早该想到他应该也会参加的……谢谢你提醒喔,赵底迪。」
咦?就这样?啧!我还以为可以看到什么精采反应咧。
「你们几点有比赛?在哪一区比?如果一路晋级,什么时候会对上我们?」他又掠我一眼,忽然连珠炮地丢来一串问题。
「啊?」我楞了下,皱起眉。「我哪记那么多……对了。」
想起纪攸茗有抄一份赛程表给我,我转身从背包翻出来,还没来得及看仔细,就被一把抽走。
「喂!」我傻眼,「臭人妖,给我有斩节一点!」
「十点在C区,十一点在B区……下午三点半那场会撞上我们。OK,那我知道了。」
焦珣好像在记忆似的覆念过一遍,就把纸丢还给我,我莫名其妙接住,实在搞不懂他在弄什么玄虚。
「你干嘛啊?这么期待跟我们对打?」怪了,他之前明明不是很怕纪攸茗的吗?
「错,刚好相反。十点我会远离C区,十一点我会远离B区,以此类推,下午三点半那场你也不会看到我,我会找人代打。
怎么样,如你所愿,爽了没?」他说着看了眼手表,「他应该快来了吧。那就酱,拜。」
啥?真的假的?纪攸茗这张「王牌」好用成这样?
没想到焦人妖这么干脆的拿了球就转身走人,我反倒被严重激发起好奇心了,朝他背影喊:「纪攸茗到底对你做过什么,
你这么怕他?」
「大人的事小朋友不要管。」他没有回头,冷冷地说。
我额上青筋一跳。不愧是焦人妖,明明看起来心情低落,还是可以随便一句话就气到我。
「哼,不说就算了,搞什么神秘?我也问过纪攸茗,不过他一直说没有没有,根本啥屁都问不出来……」
焦珣猛然转回身来,脸色难看得吓我一跳,一不提防衣领就被他用力抓住,粗暴扯了过去。
「赵永夜,你是不小心吃得太饱又吃得太咸吗?根本不关你的事你凑个屁热闹?再惹我,我叫你把早餐都吐在这里。」他拳头抵在我左腹上侧挤压了下,凶狠威胁。
「……干,凶屁啊,不问就不问,放手啦!」我一颤,用力将他推开。「只是好奇问问而已,不知道我也不会少块肉,稀罕!」
受不了这人妖,翻脸跟翻书一样,简直就是一座火药库,而纪攸茗就是那引信。
「妈的,不知道阮苑森怎么受得了你!」
「呵,敢讲我?」他斜眼睨来,「我也很好奇啊,不知道我们家队长怎么受得了你!」
「你……」好像嘴里被塞进一颗大馒头,我所有的话瞬间全被堵死,一句都吐不出来。
似乎看到我一脸震惊样觉得很有趣似的,焦珣原本的坏心情又一下子好起来。
「抱歉抱歉,我之前太小看你了,看来不只是普通的流浪狗而已啊……恭喜你啰!赵底迪。」
恭、恭喜什么啊?混蛋!为什么他会知道……
「看队长最近满面春风的,你们进展到哪里啦?一垒?二垒?还是已经全垒打了?」
他把右手食指套入左手围起来的圈圈里,暧昧笑了一声。「队长那里不小,你的小花朵承受得住吗?」
「你……」我终于把看不见的馒头呸掉,握紧拳头大吼:「关你屁事!」
「哦,看样子是还没开苞啰?真是,队长动作就是慢呀。」焦珣夸张地叉着腰摇头叹息,看来似乎还打算继续玩我。
「我说啊——」
忽然他神色一凛,视线从我脸上移开,望着远方某点。很快地又收回来,笑了一笑。
「我说,你真的是抽到上上签了。可不要太闹别扭,你喜欢他,他也喜欢你,这样再完美不过了,还不知道好歹我就揍扁你。还有……顺便分点好签运给你学长吧。」
他往我身后指了指,挥挥手转身走掉。
我回头,一眼就看到正从停车场另一头走过来的纪攸茗,他却还在边走边东张西望找人。
「喂!纪攸茗!我在这里!」
他循声转过头,看见我在跟他招手,立刻眼睛一亮,含着笑走了过来。
「学弟,你怎么这么早到?刚才我看到你的机车还吓一跳呢!」
「反正睡饱了,就早点过来练习啊。」我随口答着,偏过头仔细把他从头到脚扫过一遍。
怪了,既没长角,也没獠牙,两只脚好端端的都在,整个人就是一副小绵羊样,焦人妖到底在怕他什么?最后说那些话又是什么意思?
算了……想也想不通,不管了。
「很好,看来你最近很有斗志喔!」纪攸茗没有发现我的异状,伸手轻拍了下我肩膀,笑得非常开心。
看到他的笑容,我本来还想再说些什么,想了想后还是吞回肚里,直接拉着他闪到另一块球场练球。
在台湾就是这样,不管办什么活动都要拖拉一下,时间拖延是正常,准时开始才奇怪,演唱会、婚宴请客都是这样,今天的球赛也不例外。
等我们这队一路顺利过关,在准决赛对上焦珣那队时,都已经快四点半了。
焦珣果然没出现,临时代替他的人实力差了很多,阮苑森明显也没尽全力打,这场比赛很快就分出胜负,「枫淮王子队」〈林柏取的烂队名〉确定可以晋级决赛。
也许某人的护身符,还真发挥了那么点效用也说不定。
纪攸茗虽然跟焦珣「交恶」,跟阮苑森的关系却似乎还维持得不错,比完赛握完手,两人便站在一块儿讲话。林柏也过去凑热闹,聊到后来,反倒是他说话的时间最多。
我无聊地在旁边耍球,瞄了眼手表,有点沉不住气。
「喂!林柏,决赛到底什么时候开始比?」
「主办单位还在做准备,应该快了吧。」他耸肩,掠我一眼。「你有事?可不准先开溜喔。」
「……没啦。」我闷闷回应,也只好耐着性子继续等。气死人,真是有够会龟!以为拎背时间很多吗?
好不容易等到比赛全部结束,我等不及颁奖仪式开始,拿了背袋转身就往外冲。
「夜仔!你要走了?」林柏在我背后惊讶地喊着:「晚上不跟我们去吃庆功宴?难得我要请客耶!」
「先欠着,下次再跟你讨!」
「啥?臭小子,该不会是赶着去约会吧?有异性没人性!我看错你了!」他继续嚷嚷,分贝之大八百里外大概都听得见,绝对是故意的。
我脸立刻热起来,回头对他比出一枚中指,横下心加快速度跑离现场。
可恶!五点半了!
看来还是得迟到一下,我这一身泥土和臭汗不洗掉不行。
估算一下时间,从球场飙回家、洗澡换衣服、再飙去况寰安家,最多迟到个二十分钟,应该还说得过去……
直到我打开家门,看到玄关忽然多出来的男人皮鞋及女人高跟鞋,才发现我似乎把算盘打得太美好了。
「阿夜,你跑哪野去了?连手机都不接!亏老爸还特地在你生日这天赶回来,想给你一个惊喜咧!」
八百年没见的老头牵着一个陌生年轻女人走出来,完全没看见我当场僵掉的脸,喜孜孜搂过女人,献宝一样地展示,「漂亮吧?来,打个招呼,这是你未来的新妈妈意涵。不过你可别真的喊人家妈啊,呵呵呵!」
他说着仰头大笑起来,怀里的女人跟着掩嘴娇笑。
妈的,我觉得我好像也快跟着「起笑」了。
这时老头的手机铃声忽然响起,他看了来电显示后,比个「你们聊」的手势,就自个儿走进书房去接听,留下我和女人在原地大眼瞪小眼。
女人朝我挤出笑容,脸上的粉厚得我都觉得害怕。
「那个……别一直站在这,进来客厅坐吧?」
「真好笑,这里是我家一声,还用得着你这个外人招呼?」我冷哼,越过她走进去。
走了几步,我忽然回头,朝她一笑。
「阿姨,请问你几岁?」
「啊?」浓妆女一楞,僵笑着回答:「二……二十岁。」
我脸颊一抽,心里干声震天,表面还是继续维持假笑。
「真看不出来耶,阿姨你画老妆的技术真高超,我以为你四十岁了咧,阿姨。」
「哎,叫什么阿姨?真怪。」老头讲完手机回到客厅,正好听到我最后一句话。
「意涵年纪大不了你多少,你直接喊她名字就行了,没那么多顾忌。」
老头大概大陆待久了,一口台湾国语居然也混入了北京腔,怎么听都四不像得好笑,可惜我笑不出来。
我冷眼看着那老不修搂着女人坐进沙发,两人卿卿我我起来,女人脸色本来还有些僵硬,很快就又被逗笑。
我重重一哼,转身上楼。
「阿夜,瞧你一身脏兮兮的,先去洗个澡,换正式一点的衣服下来,老爸已经在法式餐厅订了位,晚上我们一家三口好好吃顿饭,庆祝你过十七岁生日。」老头说。
我鸟都不鸟他,回房间迅速地冲个澡,套上T恤和牛仔裤,披了件运动外套就下楼。
「这么快?」老头吓了一跳,随即发现不对,「怎么搞的,不是叫你穿正式点……喂!你要去哪?待会儿就要出门吃饭,你给我待着不准乱跑!」
「歹势,我另外有约了,没空奉陪。」
我快速穿好鞋子,正要扳动大门门把,忽然两手互击了下,回头笑得大大的对他说:「对了,多出来的位子,你可以找丘秘书一起去吃啊,她还可以跟阿姨分享怎么在床上榨干你的撇步,我想你们「一家三口」一定会聊得很开心的。」
「赵……赵永夜!」老头大吼,气得胡子都歪了。
「威而钢别吃太多唷,小心得马上风。拜!我走了。」我挥挥手,转身拉开大门。
「臭小子!给我站住!」
没想到老头居然还不放弃,光着脚丫就冲下玄关来抓我,我吃了一惊,被他逮个正着,两个人在门前缠斗起来。
老头体格粗壮,虽然年纪大上了两轮,我还是一时挣不开他。
「放手……死老头!不要抓我衣服!」妈的,刚抓好的头发也被他弄乱了!
「猴死囝仔,难得见一次面,还这么不给我面子!你再不听话,小心我把你打包到大陆去,什么篮球绿球,你都别想再碰!」
「干!你敢就试试看!」
我抓狂起来,一把挥开他的手,趁他还重心不稳扶着一旁鞋柜直不了身,我转身冲出去,摔上大门就开始跑,一直跑了好几条街才停下来。
「呼……呼……」
大概是跑得太急了,胸口忽然痛得厉害,痛到我几乎站不住,只好蹲下来扶着墙壁喘息。
不会吧,六点半!我瞪着手表磨牙。被老头这样一搅和,又害我浪费一堆时间,现在也不可能回去牵机车,身上又没钱包没手机……真的是气昏头了,竟然什么都没带就跑出门。
很好!这下如果七点前能到况家,就该偷笑了。只好先随便拦辆计程车,等到了那边再叫况寰安帮我垫钱……
嗯?奇怪……
我皱眉按住胸口,闭上眼慢慢吸气吐气。
这个胸痛是怎么回事?明明都不喘了,怎么不但没消失,而且还好像越来越痛……像是整颗心脏被人紧紧掐住似的。
老头娶小老婆这件事的打击造成的吗?不……他没那么伟大。对他我已经差不多心死了,死掉的心是不会痛的。
算了,没时间去想原因了。我咬牙忍着痛站起来,走到路边伸手招辆计程车,跳了上去。
「小伙子,你要去哪?医院?」问将阿伯大概是看我脸色不对,还没等我开口就主动说道。
去你妈的医院啦!
我瞪他一眼,连破口大骂的力气都没了,说出况家住址后,背脊就无力地靠上沙发椅垫,抓着胸口等待那疼痛平复下来。
「赵永夜,你总算来了!」
计程车抵达时,况寰安人就站在他家门口,一看到我下车,立刻走过来抓住我手臂。
「歹势啦,我迟到了……不、不过你也不用站在门口当门神吧?」我咳了一声,抬眼偷瞄他没有笑容的严肃表情。
牢牢陷入我皮肤的手掌很冰凉,跟印象中的温热完全不一样。难不成他真的在冷风中从六点站到七点?
可恶,是存心叫我更良心不安吗?
「你听我说……」他皱着眉开口。
「等一下,先帮我付个车钱,我忘记带钱出来。」我打断他,尴尬地比比计程车。「总之……说来话长,其实我也想准时到你家的,可是……」
况寰安一怔,看看我又看看车子,忽然把我刚刚关上的车门又打开,一把推我进去。
「喂!你干什么……」
我傻眼,不知道他是哪条神经接错线,接着他也坐进车里,劈头对问将说:「XX医院。麻烦请开快点,谢谢。」
「喂……况寰安!等等!干嘛去医院啊?」医院那种地方除了生孩子,还能有什么好事发生!
不是要开庆生会吗?那女人不是要跟况妈合作一个草莓蛋糕给我吗?人咧?东西呢?
问将阿伯回头瞥我一眼,一脸「看吧,果然还是要去医院」的欠揍表情。我狠狠瞪回去,他立刻识相地转回脸放下手煞车,车子往前飙了出去。
「抱歉,赵永夜,今天的庆生会可能办不成了。我爸妈和你妈现在人都在医院,我是特地留下来等你的。」
况寰安揉着眉心,朝我露出苦笑,另一只手紧紧握住我右手,肤触还是微冷。
「你冷静点听我说……」
说完这句,他又沉默了,微皱眉陷入思考,似乎还没考虑好该如何开口。
喂,况寰安,你应该了解我吧?
冷静?那是什么?那是跟我最不搭的词,为什么我要冷静听你说?我可不可以不要听啊?
「你妈妈她……」
我茫然看着他,想要摀耳朵,抬起了左手,却不自觉放到了同侧的胸口上。
妈的,怎么又痛起来了……


第十章
「你妈妈下午来我家时,手脚和头上都有些伤口,她说是不小心跌倒擦伤的,擦擦药水就行了。然后她就跟我们一起做蛋糕、布置客厅,看起来都没异状,没想到到了六点半左右,她和我妈坐在客厅边聊天边等你来,聊着聊着,忽然就昏倒了,呼吸、心跳都感觉不到……」
「她头部受到剧烈撞击,血管破裂,照理说应该会当场昏厥,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能撑了那么久才倒下。这样等于是延误就医时间,现在她陷入重度昏迷,情况不是很乐观,什么时候可以醒来,很抱歉我们也无法确定……
「据我们调查发现,你母亲步行去你朋友家的路途中,曾跟一辆轿车发生擦撞,伤及头部、膝盖和手臂。肇事车主本来想送她去医院,她婉拒后,就自行离开……」
为什么要这样?
想惩罚我老是对你摆臭脸、口气不好、冷漠疏离,你可以用别的方式,打我骂我都好,踹我一顿也行,如果你做不来,就干脆不要理我,去过你自己的幸福生活。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要用这么残忍的方式来惩罚我?
为什么……
「永夜……永夜?」
我猛然睁开眼。
会这样喊我的女人,也只有一个而已……她醒了?可以说话了?还是我在作梦?
我一下子坐起身,抓住了她的手腕,热热的温度很真实……女人却发出惊叫声,瞪大的眼睛对上我的。
「妈?」我有点恍惚地喊。
不,不对……眼前的女人太年轻了……五官像是像,但是……
「你是谁?」
我马上冷下脸,甩开她,看了看床铺周围。「在我房间干什么?还有,谁准你喊我名字?」
「我?我是意涵啊……」女人揉着被我抓红的手腕,一脸愕然委屈。「你爸叫我来照顾你……」
老头那个新欢?
我好像被雷轰到,震惊地瞪着她那张没化妆的素脸。
「臭小子,你都不记得了?」
老头走进房间,将女人打发出去,环胸瞟我一眼。
「你在医院大吵大闹,被你朋友制止,医生帮你打了一针镇静剂,我们才有办法带你回家。」他说着叹口气,「你也给我差不多一点,如果人给你喊一喊就会醒来,这世界还需要医生吗?」
没了西装和发油,一身睡衣的老头看起来好像忽然老了二十岁。我看着他眼睛里的血丝,没有顶嘴回去,只握紧拳头问:「妈呢?」
「昨天晚上动了手术,现在还在加护病房观察,听说这几天是关键期。」老头苦笑,「她丈夫、孩子也都在,老爸不好意思在那边待太久。」
我一听,没办法再坐得住,立刻翻身下床,换上外出的衣服。
「再多睡一会儿吧?」老头拉开我房间窗帘,天才刚蒙蒙亮。
我摇头,拿了几件换洗衣服塞进背包。
「我……」
准备走出房间前,我忽然停下步伐,半转过头清了清喉咙说:「……我这几天可能不会回来睡。」
老头「嗯」了声,在我床边坐下,支着下巴静静看着我。
「上次咱们父子这样好好说话,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谁记得?你和妈离婚之前吧。」
「那真的很久了。」他笑了笑。
「有什么消息……记得马上告诉爸。」
「嗯。」
加护病房有固定的探望时间,在里头也不能待太久。我和妈的老公一前一后走出病房,默默坐在等候区的长椅上,谁都没开口说话。
他以前就是对我一副冷淡脸色,妈出了事后也还是一样没变,我不知道他现在心里到底是怎么想我。也许恨不得想宰了我也说不定。
「赵永夜!」
听到这声音,我立刻转头站起。白色长廊的另一端,况寰安正挥手走过来,手上提着一篮水果。
我眼睛莫名一热,脚抬起就想跨出去走向他。
「这男孩子人不错。」
背后的男人忽然出声,我吓一跳,扭头过去看他。
「你交的如果都是这类型朋友,你妈妈也会比较放心。」他面无表情地,「她最担心的就是你。」
「哼……不要说得好像她在交代什么一样。」我一噎,不悦地抗议:「怎么会最担心我?不是还有你家那两个连五岁都不到的小鬼?」
「他们年纪虽小,可是比你乖多了。昨天他们顶多是哭,不像你几乎要把人家医院拆掉。」
他轻哼,朝走近的况寰安点了下头,站起身来理了理西装。
「你也已经满十七岁,少冲动,成熟一点吧。」
「伯父,您要离开了?」况寰安走到我们面前,朝他躬身行了下礼。
「嗯,去上班。昨天谢谢你们家帮忙。」
「没什么……」
这老头转向况寰安的脸马上明显和缓许多,真是教人看了就不爽。
「你带这些来干嘛?」我瞪着他手上的水果,「她根本也没办法吃。」
「那就给你吃啊。」
况寰安坐下来,拿出一颗橘子开始剥皮。「你昨天被打了一针,现在觉得身体怎样?」
「还好……手脚有点酸软而已。」
我像是忽然泄了气的皮球,瘫坐回椅子上,呆望着白色天花板。空气中飘散着我讨厌的消毒药水味,和淡淡的柑橘香味。
「我好后悔。」我喃喃说。
况寰安没回话,剥了一片橘子到我嘴边。
我摇了摇头。「吃不下……」
「你该不会没吃早餐吧?不行,至少得把这颗吃掉。」他柔声劝着,硬把东西塞入我两唇之间。
我机械式动着嘴巴,食而无味地嚼着橘子。
「前天她打电话给我,说要来看我打斗牛。我为什么要拒绝呢?而且对她口气超差,很不耐烦……我说晚上生日会就可以见到面了,结果她忍耐的等了那么久,我还是没出现,她一定很失望……可恶,明明就差那么一点点而已……
「她干嘛这么笨,被车撞了还硬撑着不去医院,生日会又不是今年才有,只要活得好好的,要办多少年都没问题啊……
「我好后悔,以前为什么老是对她那么凶?现在才想要好好跟她说话,她也不理我了……混蛋……偏偏要搞成这样,才知道后悔,有个屁用……」
况寰安一直没出声,静静地听我说,温热的手指不断揩掉我脸上水痕。
「妈的……都是你的橘子太酸了……」
他叹息,拉开我揉着眼睛的手,嘴唇轻轻贴了上来,将我的悲伤通通吮干。
况寰安家离医院近,这几天我晚上睡在他家,其他不用练球的时间,都待在医院。
反正也没心思做其他事情,就算不能进去病房探人,待在外面耗上一整天等消息,也没什么不好。我很快跟护士小姐们一一混熟,三不五时就打听一下她的情况。
手术后过了几天,她的病情终于比较稳定,从加护病房转回到普通病房。
我待在她床边,开始练习用刀子削梨子、苹果,然后再把剩没多少果肉的水果吃掉。希望等到我削出一颗完美的成品,她也可以醒来吃到。
不过,她还是一直没有醒来。
日子慢慢滑过去,农历年过了,寒假即将结束,HBL八强赛也准备在高雄开打。
八强赛移师高雄举办是最近三年的事,好让南部球迷也可以到现场看球,枫淮篮球队按照惯例,会提早两天南下练习,以早点适应当地的球场。今年借住的宿舍刚好和协扬是同一间,他们也准备提早两天过去。
球队南下扎营的前一天,我在医院待到了特别晚,然后一路兴奋地骑车飙回况寰安家,飞奔进门。
况家习惯早睡,屋里一片漆黑,我尽量不出声的跑上二楼,况寰安的房间灯还亮着,我门也没敲,直接闯了进去。
况寰安正在床边整理行李,听到声响回头,直起身说:「赵永夜?我还在想你怎么这么晚还没……」
「她醒了!」
我一把扑抱住他,打断了他的话。他一下子没防备,被我撞得往后倒入床铺。
「什么?」
况寰安眨眨眼,随即听懂我在说什么,脸上露出了笑容,回搂住我。
「真的?你妈醒了?恭喜!」
「嗯……其实她也只是睁开眼几分钟,说了两、三句话,然后又没了意识,不过医生说,这是好现象……」
「太好了,刚好在出发的前一天,这样你也可以比较放心的离开台北了。」他笑着轻拍我的背。
「对啊,我跟她说,『喂,你儿子就要到南部去比赛了,好几天不能来,你好歹也醒一醒帮我加一声油吧?不然如果我在那里输了,回来一定第一个骂你!』结果她真的就睁开眼了……」
况寰安「噗」地一笑,轻叹:「你喔……」
他的脸上沾了好几滴从我脸上掉下来的水,他没擦掉,反而很认真地用手来回抹着我的脸。
「你妈说的没错,你真的很爱哭耶。」
「蛤?」我惊讶地瞪大眼。「你什么时候听她这样说了?」
「就你生日那天,我们边做蛋糕边聊天说到的。她说你从小就很爱哭,爱撒娇,偏偏脾气又暴躁,让她很头疼可是又特别放不下……」
「什么?靠!你听她乱讲!我哪有……」
他忽然翻身压住我,用嘴堵住我接下来所有的话。
我一颤,半闭上眼,两手不自觉抓紧了他背上的衣服。
可恶……我跟他到底是什么时候变成这种奇怪关系的?我心里也很清楚,就算是再要好的哥儿们,也不可能这样频繁的接吻。
这个吻好像跟以往的都不一样,少了些熟悉的温柔,多了点陌生的霸道。吸吮我的唇的力道有点太大,几乎弄痛了我,加上他在上,我在下,我有一种被他重重辗压着嘴唇,好像坦克车辗压过人体那样野蛮的感觉。
他的房间、他的床、他的拥抱、他的体温。我忽然发现我正被他的气息重重密密环绕,每一下呼吸都充满他身上独有的清爽男性味道,嘴里也是。
危险……
这样的讯息刚闪过大脑,我还来不及推开他,身上一凉,长袖T恤就被他掀起,他的手伸进来抚摸着我的乳头。
「干嘛啦!有什么好摸的!」
他一松开我的嘴,我立刻抗议,想拉开他的手。
「又不是女人的『捏捏』,那个东西你自己身上也有不是吗!」
「所以?」况寰安笑着从我耳鬓上抬起脸。「我就是想摸啊,大不了等一下我给你摸回来,反正是一样的嘛。」
蛤?这家伙说啥……
我还在傻眼,他的手又滑过我肚子,往下面伸去,隔着裤子轻轻包覆住我那里。
「这个呢?我也不能摸吗?那上次在你家你那样对我,又是怎么回事?」
「那,那个是……」
我被他堵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接着下身一凉,裤子也被脱掉了,弱点完全落入对方手中。
可、可恶……他粗糙有力的大掌和女人的柔绵小手完全不同,不过被握住搓个几下,我就觉得我快射了——才刚想完,我两腿剧烈颤抖了下,居然真的就射了。
「咦?怎么这么快……」
况寰安好像也吓一跳,看看沾了满手的液体,又瞄瞄我垂软下来的弟弟,似乎陷入巨大的疑惑中。
我脸一下子烧起来,仿佛连血管都要爆开,硬是抬起虚软的腿踹他一脚,大叫:「我这个叫正常!像你那样『冻』那么久都不射,才根本是变态!」
「好啦……」他一脸莫名其妙地揉揉胸口,「你干嘛那么生气?」
「哼!因为是第一次被男的摸,我一时没防备才这么快的!」我气炸,绝对拒绝和「快枪侠」这名号沾上任何一点关系。
「不信去问问和我上过床的女人,保证每个都对我的持久力满意得不得了!」
「喔——这么厉害?」
况寰安那声「喔——」长得让我有点毛骨悚然,我一吓,理智一下子全部回笼,不过说出去的话已经来不及收回来了。
靠,我干嘛自掘坟墓啊!?我僵躺着,简直想咬掉自己舌头。
他安静地盯看着我,看得我心脏都快跳出来,忽然微微一笑,握住我膝盖往两边分,整副身体覆盖了上来,与眼神不断闪避的我近距离互视。
「算了……以前的事,就不跟你计较了。」
他嘴上是这样说,行动却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
再次落下来的吻又狠又重,几乎让我不能呼吸。一直到很久很久以后,他终于放过我嘴唇转而攻向我脖子,我才有办法把我的疼痛叫喊出来……虽然嘴巴也差不多麻木没感觉了。
至于挣扎,是完全不敢。因为压在我腿上的巨大硬物,实在是太明显了。
像一只会吃人的猛兽趴伏在那上头似的,我满身满头的汗,连颤抖一下都怕会惊动到它。
「等、等一下……」我忽然发现不对,急忙用力去推脖子上的头。「不行啦!那边不可以咬太重!混蛋……你这样咬,要我明天怎么跟别人解释啊!」
没有半点常识的白目在室男!以为我可以穿着高领衫打球吗?
带着一脖子的草莓印去高雄,不用林柏酸死我,邹老头大概就会先把我给打死了。
况寰安抬起脸看我一眼,抿了下唇,总算抽开了上半身。我还没来得及松口气,他接下来的动作,立刻让我倒抽一口凉气。
「况、况寰安,不会吧……你真的要进来?」我低下头,惊惶地看着抵住我那里的可怕东西。
「太……太大了啦……你要不要再考虑一下……」我慌得整个语无伦次。
吓!是我看错了吗?怎么说着说着好像又胀大了一点?我不敢置信地眨了眨眼睛,差点没昏倒。
「放心,我会尽量轻一点的。」他又搓揉起我那根,试图让我放轻松。
妈的……都是要插进来,怎么「轻」啊?这个死在室男,光会说一些不负责任的话!如果明天我没办法走路,难不成他要来枫淮代替我练球吗?
「不行……我还是用手帮你好了……啊——」
感觉弟弟又快不受控制地射了,我急忙想坐起身,他正好往前动了下,那根怪物就这样顶进我身体里面,没了一大半进去。
「啊——啊啊……」
天啊……好痛……痛死了!怎么会这么痛啊!
我痛得说不出话来,只能发出单个音节,不断抽气。眼前开始变得模糊,况寰安咬牙忍耐的表情也逐渐看不清楚,不知道是剧烈的疼痛造成的,还是我的眼睛又开始不听使唤地出水了。
「赵永夜……忍着点……」
体内的东西微微拔出一些,我听见他低喃了句「对不起」,随即下身一痛,又被狠狠撞了进来。
「啊、啊!呜……嗯啊……啊啊啊——」
好痛、好痛……哪里轻了!
说话不算话的王八蛋、背信小人!混帐况寰安!可恶……还一直顶个没完!
我不断呜咽着,叫喊着,拼命捶打他,想要把他推开。眼泪疯狂地大把大把涌出来,整张脸像是泡在了水里面。
而他只是紧紧抱住我,不断亲吻我,抚摸我,舔去我的泪,在我耳边重复说着对不起。
另一个他却继续往我体内激烈撞击着,一下一下来回挺动,久久都没有停下来……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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